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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被狗和鸟撕碎之前

与希罗多德一起旅行  作者:雷沙德·卡普希钦斯基

我的路线迂回,途经乌干达、坦桑尼亚和肯尼亚,到达埃塞俄比亚。我在埃塞俄比亚旅行时,常找的司机叫内古西。内古西是个纤弱的人,瘦削的脖子上鼓起青筋,长着一颗不成比例的大头,但脑袋匀称。他的眼睛很特别,又大又黑,被一层薄薄的光泽覆盖着,就像一位沉浸于遐思的少女的眼睛。内古西酷爱整洁:每次停车,他都会用随身携带的小刷子仔细刷掉衣服上的灰尘。这在这个国家并非多此一举,每逢旱季,这里到处都是尘土和沙子。

我和内古西历尽艰难驱车数千公里,这趟行程让我认识到,人可以比画出那么丰富的手势,传递那么多信号,其他人要做的只是用心去看并理解它们。我们惯性地觉得,别人只能通过口语或文字与我们交流,因此不会花心思考虑其他沟通方式。其实一切都会说话:脸和眼睛的表情,手的姿势和身体的动作,身体发出的感应,服装和穿着方式;这些信号,还有很多其他信号传送器、扩音器和消音器,共同构成了一个个体,用讲英语的人那别出心裁的说法,还构成了人之间的化学反应。

技术将人与人之间的交流简化为电子信号,使得原本多样的非语言表达变得贫瘠和沉默,而当我们聚在一起、离彼此很近时,我们会不断地、无意识地使用这种表达方式。此外,这种无声的语言,面部表情和细微动作的语言,比口头或书面表达更忠实,更可信;不借助语言,撒谎、作假和虚情假意都要难得多。泄露真实想法是危险的,中国文化深谙此道,他们将没有表情的面孔、深不可测的面具和茫然的凝视发展到登峰造极:只有在这样的屏障后面,人才能把自己真正隐藏起来。

内古西只知道两种英语表达:“有问题”和“没问题”。

但即便出现险情,我们也能用这种莫名其妙的语言顺畅完成沟通。只要细致观察就会发现,结合每个人特有的无声信号,加以全神贯注地观察,足够我们理解彼此,一起旅行。

在戈巴山区,一支军事巡逻队拦住了我们。这些地区的士兵无法无天地劫掠,他们肆无忌惮,贪婪,常常酗酒。四周是崎岖的山脉,一片荒芜,没个活人。我能看出内古西正在解释什么;他把手放在胸口。其他人也在说话。他们调整了自动步枪,将头盔拉低到额头处,这让他们看起来更具威胁性。“内古西,”我问道,“有问题吗?”会有两种答案。要么他无所谓地回答:“没问题!”车继续往前开,一副有把握的样子。要么他用严肃甚至恐惧的声音说:“有问题!”这意味着我得拿出十美元,他会把它交给士兵,这样他们才会让我们通过。

有一次,我们驶过一个杳无人烟的地区,路上死气沉沉,什么也看不到,突然之间,出于我无法理解的原因,内古西变得焦虑不安,他四下张望。“内古西,”我问道,“有问题?”他没回答,继续张望,显然,他提心吊胆。车内的气氛越来越紧张。他的恐惧开始影响到我,不知道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就这么过了一个小时。然后车在路上转了一个弯后,内古西放松下来,随着阿姆哈拉语[阿姆哈拉语,埃塞俄比亚官方语言,属亚非语系闪米特语族,原先分布于埃塞俄比亚阿姆哈拉地区,现主要分布于埃塞俄比亚的中部和南部地区。]歌曲的节奏,欢快地拍打着方向盘。“内古西,”我又问道,“没问题吧?”他高兴地回答,“没问题!”后来我到了附近的镇子才知道,我们刚刚开过的路上常有武装团伙出没,他们袭击、抢劫甚至杀害路人,臭名昭著。

这里的人对外面的大世界知之甚少,不太了解非洲,甚至不太了解自己的国家,但在他们的小家园、他们自己的部落这片有限版图里,他们对每条小路、每棵树、每块石头都了如指掌。这些地方在他们眼里完全没有秘密,因为他们打小就熟悉,曾无数次在黑夜中行走,用双手触摸路边的卵石和树木,用赤裸的双脚感受看不见的小路。

我和内古西一起穿越了阿姆哈拉。他是个穷人,但在他内心的某个小角落里,他为这片广袤的土地感到自豪,只有他才能准确地勾勒出这片土地真实的边界。

我渴了,内古西在一条小溪边停下车,让我喝口冰凉透亮的水。

看到我在犹豫这水是否干净,他叫道:“没问题!”说完就把硕大的脑袋扎入水中。

喝完水,我想坐在附近的石头上,但内古西不准:

“有问题!”他警告,并用手比画了条曲线,表示那里可能有蛇。

每次深入埃塞俄比亚腹地的探险都是一种奢侈。通常,我的一天都花在收集信息、写电报和去邮局上,这样值班的电报员可以把我的报道转发到位于伦敦的波兰通讯社办公室(事实证明,这比直接发送到华沙要划算)。信息收集很难,耗时又耗力,是鲜少能捕获猎物的狩猎探险。这里只出版一份报纸:四版的《埃塞俄比亚先驱报》。(我在乡下好几次目睹一辆从亚的斯亚贝巴[亚的斯亚贝巴,埃塞俄比亚首都。]开来的公交车,不仅载了乘客,还载着这个报纸。人们聚集在市场上,市长或当地教师大声朗读阿姆哈拉语的文章,并用英语总结这些文章。每个人都专心地听,气氛几乎是喜洋洋的:一份报纸从首都来了!)

此时统治着埃塞俄比亚的,仍是一位皇帝。这个国家没有什么政党、工会或议会反对派。但在北方很远的地方,有厄立特里亚[厄立特里亚,非洲东北部国家,西邻苏丹共和国,南邻埃塞俄比亚、吉布提,东隔红海与沙特阿拉伯和也门相望,扼红海进出印度洋的门户。]游击队,驻扎在难以穿越的山区。还有索马里族群的反对派运动,他们在欧加登沙漠开展活动,那是个同样难以进入的地区。是的,我可以设法前往这两个地方,但这需要几个月的时间,而且我是波兰在整个非洲唯一的记者。我不能突然没了声响,消失在非洲大陆杳无人迹的荒原。

那么我该如何收集我的素材呢?我那些同僚雇用翻译,他们来自路透社、美联社或法新社这些有钱的新闻机构,我可没有这方面的经费。此外,他们的办事处配了美国“真力时”“越洋”牌之类的收音机,功能强大,可以收听整个世界。这要花一大笔钱,我只能艳羡。我能做的是四处走动,提问,倾听,有时候还连哄带骗挖掘信息,将这些事实、观点和故事串联起来。我没什么好抱怨的,因为用这种办法我能结识很多人,还能发现报纸或广播中没报道的事。

局势暂时平静的时候,我会和内古西一起实地考察。不能冒险跑太远,因为外面的天地广大,很容易连着几天甚至几周孤立无助。我打算一次只跑一两百公里,直至眼前出现高山。此外,圣诞节快到了,整个非洲,甚至穆斯林部分的非洲,都明显变得愈加安静,更不用说埃塞俄比亚了,此地已信奉基督教十六个世纪。“去阿尔巴门奇[阿尔巴门奇,埃塞俄比亚西南部重要城镇,位于著名的查莫湖北岸。Arbaminch意为“四十处泉水”。]看看吧!”那些知情人建议,他们说得斩钉截铁,以致我和这个地名之间产生了神秘的共鸣。

事实证明,这里确实令人惊艳。在一片平坦空旷的平原上,在阿巴亚湖和查莫湖之间的低地峡上,矗立着一座木制的、粉刷成白色的房子——伯克勒莫尔旅馆。每个房间都有个露台,一直延伸到湖边,人们可以从木制平台上直接跳入翡翠绿的湖水中(根据太阳光线的角度,湖水可以变成天蓝色、绿色,近乎紫色,并且,在晚上,变成海军蓝和黑色)。

早上,一位身穿白色长袍的农妇会在露台上放一把木制扶手椅、一张巨大的雕花木桌。四下寂静,流水潺潺,还有几株金合欢树,而在远处,在远景中,是庞大的、深绿色的阿马罗山脉。此情此景会让人觉得,自己成了世界之王。

我随身带了一包有关非洲的期刊,但不时也会伸手去拿那本与我形影不离的书,它已成为我的避难所,使我得以逃离世界的紧张局势,也逃离对新奇事物的躁动,它让我抵达一个阳光普照且静谧的和平国度,那个世界只有已经发生的事件,已经离开的人,和甚至从未在历史中出现过的人,他们只存在于想象,是虚构的人,是一团幻影。但这次,我想逃离现实的愿望落空了。我看到我的希腊世界正在发生严重而危险的事,能感觉到一场历史性的风暴正在酝酿,一场不祥的飓风正在逼近。

迄今为止,我都和希罗多德一起四方游荡,到了他的世界的边缘:抵达埃及人和马萨格泰人的土地,来到斯基泰人和埃塞俄比亚人中间。但现在是时候中止这些遥远的旅行了,因为历史正在从远方的边缘地区转移到地中海东部,转移到波斯和希腊,或者更笼统地说,亚洲和欧洲的交会处——简而言之,转移到了世界的正中心。

