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娟娟家时，已将近八点，正是晚饭时间。离开时，李院长拍了拍娟娟的肩膀，说一起出去吃饭吧，叔叔请你吃好吃的。娟娟避着身体，不让院长靠近她。杜梅走过去拉娟娟的胳膊，说一起去吧，大家都对你好。娟娟一下子甩开杜梅的手，大声嚷道，干吗啊?!她低着头，坐在小板凳上，表情僵硬、紧张，又有点脆弱。周边围着她的几个大人，满脸期待地看着她。杜梅说她也不出去吃饭了，在家陪着娟娟。她把大家送到门口，一再抱歉地说本来她应该请大家，大家为了娟娟操这么多的心。杜梅是个体面人，也努力做个体面人。她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下午的机会，但是，显然，她的愿望没有达到。

其实，大家也都有些累了。所有人都被吸进一个黑洞里面，找不到方向。焦虑，看不到希望。在花臂少年家耗了一个下午，和爷爷、姑姑的对话艰难破碎，又在娟娟家承受了几个小时暴烈的、无效循环的对话，得到的结果仍然不尽如人意。少年的爷爷想让少年出院，目的不是更好地照顾少年，更不关心少年是否好了，而是一门心思想着给少年找一个老婆。以少年现在的病情，是完全不应该结婚的，更何况，少年一家肯定不会把少年的情况如实告诉相亲的那家人和相亲对象，那个姑娘不可能知道她所面临的风险、日常生活的风险以及未来后代的风险。

而娟娟，看似她的情况要比少年轻一些，但是，她面临的是另外的困境。游戏问题不解决，她始终会和杜梅闹，而问题又不只是游戏，她怎么上学，怎么解决她的自残倾向，还有，她和哥哥小立互相影响的问题，以及如此枯燥的日常现实。

大家来到一家餐馆，进入包间，还没有坐下，争吵，或者说辩论，突然就开始了。也许，并不是突然，早在和娟娟聊天时已经发生好几次了。

谭君说，要我说，就是杜梅太惯孩子了，把她的游戏掐了，完全隔离，时间长了慢慢她就忘了。你让她玩一回，她就会玩十回，你越退让她越上劲。你看看现在，杜梅可是受罪了。说不让，打不让，骂不让，什么多鼓励多倾听，都无效。噼里啪啦打一顿，一切都解决了。咱们小时候谁没挨过打，不也都过来了。现在的孩子，不敢碰不敢摸，还没咋样的又是喝药又是割腕，精神出现问题，都是日子过得太好了。拉到农村干几天活受几天罪啥都好了。

下午一直没有说话的张医生看着谭君，很不认同的样子。他是县医院精神科的医生，是王振医生的前同事。

张医生说，你说那个对他们无用。咱们一直在谈游戏问题，现在真正的问题是，游戏是因，还是果?是因为打游戏导致孩子生病，还是我们过于强调“打游戏”这件事情以至于它成了娟娟的病症?

王振医生说，要从娟娟看，先前我认为是游戏问题，她在卫生院住院时确实对电视之类的非常痴迷，但是，现在，你看，娟娟放学回来，没地儿玩，没东西看，没朋友，她生活太单调了。另外，我是今天才知道她哥也有精神问题。之前杜梅一直有意无意地回避这个问题，那说明娟娟的精神问题可能不只是个人问题，还有可能是遗传问题，不然，怎么可能是两个孩子都有相同问题?

谭君犹豫了一下，说，王医生，其实吧，杜梅一直没有告诉你，她不让人知道，闺女是她抱养的，娟娟也不知道。

王振有点回不过神来。在听杜梅介绍儿子小立病情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找到了新的方向，小立和娟娟可能是因为遗传原因得了精神疾病，如果是这样，那么,娟娟出现这样的精神问题就是一种必然。一个家庭里，两个孩子都有精神问题实在太罕见了，大家本能地就会从遗传方面找问题。

那杜梅为什么要隐瞒医生?

