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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部分拥有快乐的秘密 作者:艾丽斯·沃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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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当 神父,听我忏悔。 我告诉那个年轻人,我不是一名牧师,结果却是徒劳。自从我们第一次去监狱探视塔希以来,他就一直与其他人一起,等待着死亡的到来。他的脸上布满了紫色的伤痕,头上光秃秃的,身形瘦小,骨瘦如柴。当我蹲下身来,对他说话时,他从一开始就表现得与众不同,坚持说自己是一名医学生。他虚弱地、高傲地挥了一下手,说,我在大学里待了许多年。因为这一原因,也因为他日益虚弱,他大大的褐色眼睛布满了瘀伤,盛满了恐惧的神色。他习惯于支起上半身来,双肘在头上交叠。他会保持这个奇怪的姿势,一连好几个小时地呜咽啜泣着。直到他筋疲力尽地躺倒,或是被某个路过的人推倒。 我一直很抗拒与病人们太过亲密,就好像我的心因为我自己的磨难已经不堪重负。我已经见证了这么多的人间惨状,心灵已经变得麻木。 然而,他面带和我一样凝重的神色说,我名叫哈特福德。虽说这样,但因为他的名字唤起了一些意料之外的联想(一只赤鹿,康涅狄格州的一座美国城市以及一家保险公司),我微笑起来。他像个孩子一般,对这一回应很高兴,他似乎很享受这一交流似的,就像小孩子享受糖果一般。他带着惊讶的神情抽回攥住我衣袖的、枯瘦如爪的手,将手放在了自己干裂的、笑意全无的嘴唇上。 他每说一句话,每做一件事,行动都很迟缓。又过了好几分钟,他才再次开口说话。 他低声说道,在过去,世界上的人与其他生物之间的关系更为和谐融洽。我听别人说是这样,可是事实究竟如何,我怎么能知道?在不那么久远的过去,我们的人民被追捕、被杀戮,被从我们的土地上、家园里偷走,为遥远的大海另一边的人群工作。我们曾被人捕猎,就像我们捕猎猴子和黑猩猩一般。 说到这里,哈特福德呻吟着,闭上了他的双眼。豆大的汗珠从他的皮肤上爆了出来。仿佛突然之间,他的身体变成了一座喷泉。我用随身携带的破毛巾擦拭着他的皮肤。当他不再出汗时,我把手放在了他肿起的膝盖上。他的膝盖在他腿部的皮肤下凸了出来,像一颗黑色的椰子一般。 他说,神父,我不是医学生。我撒了个谎,想要挽回点面子。 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膝盖。不知怎的,我对他如此强烈的悔意有些吃惊。要他吐出这些令人羞耻的话该有多困难。另外,老实说,我对他所说的话并不在意。 他叹了口气,说道,成为一名医学生,做个医生,不过是我的一个梦想。当制药公司给我们这些当地的小伙子在他们的工厂里提供“职位”时,我还以为我就要梦想成真了。 我们对这些人一无所知。他们很奇怪,总是穿着白衣服,看上去很像我们在电影和电视上见到的医生。我们知道,当他们抬眼看过来时,是看不见我们的。我们觉得对他们而言,我们并不存在,正如他们对我们而言也不存在。我们也能感受到,在他们看来,我们有多么奇怪。我们总是狩猎猴子和猩猩,他们也提醒我们这么做。他们索要的老是这几样:手头当下有钱,当然,还有碗里经常有肉。既为了吃喝,又为了赚钱。 于是一切就这么开始了。 一开始,我与其他男孩子们在雨林中狩猎。我们喜欢我们的猎枪。我们设下陷阱,将捕到的猴子和猩猩拖回工厂,数目比我之前预想的还要多。慢慢地,我变得能够辨认黑猩猩和猴子的行为。有时我还能模仿它们。猴子有各种各样的肢体语言。母亲总是把宝宝置于自己身后;小家伙则会伸出手臂,环绕在母亲的胸脯上;父亲总是战斗的那一个,还会一边逃跑,一边发出尖锐的报警声。如果我们捕获了它的配偶和孩子,它经常会无视自己的安危。紧紧跟随,这时要击中它很容易。我们经常大笑着就这么干了。 制药公司告诉我们,不管怎样,雄性猩猩是无用的。不过我们自己很快就明白了。只有雌猩猩和幼崽是有用的。很快,工厂终于万事俱备,不再需要更多的猴子或黑猩猩了。我和当地的男孩们把它填得满满当当的。在仅有的几只雄猩猩的帮助下,雌猩猩被迫交配繁衍。这一切都是在空间逼仄、几乎容不下交配行为的笼子里完成的。 哈特福德吞咽了口口水。我举起一杯带甜味的水,送到了他的唇边。突然,他翻了翻眼睛,头垂向了身体的一侧。当我牵起他的手臂时,他的脉搏和胚胎的心跳一样微弱。 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缓缓地、语调平平地说,饲养它们是为了获取它们的肾脏。因为已经不再需要狩猎它们了,我就被指定,承担砍下它们头颅的工作。 