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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部分拥有快乐的秘密 作者:艾丽斯·沃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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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希—伊夫琳 从沐芭蒂那里,我了解到,非洲人并不称自己的房子为“棚屋”。 她说,“棚屋”在荷兰语中是“小屋”的意思。非洲人又不是荷兰人。 我一定是这孩子的母亲。否则她不会这样鲜活地出现在我的生命中,就像一朵光彩照人、正在怒放的鲜花一样。 夜晚到来时,她会朗读书里的一些篇章,供我们思索或消遣。今晚她所读的书是一位白人殖民者作家所著的。她毕生都靠非洲人劳作供给,却无法将他们视为人类。她写道:“黑人们顺应天性。他们拥有快乐的秘密。这就是为什么他们能扛住施加于他们的苦难和羞耻,存活下来。” 沐芭蒂茫然地瞪着我。我也用同样的眼神看着她。 我问道,可那到底是什么呢?她笔下的快乐的秘密?你是黑人,我也是。那么她所说的正是我们。可是我们不知道这秘密是什么。我一边欣赏着她的美貌,一边说道,不过,也许你是知道答案的。 沐芭蒂大笑起来。她说,好吧,我们都是女人。我们必须找到这一秘密。尤其要提一提的是,她还声称破译了我们人生的密码——“出生、交配和死亡”呢!我说,哦,这些嗜血的殖民者。在窃取我们的土地,挖掘我们的黄金,砍伐我们的森林,污染我们的河流,奴役我们,让我们在他们的农场上劳作,糟蹋我们,生吞我们的血肉之后,他们为什么还不放过我们?他们为什么非要写什么我们拥有多少快乐? 沐芭蒂从未问过我是否杀害了利萨妈妈。她似乎对此浑不在意。 在她离开之前,她向我承诺,她会发现快乐的秘密到底是什么,并且将答案呈现在我眼前。在此之前,她是不会让我死的。当她动身离开时,我对她说,我是个可悲的人,犯了不少错误。 没错,母亲。她一边拥抱着我,一边简短地说道,我知道你犯过错。你从未掩饰过这一点。这是你给予我的最大馈赠。 我说,你的话提醒了我。我有礼物要送你。 她说,哦? 我一直保管着小小神像尼安达——当我用双手捧起她时,我选择了脑海中浮现出来的词,为她命名——神像用我最美丽的围巾小心翼翼地包裹着。那是一条深蓝色的、洒满金色星星的围巾,就像非洲女神努特(即夜空)的身体一般。我从口袋中把它掏出来。自我得知我将被处决以来,我一直将它放在那里。我把它放在了沐芭蒂的手中。 我说,这是留给我外孙女的。 她感动地说道,你的小人偶!你知道吗?它看起来和你一模一样。说着她打开了包裹着人偶的围巾。 我说,我可不像它。我永远无法拥有那般自信、骄傲、平和的神情。我们两人都无法拥有这样的神情,因为我们总是无法这般镇定自若。不过也许你的女儿…… 她说,我从没打算要生孩子。这个世界充满了太多的尔虞我诈。这尊小小的神像足以抵御这一切。她边说边亲吻着它喜气洋洋的脸。她挥舞着手臂,抵御着监狱的鄙陋,抵御着四周的噪声,抵御着楼下传来的艾滋病病房的恶臭,抵御着不过几小时后、我就要被枪击致死的消息。 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任由我们自己自生自灭,还是我们仍有希望过上健全的人生? 哦,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母亲!我已经待得太久了。你应该休息了。晚安! 我耸了耸肩,说,很快我就会永远沉睡了。不过别担心,我会休息一会儿的。明天我想清醒一点,不要错过什么。我最后说,阿谢姆贝莱(Aché Mbele)! 她重复道,阿谢姆贝莱? 我说,是的。阿谢(Aché)是约鲁巴语,意思是“使事情发生的力量”,即活力。姆贝莱(Mbele)意思是“前进”,是斯瓦希里语。 她调整了两个词的次序,对我鞠了一躬,说道,哦,姆贝莱阿谢。 