攒班

要有光  作者:梁鸿

2020年暑假的某一天,具体日期陈清画记不得了,但她记得当时她忐忑的心情以及她穿的衣服。她非常紧张这次见面,紧张程度几乎超出了当年硕士毕业找工作时的面试。那天早晨,她要求吴扬平也穿得正式点,并且一定要守时,中午一点半必须到约好的咖啡馆。先洗了澡,把头发吹出蓬松的形状,她的头型不好看,一旦贴到脸上,显得人很不精神,也不够优雅,她希望这次能展示她作为一个良好家庭家长的修养和见识。她试了好几件衣服,都不够满意。不是太过烦琐,就是太过朴素。最后,她选了一件浅灰带蓝底的重磅真丝衬衫,这是有一次她去逛连卡佛买的,花了将近四千块,很优雅,很合身。买来之后她一直不太穿,因为太容易显皱,另外,略微显得有点贵气,她不喜欢这种贵气。但是,这一次她觉得恰好合适。既雅致,可以显示出家庭的教养,又贵气,暗示着家里的经济条件。她配了一条亚麻的白色阔腿长裤和一双黑色粗跟凉鞋。鞋是普拉达的,有一次,吴扬平去南方开会,她闲来无事陪着过去,在当地商场买的。她几乎不穿,因为鞋跟略有点高,牌子又太硬,她不喜欢。今天穿刚好,低调奢华,经得住被审视。

咖啡馆人不多。陈清画先要了杯水,一边喝一边朝外张望。已经一点半了,吴扬平还没到。她很不高兴。他从来不把孩子的事情当回事,说了就说忙,好像自己的忙天下第一,好像她就一点也不忙,活该她在这儿等。一点四十分的时候,吴扬平匆匆忙忙赶到。看到陈清画有点焦虑的脸,想张嘴解释什么,又看到对面并没有人,就又闭上嘴,坐在陈清画对面。

陈清画探过身子,把吴扬平前面的头发顺了顺,吴扬平头发硬,前面经常有一撮翘得很高,很不体面。

然后,夫妇俩眼睛看向窗外。一点五十分的时候,窗外走过来一对中年男女,一边走一边朝咖啡馆里面看,陈清画想,这应该就是了。她站起来,看了一眼吴扬平的衣着,又掸了掸自己的衣服,露出微笑,往门口去迎。

吴扬平先伸出手,向着男士打招呼,你好,是李爸吧?那中年男人停下步伐,带着审视的眼光上下扫了吴扬平一遍,又打量了一眼陈清画,遂伸出手握住吴扬平的手,说,你是吴爸?

双方都露出了放松的表情,笑容展得更开,往咖啡馆里面走。陈清画问李爸李妈喝什么咖啡,对方说随便。陈清画就做主,点了四杯卡布奇诺,几块点心。

回到座位上,李爸正在给吴扬平介绍他们这个班的情况。和陈清画、吴扬平的过分郑重相反,李爸穿得非常简单朴素,身材粗壮,说话的语气非常强硬,眼睛始终带着审视的意味。这使得陈清画因为衣着而带来的一点心理稳定又变得不那么确定。

找到李爸并不容易。现在陈清画已经想不起来是谁介绍给她的,整个过程就好像地下工作者接头,中间充满着不言而喻的眼神、神秘的暗示以及某种幸运的可能。这是一个在家长群里流传已久的小团体,许多家长趋之若鹜,不得其门而人。此时,她不知道的是,这个大门打开之后,她会对自己作为一个海淀区妈妈是否合格这个问题更加怀疑。她看到的那些家长,该怎么形容呢?为了自己的孩子,他们就像一个有着巨大的胃的贪婪“怪物”,吸收着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各种各样的信息,你必须得寻找并接收到这些信息,否则,就意味着你的孩子失去了百分之多少的可能性上北大清华。后来,在李爸一次次犀利、谴责和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穿刺下,陈清画也终于成了那样贪婪的怪物,可惜的是,她无法做到完全投入,她不断犹豫的行动,无法说服的内心,注定了她的孩子不能成功地走向顶峰。这一点在陈清画拒绝了李爸安排的一个班,李爸给出的一个鄙视的眼神之后,得到了验证。

