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西麦迪逊街油炸绿番茄 作者:范妮·弗拉格 |
||||
伊利诺伊州 芝加哥 1938年12月3日 芝加哥的西麦迪逊街与巴尔的摩的普拉特街、洛杉矶的南缅因街或旧金山的第三街别无二致:街上的福音会、出租公寓房、旅馆、二手服装店、施舍汤饭的苍蝇馆、当铺、酒类商店和妓院鳞次栉比,街道上挤满了人们口中善意称呼的“潦倒汉”。 对通常独自出行的“孤客”斯莫金而言,这一年的芝加哥与往年唯一的不同之处在于,他交了一个朋友。其实只是个孩子,但好歹也算有人做伴。他们一个多月前在密歇根结识。 这孩子长相俊俏,朝气蓬勃,在磨破了的褐色衬衫外面套了件薄薄的蓝灰色套头毛衫,下身穿一条褴褛的褐色短裤,皮肤白皙有弹性。他稚气未脱,在底特律招来很多麻烦,有人想强奸他,他问斯莫金能不能暂时带着自己一起走。 斯莫金跟他说了一句一位老人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快回家去吧,孩子,趁你还能回去。远离这种生活吧,因为一旦你从车厢里向外撒尿,就上瘾回不去了。” 可是没有用,就像当初这句话对他自己不起作用一样。于是斯莫金决定让这孩子跟着自己。 这孩子很好玩。他为了从裤兜里掏出一毛钱,差点儿把裤子拽得脱下来。海报上写道:萨莉·兰德要和着“月光下的白鸟”跳扇子舞。他想观看演出。他没有找到硬币,但是玻璃售票亭里的女人看他可怜,免费把他放了进去。 斯莫金在等他出来的工夫凑够了二十五美分,想着两个人待会儿去烧烤店点一份十美分的牛排。除了一罐维也纳香肠和几块发霉的饼干,他们这一天粒米未沾。他捡起别人丢弃的烟盒,找到一根踩扁的香烟,就抽了起来。这时候他的伙伴从剧院里飞跑出来,欢天喜地。 “噢,斯莫金,你真该去看看她!她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精致的人。她像个天使,一个从天堂降临人间的天使。” 吃晚饭的时候,孩子滔滔不绝地谈论萨莉·兰德。 吃完牛排,想住旅馆还差三十美分,于是他们前往格兰特公园,希望能在一间棚屋里凑合一个晚上。棚屋用柏油纸、纸板和碎木条搭成,有时运气好的话能找到一间。这天晚上他们运气不错。 睡觉之前,孩子说:“给我讲讲你都去过什么地方,做过哪些事情,斯莫金。”他每晚都这么说。 “我给你讲过了。” “我知道,再给我讲一次。” 斯莫金告诉他,他在巴尔的摩待过,在白塔楼汉堡店找了份差事。店里亮堂又干净,掉在黑白瓷砖地上的东西可以直接捡起来吃。他还在匹兹堡郊外当过矿工。 “你知道,很多人吃老鼠,我可做不到。我见过老鼠救了太多人的命,也救过我一命。老鼠最先闻到矿井里的沼气…… “有一次,我和老伙计在矿井深处挖掘,突然,两百多只老鼠从我们身边窜出来,跑得飞快。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那个黑人老伙计把铁镐丢掉,大喊一声:‘快跑!’ “我照办了,捡回一条命。直到如今,要是我看见老鼠,我就让它溜走。是的,先生,依我看,老鼠是最棒的。” 孩子睡意蒙眬地说:“你做过的最坏的营生是什么,斯莫金?” “最坏的营生?让我想想……我做过许多体面人不会干的活儿。我想最坏的是一九二八年在亚拉巴马州醋湾的松节油厂揽到的活计。两个月来,除了猪肉和豆子,没别的可吃。我身无分文,看到一分钱,觉得它足有磨盘那么大,要不然绝不会接受那份工作。他们能弄去那里干活的白人只有卡津人,他们管卡津人叫松节油黑鬼。那份活计会要了白人的命。我只坚持了五天,那股味道就让我病了三个星期。它钻进你的头发、皮肤……我不得不把衣服烧掉……” 斯莫金突然停止说话,猛地坐了起来。他一听到外面人声喧哗,脚步杂沓,就知道是军团来了。过去数月,美国军团突袭流浪汉营地,所到之处寸草不留,一心要把降临本市的流氓痞子赶尽杀绝。 斯莫金对孩子喊道:“我们走!赶快离开这里!” 他们撒腿就跑。当天晚上住在这个胡佛村[胡佛村(Hooverville),指美国大萧条时期无家可归者修建的棚户区,最先由民主党方面提出,用来讽刺来自共和党的时任美国总统胡佛应对金融危机时的束手无策。]的另外一百二十二人也在奔跑。只听到人们嘁嘁喳喳地踩着枝叶穿越树林,柏油纸被撕得粉碎,棚屋被铁棍和钢管砸烂。 斯莫金向左边跑,他一撞到矮树丛就躺倒在地。他知道自己肺气虚弱,根本跑不过他们。他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一直躺到周围听不到动静。孩子跑得快,自己会在前面某个地方追上他。 后来,他返回营地,看看有没有遗落什么物品。曾经的棚屋小镇如今只剩下杂乱的柏油纸、纸板和木头堆散落在地,砸得比煎饼还扁。他正要转身离开时听到有人说话。 “斯莫金吗?” 孩子躺在离他们住过的小屋约六米远的地方。斯莫金吃了一惊,向他走了过去。“怎么回事?” “我记得你告诉过我,睡觉时千万不要松开鞋带,可是我的鞋带绑得太紧了。我踩到鞋带绊倒了。” “你受伤了?” “我觉得自己要死了。” 斯莫金在孩子旁边蹲下,看到他右边的脑袋瘪下去一块。孩子抬头望着他。 “你知道,斯莫金……我还以为流浪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其实不是……” 他闭上眼睛,停止了呼吸。 第二天,斯莫金找来几个旧相识,把孩子埋在芝加哥城外的流浪汉墓地。埃尔莫·威廉斯总是随身带着一本红色的救世军歌曲集,他宣读了在第三百零一页找到的几行歌词。 为死难的同志感到高兴, 我们的损失是他无限的收获, 出狱的灵魂得到释放, 从身体的锁链中获得解脱。 他们不知道他姓甚名谁,于是只简单地用板条箱做了块木牌竖在坟前,上面写着“孩子”二字。 别人都散了,斯莫金留在后面跟他道别。 “好啦,小老弟,”他说,“至少你看过萨莉·兰德的表演。很了不起……” 然后,他转身走向站场,去扒向南驶往亚拉巴马州的火车。他想离开芝加哥。高楼大厦间狂风肆虐,冰冷刺骨,有时让人流泪。 |
||||
上一章:玫瑰露... | 下一章:威姆斯周报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