她替我理了发。因此我的头发尽管已经全白,却还是既浓密又轻盈,和她的头发一样。当我们拥抱时,我们用手指轻抚着的正是彼此的头发。 塔希—伊夫琳—约翰逊太太 亲爱的莉塞特: 明天早晨,我将直面行刑队,只因我杀死了一个多年前将我杀死的人。我给你写这封信时,距离你上一次尝试联系我已经过去了十年,你自己也已经亡故,相比之下,也许我受刑一事也就不那么奇怪了。你身在死亡的国度,正是这一点让我十分向往与你建立友谊。你的叔叔姆泽告诉我们,巴利人觉得天堂和巴利一模一样。他们喜欢巴利,因此对死亡没有焦虑。但如果天堂像奥林卡一样,甚至像美国一样,就有许多需要忧虑的地方。我写信给你,因为在天堂时我会需要一个朋友,一个真真切切关心我的人。 我曾以为我母亲关心我。可由于我对她承受的苦难完全感同身受,因此我才是那个总是关心她的人,我甚至对她的苦难无法释怀。由于我曾以为她和我是心意相通的,我就自以为是地认为她是关心我的。而实际上,我母亲并不具备这种能力。她身上并没有残留足够的自我意识去关心我,或是关心我的姐姐杜拉,那个在一场混乱的割礼后失血致死的杜拉,或关心她其他任何孩子。她仅仅沉浸在了自己的角色中,“她为屠夫准备好待宰的羔羊”。 说这样的话残酷吗?我觉得很残酷。可也正是因为真相残酷,所以只有说出真相、喊出真相,才能拯救我们于当下。如果我们不这么做,待我们孙辈生活的时代到来时,非洲大陆上的黑人很可能会锐减,我们的孩子在世界范围内遭受的苦难将继续成为我们的诅咒。 在我的一生中,我觉得最关心我的人一直是亚当和他的姐姐——奥莉维亚。他娶了我,而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是,你知道为什么我和亚当渐渐有了心灵隔阂吗?因为我帮助他开始了他在旧金山的改革派牧师生涯——不管怎么说,相较他父亲和大多数有色人种牧师的做法,他都做了更多改革。在长达五年的时间里,我每个礼拜日都坐在我们的教堂里,听亚当宣扬“兄弟之爱”,这一教义是基于上帝对其子耶稣基督的爱的。每次他一提及耶稣受到的苦难,我就会焦虑不安起来。这种焦虑感困扰了我很长时间。我热爱耶稣,一直如此。可我仍然开始感到,一直聚焦于耶稣一人所受的苦难会让一个人无视其他人所受的苦难。在我成为亚当教会会众的第六个年头,我明白了,我希望我自己承受的苦难,女人和小女孩承受的苦难,成为布道的主题。她们在施暴者压倒性的力量和武器面前,仍然畏畏缩缩、躲躲闪闪的。女人自己难道不是一棵生命之树吗?她难道不是被钉在了十字架上吗?这一切并没有发生在某个久远得无从记忆的年代,而是当时当下,日复一日,在地球许许多多的土地上真真切切地发生着,不是吗? 我恳求他,只布道一次,和你的教徒讨论一次我的遭遇。 他说,讨论如此私人化的话题,会众们会觉得尴尬。不管怎么说,这么做他觉得很羞耻。 那时我已经学会享受在韦弗利的避世生活。那里的草坪上有一条长椅,长椅的一部分有阴翳遮蔽,但主体部分暴露在阳光之下,那是我的专属座位。我喜欢在那里度过礼拜天早晨,既安宁又平静。四周的青草是如此碧绿,阳光是如此和煦。湖水在远处闪着粼粼波光。我从厨房里拿了一袋面包屑,掏出碎屑给鸭子喂食。 在耶稣生活的年代,他们给女人行割礼,都是些小女孩,他知道这些吗?这个话题曾让他觉得愤怒或尴尬吗?早期的教会是不是抹去了相关记录呢?耶稣自己受过割礼,也许他还以为女人所受的割礼不过像他所受的割礼那样。因此,既然他活得好好的,那么割礼应该无碍。 还有奥莉维亚。她总是把我想得那么好,我不忍心让她失望。我告诉她,我没有杀死“桑戈”利萨妈妈。可我确实杀了她。我把一只枕头盖在她的脸上,起身压了一个小时。她关于自己人生的悲伤故事让我失去了手刃她的兴致。她曾告诉过我,一位德高望重的“桑戈”被受她割礼的某个人杀害,尸体由此人焚毁,这是符合传统的。我履行了传统对我的期待。这个传统部族社会如此巧妙地在社会对“桑戈”的感谢和社会对“桑戈”的仇恨间找到了平衡,这真是奇怪,难道不是吗?不过,当然,“桑戈”对因循传统的长老们而言,不过是个可供他们控制的女巫,是他们自己统治权的延伸罢了。 皮埃尔的出现是上天对我的恩赐。