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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芙琳》云朵的道路 作者:格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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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和解脱要么在完全陌生的“远方”,要么不在任何地方。 1 在决定离家出走的前夕,十九岁的百货商店女职员伊芙琳,坐在自己家的窗口,头靠在窗帘布上,鼻孔里满是灰尘的气味,凝视着暮色四合的林荫道,也回望着自己的过去。 这是詹姆斯·乔伊斯短篇小说《伊芙琳》开头时描述的场景。 混凝土的街道尽头,有一条煤屑路。那里曾是一片空旷之地,童年时代的伊芙琳和自己的两个弟弟哈利、厄内斯特,在那里度过了一小段快乐时光。与他们时常在一起玩耍的,还有街坊邻居的孩子们:迪瓦因家的,沃特家的,邓恩家的,还有小瘸子基奥。那时候,父亲虽然时常拿着刺李木拐杖来赶他们回家,但脾气还没有变得像现在那么坏。那时候,母亲还活在人世。 但这段短暂的往昔时光很快就结束了。一个从贝尔法斯特来的有钱人,买下了那块林间空地,并在那儿修建了一座屋顶闪闪发亮的大房子。当然,童年的终结也伴随着一连串更为严酷的事件:死亡、告别与离散。母亲死了,老邓恩死了。伊芙琳最宠爱的弟弟厄内斯特也死了。沃特一家去了英格兰,哈利成天在乡下为工作奔忙,很少回家。至于那个为提防父亲的突然出现,时常替他们望风的小瘸子基奥,最终去了哪里,小说没有交代。 在这段叙述中,作者乔伊斯明确提到“快乐”的文字,只有短短的一句:那时他们似乎很快活。[詹姆斯·乔伊斯:《都柏林人》,孙梁等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84年版。](Still they seemed to have been rather happy then.) 其余的部分则几乎都被浓郁的悲哀和伤感的氛围所笼罩。 伊芙琳坐在窗口回忆往事的时候,她注定了要首先与这些如同“夜色”般弥漫的悲哀氛围相遇。而其中最坚硬尖锐、刺痛的事件,当然是她母亲的死。只要她一陷入沉思,母亲一生的悲惨经历就会在她眼前一幕幕闪现,搅动着她的灵魂深处的不安与恐惧。 母亲临终的那天晚上,她躺在一间黑暗的小屋里。在神志不清的弥留之际,在死亡逼近的一阵阵战栗中,她望着自己未成年的三个孩子喃喃低语:我的小乖乖,小乖乖!……在濒死的寂静之中,窗外传来了手风琴那凄凉的乐曲声,父亲为了把窗外的手风琴艺人赶走,破天荒地给了他六便士。 与伊芙琳不敢触碰的“过去”相比,她的“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有一个唠叨、狂暴、吝啬,让她不时心惊胆战的父亲。由于在教堂做装饰工的弟弟哈利常年滞留在乡下,很少回家,她不得不独自一人面对在生活重压下失去了理性的父亲。问题是,她的父亲并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棍,甚至偶尔还会显出很慈爱的样子。妈妈在世时,一家人去山坳里野餐,父亲为了逗孩子们发笑,故意戴上了妈妈的女帽来逗乐。而就在不久前的一天,伊芙琳身体不舒服,没去商店上班,在家里睡了一天。父亲特意为她念了一篇鬼故事,并亲自在火炉上替她烘烤面包。正是父亲偶尔流露的慈祥,以及在自暴自弃中一天天衰老的容貌,让伊芙琳在面对父亲的暴虐和威压时,完全丧失了自主意识与反抗的能力。 另外,伊芙琳上班的那家百货商店也让她感到糟心。她的同事加万小姐,时常通过冷言冷语的训斥和嘲弄,来彰显自己的高人一等。伊芙琳在百货商店没有什么存在感:一旦她离家出走,店方很可能会立即登出广告,招人来填补她的空缺。 当然,处在“过去”与“现在”双重压力下的伊芙琳,也并非毫无希望。因为她至少还拥有一个想象中的“未来”。一旦她决定跨出家门,就可以和男友弗兰克一起远走高飞,去开辟新的生活。 弗兰克在往返于都柏林与加拿大的一艘商船上当水手,每月挣一个英镑。他见多识广,到过很多地方,并曾穿越麦哲伦海峡。