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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崩  作者:尼尔·斯蒂芬森

Y.T.等啊等啊,只觉得太阳肯定都已经出来了;但她知道,其实只过了两三个小时。从某个角度看,时间长短倒也并没有多大关系。这个地方没有发生任何变化:音乐声仍在轰响,卡通片的录像带自动倒带后又从头开始播放,男人们进来喝酒,尽量不让她发现他们在偷看她。她还不如干脆把自己铐在这张桌子上算了,反正她也找不到回家的路,只好就这么一直等着。

突然间,乌鸦出现在她的面前。他换了衣服,又湿又滑的衣料像动物的毛皮。他满脸通红,带着水珠,刚从外面回来。

“你的工作做完了?”

“差不多吧。”乌鸦说,“反正我做的已经够了。”

“够了?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不喜欢在约会时被叫出去做那些狗屎工作。”乌鸦说,“所以我只负责稳定大局。我的态度就是,琐碎的细节应该让那些小角色去处理。”

“哦,我在这儿玩得很开心。”

“对不起,宝贝。咱们走吧。”他说道。男人只有在勃起的时候才会用这种紧张又不自然的口气说话。

“咱们去中心。”他说。这时两人已经来到甲板上,空气凉爽宜人。

“那里有什么?”

“什么都有。”他说,“统管方舟的人就住在那里。这些人里的绝大多数——”他朝整片方舟船队挥了挥手——“都不能去那里,但我能。想去看看吗?”

“当然,为什么不呢?”她暗骂自己说话简直像个傻瓜,但除此之外,她还能说什么?

他领着她走过一长串洒满月光的跳板,朝方舟阵形中央的那两艘大船走去。现在这条路倒还不错,几乎可以溜滑板,但只有身手出众的高手才做得到。

“为什么你和别人不一样呢?”Y.T.连想都没想,这个问题就脱口而出。但它好像很合乌鸦的胃口。

他大笑起来,“我是个阿留申人,很多地方都跟别人不一样……”

“不。我的意思是,你的大脑跟这里的其他人不同。”Y.T.说,“没有变成疯疯癫癫的怪物。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整个晚上都没提过那个什么‘福音’。”

“我们阿留申人划小筏子有个窍门。有点像冲浪。”乌鸦说。

“真的?我也冲浪,只不过是在公路的车流里。”Y.T.说。

“我们冲浪可不是为了消遣,”乌鸦说,“它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我们能从一座岛屿前往另一座岛屿,全靠波涛的力量,冲浪。”

“咱们一样。”Y.T.说,“只有在车流里冲浪,我才能从一个特许区前往另一个特许区。”

“瞧见没有,这个世界上充满了比咱们更强有力的东西。但只要你懂得怎么借助那些强大的力量,你就能随心所欲。”乌鸦说。

“没错。我懂你的意思。”

“我和东正教徒混在一起也是出于这个原因。我赞同他们的某些宗教观点,但并不全盘接受。不过,他们的活动能量很强。他们有很多人、很多钱、很多船。”

“而你就借助他们的力量‘冲浪’。”

“是的。”

“这很好啊,我完全明白。那么,你想达到什么目的?我的意思是,你的真正目标是什么?”

说话间,他们来到了一座木板搭起的硕大平台上。他突然站到她身后,双臂抱住她的身体,把她拉向自己。她的脚趾几乎够不到地面。她能感到,他凉凉的鼻尖贴在她的额角上,灼热的气息吹进了她的耳朵,让一阵麻酥酥的刺痛感一直传到她的脚趾。

“短期目标还是长期目标?”乌鸦轻声问。

“嗯——长期的。”

“我以前有个计划,我要用原子弹去炸美国。”

“原来是这样。唉,听上去真的有点过分。”她说。

“或许是吧。这要看我的情绪如何了。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长期目标。”每当他轻声说话,呼出的气息便搔弄着她的耳朵。

“那么中期目标呢?”

“几个小时后,方舟就会解体。”乌鸦说,“我们正朝加州进发,想找个像样的地方落脚、生活。有人会试图阻止我们,我的工作就是帮助大家平平安安地上岸。所以你可以说,我要去打仗了。”

“哦,真是太可惜了。”她喃喃道。

“所以说,我很难作长远打算,只能想着此时、此地。”

“是的,我明白。”

“我租了一个相当不错的房间,消磨我在这里的最后一个夜晚。”乌鸦说,“那儿的床单很干净。”

过不了多久,就不会那么干净了。她想。


她本以为他的双唇会像鱼一样冰凉僵硬,结果却大吃一惊:他的嘴唇竟然如此温暖。他全身各处都灼热滚烫,仿佛他全凭自己身体的热量才能熬过北极的严寒。

二人接吻缠绵了大约三十秒,他弯下身子,用那双大腿般粗细的手臂搂住她的腰,把她抱到空中,让她的双脚离开了甲板。

她一直担心,怕他会把她带到某个可怕的地方,还好后来发现他租下了整整一个海运集装箱。这些货柜屋一个摞一个,堆在方舟中心区的一艘集装箱货轮上。即便对于中心区的大人物来讲,这里也算得上是一家豪华旅馆了。

