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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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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立今年十九岁。他发病那年十五岁,正在上初三。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突然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所有人都盯着他,朝他恶狠狠地说着话,他听不清他们说的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他们的恶意。如果他不听他们的,他们就要打他。 对,打他。把他拦在操场的角落,几个人围过来,拽他的头发,扇他的脸,朝他脸上吐唾沫,那个很高很壮的男生说,就你这个小体格,还想和我争,看我揍不死你,你这个小白脸样的。 小立长得白,从小邻居亲戚就夸他长得好,眼睛可大,皮肤可白,机灵得很。妈妈很爱打扮他,舍得给他买新衣服,穿得干干净净,像城里来的小公子。可妈妈也舍得打他。在他不知道为啥的时候妈妈的巴掌就扇过来了,他曾怀疑过她不是他亲妈,可是,妈妈高兴的时候会紧紧抱着他,乖啊乖地不停亲他,他的奖状都贴在堂屋的墙上,好几排,黄亮亮的,家里只要来人,都要朝着那奖状墙看上又看,嘴里还不停地夸。那时候妈妈是亲妈,高兴得很,把他喊过去,让他喊叔叔阿姨。他都喊了,他是个好儿子。 一到下午快要放学的时刻,小立就控制不住浑身发抖。到晚上七点半上夜自习,这两个小时,他不知道怎么熬过去。 他头晕脑涨,恶心,有一股子烧焦的味道直往他鼻子里钻,像烧蝴的人肉的味道;他肚子里阵阵翻滚,想吐,他觉得有血正顺着鼻子往下流,他撕下卫生纸,揉成条,往鼻孔里塞,一会儿卫生纸就红了,他赶紧拽出来,又撕下来一些,揉好,再塞进去。血越流越多,他控制不住,他觉得浑身正在变得透明,发光,他没有血了,没有血了。 他想喊救命,抬起头,上课的老师正看着他,眼神很奇怪,全班同学都看着他,有人发出扑哧扑哧的笑声。他自动站起来,走到走廊,贴墙站着。教室里的笑声更大了。然后,大家都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又高又壮的人走过来,眼睛瞪着,拎起他的脖子,拖着他,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操场那里去。他们打累了,坐在他身上,大声笑着,那人对另一个人说,小子你胆子太小,连个巴掌都不敢扇,以后咋混?那小子就过来,朝他脸上狠狠地扇了几巴掌,又朝他肚子上踢一脚,最后,又往他身上吐口唾沫。大家都疯了一样,大声吼着,鼓掌吹口哨跺脚,都往他身上吐唾沫。 小立晕晕乎乎,一直想吐,现在,终于控制不住了,他哇哇吐着,肮脏的东西从他嘴里喷出来,溅到离他最近的人的脚上,那人一下子蹦起来,一群人都闻到了味道,都跑了。 小立躺在操场上,世界终于安静了。 天黑了。不断有人来叫他,打扰他的安静。他越来越烦躁,他讨厌有人打扰他,他讨厌他们敷衍的表情,他知道他们都不喜欢他,老师不喜欢他,同学不喜欢他,那群人不喜欢他,他喜欢的那个女生其实也不喜欢他。他像突然发现了真相,没有人喜欢他。他站起来,往操场外面跑,他要回家,他要回家。他绕过教学楼,绕过宿舍,走到大门口,他知道铁栅栏那里的小门有时候不上锁,他会偷偷跑出去玩。他看着那个小门,有把铜色大锁紧紧锁着。他扭过头,看到保安,看到班主任,看到校长,看到那几个打他的人,他们站在不远处,看着他,手里拿着绳子、剪刀、锤子,他们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像要吃了他。他抓着铁栅栏,使劲摇晃着,他要回家,他要逃跑,他们要杀他。 然后,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醒来的时候,躺在宿舍的床上。妈妈坐在床边,看他眼睛睁开了,高兴地拍了下巴掌,说儿子,你怎么睡这么长时间? 小立被那清脆的声音吓得一哆嗦,脑壳马上疼了起来。 他转过脸,发现班主任坐在另外一张床上,正愁眉苦脸地看着他。苦瓜脸,肯定又向他妈妈告状了。 果然,班主任说,家长你得带孩子到医院看看,他这情况还怪严重的,都把我们吓坏了。他最近学习一直在下滑,好几次在班里都垫底了。 