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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拥有快乐的秘密 作者:艾丽斯·沃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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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希 你们忍心知道我都失去了什么吗?我冲着法官和律师们尖叫着说出了这番话。法官都戴着蠢笨的白色假发。律师则包括我自己的辩护律师和受雇前来的控方律师。他们两人都是年轻有为、衣冠楚楚的非洲人,即使在伦敦、巴黎或纽约这样的大都市出现,看起来也不会有丝毫违和感。我冲着那些好奇的看客尖叫着说出了这番话。对他们而言,我的审判不过是一场娱乐表演。不过最最要紧的是,我冲着我的家人们尖叫着说出了这番话:他们是亚当、奥莉维亚和本尼。 没有人回答我的问题。控方律师强忍住微笑,因为我已经失去了自控力。法官们在茶碟上轻轻叩击着铅笔。 话说回来,去年十月十二日清晨,在翁贝雷汽车站附近的商店里,你是不是特意买了好几把剃刀?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男人,长着一簇又长又硬的胡须……我不假思索地开口说道,直到我意识到整间庭审室爆发出哄堂大笑方才停下来。我瞟了一眼奥莉维亚,发现就连她也在微笑。哦,塔希,她的神情似乎说道,就算身在此处,身在生死攸关的审讯现场,你还在编造故事! 衣冠楚楚的年轻律师说道,可否请你好好地回答问题,不要试图用你幻想出来的人生迷惑、干扰法庭上的听众,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我的幻想人生。如果没有它,我会多么害怕在世间生存。我是谁?塔希?在美国更名改姓的“伊夫琳”?还是约翰逊? 对我而言,剃刀总是和男人、胡须及理发凳联系在一起。在我去美国以前,我从不会想到要拿起一只剃须刀,用它来刮擦清洁双腿和腋下。 我对律师说道,是的,我买了三把剃刀。 为什么是三把?他问道。 因为我想要确保万无一失。 确保什么事情万无一失? 确保圆满地完成那件工作。 你的意思是杀掉那位老妇人? 是的。 我问完了,阁下。他说道。 那晚,在囚室里,我突然记起在波林根[著名心理学家卡尔·荣格晚年的隐居地。],老人的宅子里,我见过一把巨大的剃刀。是亚当把我带去那里的。它真的很大,就好像它曾是一位巨人的所有物似的。我那时就想:一个男人的脸庞怎么可能这么大,用这把剃刀修面,几乎就像是用一柄斧头在刮脸似的。它躺在屋外的凉廊里靠近壁炉的地方,老人将它和一把大大的砍刀配合起来使用,刮下木片以供生火。它黑黝黝的,十分古旧,两侧刻有青绿和古铜色的中国龙。刀片极其锋利。我看着它,几乎挪不开眼睛。老人注意到我对它的痴迷,将它轻柔地放在我的手中,带着几分保护意味地合上我的手指,盖住了它。很漂亮,是不是?他问道。不过我感到,当他看着我攥着那件东西时,眼中有一种疑惑的神情。 我拿着剃刀,眺望整个苏黎世湖。在经历了一番长途跋涉之后,亚当和我终于还是抵达了这里。一想到这一点,我就觉得惊奇不已。 我们先乘坐飞机前往伦敦,因为奥莉维亚要在那里向神智学[一种综合宗教、科学与哲学来解释自然界、宇宙和生命等本源问题的学说。]协会发表演说。随后我们前往巴黎,再然后向苏黎世飞去。这是一座极其干净安逸的城市。实际上,如果从飞机窗户向外看去,会发现整个瑞士似乎都在静静地沉睡。万物整洁明净,人们安居乐业,甚至人们在踏上这里的土地之前,就能感受到空气中欣欣向荣的植物气息和忙于耕作的田园氛围。我能看出,一片片的森林都得到了精心的打理和照料,树木被移植出去,树苗被栽种进来。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微缩国家,每一处细微的过失都能毫不费力地得到纠正。 我对亚当评论道,有件事情真是奇怪,显而易见的是,一个民族的特征是镌刻在它的山川水土上的。 他说道,可不是吗,各国各地都是如此。他紧接着说,有些民族,不论他们走到哪里,都会破坏那里的水土。但在这片土地上,人们以此为家、从未迁徙——他边说边指向了恢宏壮阔的阿尔卑斯山——山脉成为这里极佳的屏障。 我们在机场上方盘旋。机场位于一片田野的中间位置,四周可见牛群。随着我们慢慢降落,渐渐贴近地面,还可以看到白色的三叶草和黄色的野花。 