她的双腿在半空中晃来晃去,毫无用处,因为她不知道该把它们放到哪里。她还没准备好蜷起双腿盘在他身上——约会才刚刚开始,现在这样做还为时过早。但就在这时,她感到自己叉开了两条腿,而且分得非常开——乌鸦的两条大腿合在一起肯定比他的腰粗得多——他抬脚踩在椅子上,把一条腿探到她胯下,让她骑坐在他的大腿上,用双臂把她抱在身前,胳膊一松一紧,一松一紧,让她不由自主地前后摇摆,全身的重量都集中在双腿之间。随着他时松时紧地摇撼她的身体,他大腿上与胯骨相连的那块巨大的肌肉,也就是四头肌的顶端,鼓胀着向上挤弄着她的胯下,力量大得让她能感觉到自己连身衣裆部的接缝,感觉到乌鸦牛仔裤口袋里的硬币。与此同时,他的双手轻轻滑下,一面将她朝自己身前挤按,一面捏弄着她的臀部。那双手如此巨大,她的屁股在他掌中肯定就像个杏子,而他的手指又是那么长,搂在臀后时指尖居然能交搭在一起,而且探进了她的臀沟。她倾身向前,想避开他的摸弄,但根本无处可去,只能紧贴在他身上。她转开脸,想避开他的热吻,但也只能在他那粗壮光滑、满是汗水的脖子上蹭来蹭去。她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尖叫,马上就变成了呻吟。她知道他已经征服了她。从前做爱时她从未发出过声音,但这次她无法控制自己。

下定决心之后,她急不可耐地想要深入主题。她的胳膊可以自由活动,也能随意支配自己的双腿,唯独身体的中段被他牢牢抱在怀中,只要乌鸦不松手,她休想动弹半分;而他并不想松手,除非她逗引他这么做。于是她向他的耳朵展开了进攻。这种方法通常都能奏效。

果然,他想躲开她。这可是乌鸦,现在居然也想躲开什么人了。这个念头让她满心欢喜。她的手臂和男人一样强壮,全靠在高速公路上拉紧吸盘才练得如此有力。她抬起胳膊,像老虎钳似的紧紧夹住他的脑袋,同时把额头顶在他的脸侧,开始用舌尖一圈一圈地舔弄他耳朵上的小肉褶。

她的舌尖一路猛攻,终于探进了他的耳道。这一招让他遍身酥麻,一动不动停了两三分钟,急促地喘息着。随后,他猛地弓起了脊背,口中咕哝一声,就好像被梭镖刺穿了身体一样。他将她向上抱起,离开了他的大腿,随即一脚把椅子踢到房间对面,力量大得让那把椅子飞撞在集装箱的钢壁上,发出尖锐的爆裂声。她感到自己正仰面跌向身下的床垫,一时之间担心起来,生怕会被他压扁。但他用双肘支撑住了身体的重量,只有下半身撞在她的双腿之间,让她感到一股欢欣愉悦的电流向上滚过脊背,向下传遍了双腿。她的大腿和小腿立刻变得结实紧绷,似乎灌满了液体,可她无法放松下来。他用一只手肘支撑住床垫,暂时让两个人分开身体,却把嘴巴凑到她的唇间,换了一种方式继续保持身体接触。他把舌头探进她的嘴里,让她无法动弹,用一只手解开了她连身衣领口处的纽扣,将她身前的拉链一直拉到胯下。她的衣服敞开了,从双肩一直向下,露出一大片“V”字形的肌肤。他再次压到她身上,双手抓住连身衣前襟的上端,向她身后一撩,随即向下扯去。这样一来,她的双臂有一半还套在袖子里,不得不垂下来贴在身体两侧。而被他扯下的衣服和衬垫都堆在她的腰下面,让她腹部拱起,正对着他。然后,他欺身挤在她结实的大腿之间,而她腿上那些惯于溜滑板的肌肉已经紧绷到了极限。他的双手再次袭来,揉捏着她的臀肉。这一次,他将滚烫的肌肤紧紧贴在她身上,让她感到自己像是坐在一只温热的、涂了黄油的煎锅上,整个身体变得越来越热。

这时,她想起似乎还有件什么事,而且她对那件事还一定要多加小心。那是一件很重要的事,虽然枯燥乏味,但也算是件义务吧。平常想起它时,你会觉得非常合情合理,但在现在这样的时刻,它似乎完全无关紧要,甚至让你根本想不起来。

肯定和避孕有关。也许是类似的事情。但Y.T.已经激情勃发,身不由己,所以她有理由不再想它。她扭动身子和双膝,把连身衣和内裤褪到脚踝处。

乌鸦大概只用三秒钟就脱光了衣服:把衬衣向上一撩,从头上扯了下来,朝旁边随便一扔,接着又把裤子踢到一旁的地板上。他的皮肤和她同样光滑,好似那些海中哺乳动物的表皮,只不过他全身火烫,毫无冰冷之感,而且没有一丝鱼腥味。

