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深冬，陈清画、文莉、沈春约着一起去看画展。当然，其实不单单是为了看画展。几个妈妈想借着机会把李风从家里拉出来，一是让李风出来走走、转转，天天待在家里，时间久了，谁都会有问题的；二是想和李风好好聊聊。陈清画想把自己和吴用的经验分享给李风，她觉得她这几年受的苦使她能够对孩子的心理有更为准确的把握，再加上她一贯温和，应该会比文莉更能接近李风。其实，她更想说服李风去找一个心理咨询师。尽管也许李风没有抑郁、没有焦虑，但是，他躺在家里，一动不动，无思无欲，难道不是另外一种“情绪病”?文莉一边强调李风没有情绪问题，她觉得“说到底，他就是懒，受不住压力”,另一方面也不排斥找个人和李风聊聊。沈春则是在经历万小健高考的大起大落之后开始反思自己。她觉得她有很多东西和李风分享，她的意思是她为李风的行为寻找合理性，但是并不是为了支持他的行为，而是让他明白自己的处境，然后才有可能做出选择。

为了商讨这次看画展行动，几个中年女性约在一家京城有名的火锅店，鸳鸯锅。沈春又把那个辣锅加麻加辣。她最近更加嗜辣，据她说，要把自己身体里面这些年积攒的戾气毒气全排出来。

难得的是，当她们在一起时，她们都还没有失去幽默。自嘲、互批、对夸是她们二十几年聚会的方式。刚结婚和孩子小的时候，她们三个经常约着逛街、买衣服，最后，总以一顿火锅结束。当然，不管是逛街还是聊天，聊的都是婚姻、丈夫、情感。她们之间几乎没有秘密，即使最隐私的部分也毫不脸红地谈论，几十年过去，她们变成了彼此的缓冲剂、稳定剂。随着孩子上初中、高中，她们相聚的频率开始降低，周一至周五大家都要上班，周六周日又带着孩子辗转奔命于各个培训班中。

她们无数次梳理李风何以如此。除了“没报培训班”和“没让李风受过升学的苦”这样反复说的原因，陈清画和沈春一致批评文莉在和李建设相处时过于强势，经常当着李风的面吵架，有时又互相冷战，这都有可能造成李风内心的“消极”倾向。文莉心情好时承认可能会有一点，心情不好时会诡辩说哪有不吵架的家庭，那肯定更是虚假的，等等。但她承认家庭对一个人的性格影响很大。她的绝大部分关于男人的、家庭的观念都是被影响的结果。

看画展行动一开始就不顺利。李风不想出门。为此，文莉还使用了一点“暴力”,后来陈清画和沈春才知道。文莉的出发点当然是不能辜负阿姨们的好意，这未免太不懂事了，即使她学过心理学，知道不应该强加给儿子内疚感，但是，当真有具体事情时，那些知识也都变得遥远且没有任何指导意义。陈清画和沈春又分别给李风发信息，说阿姨们好久没见他了，就想一起看看画展、吃吃饭、聊聊天。最后，不管怎样，李风答应了。

她们在画展门口见面。李风极瘦，肤色苍白。在家或聚会时见他不觉得他有多瘦，但是，站在人群中，那样高的个子，整个人单薄得像一张纸片，似乎完全不在此地，风一吹就要走。他站在文莉身后，听文莉的话，抬眼看了一下大家，微微牵动下嘴角，算是打了招呼。

陈清画和沈春闹着要求他拥抱一下阿姨们，李风往后退了几步，不动声色地拒绝了。

一进到画展中心里面，李风就离开了大家，单独行动。陈清画几次找他，都只是遥遥看见李风一个头顶，他随着人流在大厅行走，没有特意在哪一幅画面前停留，等到一个大展区看完，他就坐在长凳上看手机等大家。文莉拉着他，问他看见画了没有，他说看了，问他喜欢哪幅画，他说没有。文莉说，你说说吧，你阿姨们也想听听你的看法呢，肯定还是有喜欢和不喜欢的，总有个选择。李风说没有。文莉明亮的嗓音就有点高起来，她站在李风面前，距离很近，说，怎么可能没有呢，我就喜欢××的那幅，太好了，我太喜欢了，我都不想走了。还有××的，也很好，他们不同风格，但是都很美。我还是喜欢那种清正雅气的。