我们乘上了一趟开往波林根的列车。它沿着轨道无声地奔驰着。驾驶员是一个红脸颊、乐呵呵的家伙,有着一头泛灰的亚麻色头发。我们看向窗外,看到成片的山地农舍、成顷的葡萄园、成户的玉米地,还有随处可见的花园。 我从未想过,瑞士也会有炎炎夏日。在我的想象中,这里总是雪花纷飞,人们总是踩在滑雪板上出行,大地总是一片白茫茫,巧克力总是散发着热气。无论是感受到太阳散发的炙热暑气,还是看到人们身着夏日的浅色衣衫,再或是瞥见某车站里的冰激凌售卖机,都让我兴趣盎然,十分开心。我自孩提时就在赤道附近的非洲长大,尤其喜欢幻想冰雪掩映下的北国风光。这时我觉得,那个孩童般的自己仿佛正在享受一场视觉盛宴。 当火车快要到站时,亚当似乎有些紧张。每当离别和抵达时,他总会有些不适。我还记得,当我们第一次抵达美国时,他很兴奋,因为我们终于“安然无恙”地回家了。他也很震惊,因为身为黑人,他总是受到各种骚扰。 不,不,他曾经纠正我说,他们如此这般行事,并不是因为我是黑人,而是因为他们是白人。 在那时看来,做出这种区分似乎很奇怪。我爱上了美国,并不觉得美国人有什么特别粗野之处。亚当的父亲曾坚持要他和奥莉维亚学习美国历史,为归国做准备。不过,我从未受过美国历史的濡染和熏陶。我觉得我能以一种更为开阔的视野看待每一件事物。因为我所见到的每一件事物都令我感到新奇,我身在美国这件事本身就让我觉得够奇妙的。如果一个白人粗鲁地对待我,我就明明白白地以牙还牙,用眼睛瞪着他。我绝不会接受纵容这种粗鲁行为的体制,我也总是会直接回击冒犯我的人。我瞪他的那一眼传递出这样的讯息:你怎么这样不懂礼貌?真没教养。 我们一门心思想着漫漫旅途已经接近尾声,却不曾料到我们坐过了站,只能继续在火车上待下去,一直坐到目标地的下一站——施梅里孔。这是一个靠近湖畔、景色怡人的小村庄。我们浑身燥热、手忙脚乱地从火车上爬下来,前往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小咖啡馆。亚当点了一份三明治——我们已经一整天没有吃过东西了——我点了面包卷配奶酪、蔬菜沙拉和柠檬水。 在那里,我们坐在一棵菩提树的树荫下。我们是两个年逾不惑、身材发福的黑人。我们的鬓发已经开始变得灰白,我们的脸庞有汗珠闪闪发光。我们这副尊容,都可以做霍勒斯·皮平[霍勒斯·皮平(Horace Pippin,1888—1946),哈莱姆文艺复兴运动的艺术家。]画作的模特了。 亚当 我首先注意到的是她波澜不惊的凝视目光。这种目光让我害怕起来。 我们一从英格兰回来,见证我阿姨和父亲完婚,我就飞也似的横穿国土,离开了这个国家,去寻找塔希。这是一段漫长的旅途,耗费了我好几个月的时间。因为我经常需要步行,对该去往哪里又是一片茫然。在最后一个月的旅程中,我发现自己正循着一条路线前行,沿途到处可以看见交错摆放的木棍或布局古怪的石头,堆放在酒馆附近作为标记物。随后,当我终于衣衫褴褛地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进入母布雷的营帐时,我被站在那里看守营地的武士们抓住,带到一个独院,接受盘问。 我当时很天真,并未想到这样一种可能性——我可能是被一些非洲解放者抓住了。我也想到过,如果母布雷人真的存在,他们应该都说奥林卡语,或者至少是说斯瓦希里语[斯瓦希里语属于班图语支,是非洲使用人数最多的语言之一。]。后一种语言我倒是知道一星半点的。然而情况并非这样。这些自由斗士很明显来自非洲的不同地区。我之后还了解到,营地里甚至还有一位欧洲女士、一位欧洲男士,以及好几位美国黑人男性和黑人女性。因盘问我的人既不说奥林卡语又不说英语,我花了很长时间——大约一周左右——才让他们明白,我并无恶意,只是在寻找某个人。我甚至花了一周时间打手语,连带着在地上画图。随后我发现,他们还是没有相信我的话。首先,他们对我穿的鞋起了疑心。这是一双十分结实的英式凉鞋,是我从伦敦带过来的。当然,还有我那块配有金色氨纶表带的腕表,根据他们的观念和经验,这是只有白人才佩戴得起的奢侈物件。我主动提出把表和鞋交给他们,来换取我的自由。但我很快明白过来,如果他们断定我确实不会伤害他们,也就是说,我不是间谍,他们就打算招募我加入他们的队伍。认识到这一点后,我总算稍稍安心一些了。因为我发现,与这些冷冰冰的黑人面对面时,我是惊惧交加、十分胆怯的。他们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相互之间既不开玩笑也不微笑。我以前还从未见过像他们这样的黑人。 有一天,当我用奥林卡语对着他们絮絮叨叨的时候,他们中有一个人眼神闪烁了一下。