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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与重要有光 作者:梁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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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雅明年就要高考。她感觉自己虽然已经走出了情绪的低谷,能够用积极的心态来面对她曾经极端恐惧的学校和每一次考试,但是,她仍然会时时陷入情绪之中。譬如有一次语文考试时她忘了涂答题卡了,少了将近三十分,成绩一下子又滑到班级最后。雅雅有点崩溃,无论如何,她很难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她给阿叔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那边,阿叔一直耐心听雅雅讲她的情绪,沮丧、惶恐、焦虑,它们像恶魔一样一不留神就回来紧紧缠着雅雅,丝丝缕缕地缠绕着她,想把她拖到某个黑暗的地方,雅雅得花很大的心力才能把它们驱走。阿叔说,你不要把你的情绪抽象化,你就想这一次考试你为什么沮丧和焦虑,原因是什么,有什么后果,你怎么应对,把问题具体化,再——分析,情绪可能就不会那么扩大化了。 周日下午是她所在的高中放假的时间,高三学生,只有半天假。雅雅会转到阿叔这里坐一会儿,和阿叔聊会儿天,和敏敏及遇到的其他家长、同学打个招呼,聊一聊。她成为阿叔这里的成功典范,家长们看到她总是会露出羡慕的眼神,有些熟悉的学生则会略有点嫉妒。雅雅会严格控制自己的骄傲,严格控制自己对那样的眼神产生反应。她知道,她的这种骄傲的心理很容易让她再次回到过去的“中心”思维,一旦这一中心位置丧失,她仍然会回到过去的情绪之中。因此,有时候,她反而会向家长讲她内心的情绪,她的沮丧、失败以及对即将到来的高考的紧张。 阿叔送给雅雅一个铁锹,橘红色的,塑料制品,是儿童玩沙子时用的。阿叔扛在肩膀上,做出很重的样子,然后把它放下来,双手捧着,交给雅雅。雅雅双手接过来,也做出很重的样子,肩膀往下一坠,仿佛被它的重量压了下去。双方在微笑中完成了交接。阿叔说,你现在就像这把铁锹,每天挖一点东西,哪怕只一点,到明年高考,你也可以撬动一些东西。肯定会有改变的。 现在,这把橘红色的铁锹靠在雅雅家一进门的玄关上,雅雅从学校回到家时能看见,从家离开回学校穿鞋子时也能看见。雅雅看见它就想乐,想到阿叔把它给她时的表情,想到它所承载的重担。 也很奇怪,她好像确实获得了一点力量,在面对越来越紧张的学习氛围和越来越大的学习压力时,想到那把铁锹,她就全当自己是那把铁锹了,反正每天她都在做点什么。 2023年9月,我开始复学,重上高二。直到2024年1月,才参加复学后的第一场考试。距离2022年3月那场考试已经过了一年零九个月,我逃跑了那么久。我很恐慌,觉得自己没有能力面对。 考前三个星期,我又不想上学了。纯粹因为心里恐惧,在家里躲着。阿叔和我沟通,最后说他送我去学校,但是,在去学校之前,他让我把我的自动思维写下来,就是“当我想到上学恐惧时,我到底想到了什么”,把这些想法列出来。我当时就列了。一是我很久没去了,我到底还能不能跟上功课;二是我好久没去了,我的同学会怎么想我,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我担心别人怎么看我;三是对于考试本身的恐惧。阿叔让我分别评估,就是单独每条的强度有多少。当时离考试还有三周,还比较远,对考试的恐惧可能就是百分之二十;最主要的是担心功课不好会考不好,占百分之六七十;同学如何看我占百分之一二十。当天早晨,我见到阿叔,把我这个分析和他说了。他让我记住这三条原因,去学校验证,看会不会真的发生。 我就鼓足勇气去了学校,主要是为了验证这三条,是一个行为实验。当时那节课是政治课。首先,我进了教室之后,发现我同桌和我很友善地打了招呼,我旁边几个同学也说来了啊,我说来了。就没了。首先,“同学们怎么看我”这个点降了好多好多,我发现,大多数人还是挺友善的,我没有因为很久没来遭受恶意,也没有人特别关注我,我的担忧就下降了很多。再有就是听课,政治课阶段性很强,突然来也可以听懂,我发现那节政治课我也可以听懂一些,担心“课听不懂”这件事又下降了很多。既然我还能听懂,那三周后的考试我应该也还能行,所以我对考试的担忧也下降了很多。通过去学校,通过一节课的验证,我的恐惧降低了很多。我每次去都带着这几条去,都会有新的收获。慢慢就好一些了。我发现我已经能在学校待着。考试越来越近了,但是,我已经没那么害怕了。阿叔告诉我这是一种思维模式,每次遇到事情的时候都可以这样列出来,找自己的自动思维,再一一验证。 所以,每当我表达焦虑担心时,阿叔总会追问,你在焦虑什么,你在担心什么,他要你具体地进行分析,而不是笼统地表达。 尽管如此,一月份的那次考试过程还是非常煎熬,太久没那么高强度地答题,身体上的感觉就是痛,浑身痛,有很多不会做的题。我一直在做深呼吸,安抚自己,调整自己,挑自己能答的题去做,不会做的完全忽略过去。考了三天,我一直都在压抑自己的情绪,每次都现调整,没有特别的精神支撑,我只能告诉自己,我再往前走一点,撑下去,我能接受任何结果。 