文莉兀自说了起来，她太过娓娓道来，忘了大家是在引李风说话。陈清画和沈春被她吸引，也忘了和李风交流。

陈清画看李风的表情，发现李风没有任何表情，好像无可无不可。

看完画展后天色已晚，大家都很饿，就选择在画展旁边的一家面馆吃饭。菜单上的面种很丰富，各种各样的浇头。陈清画让大家看菜单选出自己要吃的品类，她统一在手机提交。陈清画问李风要吃什么,李风还没有回答，文莉说他喜欢吃牛肉面。陈清画问，辣的不辣的?文莉又快言快语地说，辣的。陈清画问，加不加肉量?文莉说，加。陈清画说，我问李风呢，你让李风自己说。李风说都行。文莉说，我最了解我家儿子，我说得肯定对。陈清画说，李风和大家一起聊聊天吧。李风收起手机，可是也没有进入谈话。文莉说，他就那样，不用多管他。李风沉默地吃饭，沉默地看手机。陈清画问，牛肉面怎么样?李风说还行吧。陈清画和朋友们讨论画展里面的画，问李风有没有喜欢的，李风说就那样；让他一定要选一个画家，李风说都还行。文莉在旁边说，你不觉得××的画不错吗，我很喜欢啊。李风说就还行。

一整个晚上，从进入饭馆到最后大家各自打车离开，李风始终没来得及说出过一句完整的话，每次陈清画、沈春问什么,李风总是回答得很慢，会停顿片刻，就在这停顿的时刻，文莉出场了，替他回答了出来，并且说得更多。陈清画都有些怀疑李风是特意拖延时间，给出停顿，单等着文莉替他说出来，这可能是他们无数次磨合出来的无意识。

陈清画说文莉话太多，动作太快，以至于李风没有机会表达自己，没有机会参与进去。

文莉大笑着说，你们不知道，他真就这样，他不爱说话，那就是他喜欢吃的，我选的肯定是对的。

沈春说，是的，你选的是对的，可是，你为什么不让他选，你给他留个空间，留个停顿，让他自己说出来不好吗?

文莉说，他不会说，我们都习惯了，这不是什么问题。

陈清画说，这就是问题所在。你一直在替他做决定，哪怕这个决定确实可能就是他的选择，但是，你替他做了，他就无法自己完成动作，无法完成自己的心理过程。

沈春说，说到底，这还是“填鸭式”教育思维的延续。你想一下，就我们这些北京的家长，从孩子上幼儿园开始，什么时候给孩子留下一点“空白”和“停顿”让他们自己想事情，哪一个不是从早晨到晚上都把孩子安排得满满的，就像文莉和李风，一方是密集的、持续的输出，另一方面是持续的沉默和空白。在这种情况下，李风很难有自我思考和独立意识的诞生。

文莉说，那你们可恰恰说反了，我可是对李风进行的快乐教育，从小都没让他上过培训班，放学回来就在院子里疯玩，不到吃饭时间不回家。

也是。李风的问题不是时间太满的问题。时间在李风那里似乎意义不大，不形成焦虑，也不构成成长，他“随遇而安”,甚至似乎就连这个词也不是他的状态。

最后，大家还是对文莉群起而攻之，认为尽管你在学业上没有替李风选择，但是在生活上，你一切都代劳，甚至是话语层面和精神层面，你也替他表达，这仍然是“填鸭”的一种。

这当然不是最本质的原因。

你觉得你和你老妈之间能够达成一种交流吗?我和你几个阿姨都感觉是你妈说得太多，你说得太少。我和你妈说了，你妈说没事，你就这样，比较内敛。

就是跟他们交流太难了，就算了。

太费心了?

就是说了也听不懂吧。没什么可说的，我不知道说啥。

你觉得她根本就不理解你?

也不是，就是感觉没什么可说的，我不知道说啥。

什么也不想说?

跟他们我也不知道说啥，就真的没有。

你的其他同学和家长之间呢?

有的同学可能跟家长关系好一些，我跟他们我也不知道为啥就真的没有。我也不太清楚。

阿姨感觉你几乎从来没有表达过你的观点。

就是没什么可说的。

譬如你回来会和你妈讲你在班里遇到的有趣的事情或同学，高兴的或不高兴的，你都没和你妈交流过?