在极度不适和不安之中,会面顺利完成。儿子得以进到了李爸的数学班,这个班已经开了三年之久,从初中一年级开始,总共十五个孩子。人数是大致固定的,李爸说不会为了老师的利益而盲目增加名额,人数固定、孩子固定、老师固定才能最大限度地保证质量。他们已经稳步完成了高二数学的全部课程,新一期的课程会略微加入大学数学的课程,以保证孩子有足够的前瞻性。还有语文班、英语班,孩子略有变化,但也基本固定。这些课程都是针对高中课程,最终的目的是保证孩子基础牢固,不错过任何不该错过的基础内容。

另外还有物理、数学、生物、化学竞赛班,这几个竞赛班也是李爸绝对掌控的班级,老师是谁,哪些孩子上课,如何能够进去,几乎不为人知。但是,所有家长都知道,李爸手里有北京市超一流老师,更有各种超前信息。还有可能,他能够通过老师或其他手段撬动北京高校的推荐名额,当然,这只是传说,并被另外一个和他有竞赛关系的家长嗤之以鼻。

这一次会面李爸没有谈竞赛班的事情,他犀利的眼神扫视着陈清画夫妇两个,说,你孩子不错,可以先加入高中数学班和英语班,现在马上下一期就开始了,如果想上的话,要早交钱,早保名额。之后其他的再说。

他语气里不经意透露出来的确然性,粗鲁、独断,带有某种命令性和暗示性,它们混合在一起,让陈清画莫名紧张,生怕自己掏钱晚了就被拒绝了。

李爸发过来一个银行账号,陈清画马上转了过去,数学班和英语班,一万八千元左右,各十五节课。

等李爸和李妈离开,陈清画一直挺着的腰终于放松了下来,咖啡馆凉气充足,可她却觉得大汗淋漓。

无论如何,结果是圆满的。儿子入了他人的青眼,这是对儿子的肯定,也是对她们夫妇俩的肯定。

可是,总有说不出的不舒服。李爸的形象超出她的想象。态度放肆,还略带点傲慢。他把陈清画和吴扬平死死压着,让他们俩无法展示自己的优越感,无法提出反驳意见。全程都是李爸在介绍他的班怎么样怎么样,有哪个家长想把自己的孩子塞进这个班而不得,他们找的老师都是竞赛金牌得主,培养的学生有多少考进了北大清华,又有多少进入了竞赛国家队,等等。还有,更关键的是,为了孩子的身体健康,他们还培养孩子打网球,每周六固定时间,他找场地找教练。在他的叙述中,这个小班张弛有度,目标清晰,北大清华指日可待,而竞赛,虽然李爸只是擦边球般地说几句,但很显然,那一定是最优级的配置。陈清画一边听着,一边看吴扬平的神情。吴扬平的眼角略微快地跳动,这是他不耐烦的表现,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专注地听着。陈清画知道,他对李爸保留很多看法,但不管有什么样的看法,这个班肯定是报定了。

可是,事后细想,却又是必然。唯有这样的粗鲁和专断,才能组成这样的班级。都说攒班的家长有利可图,自己孩子不用出钱不说,还可以从中谋利。可是,那又怎么样,你怎么不组织这样一个班?钱不是重点,重点是你有组织能力,有资源,有信息。更不用说,李爸非常负责任,几乎每节课都亲自到场,坐在教室后排监督孩子上课情况,也会帮助老师收作业,并且,会监管孩子交作业和成绩变化情况;如果孩子成绩起伏太大,他还会去帮孩子寻找原因,这几乎代替了家长的工作。那么,专断点儿又如何?不专断还真不可能让这个班长久下去。