妈妈扭过脸,伸出手敲了一下小立的头,说他最近就是有不好好学习,我已经打过他好几次了,这次回家我哪儿都不让他去,让他把作业都补上。 班主任说不是学习的事儿,是感觉小立精神上太紧张,昨天他鼻子好好的,但他一直往鼻子里面塞卫生纸,他说自己流鼻血了。班主任在努力找词语以委婉地告诉家长小立精神有问题了。 小立看着妈妈,妈妈的额头那三道竖纹挤到一起,眉毛也竖了起来,小立知道,那是妈妈生气的标志,他马上要挨打了。他太累了,刚在操场上被打了一顿,又要被妈妈打了。 妈妈更吓人,边打边哭,哭着自己怎么难,哭着希望小立争气,她天天陪着他们兄妹俩太累了,村里人都看笑话了,说你们费恁大的心,小孩子学习也就如此。这些话小立耳朵都听出了茧子。妈妈边哭边打他,拿手扇他脸,用扫帚打他屁股,用棍子抡他的背,打完之后再抱着他哭。小立也想好,他很努力,墙上贴着的都是他的奖状,他看到他妈妈领着人去看他奖状时的开心,他很努力很努力。 他又觉得自己脑子里乱哄哄的,有无数人在里面说话,他听到有人说他坏话,有人在命令他,让他去打人。他脑子嗡的一下,猛地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子,挡住妈妈又一次敲过来的手,站起来,大步朝外面走,一脚踹向正在往宿舍走的一个学生,扑过去朝着那学生的脑袋揍下去。 一阵慌乱的惊呼声。小立被班主任紧紧抱住,一边对杜梅说,你快把你儿子领走,赶紧去给他看看,你看他都迷了,神经不正常了。 小立听到妈妈撕心裂肺的哭声,那是不甘不愿不相信。 小立讲着自己的经历,非常平静,仿佛那个人是和他毫不相干的人。他不喜欢KTV的工作。太吵,声音太大,他的耳朵受不了,医生也告诉过他要保持相对的平静,可是,他找不到其他合适的活儿。他当过外卖骑手,干过快递员,他受不了经理对他的呼喝和压榨,受不了像陀螺一样被驱赶的速度。他也去过蛋糕店当学徒,他想学一门技术,可他揉着面团,心里说不上来的烦躁,他似乎一个活儿干不了多长时间。他认了,只要有活干,能每天出去,不待在家里,怎样都好。 他自认对娟娟很好,有时候看她那么倔,很想揍她,也总是在最后一分钟忍耐不住去揍了她。但是,这不是他发病时候的揍人,那时候他根本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揍娟娟时,非常清醒,他知道他是被她气得忍不住才揍了她。 他们俩相互影响了吗?他说不出来。他记得医生告诉他,他这个病不具有传染性,他不认为妹妹会因为他也生病,那也太容易了些。 说到这里,小立露出了一丝笑,在想到有意思的事情时,他会不自觉地陷入深思状态,完全忘了眼前的人。 他后悔去年没有把药吃到底,如果再坚持吃三个月,如果他不坚持要买车,如果他不离家出走,也许,他现在就好了。可是,在心里,他并不认为他少吃三个月的药是他的病复发的根本原因。医生想要的无非是个借口,你看你不听话,因此你好不了。 他这个病根本好不了。他需要吃药。他真的病了,必须得长期吃药。这是他这次住院的最大认知。 小立是初中三年级开始有病症出现。据杜梅讲,初二时小立喜欢上班级的一个女生,得罪了另外一个男生,那个男生纠集一帮朋友,天天霸凌小立。初二期末时,小立精神上开始出现一些问题。但是,他没有告诉杜梅,杜梅也没有发现,只是觉得儿子一段时间内成绩下滑,觉得他可能脑子不集中,就按照自己的方式,更加严厉地管理小立。小立学习成绩一直不错,杜梅抱有很高期望。她没有像村里其他人一样,把两个孩子交给爷爷奶奶,一直是自己带,只在周边找一些零活干。初三上学期的一天,班主任打来电话,说让杜梅赶紧去学校,小立把自己鼻子里塞满卫生纸,老说别人在说他坏话。杜梅吓坏了,联系了在医院工作的亲戚谭君,先是在县医院精神科看,觉得效果不好,就又转到省会精神病院,她丈夫从打工的地方回来,两个人陪着小立去看病。那一次,他们在医院住了三四个月。小立恢复得非常好,医生告诉杜梅,像小立这样的病情很容易复发,一定要注意按时服药,及时复查,不要过度刺激。 回来歇一段时间后,小立又回学校读初三,半年之后,小立再次复发。杜梅把小立送回到省会精神病院,还是原来的主治医生。在听到小立又去上学后,医生现出了苦涩的笑容。他接待过很多这样的案例,孩子治疗得差不多,只要呵护仔细一点,坚持吃药,坚持过一段时间,就不会复发,尤其是青少年病人。可是,也正是青少年病人,好一些之后,无一例外被家长送往学校。一旦送回学校,孩子的复发率几乎百分百。 第二次又住了四个月的医院,小立的病情不算特别严重,只要药物坚持,外界没有强刺激,完全可以恢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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