基本上从来不说。可能有时说过，但她的回答就像是答非所问。特别怪。

你是不是觉得你妈根本就没听你的，她肯定不会听不懂。

她应该听懂了，但可能，就是她不太理解。

她可能听了，但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反正就感觉真的挺难说的。

我在想你妈的性格。我们几个在一起探讨过，觉得她在你面前话太多，意思是还没等你表达，她就已经替你表达完了，她以为这就是你所想的。是吗?

反正我感觉，就应该从来没跟她说过啥。没说过什么。

你感觉你妈最近变化大吗?她和我聊了很多，从最初的愤怒、不解，到现在心态平和地接受你的状态，她做出了很大努力。

没有，就感觉她一直都那样。

她感觉自己变化很大，在对待你的事情上。你知道一个人改变自己的思维模式其实非常难，她觉得她和你之间的联结非常深。

但是，我感觉真没啥。

你是觉得她和你的联结不重要，还是她的感觉不重要?

我觉得确实就没啥。

那平时，你和妈妈都待在家里，你也不上学，妈妈在家办公，你们是什么样子，一天基本上不说话?

反正我跟她基本上不怎么说，她可能和我说。

她和你聊什么?

她就随便说。

小风，其实，你妈心里有很多话想和你说，我们都是，但就是找不到从哪儿开始。

反正我觉得无所谓。

那我想问你一句心里话。我和你妈妈都看了许多心理学的书，你妈还去上了心理学的课程，你觉得你妈妈有时候的行为或者你爸妈的关系对你造成一种伤害了吗?广泛意义上的。

就还好。

你已经待在家里快一年了吧?感觉怎么样，你每天都怎么过的?

每天我就出去走走，随便干点事情，上上网。

你一般上网都浏览什么?

其实也不怎么上网，就偶尔打打游戏，打得也不多。

那每天怎么过，一天的时间挺长的啊?

也没怎么过，反正就过去了。

你觉得你有压抑，或者抑郁的倾向吗?

我觉得没有。

你老妈带你去做过沙盘什么的，你觉得怎么样?

就做过一次，也没什么,我妈朋友介绍的心理咨询师也看过一次，也没怎么说，就交流一下。也没说我有什么事，我也不太清楚。

因为阿姨自己有惨痛的教训。你吴用哥哥一直还算比较努力，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积累出那么多心理的压抑、恐惧，他现在对考试、竞赛都有些应激反应，但等我意识到时已经晚了。所以，我才特别想和你聊一聊。另外，他的心理咨询师说许多大学生都有心理问题，有相当一部分是初高中积累出来的，到了大学相对放松了才突然爆发出来。所以，阿姨的意思是，你别管你妈妈怎么想，如果你觉得需要心理咨询师，阿姨可以帮你找。

我认为我没有必要。我觉得我不用看。

你在家里待着，有没有焦虑，譬如上学怎么办?

也没有。

那你心里怎么想上学这件事?你爸妈心里肯定是着急的，毕竟只高中毕业，以后在社会里面还是很难找到好的职业，很难生存。你妈的意思是你先休学一年，到时再上个大专。

反正我以后都不打算再上。

大专也不想上了吗?

对，不上。

阿姨有一个想法你听一下看是否可以?其实大专还是比较好毕业的，首先课程不重；其次就是最后期末论文，有些实践性的大专专业可以以实践形式完成，连论文都不需要写。很好毕业。你是北京户口，毕业了会找到一个不错工作的。

可能就有点烦学校，我也说不好。我就是不想上。

那你的打算是什么?你今年十八岁，现在休学在家，过两年总得干点什么吧。

已经没什么打算了，到时候再说。

你准备工作吗，到时候?

说不好，到时再说。

如果你一定不想上学，其实，打工也是挺好的，现在没有所谓固定工作之类的。

我现在还不想去。

那也还好。你只要有一个比较稳定的内核，你怎么做决定，都不会对自己造成一个巨大的焦虑。但是整个社会对你造成压力。譬如你父母的压力，你的朋友、你父母的朋友对你的压力，包括现在我在这里问你上不上学也造成一种压力。

其实也没有。

按说你才十八岁，应该很容易受周围环境影响的。

主要可能这些对我来说都无所谓，我也不是很在乎，所以我可能确实没什么压力，但可能有些同学他就特别在意这一点，他就特别焦虑。

譬如你妈要让你出去工作，如果你真就不上学了的话。

我觉得我干不好。

是因为年龄太小干不好，还是你确实不想干?