他时常与伊芙琳在百货商店外约会,给她讲巴塔哥尼亚人的异邦故事。他嘴里吹着口哨,带她去剧院的雅座看《波西米亚女郎》,并许诺跟她结婚,带她去遥远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安家。刚开始,伊芙琳答应与弗兰克交往,只是为了有个关系亲密的伙伴,到了后来,她渐渐喜欢上了他的“异邦故事”和能说会道。 通过涉世未深的伊芙琳的内心活动,我们知道弗兰克是一个“心地善良,性格开朗,又有男子汉气概”的人。可发现女儿恋爱秘密的父亲,对弗兰克的评价与伊芙琳截然相反。父亲对弗兰克的真实看法,可以用他在斥责女儿时的一句话来加以概括: “我知道那些水手是什么货色。” 最终,他与弗兰克大吵一架,不允许女儿再跟他说一句话。 在父女俩对弗兰克的不同评价所形成的争执和对峙中,究竟谁的看法更符合事实呢?在这一点上,叙事者(或作者)的态度是暧昧不明的。读者很难一下子找到隐藏在文本后面那个“作者”的意图和立场。但至少,读者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这个能说会道、嘴里时常吹着口哨的水手,并不像伊芙琳本人所想象的那样“可靠”。甚至,伊芙琳在出走前的犹豫不决,似乎也预示着她对前景难测的“未来”缺乏信心。 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伊芙琳》这篇小说,写的就是伊芙琳决定与弗兰克私奔之前的意识活动。而作为故事最重要的基础动力的“出走”一事,乔伊斯却写得影影绰绰,有若梦境。当然,你也可以认为,“出走”这样的行为,在故事中根本就没有发生。 伊芙琳坐在窗口回忆往事的这个“身姿”,连接起了她的过去、现在与未来。在这个我们习以为常的时间序列中,每一个构成因素都同时出现了危机。 2 亨利·柏格森曾经区分过两种完全不同的“时间”形式。其中之一是均质化的、可以被准确计算的“物理时间”。这种时间,由一个个彼此互不关涉的瞬间连缀而成,实际上是一种“空间化”的时间。还有一种时间,是带有主观性的“意识时间”,柏格森将它称为“绵延”。在绵延中,每一个瞬间都是彼此渗透,互相缠绕的,过去、现在和未来既不可分割,也没有明确的界限。 在人的意识活动中,任何已经发生的事,都不会真正消失,它随时都会从记忆中浮现,“侵入”并搅乱“现在”。而那些尚未发生甚至未必发生的“将来”事件,也会通过人的担忧、操心和焦虑,提前出现在人的思索或想象之中。用里尔克的话来说,人和动物最大的不同恰恰在于,在动物的意识中,存在着的事物只是一个平面。动物看到的是整体,因为它就生活在整体之中。而人的任何当下瞬间,意识活动总是与过去和未来紧密相连:我们在想着一件事的时候,另一件事的光亮或阴影,已经是具体可感的了。 威廉·詹姆斯将人的意识活动视为一条河流。曾经发生的事,正在发生的事以及将要发生的事,混杂、掺和、裹挟在一起,像河水一样向前流动。事物之间并没有清晰的先后次序、因果关系和线性逻辑。 从叙事上来说,这种意识画面之间的纠缠与混杂,被称为“时空倒错”。顺便说一句,尽管所谓的“意识流小说”,迟至十九、二十世纪才正式登上历史舞台,但“时空倒错”本身,却并不是什么新生事物。按照韦恩·布思和翁贝托·埃科的研究,在《荷马史诗》中,时空交错或时序颠倒就已现出端倪。 《伊芙琳》既不是意识流小说,叙事中也没有明显的“时空倒错”。但由于它对时间的沉思以及非同一般的处理方式,似乎预示了《尤利西斯》和《芬尼根的守灵夜》的诞生。 在这篇小说中,主人公曾经的过往,目前的处境以及对于未来的想象,彼此交错,汇集在了一起。对伊芙琳来说,不堪回首的“过去”,作为一笔沉重的债务,并不是矗立在远处供人瞻仰或打量的纪念碑,它在向“现在”讨要本金的同时,也在向“未来”索取利息。因为伊芙琳已经清楚地意识到,母亲在临终之前嘱咐她照看这个家庭的遗言,早已渗透进了当下的每一个瞬间,其重负足以将自己压垮;而母亲在生活的重压下挣扎、生病、疯狂以及死亡的全过程,犹如一面镜子,也照亮了她可以想见的未来。在这里,时间统一体的每一个环节的能量,都已经被消耗殆尽。用乔伊斯自己的话来说,“时间”实际上已经处于瘫痪之中。 那么,在时间这个首尾闭合、循环的无望圆环中,伊芙琳又如何去拯救自己呢?这是乔伊斯向读者,也是向他自己提出的问题。 