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ICU-21床

要有光  作者:梁鸿

早晨七点半,敏敏起床,拉开窗帘,发现下雨了。妈妈已经上班走了,敏敏自己到厨房煎个鸡蛋,在微波炉热一片面包,热一杯奶,坐在客厅里,一个人慢慢吃完。以前,妈妈总是在上班前给她做好早饭,煮粥、炒菜、热馒头。她告诉妈妈她自己来,她的理由是等她起来都凉了,热一遍就都不好吃了。妈妈同意了。她知道敏敏有段时间喜欢上了烘焙,对做饭不排斥。敏敏喜欢简单的早餐,她觉得很简洁,很符合她目前的心情。

敏敏背着书包,朝地铁站走去。九月和十月是滨海市的雨季,降雨量较大,但是,滨海靠山依海,空气对流很好,雨季并不过于潮湿,空气仍然凉爽宜人。路边紫薇开一树粉白艳红的花,那花经过一夜雨水的冲刷,变得更加清新有生命力。树下落花铺满一地,花朵虽然有些萎败,但是在青色地砖的衬托下,反而有种存在的感觉。沿路走过,感受着这些风景,敏敏突然就不想去阿叔那里学习了,她拐了一个弯,朝海边走去。

这是滨海市最长的一条海岸线,绵延十几公里。海岸线外,是开发的现代宾馆、大商场和各种各样的景观楼房,其中也有百年前西方人在此建的行政别墅和住宅别墅。政府把它们重新打包给开发商,做了商业包装,那片区域变为民宿、特色餐饮和咖啡馆最密集的地方,有好多处成为网红打卡地。一条木地板和大理石混合铺就的景观栈道沿着海岸线一直通向远方。

在这里,敏敏眺望大海,看到过正在升起的灿烂太阳和满天的暖红朝霞,看到过浪花翻滚的汹涌海水和退潮后裸露出来的银色沙滩,看到过傍晚暗蓝的天空、洁白的云朵和静静升起的月亮。

休学的三年中,这片海和这条长长的海岸线是敏敏来得最多的地方。她一个人在这里游荡,有时戴着耳机听音乐,慢慢散步,有时会特意不戴耳机,站在最靠近海边的礁石上,聆听海水拍打礁石的巨大声响,哗——哗——哗——,退下去,再上来,再退下去,然后再来。溅起的海水打湿她的鞋子、衣服,她一动不动。她在坚持,在对抗,她不知道她在坚持什么对抗什么,但是她觉得她就是在坚持和对抗。

2021年夏天,他们在安排我复学的时候,我在想着吃什么药能够自杀。我自己查到一种药,想办法买了三盒。我还认真看了说明,说吃多了有致命风险。我其实完全不懂,但是我不在乎了。

那段时间我天天打游戏,有时候玩到凌晨,我不会告诉爸妈我到底怎么想的,他们就认为我是迷上玩游戏了。有一段时间我也是乱充钱,我爸在喝醉的时候老是说一些乱七八糟的话,因此我知道我爸的经济状况,一个月赚多少,一年差不多有多少,我就在可控范围内偷偷充点。当时我觉得反正到时候就完蛋了,什么都玩,什么都充钱。后来被我爸发现了,我爸就觉得我是玩物丧志,他把之前我学习不好、逃学、休学都归结为我玩物丧志。我的心态是,反正我到时候要吃药自杀了,所以,不是我玩游戏导致我不想上学了,而是我不想活了,我不想上学了,才去玩游戏。我是有计划地在干这个事情。后来就干了个大的,花了一万块钱买了个小号,买了个游戏号。但是因为这个数额比较大,我爸就特别重视,当时我是属于那种反正就这样了的心态,他知道就知道,我觉得我就这样了。

到开学的前一天了,这是我计划好自杀的日子。那天晚上七点钟的时候,我坐在床边,把药片全部倒出来,90粒,我吃了89粒,因为有一粒掉了,掉到柜子下面扒拉不出来了,一整碗,满满一碗,就着水喝下去。咽着还挺艰难的,但是,我伸着脖子把它们都咽了下去,然后我就躺下睡了。

