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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出来想哭要有光 作者:梁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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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振医生还有个重大任务没有完成。花臂少年的爷爷让他问少年,他是否愿意回去相亲?如果愿意,那就出院,回去相亲、结婚,然后出去打工。 他心里很犹豫,作为医生,他不愿意去问,不是觉得这超出了医生的职责,而是,他不认为少年现在到了要出院的时候。如果少年出院后有人监管,监督他吃药,呵护他的情绪,那倒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显然,爷爷和姑姑不具备承担这一任务的能力。那天王振医生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爷爷的语气就不确定。爷爷根本不认为少年能持续吃药,也不认为少年能管住自己,同时,虽然他也希望少年能够痊愈,却也并不认为这件事情多重要。在他那里,眼前最重要的是,赶紧给少年相亲。爷爷举了好几个例子,意思是对方也有意愿相一下,这就必须得抓紧。 王振医生拿出自己戒了很长时间的烟,抽了起来。很奇怪,他不应该被触动。他已经干了将近十年的精神科医生,接触的病人,住院的没住院的,长期的短期的,重的轻的,他记不清有多少人了。什么样的病症,什么样的苦难,他都见过。他几乎平静如水了。他必然会这样,每个医生到最后都会这样。刺激太过频繁,到最后只能是平静,不可能再会有最初的震惊、难过。所谓的“职业”“专业”是在这个意义上形成的。 可是,花臂少年、娟娟、刘朗,还有那个胆小得最后连人脸都识别不出的女孩,他们的神情不时牵动着他。 王振医生没有立即就去问少年的意愿,他想再观察观察少年的病情,另一方面,也是希望爷爷那边能够醒悟过来,说不定不急着让少年出院了。每次去查房,他都刻意和少年多聊一会儿天。少年的精神还处于缺损状态,最明显的就是,他始终想不起来他在杭州那一个多月的流浪生活,他到了哪儿,做了什么,朋友们怎么对待他,他都说不出来。王振认为,这是典型的精神性创伤,他精神内部不愿意记起那一部分,表现在外的就是遗忘,其实,这是一种创伤形式的外现。 他对少年的文身也特别感兴趣。他后来专门去了解过,那是小镇不良少年的典型标配,也几乎可以作为一种创伤标志。迷茫、无所事事、没有出路、贫穷、留守……新闻中出现的很多词语都可以用到这上面。少年后来和几个伙伴去上武校也是这一标志之一。武校,曾经是很多留守少年的去处,现在仍然很受乡村家长欢迎。在学习和保证身体健康的选择中,家长往往会选择强身健体这条路子。学习的变数太大,家长不在身边,很难保证结果,但是,送到武校,孩子能有一个好身体却是可以保证的。所以,很多打工家庭从幼儿园开始就把孩子送到武校,学习、练武一条龙,家长们天然相信,武校的“暴力性”能很好地约束孩子。有的是在孩子十来岁时把孩子送到武校,这样的情况往往是孩子调皮捣蛋,爷爷奶奶或托管亲属监管不了,父母就把孩子送到这里,接受规训。还有一部分是十五六岁的退学少年,冲着混江湖来的,他们希望在武校学到武艺,到社会上做一个强人。从少年零星的叙述中可以窥见,武校的教练应该非常严厉,在训练中会打骂少年,按照少年的话说,每天都在挨打。每次聊到这里的时候,少年的语言格外破碎、混沌。 少年的姑姑已经打几次电话了,她问少年的回答是什么,他们哪一天可以过来接他。 那天中午,刚吃过午饭,天就下起了小雨。深秋的雨,一阵比一阵冷。门诊没有一个病人。王振上到五楼,大部分病人还在睡觉。花臂少年的房间新来了一个十六岁的小病号。这是另外一个医生的病人,初步诊断是精神分裂,目前不知道有没有家族遗传或强刺激因素。这孩子四五岁的时候父母双亡,被父亲的工友收养,之前一直都很好,学习不错,有教养。王振医生和他聊了一会儿,他的思维还处于混沌状态,有点不知所云。 他们聊天的时候,花臂一直在床上坐着,好像在听他们聊天,又好像没听。只是在看到他的时候,他朝人轻轻笑一下。 王振把少年叫到自己的办公室,给他倒上茶。每次到他的办公室,王振都会给少年倒杯茶,但他从来没有喝过。 知道我今天为啥和你聊天吗? 我不知道啊。 我看最近你也不要烟抽了,戒掉了? 我已经俩月没抽了。 待在这里着急吗? 