我觉得是“水”那个词引起了他的反应。在奥林卡语中,表示“水”的词汇是巴拉什,而我不得不持续向他们讨要更多水。我们待在一处被巨大的石壁环抱着的溪谷中,石壁整天都在吸收太阳散发的灼热暑气,天气十分炎热。我觉得自己口渴得要命。我知道他们不愿意把沉甸甸的一罐水送到我的棚屋来。这其中有部分原因是水罐太沉了,从河边运送过来要走好长一段路,另一部分原因是送水不是男人该干的活儿,送水是女人的工作。但话说回来,由于我是一名囚犯,而以最为隐秘的方式审问囚犯是男人的工作,因此带水过来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男人的工作。 在我看到看守眼中一闪而过的光亮之后不久,一位奥林卡年轻人就被带了过来,与我交谈。他说他叫班斯。我们聊了一会儿之后,我略略记起他一些了。其实我真正记得的是他的父母,因为他们是虔诚的基督徒,也是我父亲和教会的坚定拥护者。我上次见到班斯时,他还是个小男孩。他现在也还是非常年轻,不过十五岁左右,有着高高宽宽的前额,机警的、雾蒙蒙的双眼。他说营地里有许多奥林卡人,有男有女。他说塔希当然也在他们之中,不过他觉得她是生病了。 当我听到这番话时,很难再保持镇定。我用力咬紧牙齿,心想,她还活着,这就已经足够了。这段旅程十分艰险又令人疲惫,我曾担心自己无法走完全程。同样,我几乎无法想象塔希靠着骑驴和步行,能够一路存活下来。 由于有班斯出面为我担保,看守我的人态度马上发生了变化。他们本来刻板僵硬,一副荒诞的军国主义化的做派,好像是从希特勒本人那里学来的。而现在,他们终于松弛下来,恢复了普通非洲人优雅、绵软、从容的步调。他们又是微笑,又是打趣,又是给我递茶。 他们解释道,茶叶是营地里的欧洲人送来的。他们中有一位是一个大型茶叶种植园主的儿子。这个种植园曾经迫使上千名非洲人无家可归、四处流浪。这位种植园主家的公子名叫鲍勃,在种植园一直长到十岁,然后被送到英格兰的一所寄宿学校学习。在他们家的庄园里,他见过的所有黑人都是家里的仆人。 这就是我所了解到的,关于这位送茶叶的鲍勃的全部信息。他既知道他们的准确位置,又能够进入他们的藏身之处,这让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后来我甚至了解到,他在这里有自己的棚屋,就坐落在他们的棚屋之间。大多数时候,他就住在棚屋里面。 真是好茶!抓捕我的人一边大笑着,一边大把大把地往茶里掺糖,然后端起满得快要溢出来的马克杯,祝我健康。 母布雷营地仿效非洲村落建造,只不过营地占地很广,房屋较为分散,隐蔽得也很好。没有棚屋搭建在空旷的地方。每座棚屋都安然坐落于靠近高大的树木或高耸的岩石底部之处。圈养动物的围栏同样簇拥着悬崖的崖底。这都让人想起穴居的多贡人古老的居住地。我曾经见过这些居住地的照片。然而,如果有人乘坐飞机从高处鸟瞰,也许除了一缕袅袅升起的炊烟之外,看不到任何迹象显示有人在这里居住。 塔希正待在一间由树枝搭建的粗糙的凉亭里。她躺在草垫上,草垫由营地周边生长的野草编织而成。她身子躺在那儿,头和肩膀靠在一块状如小动物的巨石上,正忙着编织更多的草垫。我无法判断她见到我是否高兴。她的双眼中不再闪烁着期盼之情。它们就像用陈旧颜料画上去的双眼一样波澜不惊、黯淡无光。她面颊的每一侧都有五道小的划痕,就像人们在玩井字棋时用来计分的记号一样。她的双腿又惨白又瘦弱,被捆绑在一起。 她开口对我吐出的头几个字是:你不应该来这里的。 我对她吐出的头几个字是:那我应该去哪里? 这个答复似乎让她无言以对。当她挣扎着想要控制自己的表情,以免流露出她受到了多大伤害时,我双膝跪地,爬到她躺着的地方,把她抱在怀里,叹息起来。 塔希 我想,他为我而来,他终于来了,尽管恐怕只有上帝知道他是怎样一路找来的。他衣衫褴褛,肮脏不堪,头发状如野人,或是在荒野中被困住的疯子。他就在这里。我能看出来,当他看着我的时候,他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我的感受和他一样。我的双眼看到了他,但它们并没有将他的形象映入眼底。我的双眼是干涩的,里面流不出一滴泪水迎候他的到来,就好像我自己藏身在一扇铁门的后面一样。 我就像一只捆绑待售的雏鸡。我面颊上的伤痕几乎已经愈合,但我还是必须扇着风把苍蝇驱走。这些苍蝇被我鲜血的气味吸引而来,它们迫不及待地要在我的伤口上大快朵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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