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坍塌要有光 作者:梁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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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一切开始呈现出坍塌之势? 文莉很难接受,也很难理解。在情绪最激烈的时候,她觉得她恨丈夫李建设,更恨儿子李风,她还恨自己的父亲。她恨男人。她阻止不了自己的恨意,她无力地躺在床上,放任自己,家务不做,任凭精心养育的花儿枯萎,也不再为李风准备精致的饭菜。 她在陈清画和所有朋友面前表现出坚强和乐观,并且,对她们总结的她的种种问题都嗤之以鼻,她和她们辩驳,说李风和自己很亲,没什么问题。她对自己的坏脾气当然更有一番解释。她也是个人,凭什么在这个家里,就只有她得干活并受委屈,她连发泄一下都不能了?她不想委屈自己。更何况,在面对李建设时,她根本无法控制自己,李建设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她的怒点上,她认为有时他简直就是在挑衅她。 她不认为儿子本身有问题,他没有抑郁,也没有其他不好的情绪倾向,他只是厌学。如果一定要说的话,他那么差的学习成绩,最后厌学也很正常。 文莉承认,她对李风从来没有像陈清画那么全身心地投入。她在婚姻围城中耗费了太多精力,同时,她很自私,她要有自己的时间,在内心深处,她真的认为李风将来即使做清洁工、快递员她也都能接受,她没有陈清画那么望子成龙。 但是,她也从来没有想到,李风最后会这么坚决拒绝去学校。她面对他,就像面对一堵没有任何缝隙的坚固的墙,她找不到突破口,她发怒、打骂,在李风那里都像触到一块海绵,连反弹力都没有。他什么也不和她讲,什么也不说。你让他吃饭,他就吃饭;让他干家务,他就干家务;让他出去转转,他就出去转转。他都无所谓,你问他想吃什么,他永远说都行;你让他选,他说我真的什么都行。 陈清画说,你看,你儿子连选择的欲望都没有了,这不是麻木,这是没有主动性,没有任何欲望,这更可怕啊。 文莉有些茫然,是这样吗?可她知道儿子喜欢吃火锅,喜欢吃辣的,她问他的时候,他清楚地表达他喜欢。 她想,也许是李风上初中时坍塌的迹象就出现了。她有些后悔她倡导的快乐教育,但是,如果重新回到那时候,她还会那样选择。那时候,她根本没有精气神去全力管李风的学习。单是和李建设斗争,她已经耗费了全部的力气。更何况,她是真的希望李风有个快乐的童年,她的童年太不堪回首,她不想让儿子重复自己的过去。 但是,她一定会更加积极地看管李风的学习,最起码,成绩能在班级占到中游,这样,不至于让李风被全然地甩出来。 也许,是从李风上高中开始。因为李建设所在单位的福利,李风可以初中直升高中,虽然学校级别降了一格,但仍然是北京最好的高中之一。她让李风选择了不中考这条路,当时,她觉得很好,这样,李风可以没有任何压力升高中,内心会轻松一些。可是,回过头来看,李风从小学、初中到高中都没有经受过任何升学压力,他对学习的自我要求很低,到了高中这样严酷的阶段,他根本承受不了,因此,才产生了厌学。 当然,这只是文莉的推测。她后悔没有让李风按部就班参加小升初和中考,也许,在一次次考试的大力捶打下,李风的承压能力会高很多。 李风不认同妈妈的看法。他不觉得那样就会好,他终究是会厌学的。 他没有对文莉和陈清画以“坍塌”二字来总结他不上学这件事做出明确评价,以后来陈清画和他的交流来看,他不认同这个词,他不认为自己不上学是属于“坍塌”的表现,但是他也无所谓。怎么说都行,他对此没有太多看法。 想给事情的结果找出具体的、准确的原因或起点其实是一种徒劳。 2024年元旦,文莉、李建设邀请陈清画、吴扬平夫妇,沈春、万明义夫妇到长城脚下自家别墅里小聚。文莉非常喜欢那里。