我确实干不了。

我觉得你妈过两年肯定会让你出去工作的，你自己应该也想挣点钱吧?

我感觉我不太行。

哪方面不行，是交际上不行，还是能力上?

就感觉交际上。确实不太擅长和人打交道。

假若我们找一个不需要活跃社交的那种工作?

这个得看情况，看有没有机会。

你觉得你的性格算比较强大的吗?

就挺一般吧，算比较内向。

对人际关系比较冷淡，没有交流欲望?

倒也没有，都一般。觉得就正常。

你觉得你现在的状态算迷茫状态吗?

我觉得不算。我也说不好。我就是觉得自己不太适合继续上学。

是讨厌学校环境，还是学业压力太大?

首先肯定确实有点受不了学校环境，感觉只要待在学校里面就挺难受的，是在折磨自己。

有一种心理受到伤害的感觉?

反正高中后来就这样，在学校待着就是在受折磨，比坐牢还难受。

是每天待在学校时间太长吗?

对，反正挺恶心挺折磨的。包括同学之间，你每天都看到一些非常恶心的人，在教室里碰到，到厕所里也能碰到。

举个例子，哪方面让你恶心?

具体我也说不好。有些学生那些样子，我受不了。就像我一个政治老师，只会拿着书念，还特别看不起我们。就是那样一个氛围，真的挺难受挺折磨自己，我觉得算了，我受不了了。我觉得就是再去别的学校，还是那样。

这种备受折磨的感觉持续多长时间?

从高一就开始了，反正就挺烦的。

那天你妈妈告诉我说你们班主任说你这样子还不如退学算了，他是在什么情况下说的?我和你妈妈知道后都很愤怒。

其实也没什么。当时好像是自习，他把我叫出去，好像是我有什么作业没做，还是在睡觉，我也不记得了，反正他就问我，说我也没什么别的意思，你是不是真心不想弄了?我不觉得他在逼我，他教我那么久，大致应该知道，如果我不想干了，那我真的就不想干了。

所以，他是用一种正常语气问你，不是批评的，或是劝说的语气?

是的。我们班有这种人。有四五个人吧。有一个高一刚来没几天，就受不了走了，到哪儿也不知道，还有一个每天上课睡觉，打游戏，高二也走了。还有上课看论文，每天来带一大堆大学教材，自己看，不听课，搞理科，还挺聪明的。老师也不知道拿他怎么办，给他说他来不来上课都行。

老师见怪不怪了?

是的，这很正常，每个班都有这样的孩子。

你爸妈是怎么知道的?

老师肯定和他们说过，后来，我和他们说了，反正待在学校也没用。

你爸妈当时的反应是什么?

他们很意外。肯定还是希望我再去，希望我坚持到高中毕业。我一天也待不下去。

你妈说其实你从初中开始成绩就不太理想，后来她也想开了，就想着你混毕业，随便读个大学。但你已经完全受不了了?

主要是他们当时还要晚自习，搞到九点，早晨七点多到校，一天要待十二个小时，我受不了，周六学校还要补半天课。

那其他孩子呢?

肯定大家都觉得挺累，挺烦，但没办法，不得不干。如果大家可以选择的话，肯定都不愿意干。

那你感觉咱们的高考机制是不是不太好，会对小孩心理造成影响?

就还好，其实还是看人。北京还行。但外地就不一样，外地可能更极端。

阿姨因为你吴用哥哥的事情，看了很多报道，还有一些视频，发现有很多孩子有心理问题，有相当一部分是受不了这种高压教育。

也确实没什么办法。

你怎么看待现在的社会氛围，或者缩小一点，教育氛围?感觉有点烂。

哪方面?