其实,在复学之前,我一直有些恐慌。我感觉我根本无法再走进学校,我甚至一想到学校就有点想呕吐。阿叔带我做脱敏治疗。他带我去学校门口,能站几分钟是几分钟。隔天再去,如果比上次多待几分钟,他就会鼓励我。有时,路上遇到一些负面的人和场景,我都会瞬间沮丧,觉得那是不好的征兆,但最终我们还是走到了学校门口。阿叔说,这就是胜利。 我的恐慌还在于我害怕我的成绩落后,但这是必然的。阿叔也会帮我解惑。这次复学后的同学不是原来那帮同学,你成绩好坏其实没人在意,因为没人知道你之前的成绩,也就不会有人另眼相待。阿叔都有自己的观点,有时候很能戳中人内心深处。他鼓励我尽量去学校,但是,如果实在不想去,也可以不去,也不要担心功课落下,反正功课暂时就这样,能好一点点就很好。所以,刚开始复学的时候,我是白天尽可能去,晚自习待在家里。早晨尽可能不迟到,如果实在迟到那就迟到好了,天也不会塌下来。那时我还在吃药,有时早晨确实起不来。以前我会因为上不了学、起不了床、考试成绩不好严厉谴责自己,现在就不太会。我的完美主义倾向改了很多。阿叔说,你可以客观分析一下这件事情的完美主义对你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权衡一下,这件事情最终做好和你内耗自己哪个比重大。以我的经验,我的完美主义对我的内耗远远大于我做好这件事情。所以,放下完美主义,可能会更好。 阿叔经常说,你要学会做自己的咨询师。这一点非常重要。 他让你尽可能关注自我,而不是他人。不用关注别人怎么想你,你要关注自己的感受并进行自我调整。譬如今年四月我的状态不是特别好,可能有点季节性抑郁。我会每天补充营养,喝牛奶、吃维生素C、做运动,去改变自己。 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多去学校,最起码保证早晨不迟到。我现在基本每天都去,晚自习不去,每天晚上七点多,我去跑步。我感觉在休学期间,我锻炼出非常重要的自学能力。以前只是跟老师学,现在我自己买参考书,看视频,也都能补回去,所以,不去也没关系。 考试我都会去参加,遇到不会做的题没那么紧张,我已经适应了那种不会做的感觉了。虽然我还是很在意考试成绩,但是,它不会再打倒我,我给自己留了很多弹性空间。 后来有一次语文考试,我忘了涂其中一项的答题卡了,因此少了将近三十分,成绩非常不好看。我心里不舒服,就给阿叔打电话。 他就问我一个问题:这次考试不好又怎么样呢,过去你参加那么多次考试,你记住几次?其实我们根本记不住,所以,一次考试考不好又有什么。他说别听老师或家长恐吓你每一次考试都有多重要,真的没那么重要。他又问我,对你而言,这次考试的首要任务是什么。我说是适应考试,并且检验阶段性成果。阿叔说,既然不是考不好天就塌下来了,就不要把结果看那么重,真正的重点在于客观分析具体遇到了什么问题,即为什么会忘了涂答题卡。我想了想,可能是太久没考试,我对考试的流程不熟悉了,所以才忘了。 最后,我给自己画了一个考试流程图,手写了一遍,加深印象。这样,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解决,我觉得我现在越来越好。 我现在还在吃盐酸曲唑酮,抗抑郁的,我睡眠也一直不好。但我没有那么焦虑了,当情绪低落时,我会及时觉察,调整自己。 我和妈妈之间暂时就这样。虽然她一直在阿叔那里听课,也在努力读书,但是她思维太固化了,她好像陷入一种困境,很难摆脱出去。我和她时常会有争论,其实是希望她自己有所改变。 我觉得我爸妈在教育上最大的问题在于他们并没有真正尊重我,也许这是全中国家长共同的现象。他们没有真的把孩子作为一个独立的生命来对待。他们既不认真批评我,也不认真认可我。他们没有真正尊重我的成绩和我的努力,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个孩子,他们没有意识到应该真正平等地和我说话,思考我的想法以及去理解我所做的事情。如果将来我有孩子的话,如果我想表扬我的孩子,我会很真诚地进行评价,观察孩子的细节,譬如孩子数学学得好,我会根据实际情况去表扬,基于事实和观察去表扬。 目前的这种教育,老师、学校其实有时是一种压迫,他们会催促我们写作业,考试要考好,并且会夸大考不好的后果。我们学校隔壁是一所大专院校,老师就吓唬我们,你们考不好,只能到那里。大专院校可能确实不如本科院校,但是到那里面,就真的是失败吗?这种恐吓看似随意,其实传递出很多社会偏见。 我希望我将来可以真正地去学习,做真正的学习者,做能够思考的人。这两年来,我一直在进行自我探索,旅行,视频剪辑,演讲,读书,我想找到一个真正热爱的事业。我知道很多人都在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将来我会从事心理方面的工作。我觉得许多人是相对畸形的人格,我不希望更多的青少年走我走过的路,我希望将来做一个稍稍有点影响力的人,对别人产生点影响。在事业上,能够真正帮助到别人。 所以,我愿意把我的事情讲给大家听,如果我的事情被大家看到,或许能给他们一个信心,给他们一个新的视角,人生除了做题,还可以有别的。我就觉得人生还挺有意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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