在他们买了之后,房地产开始萧条,小区入住率非常低,又在山间,透着一股荒芜的寂静。 李风拒绝过来。文莉表示理解,她愿意给他的行为找到充分的理由,她对自己这点还是很自豪的。 夜晚的长城脚下,寂静无声。每个人都被这广大的寂静所震动,内心无限敞开,把自己最真挚的情感和想法说了出来。 文莉和陈清画是少年朋友,一直陪伴着彼此长大,沈春是她俩来到北京上大学后认识的老乡,她交往更广,性格更活跃。三个人迅速成为最好的闺蜜,彼此参与度都很深。她们经常聚会、逛街、吃饭,批判自己的丈夫,探讨如何和丈夫做斗争,诉说工作的苦恼。 她们差不多同时结婚,孩子在前后三年出生。陈清画儿子吴用最大,2004年出生,沈春孩子万小健2005年出生,文莉孩子李风2006年出生。这几个孩子从小就在一起玩,周六周日经常聚会,但是,上小学以后,孩子们在一起玩的时间就变少了,偶尔只在一起吃个饭。 陈清画她们三个是最近才意识到这三个孩子没有成为朋友,之前那么多年,她们天然地觉得,她们三个这么好,三个孩子肯定会成为好朋友。但是,没有。偶尔的聚会,三个孩子都各自看手机,很少交流,更没有像三个妈妈那样一起分享什么事情。陈清画知道吴用一直有交朋友的苦恼,她觉得是因为吴用太曲高和寡、自以为是,他对朋友要求那么高,当然交不来朋友。但是,从他们三个来看,也许并不只是吴用个人的问题,就连三个联系如此紧密的好朋友的孩子都没有时间进行更亲密的交往,由此可知,这应该是吴用他们这个时代孩子的常态。就单想想他们在学校有多少作业、周六周日大家辗转于多少不同的培训班,就可以想象孩子们交朋友有多难。 三个人的孩子多多少少都出现了问题。吴用因为情绪问题休学,承受着梦想的失落和精神类药物的副作用,虽然最后又复学,但是,那漫长的创伤却很难痊愈。沈春的孩子万小健夏天高考,她和孩子一起刚刚度过最难熬的时期。万小健在北京最好的学校最好的实验班上学,一直是北大清华的苗子。万小健上高中时,父亲万明义被借调到外省工作,沈春停薪留职在家专心陪孩子。可是,孩子高考失利了,沈春几近崩溃,她说她经历了人生最大的失败。 她张不开嘴告诉大家,她孩子的分数够不到北大清华。两个月之后,孩子选择了出国读书,沈春渐渐走出来,用“大梦初醒”来形容自己现在的状态。她回想自己过去的三年,觉得自己肯定处于抑郁状态,而她和孩子之间,更是一种不正常的相处方式。她没有和万小健交流过情绪问题,这是他们之间的缄默地带,她也不想承认自己的孩子有问题。可是,一想到万小健有段时间完全空白的作业、悄无声息的逃学以及在面对她的暴躁时极度压抑的表情,她觉得孩子内心肯定有无数的潜流。 一直以来,李风是这三个孩子中表现最稳定的,谁也没想到他爆出一个最大的雷。到12月底,距离他宣布不上学已经将近一年时间,并且没有丝毫想要复学的愿望。不管是继续上高中,还是上职高或大专,他统统拒绝。他只是不想上学,如此而已。 在文莉发疯、失控和极度焦虑的时候,李建设则一直处于“根本想不到”的情绪之中。长期在实验室里工作的他,似乎失去了用语言来表达情绪的能力。他反复说,根本想不到会是这样,怎么会是这样?他仍然保持自己的生活和工作节奏,他把痛苦藏起来,只有晚上回家喝酒时才放松自己。他怨文莉太自我,对李风的学习一直不上心;他怨儿子太娇惯自己,忍受不了任何挫折。 李建设说,说到底,他就是好吃懒做。什么都替他做好了,他当然就躺着享受了。我小时候谁会管你学习,连饭都吃不饱。我到现在还记得我上高中饥饿的感觉,饿得快发昏了,还在学习。我有七个兄弟姐妹,父亲去世得早,就老母亲一个人操持这个家,她哪里顾得你上学的事情,饿不死就是最大胜利。那我们不也走出来了吗? 吴扬平说,老李你别忘了,你们那个村、那个镇、那个县城当年可能就走出来那么几个,你是万里挑一,后面有成千上万个孩子没有出来。现在,每个孩子都被重视起来,你就会看到你后面的那些孩子不是你这样子。你只是个特例。 “可是,不管特例不特例,人依靠自己奋斗总是对的。” “是的,当然是对的,但是,一个社会不只是个人奋斗就一定可以完成自己的。你有没有想过李风在学校每天遭遇到的是什么?” 李建设现出茫然的神情,他还是不理解。