我心里想,就这样吧。我不想再和他们闹下去了。我累了。有一次说到上学,我说我暂时还不想上,我爸把家里两个门全踹了,拿着门框往我身上砸。我妈我外婆外公都反反复复劝我。那时候我就决定好了,到时间我就吃药自杀。我每天晚上都给自己洗脑,每天晚上自己跟自己说话,找很多理由说自己活着没有意义,就该死掉。

吃药前,我还写了遗书,正儿八经的遗书。我把他们全感谢了一遍,因为他们毕竟有些时候对我真的很好。我只说了他们的好,说了我爷爷奶奶外婆外公的好,说我想吃青团,我没说我想吃妈妈做的青团。我把遗书夹在我的日记本里,日记本放在桌上,然后就闭上眼睛准备睡了。我想,如果我爸能早发现,我就不死了。我给他一个小选择,我还是心存希望。可是,我爸回来之后,只是推开门看了一下。他没进我的房间,没翻我的日记本,没看到里面的遗书,他走了,给我关灯了。

那时候我还没睡,我想喊住他,告诉他我吃药了,我还没想好,他就关门走了。我是晚上七点吃的药。到半夜一点多的时候,药效开始发作了,一开始还好,只是觉得有点晕,怎么睡也睡不着,就打算刷一下手机。可是,耳鸣越来越严重,非常刺耳的那种声音,感觉快精神崩溃了,人也越来越晕,想喝口水都晕得起不来。我挣扎着起来上厕所,脚根本迈不动,直感到恶心,手机也看不了了。整个人非常痛苦。

我一直忍着没叫我爸。但是耳鸣实在太厉害了,就是那种很尖锐很刺耳的声音,很大很大的噪声,根本受不了,我感觉精神完全崩溃了。太难受了,难受得要发疯。手机也快没电了。我盯着手机上的格数,在剩到最后百分之几的时候,我给我爸打了电话,那时我已经说不出话来,完全没有力气,耳边的噪声震得我头疼,我也起不来,就倒在床上。我爸在电话那边喊了我几声,看我一直没有说话,就进到我房间里。他发现我吃药了,当时我已经动不了了,我爸把我送去医院,他那时候也比较紧张,他能感觉出来我不是闹着玩的。之前他们总觉得我在闹他们,又是割腕,又是喝洗衣液,一大堆事情,他俩就不理睬我。我那个时候就已经有点纯想死了,我不是不想上学,而是觉得自己这种状态根本复学不了,我完蛋了,我只有死。

医生说如果那天我爸晚半个小时,我就真活不过来了。我会内脏出血,最后流血死掉。洗胃真的超级难受。洗胃之后一直输吊瓶,输到上午,看我比较平稳,我爸又觉得没什么,还在那儿嘚瑟,跟医生说她没事吧,说吃了药就该洗胃,多洗几次胃就好了,她就不闹了。哎呀,本来就够寒心的了,越来越寒心,越来越扎心了。之后他还攻击我,讽刺我说你不是想死吗,怎么最后给我打电话。他就是这样。直到后来,医生看我状态不好,要把我送去ICU,他才觉得真不对了。我要去换血做血滤,把血抽出来过滤一遍再送回来。我大腿上被开了个洞,插根管子,我现在腿上还有疤,旁边放三台机器,我一动不能动,因为那些管子不能乱折。

我吐了很多绿水,是胆汁,很多,不是一点,是很大一摊,就那么一直吐,之后就给我输很多吊瓶。当时印象很深刻,最高纪录是这只手扎了四个,那只手也扎了四个。两个手都扎满了。手上还挂一根线,不能在床上乱动,一直躺床上,后面给我插管子做血滤之后彻底不能动了。还扎动脉针,就扎在大动脉上,针管子很粗,比那种粗铅笔芯还粗,真的有那么粗,很恐怖。我觉得小针扎扎算了,我其实挺能忍痛的,但是大针一扎,那已经不是简单的痛了。关键是,每四天换一次来回扎,这只手四天,那只手也四天,每天早上给我抽血,所以要扎动脉针,因为要检测我血液嘛。