既然小立和娟娟不是亲兄妹，遗传因素就不存在，那么,娟娟生病有没有可能是受哥哥的影响?某种心理暗示，或者，模仿?这一点并不是没有心理学依据。长期在一起生活的人肯定会相互影响，并且，娟娟还是个小孩，行为方式更易受感染。当然，也有可能是杜梅的教育方式出了问题。

张医生说，就目前来看，不管有没有遗传，兄妹俩在一起生活肯定会产生问题。娟娟失控时的声音和躯体表现是典型的躁狂症，他哥哥小立是精神分裂，之前也有暴力倾向，他非常需要一个安静的空间，需要有人呵护，按时吃药，生活稳定，才有可能维持正常的日常生活。小立打娟娟的原因就是因为娟娟过于吵闹，他精神上受不了这种噪声。反过来，娟娟为什么割腕，她有可能是对哥哥，当然，也包括对妈妈的反抗。所以，我觉得目前最好的办法是把他们俩隔离开。

谭君马上提出反对意见，说，这个估计很难，你看，杜梅家就她老公一个人在外打工挣钱，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八九千，一般情况下一月就是五六千，这几年光小立看病就花了十来万，这又加上娟娟，根本撑不住。再说，就是租两个房子，谁来照顾小立，需要监管他日常生活以及精神状态，娟娟也需要人。杜梅就是分成几瓣也不行。

那咱们再反过来，重新追根溯源。杨医生插话道。目前看来，让杜梅再租个房子不现实，也不是根本性解决娟娟问题的方法。那有没有可能咱们回到这个游戏身上。娟娟和她妈的冲突焦点集中在“玩游戏”这件事上，杜梅心里认为娟娟游戏成瘾，包括咱们在座几位，心里多少都这样想，所以她不愿意给娟娟充皮肤，她心里认为娟娟肯定会不断提高充值要求，也是认为娟娟实际上有网瘾。娟娟是否认同妈妈的判断?显然，她是不认同的。她说，我只是想充个皮肤，只是想加人那个团队，只是想每天签个到，保证自己在游戏中的位置。可妈妈一直在上纲上线。她们俩的情绪就始终处于对抗状态。我有个想法，大家看可不可以。就按照我们在谈话时谈到的，给娟娟充皮肤，一年总共两千多，杜梅把压岁钱给娟娟，让娟娟用来充值，但是，中间不再增加任何费用。娟娟现在学习也不行，索性满足她的愿望，最起码她的情绪能舒缓一些。

他停顿片刻，声音又提高了一些，说，我有一个极端的想法。就目前的现实情况看，很难让孩子完全不打游戏。堵不如疏。就让这个孩子不上学了又怎么着，就让她打游戏又怎么着，打吧，打一年两年，过了这个时间段也许会好起来。但如果继续管教，继续和她对峙，继续阻止她玩游戏，一定会继续发生冲突，那娟娟病情一定会更严重。孩子健康更重要，至于学业，至于她是否打游戏，一点也不重要。娟娟就待在家里，就打游戏，玩，和妈妈一起做做手工，情况又能坏到哪里?就是从此以后不上学了，她的精神状态不会比现在更差。哪怕她将来大字不识，只能到流水线上工作，或者，只能在家种地，那至少她是健康的。

张医生说，你说的其实是最理想状态。首先，娟娟并不具备自控能力，中间的监管是更重要的事情。杜梅现在具有监管能力吗?没有。娟娟和她闹的时候，她是没有办法的，她很无奈，只能求助，或者诉说，但都不起作用。娟娟不上学，要二十四小时和妈妈在一起，发生冲突的可能性更大，杜梅不具备处理能力。她俩天天在家相互盯着，到最后只会不可收拾。