所以,陈清画这钱掏得急不可待,心甘情愿。

陈清画把吴用上的另外一个数学班停了下来,那是吴用初中时就跟的一个老师,讲的内容也是高中课程加点大学数学课程和竞赛知识。但是,那个老师比较温和,换句话说,没有那么强的动力一定要把学生带出来。陈清画早就意识到这点,但是,她本着不能把孩子逼得太死的想法,就这样爱上不上的样子,一直跟着。

后来,陈清画才意识到,正是她这种态度害了儿子和她自己。

要么,你就做一个彻底的虎妈,把儿子管死,从头到脚,从清晨起床到夜晚睡觉,每一丝时间都充分安排;要是做不到,就彻底放弃,放飞孩子,怎么样都行。正是她这种又想让孩子学习好,又觉得孩子应该享有自由和独立的家长,最终导致孩子几边不靠,高不成低不就。这是陈清画和许多朋友交流之后的最大心得。至于虎妈虎出来的孩子到底是什么样子,是否真的人格健全,是否真的健康长大,那是之后的事情了。因为在陈清画的身边,有许多这样的妈妈,也真的把孩子送进了北大清华。

经历了三四年后,随着儿子摆脱了那样的语境,陈清画可以以较为理性的眼光来看待这一问题,她才可以真正发出这样的提问:

那样的方式真的就是对的吗?她仍然无法确定地说,那样不对。虽然实际上它是不对的。

她亲眼看到几个孩子,和吴用一个竞赛班的,都是那么的“不正常”。其中一个孩子,无论什么时候都捧着一本厚达几百页的力学竞赛书,家长们开会,他在做题。孩子们下课出去玩,他在做题。回到家里,肯定也在做题。家长说他每天雷打不动至少要刷几十道题。那六百多页的竞赛题书他已经刷第三遍了。那是怎样的孩子呢?戴着厚厚的眼镜,不和任何人交流,身体极瘦。这样的孩子一般情况下可能是天才型的孩子,如果是这样,倒也可以理解,因为这是本性使然。可是,陈清画知道这孩子的竞赛成绩,每次都是中不溜,甚至,远不如吴用这样从不刷题的孩子。他的爸爸妈妈带着他,像带一个浑然不知任何世事的宝宝,他们浑身上下的姿势和表情都在告诉孩子: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情,刷题,参加竞赛,考上北大清华,至于其他的,我们来。陈清画仿佛看到这个孩子的未来。什么样的未来,她又很难真的去想象。当然,也许这个孩子长大之后,有自己意志了,觉醒了,变为一个“正常”的人。但是,这要冒多大风险啊。

还有另外一个男孩子,乖极了,眉清目秀,陈清画几乎没有听到他说过一句完整的话。也许是他和家长没话可说,也许是他根本不爱说话,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爸爸妈妈对他的安排几乎密不透风,一步一个脚印,每个点都踩到了,海淀区中小学那些特殊教育被他们摸得透明发亮,所使用的方法都经过反复锤炼,非常精准。这孩子就像一个工具,或者像一个冷漠地行走在人世间的无辜者,妈妈让他睡觉,他就睡觉,让他学习,他就学习,他不用主动去思考,一切都被安排好了。甚至连大小便时间都定时定点,这并不是戏谑之语。

参加李爸的小班只是一个开始。之后陈清画大开眼界,发现了许多秘密通道,她极为后悔她早年过于清高,没有对孩子的教育有充分的心理准备。要是早在初中阶段就参加这个班,那吴用现在的班级成绩肯定不只是中等。她决定向李爸学习,放下自己所谓的“身段”,在孩子前程面前,一切身段,一切懒惰,一切旁逸斜出都是对孩子的不负责任,不就是三年时间吗?她赔上。工作可以应付,她拼着自己的老脸,晚到早归,也不会有人说什么的。