不着急啊,有啥着急的。 有没有想着出去找个工作啥的? 我姑说让我去养猪场上班。我去那儿干啥啊。 其实上不上班不重要,重点是有个事情做。你能坚持吗?我也不知道啊,没干我咋知道啊。 如果出院的话,给你介绍个女朋友,行不行? 谁给我介绍,我自己找个行不行? 那你就更牛了。 你是不是有个目标对象?还是就以前那个? 不是,我可以找个新的。 那要是给你介绍一个呢? 相亲啊,见啊,见。 假若你回去后你爸给你接到他那儿,在他那儿上班,行不行?行啊。 能坚持干工作吗? 我肯定不想在他那儿上班,我爸那厂里没有一个年轻人。 你现在有几个好朋友? 我不知道啊。 朋友到底好不好?打架不打? 我也不知道啊。都是打完继续一起玩。 在一块儿玩,你花钱多不多? 还行啊。谁请客谁花钱,谁有钱谁请客。我还行,请得怪多。没钱的话,就去钓鱼玩。钓鱼又不花钱。 一个月的工资你花得快不快?上次你告诉我你在你爸那儿的工厂挣了一个多月工资,六千多块钱,你很快都花完了,都花了啥? 有些是充游戏了,一次六七百块,《穿越火线》《永劫无间》,现在我都不充了。也是无聊的时候看见皮肤好看时充一下。也不想充。以前玩得多,现在大了也不想玩了,玩不动了。 你爷在家陪着你,吃药啊,结婚啊,你会不会稳定下来。 吃药会吃,你说让吃就吃,可是我不想结婚。 因为爸妈婚姻失败了? 没有,就是因为不想结婚。 你对你妈还有印象没有? 没有,我对她一点儿印象也没有。我都没见过她。 你有没有找过她? 没有,我都不知道她在干啥,偶尔听我爷他们说一下,说她在北京卖衣裳。我不找她。我找她干啥? 你觉得你妈是不要你了? 我不知道,我不想说。 说说你的感受? 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咋说。 王振想引导他说出自己的内心感受。花臂有严重的述情障碍[述情障碍(alexithymia),又称“情感表达不能”“情感难言症”。它并非一种独立的精神疾病,可为一种人格特征,也可为某些躯体或精神疾病时较常见到的心理特点,或为其继发症状。述情障碍患者不能适当地表达情绪,缺少幻想,普遍存在于心身疾病、神经症和各种心理障碍的患者中。由于述情障碍者对情绪变化的领悟能力差,心理治疗反应不佳,常给治疗带来不利影响。],这是王振对少年的判断。之前在聊天的时候,王振就发觉,在问到情感方面的问题时,少年的词汇特别贫乏、简单。譬如之前问他和朋友的关系,他说“就是在一块儿玩啊”;问他和爸爸的关系,他说“我们从来没在一起生活过”;问他和奶奶的关系,回答说“那有啥说的”;问及他和女朋友的关系时,也是破碎干巴的语言。 少年的情感体验匮乏,以至于不会说那些表达情感的话语,如“伤心”“喜欢”“爱”“孤单”之类的,这些词语从来没有在他们的对话中出现过。王振医生又一次想到少年长大的村庄,那两排孤零零的房子,还有少年的家,布满灰尘、枯燥的家。他不知道少年的奶奶是什么样的性格,但从少年的表达中可以想象出来,也许奶奶也从来没有和这个孩子表达过情感,能够让他吃好喝好、保持身体健康已经是她能尽到的最大责任了。他相信少年的爸爸更是没有和少年说过情感方面的话,爸爸一年回来至多十天,少年长到十八岁,加起来也就和爸爸待了不到一百八十天,这一百多天里面,父亲还要走亲访友、喝酒应酬,又有多少天留给少年呢?而爷爷,王振医生一见面就感受到爷爷的坚硬,那是一个被生活磨砺得无比坚硬的老人,他承受的苦难太多,他一个人坐在床边,身体紧紧蜷缩着,喝着泡得发苦的茶,就像是在拒绝全世界走近他。 如果不是王振医生和少年相处很久,他也会觉得这孩子太冷漠,没有感情,对人没有感情,对自己也没有感情。 但是,在听到“我不想说”时,王振突然捕捉到一丝信息。那条坚固的防线崩塌了一点,防线背后的东西似乎泄露出来了一点。不是缺失,不是述情障碍,而是他不愿意袒露自己的内心,那里积压的东西太多,他无法面对,也不想面对。 心里难受吗? 能不难受吗?还行吧。说出来肯定不好受。还行吧。上辈子人的事情是他们的事情。 你爸找这个新女朋友对你好不好? 我不知道啊,我都没和她见过几次。她对我哪有关心啊。 你和你女朋友关系怎么样? 我和女朋友的感情特别好,谈了两年。在家里都谈了。 那咋分手了? 忘记咋分手的。都快半年了。过年时分了。 动过手没有? 没动过手,我不打女的,你看护士们天天和我闹着玩,我都不 还手。打女人不是好男人。 是她们家里反对吗? 她妈说我们还小,没个正经工作。当时我在杭州游乐场上班。我在楼上,她在楼下一家餐厅上班。在一块儿住。感情特别好。 你俩好的时候几岁? 十六,还是十七岁吧。我们现在拉黑了。她又加过我微信,我让她滚。 你有没有和好的愿望? 我要是说和她和好,她肯定和我好。 那出去之后你还想再谈恋爱吗? 我不想谈了。