首先感觉现在都特别忙，其实挺压榨人的。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反正感觉就是这样。

和李风聊天特别艰难。他身上似乎缺乏某种必要的情感反应，在问到任何事情时都无意见，不选择。他不和对方形成真正的联结，对话就只能中断。

陈清画带着文莉交给她的任务，要她和李风单独聊一聊。陈清画也想和李风好好聊聊，她喜欢李风，一个小小的、可爱的孩子，她看着他慢慢长大，她还记得他们两家人带着孩子一起玩的那些时光。夏天到北京周边山里玩，冬天在野湖里滑冰，吴用和李风开心地爬山，从头到尾都精力旺盛，他们在结冰的湖面上一遍遍摔倒，一遍遍笑着爬起来。多好啊，怎么忽然间就成了这样子。文莉家客厅墙上那一排李风小时候的照片，繁盛花朵旁大笑的李风，仰头专注看粉红泡泡的李风，和现实中坐在客厅里沉默冷淡的李风形成极大的反差。

陈清画打电话约李风，问李风喜欢吃什么,阿姨要好好请你吃一顿。说都行。那火锅?行啊。那川菜?也行。你必须选一个。真的都行。

李风不选择，对任何事情都没有看法。都可以。陈清画说，你妈告诉我你喜欢吃火锅。李风说我都行，我没什么想法。最后，陈清画约李风到家里来，点外卖。陈清画说，阿姨想让你看看藏书，你妈妈说你喜欢历史，我这里有很多历史类的老书，国外的，中国的，都有。

电话那边传过来文莉热烈的声音，去吧去吧，看阿姨有什么书只管拿。我送你过去。

李风说，好啊。他的声音仍然非常平稳。他只是在完成妈妈交给他的任务。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拗过妈妈。

陈清画和李风单独聊过好几次，听到的最激烈的词语就是“恶心”,除此之外，说到他和爸妈的关系，和同学的关系，他说无所谓。说到他和同学之间的联系，他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愿望。说到对教育体制的看法，他觉得就那样。甚至，当说到他成年后是否工作时，他的神情也并没有焦虑，他不去设想，他不知道怎么办，但似乎也没有多大的焦虑。就这样吧，或者，怎么样都行。

在李风之前，陈清画在视频看到的、在家长群里接触到的、在医院看到的，都是被各种情绪折磨得面目全非的孩子，他们挣扎、愤怒、自伤，他们和自己、和家长、和让他们不舒服的一切搏斗，因此伤痕累累。吴用也同样如此。他在自身观念和学校教育之间游移，在所谓“学习知识”和“刷题出成绩”之间挣扎，在此过程中，不管是陈清画还是吴用，其实都是在沿着“功利”的方向做出选择。陈清画找的每一个培训班都是在加重这一功利性，而当最后一根稻草压来的时候，吴用的肉身已经千疮百孔，他表现得极为脆弱。

那么,李风是怎么回事?陈清画很难梳理清楚。

是从什么时候李风开始变得如此冷淡，就好像把自己完全隔离了出去?

他离你很远。他孤零零地待在那里，切断和一切事物联结的可能。那形象让人伤感，但这伤感只是观者所感，他自身并没有呈现出伤感。

李风觉得，他爸妈从一开始就不合适，完全不适合，就不应该在一起。妈妈经常会抱怨爸爸不在家，但其实，如果爸爸回家后他们会吵得更厉害，爸爸出去也有逃避的意味。而爸爸结婚就好像在完成一个任务，反正大家都这么生活，他也就这么生活。爸妈之间，他和爸爸、和妈妈三个人之间，都没有交流，甚至不是失败，是根本就没有。爸爸爱妈妈，但是也不咋样。每天去办公室，去做实验，去食堂吃饭，自己跑步。他没必要结婚，完全可以自己干。

也许，爸妈经常的争吵对他性格造成了一些影响，可是，他也觉得没什么,他都习惯了。他只是有点烦。

但是，李风不觉得妈妈对他的性格有决定性的影响，他说他一年里跟妈妈说的话很少很少，妈妈说的时候，他听着就是。他不想说，也不知道说什么,他们之间很难交流，他不认为妈妈会了解他。

爸爸也一样。他甚至对爸爸的印象并不深刻。即使有一段时间妈妈要求爸爸晚上必须回来和他们一起吃饭，也就是吃个饭而已，吃完就又走了。

妈妈是觉得在和他交流，但实际上是在自说自话。他说他想象不出一种和妈妈之间更亲密的关系，完全想象不出来，不存在那种可能性。

他们家一直都是这样。各干各的。爸爸一直待在研究所，妈妈和他待在家里，但也是各干各的事情，到吃饭的时候出来，说几句话，吃完饭又各自回房间。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也不觉得有什么好。就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