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败的薛西斯带着他那羸弱饥饿的军队撤出欧罗巴，在他们返回苏萨之前（无论他们走到哪里，遇到什么人，他们都会掠夺和吃光人家的庄稼。如果没有庄稼，他们就吃在地头发现的杂草野菜，他们剥下树皮，拔下树叶，不管树木是野生的还是栽种的。他们太饥饿了，什么都吃。此外他们饱受疾病折磨，一路上不断有人死于痢疾。薛西斯把病患安置在沿途城镇，命当地居民照护……），但在这一切发生之前，还有很多的腥风血雨。

毕竟，那是一场恶战，在这场战争中波斯要征服希腊——也就是说，亚洲要征服欧洲，专制要摧毁民主，奴役要战胜自由。

起初，一切迹象都表明波斯人计日程功。波斯军队未遇任何抵抗，就向欧洲推进了数百公里。更有甚者，几个希腊小国，恐于波斯军队的来势汹汹，不战而降，投奔波斯一方。因此随着薛西斯的大军向前推进，队伍变得更加壮大，实力更加强悍。薛西斯打下温泉关后长驱直入雅典。他占领并烧毁了这座城市。但雅典化为废墟时，希腊还在——它将被天才的地米斯托克利[地米斯托克利（Themistocles，约524 BC—约460 BC），古希腊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曾任雅典执政官，为民主派代表人物。在萨拉米斯海战中大败波斯舰队，个人声望和权力达到顶峰。后被雅典人通过陶片放逐法流放，死于小亚细亚。]所拯救。

地米斯托克利刚刚临危受命，被选为雅典执政官，因为薛西斯准备入侵的消息已经传到雅典。恰巧就在那时，雅典从劳里昂银矿得到大笔收入。民粹主义者和煽动家闻风而动，打出口号：平等分配！这样每个人都能有所受益，每个人都会感到更有底气、更安全。

但地米斯托克利明智而大胆地采取行动。雅典人，他呼吁道，恢复你们的理性！灭亡的危险笼罩在我们头顶。能拯救我们的办法，不是分了这笔钱，而是用它来建造能抵御波斯军队的强大舰队！

希罗多德用对比的方式描绘了古代这场宏大战争的画面：一边，从东方涌来了一股巨大的力量，势不可挡，这种盲目的力量服从于一种专制意志：国王就是主人，国王就是神。另一边，是散乱的、内部争吵不断的希腊世界，各种纠纷，互为对立，那是个由部落和独立城邦组成的世界，没个共同的政府来约束他们。雅典和斯巴达这两个中心城邦跃升为这个混乱共同体的核心，它们的合作伙伴关系将共同决定古希腊历史的走向。

有两个人也在这场战争中直面彼此。年轻的薛西斯权御天下，而年长一些的地米斯托克利坚信他的事业是正义的，在思想和行动上都英勇无畏。他们的处境没有可比性：薛西斯实行绝对的统治，随心所欲发布命令；而地米斯托克利下达命令之前，首先要征得名义上听从他的军事指挥官的同意，还要得到民众的认可。他们的角色也不同：一个是统帅，气吞万里，急于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另一个只是所谓的“同侪之首”，他得把时间花在说服、辩论上，得不断召集好辩的希腊人讨论。

波斯人不存在选择困难，他们唯一的目标就是取悦他们的国王。他们就像亚当·密茨凯维奇的诗《奥尔当战壕》中的俄国士兵。

士兵们倒下了，他们的上帝和信仰是沙皇。

沙皇发怒了。就让我们去死吧，让沙皇高兴。

相较而言，希腊人天生就是各自为政的。一方面，他们依附于自己的小家园，自己的城邦，每个城邦都有各自的利益和不同的野心；另一方面，他们使用同样的语言，信同样的神灵，以热爱希腊的心而彼此连接，这种情感尽管模模糊糊，但彼此间有时会产生强烈的共鸣。