希罗多德从他作品的第一部分开始,就建造了一座巨大的圆形露天剧场,在里面安置了来自亚洲、欧洲和非洲的几十个甚至数百个国家和部落,安置了他所知道的全部族群,并对他们说:现在认真看吧,你眼前将展开地球上最伟大的戏剧!他要求所有人都仔细看。舞台上的情节确实发生了戏剧性转变,让人猝不及防。

波斯国王、已届暮年的大流士准备对希腊发动一场空前的战争,以报复他在萨第斯和马拉松的失败(希罗多德法则之一:不要羞辱人,因为忍辱偷生者,此生都梦想一朝复仇)。他动员其帝国,也就是整个亚洲的全部兵力,开始备战。但就在推进此事的过程中,这位统治了三十六年的国王,于公元前486年死去(顺便说一句,这也是学者推测的希罗多德出生年份)。一番明争暗斗后,他年轻的儿子薛西斯继承王位,他是大流士的妻子——现在是遗孀——阿托萨深爱的孩子,希罗多德认为这位太后在整个帝国发挥了重大的影响。

薛西斯继承了他父亲的遗志,筹备着与希腊人的战争。但在这之前,他打算先攻打埃及:埃及人此时已起兵反对波斯占领,并谋求独立。薛西斯认为,镇压埃及人起义是更迫切的事,远征希腊人可以暂缓。但他年长的表兄、大流士已故姐姐的儿子、重臣玛尔多纽斯持不同观点。谁在乎埃及人?他说。我们必须攻打希腊人!(希罗多德怀疑,玛尔多纽斯渴望权力,他想在希腊被征服后当个总督):“陛下,雅典人对波斯人造成那么大的伤害,却没有受到惩罚,这是不对的。”

希罗多德告诉我们,随着时间的推移,玛尔多纽斯确实说服薛西斯相信,有必要马上和希腊一战。尽管如此,波斯国王仍然先出征埃及,镇压叛乱,再度使这个国家屈服,此后才把注意力转向了希腊人。但他还是很清楚这个决策的重大,因此他召集波斯上层贵族开会,想听听他们的意见。他告知群臣自己征服世界的计划:“不必详述居鲁士、冈比西斯和我父亲大流士的功业,以及他们征服的民族,在座诸位已经很清楚他们取得的成就。而我呢?在我成为波斯国王后,我就在思考,如何才能不逊于担任这光荣职位的父辈,如何才能像他们那样壮大波斯帝国……因此我召集此次会议,这样就可以把我的意旨告诉你们。

“我打算在赫勒斯滂海峡[赫勒斯滂海峡(Hellespont),位于小亚细亚半岛与巴尔干半岛之间的达达尼尔海峡的古称。]架起一座桥,率领军队深入欧罗巴攻打希腊,这样我就可以惩治雅典人,让他们为对波斯、对我父亲所犯罪行付出代价……在我占领雅典并将其付之一炬之前,我不会罢休。

“……一旦我们征服了雅典和他们的邻人……我们将使波斯的领土与宙斯的领地连接,如此一来,普天之下,凡阳光照耀之处,皆为波斯领地……如我所说,一旦我们消灭了上述民族,那么就不再有城市也不再有国家能和我们匹敌。届时,无论是曾经侮辱过我们的人,还是未曾开罪过我们的人,都将被我们奴役。”

接下来发言的是玛尔多纽斯。为了说动薛西斯,他先说奉承话:“陛下,您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波斯人,将来也不会有人能与您匹敌。”完成这种仪式性的开场白之后,他设法向薛西斯保证,征服希腊人不会有任何困难。兴奋的玛尔多纽斯仿佛在说,“没问题!”然后他声称“希腊人往往以极其愚蠢的方式发动战争,因为他们既无知又无能……那么,我的陛下,谁敢反对您?当您率领一支庞大的军队和您的整个舰队从亚细亚赶来,谁敢与您交战?我相信希腊人不会这么鲁莽”。

在场的波斯人一片寂静:没人要说什么——显然,对于眼前这个人,他们不敢发表相左的意见……

这完全可以理解。想象一下这种情况:我们在波斯帝国的首都苏萨。在通风良好、善用荫翳的王室大厅里,年轻的薛西斯坐在王座上,四周的石凳上坐着波斯人的精英领袖。这个委员会正在商议世界的决定性战役:如果获胜,全世界将属于波斯人的国王。

再者,那预想的战场离苏萨甚远,即便是敏捷的信使,也需要三个多月的时间,才能从波斯首都奔赴雅典。率大军如此长途奔袭,多少有些不现实。但这不是在座的波斯人不敢表达反对意见的原因。尽管位高权重,尽管贵为精英中的精英,但他们明白,自己生活在专制独裁的国家,只需薛西斯轻轻点下头,他们就会人头落地。所以他们坐在那里,诚惶诚恐。当时的气氛一定类似苏联三十年代的政治局:反对意见所危及的,不仅是一个人的职业生涯,还有生命本身。