一个非常偶然的机会,陈清画认识了许爸,另外一位家长界的风云大咖。许爸不显山不露水地和陈清画聊天,话题在转移到李爸的那个班时,许爸嘴角轻微下撇,显示出一点轻视,但并没有说什么。后来才知道,他和李爸之间有轻微的竞赛关系。他们的竞赛班用的是同一位老师,但是,许爸的课程要超前一个阶梯,并且,老师和许爸的关系处得更好。这背后当然还掺杂着权力的大小和较量。在这方面,李爸显然要弱一些。

很快,许爸问陈清画是否愿意参加他组织的竞赛班。陈清画当然愿意了,那位老师是全北京乃至全国知名的老师,培养出许多金牌学生,并且,在交谈之中,许爸暗示那位老师会把力量倾斜在他这个班。因为他这个班的学生都是海淀区里面最拔尖的竞赛苗子,那位老师自己看好的竞赛苗子也在这个班。在几近欣喜之中,陈清画又转了账,学费比李爸那边略贵一些,但这不是问题。许爸邀请陈清画去班里看学生,下课时和老师聊几句,这在李爸那里,是不可能的。李爸牢牢地把控着手里的资源,不让任何人接近,多少显得有点小家子气。虽然陈清画理解那可能是他唯一的倚仗。

陈清画不知道自己捅了娄子。李爸的怒火正向她蔓延而来。一天上午,陈清画正在上班,办公室里安静极了,每个人都在对着自己的电脑工作,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陈清画一看是李爸的电话,觉得有点奇怪。他们虽然留了电话,但从来没有打过,都是微信留言联系。陈清画赶紧划开手机,李爸刺耳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吴用妈妈,你是不是报了许爸的竞赛班?”

陈清画赶紧回答:“是啊。”

“那你知不知道它和我们的竞赛班时间是冲突的?现在吴用的水平报那个班有点过于拔高,你这样会害了孩子你知不知道?你要是这样,我觉得都没法让吴用在我们这个班待了,计划都乱了,孩子肯定跟不上,孩子成绩不好,会影响我们的声誉和孩子整体的发展……”

李爸的语速又急又高,刺得陈清画耳朵疼,她边说边往楼道里走,把手机稍稍离了一下耳朵,继续听着。

她得承受李爸的雷霆之怒。她有她的小算盘,她还希望吴用在李爸的高中班补习,她已经看到效果。吴用的语文、英语基础知识都不够扎实,正适合李爸这种死抠型的方式。不知道怎么又说到李爸的网球班,这个陈清画是真的不想上,吴用根本不喜欢网球,甚至可以说讨厌。吴用初学网球时,有一次发高烧,陈清画坚持让吴用去打球,在打球过程中,吴用差点晕倒,非常痛苦。从那以后,他就拒绝再打网球了。之前为了迎合李爸,刚好在周六中午有那么一个空当,陈清画想着让吴用去跑几趟出出汗权当健身了,她就答应了李爸参加这个班。没承想,许爸这个班时间长,既占据了李爸竞赛班的时间,也占据了网球班的时间,这意味着,如果陈清画参加许爸的竞赛班,那就要退出李爸的两个班。这当然让李爸很生气了。

意识到这一点,陈清画说话的语气就更弱了,隔着话筒,露出讨好的微笑。她说没有办法啊,那位老师已经同意让吴用上许爸那个班,他测过吴用的水平。李爸的声音更急了,这种不经过他同意拉他班里学生的行为是攒班界所不齿的,可他又无法把怒气撒到许爸那里,他们还有合作关系,所以,就只能发在陈清画这里。

陈清画一手拿着手机支在耳朵边,一手拽着楼道窗台上一盆不死不活的金玉满堂,等电话讲完了,她发现,那枝条上已经光秃秃了。

那是一段被蛊惑了的经历。当然,这是事后的判断。当时,陈清画快喜极而泣了。她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一条稳当的路子,她几乎因参加李爸和许爸的班而骄傲自满了。她忘不掉自己穿那件重磅真丝衬衫和普拉达凉鞋时的忐忑不安。

