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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演“正常”要有光 作者:梁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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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雅雅上幼儿园开始,放学之后,妈妈就接她去公司待着,下班一起回家。妈妈公司有一个公共区域,员工都把孩子放在那里。绝大部分小孩都在那里追着打闹,玩游戏,吃东西,只有雅雅在乖乖地学习。每次有家长过来,就会说自己的孩子,你看看人家,你怎么还打游戏。受到这种表扬的时候,雅雅非常开心,就越发摆正姿势,认真学习起来。这样,每个家长过来,都可以看到她,并且会说出肯定她的话。雅雅很享受这种被关注的感觉,她想成为其他孩子的榜样。 雅雅是在这样的关注中长大的。她的成绩一直很好,走到哪里,都有家长发出感叹。妈妈对雅雅说,我对你的成绩没要求,你不要自己压力太大。可是,雅雅看到别人夸她时妈妈的骄傲,她很高兴能让妈妈骄傲。因此,雅雅一路上学升学,都是自我要求,她不允许自己考试差,不允许自己在人群中不被关注。 初中毕业后,雅雅考上滨海市最好的中学。这里汇集着全市各地过来的尖子生,他们像怪物一样无所不能,成绩高得离谱。雅雅的物理和化学一直不是很好,高一第一学期,雅雅的班级排名一度下滑到中游。雅雅压力很大,逐渐有些焦虑,对外界的刺激表现得有点过度反应和过度敏感。她经常觉得别人在背后说她,别人一个眼神就会引起她的恐慌。每当这时候,雅雅就想逃回家,不再出来,但也只是想想,她仍然按时去学校,按时完成作业,参加日常各种考试。 高一下学期,雅雅所在的中学开始分科,她选择了文科。甩掉了物理和化学,她的成绩一下子好起来,月考考了班级第一名,并且成绩远超第二名。雅雅再度引起了大家关注,但这一次,她的内心没有感到愉悦,相反,她非常紧张,紧张到害怕去学校,害怕看到同学,害怕下次考试的到来。 在这期间,一直在班级霸榜的一个女同学开始对雅雅产生敌意,并会做一些事情刺激雅雅。她写一些奇奇怪怪的字条放到雅雅课桌上,有时莫名其妙地盯着雅雅看,在课间排队问老师问题时故意插队到雅雅前面,一直问到上课铃响还没问完,离开时她用挑衅的眼神看雅雅。如果以雅雅现在的认知,她可以完全忽略那个女生,但在那时,雅雅被刺激到了。她很生气,又无处发泄,同时一直担心自己的成绩再被那个女生超过。 雅雅的焦虑开始加重。最严重的时刻,在做课堂练习卷子时,雅雅听到同桌翻面写字的声音,就焦虑得要死,浑身出汗,手心湿滑得握不住笔。她想她肯定完了,同桌会考得比我好,我语文这么好、她是不是要超过我。因为过于紧张,她无法落笔写字,她努力盯着手中的卷子,上面的字她全部认识,却一点也读不懂。 那次考第一之后,雅雅就再也没参加过考试了。一想到要考试,她的手就抖得厉害,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她不敢面对自己,害怕万一不是第一怎么办。她躲在家中,不敢出门,不愿见任何人。 那是2022年3月,雅雅十六岁。 我是2022年4月开始到精神科看病的。那时我的情绪一直非常低落,会大哭、尖叫,还有伤害自己的行为。最难过的时候,我找我妈倾诉,她的反应非常情绪化和灾难化,我大哭,她比我哭得还厉害。我沮丧,她比我更沮丧,她脸上生无可恋的绝望神情让我更加绝望。 我爸的角色一直缺失。我从小他就不会对我多关注,或者是他关注了,他也不表现出来,不会主动找我。他根本不知道我的情绪是怎样的。他看到我们娘俩这种情形,就非常暴躁,他认为哭是一种耻辱。面对这种情形,有时他摔门而出,远远离开我们,有时又会指责妈妈,说她对我的教育完全失败,导致我现在这个样子。他完全不能接受我要到精神科看病,他不能承受“我女儿是一个精神病人”这样的设想。 家里的气氛本来就不好,因为我的这种情况,变得更加糟糕。我不知道爸爸是否在背后也悄悄了解过心理方面的知识,当我提出让他们带我去医院看看时,他没有过分反对,并且,还开车送我和妈妈到医院门口。他没有进去。在我去医院看病的一年多中,他从来没有陪我进去过医院。 医生做了量表,测出来我是中度抑郁[抑郁症,也被称为抑郁障碍,主要特征是显著而持久的情绪低落,有的患者可能存在自伤、自杀行为,甚至可能伴有妄想、幻觉等精神病性症状。临床上可以根据症状的数量、类型及严重程度将抑郁障碍分为轻度、中度和重度。]和中度焦虑[焦虑症是一种常见的心理障碍,表现为在日常情况下的过度担忧和恐惧,干扰日常活动,难以控制。基于症状严重程度、持续时间及对生活的影响,分为轻度、中度和重度。],给我开了抗抑郁药和有助于睡眠的药。医生问我有没有注意力不集中的问题,我说没有,但他还是给我开了这方面的药。那时,我心里埋下了不信任的种子,我觉得医生只是想卖药。