但还是有人勇敢地讲真话。大流士的兄弟、薛西斯的叔叔老阿塔班努斯发言了。即便如此,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始,为自己敢于发表反对意见辩解:“陛下,除非听到反对意见,否则不可能在各种计划之间进行选择,并决定哪个是最好的。”他还提醒薛西斯,他曾警告国王的父亲、他自己的兄弟大流士,不要远征斯基泰人,因为他觉得结局会很糟糕。事实证明果然如此。现在又要远征希腊了吗?!“陛下,您筹划的这场战争,要攻打的是远比斯基泰人优秀的人;他们无论在陆地还是在海上,都因勇敢而声名远播。”

他建议谨慎处事,从长计议。他抨击玛尔多纽斯怂恿国王发动战争,并提议:“让我们俩用自己孩子的性命来打赌。如果情势如你所说对国王有利,那就让我的孩子们被处死,我也甘愿加入他们;但若情势如我所预测,那让你的孩子遭受同样的命运,如果你能平安回家,你也受死。”

这场赌局令所有人陷入沉思,现场越来越紧张。薛西斯勃然大怒,觉得阿塔班努斯是胆小鬼,作为惩罚,他禁止阿塔班努斯参加远征。他解释说:“事已至此,任何一方都无路可退,危急关头,首要的是我们能否先发制人。最终,要么整个波斯都落入希腊人手中,要么整个希腊都落入波斯人手中;这场战争没有中间道路。”

他宣布会议结束。但那天夜里,薛西斯想着阿塔班努斯的言论,不由得担忧。他琢磨了一夜,最后非常确信,进军希腊并不是好主意。改变主意后,他睡着了,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的内容是这样(至少波斯人后来是这般宣称):薛西斯梦见一位高大英俊的男子站在他面前说:“波斯人,你要改变主意了吗?你是不是决定不去讨伐希腊了?……不要改主意,维持你在白天决定的行动方案。”男子在薛西斯的梦中说完这番话后,就飞走了。

天亮后,薛西斯不理会那个梦,他再次召集会议,宣布他改变了主意,不打仗了。波斯人听了薛西斯的话非常高兴,纷纷拜倒在他面前表示服从。

然而,那天晚上,薛西斯睡着后,同一个人再次出现在他的梦中,并说:“……如果你不立即出征,会招致这样的后果:你纵然迅速功成名就,但你也会迅速土崩瓦解。”

薛西斯被这个鬼影吓得从床上跳起来,他派使者传召阿塔班努斯。薛西斯说出了他的噩梦,从决定放弃攻打希腊那天起,这个噩梦就一直烦扰着他:“……自从我后悔并改变主意以来,我在梦里一直被一个人纠缠,他完全不赞成我改变主意。事实上他刚刚又威胁了我,然后就消失了。如果这个梦是神灵所托,并且只有出兵希腊才会让他满意,那么同样的梦也应该托于你,并向你发出同样的命令。”

阿塔班努斯试图安慰薛西斯:“事实上……梦并非来自神灵,我的孩子……我们夜晚所梦,往往是我们白天所想。何况你知道,我们此前连日忙于筹备远征。”

但薛西斯无法平静:鬼影继续来他这儿,劝告他出兵。薛西斯提议,既然阿塔班努斯不信托梦之事,那就该由他穿上王袍,坐上王座,晚上再睡在国王的床上。阿塔班努斯遵命,当他睡着时,薛西斯梦中的人物出现在他面前。鬼影盯着阿塔班努斯说:“所以就是你一直在阻止薛西斯进攻希腊,对吗?但是,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你们都难逃惩罚,那些注定要发生的事是躲不掉的……”

阿塔班努斯的梦里,鬼影在发出这些威胁后,还准备用烧得通红的钎子烙他的眼睛。他大叫一声,跳下床,赶紧去拜见薛西斯。他先是描述了他的梦中所见,然后说:“既然此事是神的旨意,既然天意要毁灭希腊人,现在,我该收回前言,改变主意了。”

于是,薛西斯再次一心求战,有一天晚上他做了第三个梦,梦见自己戴了顶用橄榄枝做成的花冠,枝叶遮蔽了整个世界,但随后花冠从他头上消失了。他向穆护描述了这个梦,他们将梦中提到的整个世界解释为他将获得对全人类的统治权。

“内古西,”早上我说道,“我们回亚的斯亚贝巴。”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没问题!”他高兴地回答,微笑着,露出他那口漂亮的白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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