这种被蛊惑的感觉不是来源于李爸的粗鲁独断,或许爸的和风细雨,而是她在其中一直身不由己,她好像不是她自己,失去了思考的能力,那唯一的目标就像一根胡萝卜,引诱她失去了个人意志。但实际上,她仍然不是那样的人,她,无法做到狠下心逼儿子(当然,也是因为吴用的个人意志很顽强),无法像李爸、许爸那样扑下身子,全身心地“服务”孩子。归根结底,她无法看着自己把儿子培养成一个“傀儡”一样的人,她还不够狠。她注定是失败的。后来在和儿子交流时,儿子也这样总结她。他也同样评价了文莉阿姨:“因为文莉阿姨奉行快乐教育,不报培训班,不关心学习成绩,怎么样都行,但又没有世俗的社会地位给孩子托底,这导致李风弟弟在学校成绩很差,而海淀区的孩子普遍都是上初中时高中知识都学完了,李风当然被甩得很远,这样他就必然被抛出社会秩序之外。如果文莉阿姨比较卷,说不定他孩子会按部就班走过来,成绩中不溜,但不至于完全倒数,他的精神也不会崩溃。”

所以,卷有卷的道理。每个人都得按照这个逻辑来,否则,你会承担非常大的风险。

2023年夏天,陈清画决定让吴用出国读书,吴用也同意了这一安排。这需要托福成绩。早在半年前,陈清画就告诉吴用要早点准备,自己制订复习计划,但是,吴用一直拖延,一直到考前一个月,吴用还没有真正开始学习。在征得吴用同意后,陈清画给他报了一对一的托福辅导课。那二十天的时间,吴用和陈清画大吵了三次。吴用说,妈妈你不知道我有多痛苦,我不愿意考这种试,我不愿意背单词,我一想到考试我就浑身颤抖,我不愿意一对一,我觉得要窒息。他边哭边喊,歇斯底里。那时,陈清画意识到,吴用还没有从考试的创伤中走出来。这类似于某种应激反应,一到那个熟悉的情景里,所有不好的记忆都被激发出来。她还是没忍住,某种古老的惯性思维始终没有远离她,一不留神,就回来占据她的灵魂,让她又一次成了施害者。孩子稍微好一点,往前走一步,她就忍不住使劲推孩子,妄图他走得更远。

在吴用崩溃痛哭的时候,陈清画紧握自己双手,告诫自己,要记住这次教训,一定要记住,“恶魔”还没有离开,还在吞噬孩子的心灵,千万不要重蹈覆辙。你一定要辨析你自己,不要回到过去,不要再伤害孩子。这将是她一生的功课。她需要不断调整自己,在孩子的每一件事情上,都保持足够的警惕和自我反省。她不要做贪得无厌的蚕食者。

在经过反复商量之后,吴用决定暂时放弃去国外读书的想法,先把大专读完,在这之后,也许工作,也许继续上学。

2022年底,在同意吴用休学之后,陈清画果断地删去了李爸、许爸的联系方式,退出各种竞赛班群、家长群,停止了一切课外班和竞赛班课程。就像要忘记前尘旧事一样,她以一种仪式化的方式,让自己,也让儿子和过去的一切分割开,她要重新开始。

但是,她也很清醒地知道,如果不是儿子的精神状况岌岌可危,如果不是儿子已经几乎无法待在学校,如果不是儿子在面对竞赛考试时那几乎崩溃的神情,如果不是儿子在吃药那段时间痛苦的反应,她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她还会抱着侥幸的心理走下去,想着儿子有一天考上北大清华,她会成为那成功逻辑里的一环。至于她痛苦到无法支撑的内心,儿子越来越阴郁的神情,和吴扬平之间越来越大的裂缝,在那个时刻,都不是要考虑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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