我对量表也不信任,医生看量表重于看我本人,我觉得还是应该多和病人交流。 2022年5月,我开始吃药。不知道是我对药物过于敏感,还是那个医生下药超级重,我吃完他的药,一天都在昏睡,几乎要睡十四五个小时,但对我的情绪调节没起什么作用。那个医生是我们挂号随机找的,后来,通过我爸爸的关系,找到一个医院的院长,客观上讲他的药要好一些,虽然还是没有根本性的好转,但我感觉好像好了一些。 2022年8月的一天,我记不太清楚具体日期了,当时脑子已经有点乱了。我吃药快三个月了,情况却越来越糟糕。我有两三天没有吃饭,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我妈很担心,就叫了自己的朋友来看我,我非常抵触。我不想被关注,我妈那个朋友来看我,我感觉她就像观看猴子一样,我很愤怒。她那个朋友我也认识,但并不是非常熟,她对我也不了解,就是在那儿不停地劝我,说我妈妈多不容易,说我要坚强,不能太脆弱,坐在我床边,说了很多很多话。 当时我妈妈也很崩溃。其实我内心很依恋我妈妈,我希望她能陪我,我不想一个人在家。她经常请假,有时候领导找不到她还会批评她。她会把这些告诉我,说因为你,我的工作快没了。她六神无主,帮不到我时,会说,你让妈妈来替你吧,你这样妈妈也活不下去了。我想着既然我对我妈妈影响那么大,我也没什么价值,还不如结束生命算了。 那时,妈妈在哭,她朋友在劝我,我躺在床上,脑子模模糊糊,感觉很烦,觉得活着太让人绝望,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冲到厨房里,拿着一把刀乱舞。妈妈和她的朋友吓得尖叫。我不清楚有没有伤到自己,可能也有一点伤吧,但并没有真正砍到自己,在内心深处,我应该还是不想死的。 我妈妈的朋友偷偷叫了救护车,就像电影里那样,好几个壮汉破门而入,把我制服在地上,用绑带绑上,押我到救护车上。我就好像一个局外人一样,看着我自己被那样对待。我被送到了滨海市精神卫生中心住院。 医生对我的态度倒是很好,但是制度很严。譬如我只能待在房间,如果我想放风,必须有人跟着。譬如,我不能有任何异动,一旦声音过高或动作过大,护工就会马上冲过来,一副想扭住我把我再绑起来的样子。他们把我看作有危险倾向的重症病人。 妈妈给我付了两个床位的钱,这样我就一个人一个房间,我可以自己待着。我当时的感觉非常不好。我感觉我在上演《肖申克的救赎》,我以这个为目标来表演。我会假装自己情绪比前几天好多了,以印证他们的治疗有效。每次院长来,我都冲到最前面,说我感觉好多了。这完全是我设计的。 第一天我的反应很强烈,我不想住院,不想被扔在这个凄惨的地方,我也不想吃药,那些药让我镇静,也让我麻木。他们安抚我,说你不严重,一周就好了。一周结束的时候,他们并没有放我。后来我和一个护士交流,她说他们会延长时间来挣钱,会用很贵的药,打上之后才告诉你。我不知道这是偶然现象还是必然现象。我妈妈每天来看我,说她也要住进来,她也需要治疗,反正我的房间还有一个床位。我知道她是想陪我,但那时我非常讨厌她,我不想见她,更不想让她陪我,我只想一个人待着。我隔壁住着一个女孩子,她是厦门大学的学生,她房间里所有尖锐的东西都被包了起来,她有严重的自杀倾向。她大部分时间很安静,但是,有时会发出非常可怕的尖叫声,好像非常害怕什么的样子。直到我离开医院,我始终没机会和她有太多交流,不知道她在害怕什么。我只记得她那双眼睛,看人时温柔、胆小。放风的时候,我故意在她门口晃,想让她朝我看,可是,她也只看了看,好像朝我示意了一下,并没有说话的愿望。 在医院的二十几天,我学会了表演。最后我的离开,也是因为我表演成功。 我也说不清楚那次我该不该住院,如果那天没有妈妈的朋友在场,也许我不会突然癫狂,如果妈妈没有那么歇斯底里,也许我不会那么生无可恋。当然,如果我情绪没有问题,一切就不会发生。这些假设毫无意义。那次住院可能暂时让我的情绪稳定下来,但对心理的治愈没有多大作用。我还是被困在情绪之中,无法真正改变。 后来,我和妈妈探讨这件事情,我妈妈的理由是,她也已经到了一个癫狂的状态,我要再不去住院,她就要崩溃了。我说难道不是应该你住院吗?这件事我们始终有分歧。 爸爸的表现是爆发式的,有一次甚至跪在地上向我磕头,叫喊着,你快点好,我们都受不了了。当时疫情比较严重,也比较压抑。我因为经常落课,感觉数学超级难,我还是没有摆脱好学生思维,数学学不会,就很崩溃。那时,我身边只有妈妈,我对妈妈的依恋很严重,可是我妈妈给不了我安慰。我过分纠缠她的时候,她就起身走了。我和我妈争吵时,我爸爸也表现出非常绝望的样子,自己躲出去,在街上散步,不回家。 我感觉他们对我非常冷漠,我也会在心里夸大他们的冷漠,把自己放置到很可怜的位置。我不知道别的父母在孩子生病时是如何 处理的,我自己时常绝望于他们的表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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