3 当伊芙琳坐在窗前四下环顾,望着房间里所有那些熟悉的物件,来打量这个被称作“家”的地方时,触目所见,到处都是“灰尘”。当然,她也看到了别的东西。 家里的墙上,挂着的一张泛黄的神父照片。她知道,这个神父,是父亲年轻时的一个同学。凝望着这张照片,往事再次浮上了她的心头。每逢家里来人,父亲总不会忘记让客人们端详这幅照片,并带着羡慕的口吻,向客人们“随意”炫耀说:“眼下他待在墨尔本。” 这个看似漫不经心的细节,对于我们理解这个作品并非无关紧要。或许,父亲的心里不仅镌刻着深深的绝望,也怀揣着一个和伊芙琳相同的梦想:希望和解脱,要么在完全陌生的“远方”,要么不在任何地方。 而从某种意义上说,作为伊芙琳恋人的水手弗兰克,正是“远方”的化身。他身上那种轻松自在、无拘无束的习性与气质,超脱于现实之上,让伊芙琳为之心驰神往。伊芙琳在憧憬遥远的布宜诺斯艾利斯时,也发出了这样的希冀和感叹: 在新的家,在那遥远的陌生的地方,情况会多么不同啊! 为了斩断现实时间的恶性循环,她只剩了唯一的出路——那就是通过空间的置换,让时间“重新开始”,为自己开辟一个“全新”的未来。至于这个未来是好是坏,能否如她所愿,她暂时还无暇顾及。 在《乔伊斯传》一书的第七章,作者理查德·艾尔曼记录了这样一件事。一九〇二年十一月,一心想成为诗人兼内科医生的乔伊斯,因化学考试没有通过,加上家庭经济状况的恶化,决定从都柏林的圣西希莉亚医学院退学,转而去巴黎的医学院碰碰运气。他的这一决定明显不合逻辑,甚至让艾尔曼也感到迷惑不解:在他的家乡都柏林,学习与生活费用都难以筹措,难道去到了费用更为昂贵的巴黎,经济拮据的状况就会自动好转?另外,用英语都没法通过的化学考试,又怎能指望用生疏的法语顺利过关呢? 至于乔伊斯为何会选择巴黎,而不是效仿他的爱尔兰文学前辈萧伯纳、王尔德和叶芝前往伦敦,或许只有一个原因:经过长年的殖民统治,爱尔兰早已英国化了,而巴黎则是一个异质化的地域,且离他的家乡更远。 既然乔伊斯认定死气沉沉、精神瘫痪的爱尔兰处处与自己作对,在面对人生危机之时,“远走他乡”就成了本能的选择。 与伊芙琳的命运所不同的是,乔伊斯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漂泊与流亡中度过,辗转于巴黎、罗马、里雅斯特、苏黎世等地,最终客死异乡。而伊芙琳却在离家出走前的最后一刻,在轮船的汽笛声中,突然止住了她的脚步。 乔伊斯跨出了伊芙琳终未跨出的那一步,并从此不再回头;而从伊芙琳与弗兰克临别时的犹疑、痛苦和恐惧中,我们也不难窥见乔伊斯对故乡、对无法割舍的过往记忆的复杂情愫。 4 詹姆斯·乔伊斯特别擅长描写夜色。与喧嚣、嘈杂的白天所不同的是,夜晚是静思、回忆、出神和灵魂出窍的时刻。 在《死者》结尾处,当加布里埃尔在半明半暗的微光中,透过窗户,眺望平原、山峦、沼泽、墓地和香农河那黑沉沉的河水时,纷纷飘坠的大雪为他带来了出神入化的“顿悟”;在意味隽永的《阿拉比》中,夜晚的天空,总是不断变换着紫罗兰般的色彩,曼根姐姐那半明半暗的美妙倩影,也总是在迷蒙的夜色和雨中灯影下出现;在《悲痛的往事》中,辛尼科太太与离群索居的达菲先生约会时,经常故意不开灯,在静静延续的音乐声中,通过夜色将他们与周遭的世界隔开,让两个人的灵魂彼此挨得更近。 《伊芙琳》的整个故事,也是在夜色中开始的。就连伊芙琳(Eveline)这个名字,也很容易让读者联想起夜晚(evening)。夜色不仅为伊芙琳的回忆之路提供了恰当的氛围,赋予作品深沉、婉转的格调,也给作品中的“告别”和“出走”事件,蒙上了一层虚幻的光影——它在黑暗中酝酿,也在黑暗中结束。 甚至,计划中要带伊芙琳远走高飞的那艘船,那艘停泊在码头上的“黑黝黝的庞然大物”,也是一艘“夜航船”,船身还笼罩着一层让人看不真切的“迷雾”。 最后,当夜班船起航的汽笛声响起的一刹那,伊芙琳的心怦然一怔,感觉到“人间所有的惊涛骇浪在她心头激荡”。她凄绝地尖叫了一声,脸色惨白,无视弗兰克的呼唤,双手紧紧攫住铁栏杆,心里想着: 不!不!不!决不! 也许这一切根本没有发生。这个出走的场景,或许仅仅是伊芙琳在眺望暮色四合的街道时,脑子里偶尔飘过的一段思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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