你一定会为他骄傲的。他已经答应我,要在我走后继续照顾本尼。他已经教会了本尼这么多东西,远远超出了他的老师们预计他能学到的。我希望你能见到皮埃尔——透过天堂的一扇窗户,外观正如一片绿草、一朵玫瑰,或一粒小麦,也许你是能看到他的——他正继续抽丝剥茧地破解着将我网罗在内的谜团。他说,亲爱的太太,你知道吗?在某些非洲国家,最恶毒的诅咒并不是“荡妇生养的”,而是“没行割礼的娘生养的”? 我说,不,我并不知道这个。 他说,这么说吧,这是回答某个重要问题的线索!比如,早期未受割礼的女人是哪些人?有证据显示,她们是奴隶——其他土生土长的非洲人的奴隶,或是从东部或北部发起突袭的阿拉伯侵略者的奴隶。她们本是生活在荒野或来自非洲热带雨林的女人。据我们所知,这些人个子娇小、性格温柔,能够完全融入她们的环境,喜欢——请原谅我的直率——将外阴拉长。或者也可以这么说,她们喜欢她们的外阴。这种喜好十分强烈。据观察,她们一出娘胎就在轻抚和“拉扯”那里。到她们进入青春期时,呃,她们已经逐渐长出所谓的“阴门帘”,至少欧洲人类学家普遍是这么称呼那里的。 奴役她们的人们曾接受训导,将这种自慰行为视为罪恶。他们如能克制得住,是从不抚摸生殖器的。而这些女人则因为她们宽大的阴唇和肥厚的阴蒂而被视为怪物。可说起这些民族,这些女人,鲜为人知的是,在她们自己的古老社会里,她们拥有对身体的自主权,包括对她们阴部的自主权。她们可以随心所欲地自慰。简言之,亲爱的约翰逊太太,早期的非洲女性,也就是所有女性之母,是承担了污名的,也是性解放的!莉塞特,这就是你的儿子。我仍觉得作为一个男人,他太过矮小了,可他在思想上很高大。他说,在我行刑的那一天,他会再次投身于他毕生的工作:为其他女人——也为了她们的男人——摧毁暗塔笼罩带来的恐惧。正是你告诉过他关于这座塔的事。 你我将在天堂重逢。我坚信这一点。因为你的儿子致力于破解我的苦难留下的谜团。通过他,我们已经在尘世间相逢。 现下,我突然想知道你去世时的情况了。如果先前我能真切地理解你将逝去,不再写信给我,不再生存于世间,我本该在你去世前更关注你一些。然而,过去我无法理解死亡,除非我将它视作一种已有的人生经历。而现在,濒死的体验并不让我害怕。刑场设在政府处决了众多其他犯人的地方,那是个足球场。我会拒绝将眼睛蒙住,因为这样我就能四面环视,看向远方了。我会凝神注视着远方的美景,那是一座蓝色山峰。对我而言,那一刻将成为永恒。 ---幸福的 ---塔希·伊夫琳·约翰逊 ---精神已然重生,肉体即将逝去 塔希—伊夫琳—约翰逊—魂灵 夹道而立的女人们已经受到警告,不允许她们歌唱。下颌棱角分明的男人们端着机关枪,面朝她们站立着。不过女人到底是女人。每一位站在道路边的女人双臂间都抱着一个带着红缎带、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孩。当我经过时,包裹着孩子下半身的裹布掉了下来。女人们随即将婴孩们架在双肩或头顶上。他们在那里踢打着裸露的小腿,快活地微笑,恐惧地尖叫,偶尔还挥舞着手臂。这既是一种抗议,又是一种庆祝,威胁她们的男人们甚至意识不到这一点。 在这个紧要关头,我才意识到,因为我的双手被束缚住了,不能调节我的眼镜,因此必须艰难地斜着脑袋,才有可能找到并凝望着某座蓝色山峰。正当我因这场“军事演习”而有些分神时,我注意到,在女人们和她们光着小屁股的小女儿们身后,一座蓝色山峰正缓缓升起。而这时,她们已经列队站在我的面前,队伍有五十英尺长。我那神情专注的小小亲友团跪在她们前方。沐芭蒂敏捷地迎风展开了一面旗帜,动作快得让士兵们都来不及阻止她(他们中大多数是文盲,因此反应很迟缓)。他们所有人——亚当,奥莉维亚,本尼,皮埃尔,雷伊,还有沐芭蒂——牢牢抓住它,将它铺展开来。 只见旗帜上用大大的黑体字写道:抵抗是快乐的秘密! 只听见一声轰鸣,世界仿佛裂开一道豁口,而我飞了进去。我化为尘土,获得了安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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