学习不好,努力就是。你爸你妈是博士硕士,你怎么可能连个高中都上不完? “那如果当时李风直接上职高,进行技能教育,不再单纯学习数学、物理、英语,会不会好一些?” 陈清画这样提出时,其实心里已经有答案。在场的所有人都是经过奋斗走出来的外地人,不可能在孩子能上高中时选择职高,这种事后的复盘对当时毫无意义。 李风对学习知识这一块一直不擅长,他的数学、物理、英语、语文成绩在班级都是垫底,地理和历史是他的长项,还长久地占据过班级前几名,但这不起什么作用,他的总成绩一直不好。这极有可能慢慢摧毁了李风的自信,导致他无法在学校待下去。 文莉说,高一暑假时李风其实已经很不好了,当时我们不知道,还给他租房子在学校旁边,为了能让他上晚自习。李风就非常反感,他说他讨厌那个出租屋,不想住那儿。我说已经花了两万多块钱,没办法退了,他才勉强住下来。还有一件事,就是那年暑假学校要补课,他非常反感,就坚决不去。我说你看老师们也是牺牲自己时间陪你们,就十天,忍一下就过去了,怎么就受不了?李风就很愤怒,他觉得这个事情不公平,为什么假期不让放假。我说儿子,人家别人每个假期都在补课,你是一直没补过课。反正他就是想不开,不明白为什么学校要违反规则,对我站在学校那边他也不理解。最后他还是去补课了,本质上他是个乖孩子。但也可能是一直压抑着,到最后给我憋个大的。 除了在学校旁边租房子,文莉要求李建设必须参与到李风的生活和学习中。李建设每天下班后去出租屋那里给李风做饭,陪李风写作业,晚上也在那里休息,早晨给李风做早餐。文莉只负责采买,她退出李风的日常管理。这是文莉反复衡量的结果,她当然知道父亲参与对孩子的重要性,但是,这么多年,虽然吵闹,她也纵容了李建设只专注于学术,骨子里,她对李建设这样对社会有真正贡献的科学家非常尊重。可现在,孩子成了这样子,你就是一个科学家又怎么样,你能接受你的孩子什么也不做? 李建设答应了,但是,几天之后,他发现李风并不需要他,每天晚上吃完饭,李风就回到房间,把房门反锁,几乎不再出来。李建设独自待在房间里,不知道干什么。于是,他又选择回到实验室。 文莉又找来一对一辅导,数学和英语,每周六周日各两个小时。李风跟着听了,也做作业了,但是,成绩没有任何进步。后来,文莉才意识到,他只是坐在那里,他没有听,没有思考,只是在熬时间。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要发生什么,文莉说如果早知道李风这么严重,她就会选择让他休息一段时间,谁也不知道李风压抑到什么程度,大家都以为是高中正常的节奏。可是,李风究竟“严重”到什么程度,文莉到现在也说不出来。待在家里的李风,睡觉,看手机,出去散步,没有任何“异常”。 在李风不上学的最初几个月里,文莉内心“发疯一样憎恶、痛恨”李风,我好好的生活,你有什么权力影响我的生活。李风说你们不用为我担心。文莉说那都是屁话,不是你亲爹娘谁管你? 李风不顾一切做出决断,文莉不能,她要处理一切。 文莉说,如果是别人的孩子,她反而更能够共情,但是他是她的儿子,她知道他的一切,他的懒惰,他的固执,反正都是缺点,所以很难理解和共情他。有一天她中午出去买东西,碰到邻居的孩子,才知道这孩子已经在家待了一年,被诊断为重度抑郁,失眠很严重,躯体化症状也很明显。文莉说当时她就很心疼那小姑娘,告诉小姑娘你这样能出来走走很好,晒晒太阳,听听音乐,啥也不要想。而在李风面前,她是愤怒大于共情,找不到那种心疼的感觉。 “那么,如果再往前回溯,文莉,你觉得你和李建设的婚姻状态,你和你爸妈的关系会不会影响李风?” 沈春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文莉和李建设的问题在朋友间不是秘密,她和陈清画经常充当调解员和救火员介入他们的争吵。文莉过于激烈地希望在李建设那里得到情感回应,希望他参与家庭,李建设像一块顽固的石头坚持自己固定的时间表,几十年如一日。他最大的妥协就是在李风小时候,每周日上午参加家庭活动,但是,他一定要在午饭前就赶回实验室,不管文莉和李风是否饥饿,是否还需要他。