他停了下来,他的眼神狂暴,情绪激烈,双目圆睁,仿佛要把我一口吞下。 他仔细审视着我的脸,仿佛觉察到了我脸上的细微变化。然后沉思着说道,猴子的尖叫声和孔雀的尖叫声真的很不一样。你要知道,孔雀的叫声是很像人类的。可是不知怎的,因为黑猩猩和猴子面部特征的原因,它们的尖叫声甚至更像人类。它们的所思所想、所畏所惧、所伤所感都一目了然,仿佛你毕生都与它们熟识,仿佛它们之前和你睡在同一张床铺上一样。 我仍然保持着一定的疏离感,对他温柔地说道,别自寻烦恼。即便是他话里流露出的恐惧感也不能将我从一直置身的麻木状态中唤醒。我想,他毕竟从出生以来就一直接受教化,相信文明是人类的唯一未来。他又怎能预料到文明之恶呢? 他说,那家工厂很宽敞,很宽敞。因为他们一直在生产疫苗,销往全世界。我读到了他们收到的一些英文资料,这才发现了真相。资料大部分都是用其他语言写成的,也许是德文,或是荷兰文。另一方面,那里经常有美国人出入,还有澳大利亚人和新西兰人。他们都是些热情友好的家伙,总是精力充沛的,就好像他们正在寻觅治愈全人类的良药似的。 这时,哈特福德瘦弱的身躯在一阵咳嗽中战栗起来。他喷出一口鲜血和浓痰,染红了我举到他嘴边的破毛巾。 当咳嗽平息下来后,他仰面休息,说道,在为他们工作的第一年,我还总是扬扬得意、笑容满面的。那时我们的收入很好。当然,那些动物总是因为太关切被偷窃的家人,被我们逮到。它们的肉成为我们口中的美食或出售的商品。但很快我就笑不出来了。我置身于没膝的猴子头颅和黑猩猩躯干中。 小男孩们手持小刀,接受训练,学着在动物身上划出狭长的切口,将肾脏剜出来。正是在这些动物肾脏上,身穿白大褂的那些人培养着他们珍贵的“细菌培养物”。 猴子和猩猩在工厂的一端被人饲养和杀戮,而疫苗则从工厂的另一端被运送出去。它盛在小小的、洁净的瓶子里,瓶身上贴有亮闪闪的白色标签,瓶口盖着闪光的金属瓶帽,就这样被运送了出去。 当哈特福德的声音变得几不可闻时,我听到了一声如耳语般刺耳的刮擦声,一幅他所描述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我眼前一闪而过,声音和画面侵入了我的意识。我紧紧闭上眼睛,想驱散这一景象,可是太晚了。我感到,一整个充斥着悲伤和灾难的异世界沉甸甸地压在了我的心头。我痛苦地呻吟着,那样子和他几乎一模一样。我对自己的哀声十分震惊。可是令人吃惊的是,我的悲哀让哈特福德看上去,终于,解脱了。 他说,神父,谢谢你听我忏悔。他端详着我痛苦的表情,那惊奇的样子和他欣赏我的微笑时一模一样。就好像他一直在等待,直到确认他已经把一生经历的所有恐惧传达给了某个仍能与他共情的人。哈特福德开始发出浅浅的、窸窣的喘息声。这一声音是艾滋病楼层的每个人所熟知的。 还有许多事等着我去做。当清晨到来时,我将永远失去我的妻子、我的朋友。我疑惑地想,我的儿子们都在哪儿呢?说到这个,我的姐姐奥莉维亚又在哪里?我突然意识到,我总是依赖于她的同情和支持,正是她最先注意到那会让我妻子人生蒙羞的哭泣声。也许他们和塔希在一起。我无法动弹,不能去寻找他们。我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距病人发出濒死的喉音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哈特福德——他的非洲名字也许永远不为人知——医学生,猴子和黑猩猩杀手——死了。 尽管我不是牧师,我也是个神职人员,即便是现在仍是这样。我不能容忍毫无信仰地虚度一生。但我也知道:对人类而言,没有比人世间更大、更值得恐惧的地狱了。 塔希—伊夫琳—约翰逊太太 我招供是因为我厌倦了庭审,厌倦了坐在我的律师身边。他总是这么衣冠楚楚,穿戴得这么无可挑剔。他身上总是散发着儒雅男士的气味,还酷爱倾听自己嘴巴发出的声音。对方律师同样令我恼火。 我看着他昂首阔步、自鸣得意的样子,心想,我老得可以做你的祖母了,而你站在那里,为置我于死地而争辩着。说实在的,这让我挺可怜他,我把他视作傻瓜。 我的律师这时并没有用戴戒指的手指拨弄他油腻腻的一绺卷发。趁着这一间隙,我对我的律师说:让我坐在被告席上吧。尽管他不同意我这么做,我还是不管不顾地坐了上去。我刚一坐稳,还不等工作人员拿来《圣经》,就用清晰可辨、确凿无疑的声音大声说道:是我干的。 距我最近的法官问道,约翰逊太太,你是如何下手的?我说,这他妈和你没有关系。 可是,你觉得我的供述终止了庭审吗?没有,并没有。因为接下来几天,他们还是说什么在利萨妈妈房子的灰烬堆中发现了我的剃刀,还揣测我选择了何种血淋淋的方式残害她的身体,处置她的尸首。我发现,他们的想象比我的还要病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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