一件前所未有的事情发生在她身上:他刚进入她的体内,她就达到了高潮。她的腹部就像突然划出一道闪电,向下震荡着她紧绷的双腿后侧,向上滚过脊柱,直达乳头。她连连大口吸气,直到胸腔像是要爆裂开来,然后发出一声尖叫,将一口气全部吐出。她只叫了一声。乌鸦大概被她震聋了,但那是他自己的狗屁问题。

她浑身瘫软无力。他也一样,肯定和她同时达到了高潮。没什么。早是早了点,可怜的乌鸦在海上待得太久,饥渴得像发情的山羊。但愿他过一会儿能更持久些。

此时,她躺在他身下,吸取着他散发出的热量,感到心满意足。几天来,她一直觉得冷。现在她耷拉在床外的双脚还是冰凉,却反而让她身体的其他部分感觉更舒服。

看来乌鸦也很满足,只是有点不同寻常。她是指极乐之后的状态。换作大多数男人,现在早就开始忙着换台看电视了;但乌鸦不一样,他一直心满意足地趴在那儿,冲着她的脖子轻轻地呼气。他竟然在她身上睡着了,平常只有女人才会这个样子。

她也开始打盹。躺在那里一两分钟之后,她的脑子开始瞎转,想起了无数个问题。

这个地方很棒,很像山谷区里的中档商务旅馆。真没想到方舟上居然会有这样的地方,这说明这里的贫富差距悬殊,和别处一样。

刚才来这里的路上,他俩顺着通道走了一会儿便停了下来,那里离中心区的第一艘大船并不太远,有个武装警卫把守着道路。他先放乌鸦通过,但乌鸦拉着Y.T.的手,要她跟着自己一起过去。那个警卫盯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他的大部分注意力都集中在乌鸦身上。

在那之后,通道变得漂亮多了。那条路很宽,像海滩上的木板散步道,而且没有挤满扛着大包袱的难民老太婆;另外,那里闻起来也不是臭烘烘的。

来到中心区的第一艘大船边时,她看见一道舷梯,从水面直通那艘船的甲板。上去之后,两人踩着一条跳板进入另一条船的船腹。乌鸦熟门熟路地领着她从中间穿过,仿佛他来过上百万回似的。最后,他们通过另一条跳板来到这艘集装箱货轮。这里真他妈的像一家旅馆:戴白手套的侍者为西装客提着行李,还有个登记柜台,其他设施也一应俱全;但它仍是一艘船,上面所有的东西都由钢铁制成,涂刷了上百万层白漆,只是这艘船与她的想象完全不同。船上还有一座小型的直升机起降平台,供西装客们往来使用。此时正有一架直升机停在那里,她看到了机身上的标志:“莱夫远景研究企业”。“莱远研企”。就是这帮人给了她一个信封,让她送到联邦执行处的总部。现在,各个环节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联邦、L.鲍勃·莱夫、“韦恩牧师珍珠门”,还有方舟,全是一伙的。

“这些人是干什么的?”一看见那架飞机,她便向乌鸦发问,但他让她别说话。

在船里四处寻找预定的房间时,她又问了他一次,而他告诉她,那些人都为L.鲍勃·莱夫工作,都是程序设计员、工程师或通信技术人员。莱夫是个大人物,经营着一家庞大的垄断企业。

“莱夫在这里?”她问他。当然,她只是假装发问,因为她早已猜到了答案。

“嘘。”他说。

这可是个绝好的情报,阿弘准会喜欢,就看她能不能把情报送出去。而现在,乌鸦沉睡不醒,就连这件事也变得轻而易举了。她原本从未奢望方舟上会有超元域的终端机,但这艘船上居然有整整一排,供来访的西装客与外面的文明社会沟通。她只需在不吵醒乌鸦的情况下用其中的一台机器联络阿弘就行。这样做可能会有些棘手。真可惜,她没办法像方舟电影上演的那样给乌鸦下药。

想到这里,她猛然间恍然大悟,就好像一个噩梦从潜意识里突然冒出来一样。这就像是,你离开家半个小时之后才想起,自己忘了把茶壶从炉火上提下来。这种感觉令人战栗、焦虑不安,同时却完全无法挽回。

她终于想起了做爱之前让自己一时慌张的那件烦恼事。

不是避孕,而且与卫生无关。

是她的守宫阴牙。她人身防卫的最后一道防线。东正教徒为她留下了恩佐大叔的狗牌,也没有拿走这样东西。之所以没拿走,是因为他们没有作孔窍搜查。

这就意味着,当乌鸦进入她体内时,一根极细的针头刺入了他阴茎前端充血的动脉,向他的血管中自动释放出含有强力麻醉剂和镇静剂的混合药液,而他丝毫感觉不到。

乌鸦身上最出乎他预料的地方挨了一梭镖。现在他至少还要再睡上四个小时。

随后,老天,他肯定会气得发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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