没意思。 可是刚才说到介绍女朋友,你一下子就笑起来。 咋说哩,没意思。 找个结婚的呢? 相亲啊,去哪儿相?多大啊? 肯定是合适的。 我不知道啊。见一面咋能知道她内心咋样。 你爸和你爷对你咋样? 我爸给我钱,我爷也给。我要五十,我爸给我一百。我姑也给。我以前要得多,现在不要了。现在大了,不要钱了。他们对我都很好。我奶奶对我也好。 奶奶去世对你影响大吗? 我不想说。 试着说一下。人都有脆弱的一面,说出来也是一种发泄。 我不想说。说出来想哭。 长时间的停顿。王振医生没有急着起新的话头,给少年时间,让少年感受情感。少年太少经历这样的时刻了,他似乎把自己冰封起来,凡是有一丁点涉及此的,他立马就滑过去,谈到他妈妈、他女朋友时是这样,谈到陪伴他时间最长的奶奶时也是这样。但是,显然,他低估了自己,低估了人类本能的渴望。 王振医生没有告诉少年他爷爷的想法,如果少年知道他爷爷已经在给他物色相亲对象,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 回去以后保持一个平和的心态。要坚持吃药。 吃多长时间? 吃多长时间我说了算,只要我不让你停,你就不准停。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唯一的办法就是按时服药,然后好转了之后慢慢减。 嗯。 光“嗯”,一听你就是在应付我。 没啥事啊。我也不知道为啥要吃药。 那你知道你为啥进来吗? 我也不知道为啥啊。 你打人你知道吗?暴躁,冲动,无故打人,老觉得有人在你脑子里命令你打人。 我不知道啊。 现在为啥你没有那么冲动了,也没人命令你打人了,这就是药物的作用。 嗯。 你得意识到自己生病了,才能坚持吃药,明白吗? 嗯。 大部分病人出院后对吃药都不在意,想起来吃一颗,想不起来就不吃了,这不行,这样往往出院后不久就又回来了。我们不会无缘无故抓人来治病,肯定有问题了才送过来进行调整,调整好了出去后才能接触社会、适应社会。药物的事情,你同意也行,不同意也行。每个月都得来,见我一次,看看你的情况,再决定怎样服药。你是不是担心别人看见你服药? 不担心啊。 这就好。第一阶段,服一年时间的药,然后看情况,两年过后,如果一直很稳定,就慢慢撤掉,或者,可能还需要终身服药,这都不要急。很多人一生服药,都好好地在生活。这就像给大脑补充维生素一样,你缺了这几种维生素,你补上就行,没啥可怕的。 我吃药有啥用啊?治啥啊?我这会儿感觉没病啊。 你现在恢复得确实不错,就是自我认知比较差。刚来的时候,你瘦得都成棍子了,好几天都没吃饭。现在好多了。你还记得吗? 记得啊。我吃不下去,吃了就吐。 要是你结婚了,你再反复,那就问题大了。哪个女孩还敢往你身边去? 嗯。 给你三天时间,想一想,考虑一下自己的问题,是回去还是继续住院。 我还是住这儿吧,回去干啥。 为啥? 不知道啊。我不想回了,我回去干啥。回去不知道有啥活。 刚才你还说你想回去,这会儿又说不想回。 回不回都一样。回也行,不回也行。 那出去找个事干行吗? 能干。但我不想干。干时间长了,就烦。 这也是躯体上的反应。 回去找个女朋友? 找,找。 哈哈,你是在应付我。挑个时间相个亲呢? 我不知道啊。 你爷管着你行吗? 行啊。 对你爷、你爸有啥想法,你不想说,我替你和他们说。譬如你觉得你爷管得太多了,管得不对了,说你哪些不对,我都可以替你转达。 我没有想法啊。我爷和我爸都不管我。管我干啥?我都大了,管我干啥? 那我最近找个时间让你爷来接你吧? 我住这儿算了。 那你给我个理由。 那你给我爷联系一下吧。 给你爷联系是让你继续住这里还是出院? 我也不知道啊。 对话总会回到原点。刚刚感觉往好的方面转时,就又回来了,不知道是怎么完成逻辑的。最后还是以“我不知道啊”收场。 王振不知道怎么给少年的爷爷回复,他是带着任务来的。少年愿意相亲吗?好像愿意,又好像不愿意。他出院后会按时服药吗?这一点,王振医生更没有信心。如果少年一直觉得自己没病,那他就肯定不会坚持服药,他的爷爷不会对他形成真正的约束力,如果他到父亲那里,他的父亲也不会真正管他,况且,即使管了,少年也不会听。最后的结果无非就是少年又离开他,跑到其他地方去。 三天之后,少年的爷爷就要来接他出院。作为医生,他们只有建议权,没有权利强制病人住院,他的病情没有严重到危害社会公共安全的地步。所以家属要让病人出院,那是一定要出的。 出了院之后怎么办?那样一个“飞地”村庄,他不认为少年能待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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