谭君又低声插了一句，说，两千七可不是小数目，更何况，肯定不止两千七，娟娟的要求肯定会越来越高。

杨医生很沮丧地说，你都那么“肯定”了，还有什么可说的。我们想一想，如果不让娟娟打游戏，不改变目前的生活状态，显而易见，娟娟还会再进医院，并且会很快。我们算一算，从今年四月份到现在，半年时间，娟娟已经两次服药，两次住院，一次割腕，这还不算之前她的自残行为。她在精神病院住的时间，加起来快四个月。

王振医生说，说句残酷的话，当然这是我当医生，尤其是娟娟的主治医生不该说的，咱们私下里说。娟娟进精神病院也许还是个合适的去处。指望杜梅自身根本没有办法，她很难做出本质性的改变，也很难超越自己的环境，她被困住了，困得死死的。他们一家三口在一起，就是个炸药桶，稍不留神就会引爆。小立的病情不敢有丝毫的诱发，精神分裂症患者每住一次院，病情都会加深一些，他需要终身服药。娟娟的病情也不敢诱发，但是，还没到小立的地步。娟娟住院，是目前缓解他们家庭状态的最好办法。并且，我觉得，娟娟要住就住两年，完全隔离家庭环境，隔离游戏，说不定还有痊愈的可能。

杨医生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解且夹杂着点点愤怒，他说，可是我看娟娟，她的眼睛非常清明，完全是一个正常的孩子啊。如果把她送到精神病院住着，这未免太残酷了，关键是，她只是一个孩子，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另外，你这样说的前提还是建立在娟娟游戏成瘾的基础上。可是，你不觉得这是咱们大人的思维模式吗?从咱们见到娟娟到离开，三个小时，娟娟几乎没得到任何信任，她妈不信任她，亲戚教导她，医生劝说她，我们心里都认为娟娟是错的。

王振医生说，其实，游戏是否成瘾不是判断娟娟病情的标准，真正判断的标准是家长如何认识游戏成瘾这件事。如果他们认定了孩子就是游戏成瘾，他们会按照一套固定的逻辑去管教孩子。我在县医院的时候，接待了一个孩子，男孩，十岁。爷爷奶奶带他，爸爸妈妈长期在外打工。爷爷介绍孩子病情，上来就说孩子天天打游戏，已经成瘾了，现在来医院主要是想着有没有治疗网瘾的药物。他来之前就已经给孩子判断好了。要不说前些年怎么会有那么多治疗网瘾的学校，那么可怕的手段，这是迎合了家长的需求和认知。看病的那半个小时，爷爷一直在大声嚷嚷，嚷孩子不争气，就该天天打一顿，嚷孩子奶奶太过宠孩子，以至于孩子抱着游戏机不放手。你感受那个爷爷说话的语气和神情，你就很清楚地看到这个孩

子的未来。谁也救不了这个孩子。

李院长接着说，孩子们游戏到底成没成瘾，很难判断。但是，农村的孩子们严重依赖手机是肯定的。我们去做调查，发现留守儿童家庭孩子们依赖手机比例最高。为啥?爷爷奶奶或一些亲戚带孩子，很难管好孩子，也不知道咋管理，不像城里孩子，平常放学有各种项目，体育音乐舞蹈，家长会报各种各样的班，周六日会带孩子出去玩，或者在家陪着孩子。农村留守儿童没有这些。每天放学回家，包括周六周日，都是窝在家里看手机打游戏，连吃饭都叫不到跟前。像花臂少年那样不上学的，就往网吧跑，好几天不回家。有些家长完全放弃了希望，就放在寄宿学校里圈着，等到十八岁出门打工，这还好些，至少他们不会去打骂孩子。那些没有放弃希望的，像杜梅这样的，反而是最容易出现问题的。

大家都沉默了。王振医生的话已经够悲观了，李院长的话则几乎到了让人绝望的地步。

可是，她才十二岁啊。

杨医生突然喊了出来。

没有人接他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