一开始说做完血滤就能出院,不用住14天,后面我突然发烧了,发烧很有可能就是内脏出血,那就很危险了。还好没有,就单纯是发烧,可能是身体免疫力低下,然后我在医院里又住了很久。

我住在ICU-21床,一直不能动,干什么都要在床上,身上绑一大堆东西,每天除了被扎,还要早中晚吃药,一袋里面有各种各样的药,药片很大,导致我出院后,但凡长得像药片的东西,哪怕不是药,我一看就想吐,就是在医院吃太多太多了。当时我的身体彻底虚了,走两步就低血糖,走两步就眼前泛雪花,就要晕过去。

我爸看我能走动了,就又开始讽刺我,他觉得我出院就没事了。后来我妈妈知道了,就来医院看我。她只是轻微埋怨一下我爸。在对待我这件事上,他俩一直是站一个队的。

就是很寒心,这样的事情很多,非常寒心。我爸恢复了原来对我的态度,又开始教育我管理我。出院的时候,他车停在停车场那里,我们需要走一段过去。走一半时我受不了了,就是眼前冒雪花,我蹲那儿,我爸也不扶我,我爸让我自己走过去,他自己拉开车门坐进去了。他就是要管理我,让我觉得我错了,他要逼我承认我自己的错误。他和我说话也是阴阳怪气的,之前在医院里跟我说要对我怎样怎样,我刚出院他就开始给我甩脸子,在医院时就把我什么电子设备都没收了,他是要惩罚我,说都是玩手机把我玩成这样了。其实在医院最痛苦的是每天什么娱乐都没有,除了吃睡,时间不知道怎么打发。身体很疼,也不能动,感觉非常痛苦,我后面睡得都完全睡不着了,大半夜在医院瞪着两只眼睛看天花板,闻医院里的各种味道。我记得17床的老爷爷死掉了,之后被推走,我就一直看着全过程,说不出来的感受。一个ICU里住了好几个病人,互相都能看到。大家就相互看着。病房没有窗户,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风景,封闭得不能再封闭了。我心里想,我这辈子不会再住ICU了。

出来之后,虽然我爸仍然对我冷嘲热讽,但那时我好像身上有厚厚的铠甲,我不怕他了,我就跟他谈判。一旦我开始不在乎他,他就伤不到我了。就是后来一段时间身体很差,动不动就低血糖,很严重。后面我开始到海边散步,做做广播操,锻炼身体,慢慢好多了。我爸可能是我休学给了他一些冲击,后面我吃药住院他又被冲击到,慢慢地他也改变了一些态度。但是,我特别讨厌他的一点是他经常说我妈坏话,他们俩经常在我面前说对方坏话,但面对我的事情时,他们又格外一致。我恶心坏了。

那个时候是疫情期间,要天天做核酸检测,我妈是老师,天天要上交绿码,因为她是我的监护人,我必须和她一起上交。那时候我在爸爸家住,状态不好,偶尔会晚一点,我妈因为这件事情很烦,她就发了一条消息给我爸,意思是让我做核酸检测我也不做,她受不了了,说她干脆不养了,就觉得我很讨厌,不想养我了,其实她也没养我。我妈发了这个信息之后,有一天我爸突然找我说我给你看个东西,又说你可以选择看,也可以选择不看,就很耍小聪明,又想让我看,又觉得给我看了不好,同时又想让我觉得是我自已选择要看的。他经常耍这种小聪明,我其实都能看出来。于是,我就看到了我妈说我的很扎心的话,我肯定会伤心难受的。他有私心,哪怕伤害小孩子,他也要让我看到,你看你妈多不好。这样的事情很多。我不知道他都几十岁的人了,为什么不能想想,你的孩子才十几岁,怎么能承受这些?

我已经不想去死了,那次的经历吓坏我了,我发现我根本不想死,我只是心情糟糕透了,想看看自己最坏的情况能坏到哪一步。但是,无论如何,我绝对不会再做一次。我一点也不想死,也不想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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