文莉在暴躁和理解的两极情绪中和李建设一起生活了二十年,她去灵修,去学习心理学,都是想完成自救,把自己从婚姻对她的伤害和原生家庭对她的控制中拉出来。 与此同时,当文莉和李建设吵架后,李建设到实验室去了,留下文莉在家独自愤怒。她会向李风抱怨李建设,李风成了她的垃圾桶。这又重复了文莉在原生家庭的模式。她是妈妈的垃圾桶,即使现在,妈妈已经七十多岁,只要打电话或者聊天,妈妈一定会向她抱怨她所遭受的一切。 文莉说,我妈在家里其实是弱势的,我从小就是我妈的垃圾桶,所以就造成我会对男人比较刚,我可以死,我可以跟你离婚,但是你不能骑在我脑袋上,绝对不能,死也不能,这也是原生家庭的反噬。我和李建设的婚姻有我的问题,我承认这一点。我从根本上对男性有偏见。这并不是说我不爱我爸,我爱他,同时又很讨厌他。我脑子里想的全是他对家庭的不好,虽然后来他为我们做了很多。我学心理学,一部分是李建设逼的,一部分也是想解决我的心理问题。我妈给我弟弟带孩子,给我打电话,一打就是八九十分钟,全是负面的,我爸的,我爸老家的,我弟的,我弟媳的,前仇旧恨,她都会翻出来给我讲。我还是她的垃圾桶。我想尽量强大,能支撑她,但总是被她的情绪打败,每次听完之后,觉得什么都不好了。虽然我妈是个好人,一生都奉献给我们,但是,她对我情绪的影响是非常大的。 陈清画和沈春经常劝文莉柔软一点,如果改变不了李建设,那就改变自己。文莉说她不是不想改变,不然她为什么花那么多时间去学习心理学,而是无法做到。人处理事情的方式实际上大部分时候是依循惯性,是在瞬间完成的,等她和李建设吵完架、发完疯之后,她才意识到,她还是和原来一样,她学的知识根本用不上。她已经尽可能让家庭和谐了,也尽可能给李风解释她和李建设之间的关系,她相信李风能够理解。 可是,理解归理解。一个人的成长是多么微妙的事情,从赤裸空白的婴儿到一点点懂得情感,开始为人处世,这里面是多么漫长的过程,谁又知道最终形成的样态是受哪些因素的影响?犹如蝴蝶翅膀的震颤,谁会想到它可能影响万里之外的气象? 万明义说,我发现你们三个人在一起,总是喜欢逼着文莉承认自己在家庭中犯的错误,性格暴躁,说话太多,对李建设不谅解,没有及早介入李风的学习,这完全是父母原罪论的观点。我觉得你们想得太简单了。“原生家庭”这个词是最近这些年才出现的,有一些道理。每个家庭的形态会塑造出孩子不同的性格。但是,孩子出现问题的原因却是方方面面的。就说李风,固然你们两个经常吵架对他性格冷漠有一定影响,可是,你说作为一个实际上的差生,他在班级是不是也在长期遭受着冷暴力?所有的评比、推优都没有他,他一天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从早晨七点钟到校,晚上九点离开,他几乎没有机会说出过话。老师不会关注他,优等生不会关注他,班级活动不会叫他,别的差生可能因为李风过于沉默也不愿和他说话。他一天在学校到底说了几句话,你们问过没有? 万明义长期在地方做领导,喜欢从管理角度看问题。他说学校和班级就是一个系统,李风是系统里的一个元素,可是,这个元素不仅没有有效性,反而经常成为班级的拖后腿者。它经常被突出的是它的负性存在,它没有被需要性。这种无形的氛围生长出的逻辑无处可寻,却又无处不在。它会缠绕在孩子身上,最终变为孩子的内心样态:无用,被动,缺乏动力。 他们聊了一个通宵。第二天早晨,太阳打进落地窗,透到客厅里,几个人疲惫不堪,似乎梳理了许多,但又完全于事无补。这是一个困局,没有人能把李风从中拉出来。李建设喝多了,整个晚上,他说话最少,只是不停喝酒。当文莉说到他们之间的矛盾时,他沉默以对。在文莉骂他时,他会向大家自嘲地说,你看她现在,都不成样子了。 他强撑着自己,只有在醉酒时泄露出他内心的悲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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