战争在两条战线打响：陆地和海上。在陆上，波斯人占领温泉关后，一度未遇任何抵抗。但他们的舰队频遭重大挫折。一开始，它就因暴风雨而损失惨重。这些波斯船只，被突如其来的狂风推向海岸，撞上岩石，像火柴盒那样摔个粉碎，船员殒命。

最初，希腊舰队对波斯舰队的威胁甚至还不如风暴。波斯人的船只多出数倍，这种数量上的优势打压了希腊人的士气；他们一次次陷入恐慌，灰心丧气，想要逃离。希腊士兵远不是天生的杀手。他们不喜欢当兵。只要能避免战争，他们就会迫不及待地抓住机会。有时哪怕只是小冲突，他们也会尽全力避免。当然，除非敌方也是希腊人——那他就会和他拼到底。

现在，在波斯军队的压力下，希腊舰队不断撤退。指挥官地米斯托克利竭尽全力阻止败势。坚持住，他激励船员们，守住阵地！有时他们会听他的话，但并不总是如此。撤退持续，直至希腊船只在雅典附近的萨拉米斯海湾找到港口。这里让希腊船长们觉得安全。海湾的入口如此狭窄，波斯国王在带着他庞大的舰队驶入之前也得踌躇。

薛西斯和地米斯托克利现在都在思索各自的处境。薛西斯：要不要继续推进？地米斯托克利：如果我能把薛西斯引到小海湾里，海面那么狭小，他的兵力优势就会成为劣势。薛西斯：我必胜，因为我会坐在海边的王座上观战，波斯人看到国王注视着他们，就会像狮子一样战斗！地米斯托克利还不知道薛西斯在想什么，为了确保引波斯人进入海湾，他使了一招诡计：他……指示一位手下（他的一个家奴，准确说是他孩子的教师，名叫西金努斯），用船把他送到波斯军营。西金努斯上岸，对波斯指挥官说：“我是为雅典指挥官执行秘密任务的，他实际上支持薛西斯的事业，希望你们赢得战争，而不是希腊人。其他希腊人都不知道我在这里。我主人的消息是，希腊军队人心惶惶，准备撤退。不要坐视他们逃走，你会在这里取得光荣的胜利。这些人是一盘散沙，势穷力竭；事实上，你会看到支持你的希腊人与反对你的希腊人，用自己的船内斗。”捎到这个消息，西金努斯就离开了。

事实证明，地米斯托克利是一位优秀的心理学家。他知道薛西斯和所有统治者一样，是个自视过高的人，自负让人盲目，会削弱理性思考的能力。这次也不例外。被希腊人内讧的假消息鼓舞，他没去避开小海湾这种对大舰队构成威胁的陷阱，而是下令驶入萨拉米斯，封锁希腊人的逃生路线。波斯人在黑夜的掩护下执行了这个命令。

同一天晚上，就在波斯人偷偷摸摸靠近小海湾时，希腊人之间爆发了另一场争执，他们没有意识到正在发生的事情：萨拉米斯海湾的指挥官们正在激烈地争吵。他们仍然不知道自己已被波斯舰队包围，以为敌人仍留在他们白天驻扎的地方。

他们听说波斯人来了后，最初是不相信，但最终接受了事实，并在地米斯托克利的激励下准备战斗。

战斗在黎明时分打响，薛西斯坐上王座观看，王座安置在萨拉米斯海湾对面的山脚下，也就是埃加莱奥斯山。每逢波斯军队克敌制胜时，他就会询问这艘船的船长是谁，他的书记员会记下这个人、他父亲和他出身城镇的名字。对胜利充满信心的薛西斯准备日后奖励他的英雄们。

无论出自哪个时代，那些忠实展现战争的文学作品都有一个共同点：其场面极其嘈杂，混乱无序得可怕。即使是精心谋划排布的对阵交锋，在短兵相接的那一刻，也是一片血腥，让人战栗，在其中很难弄清自己身在何处，更别提掌控局势了。有不顾一切杀人的，有想方设法逃跑的，或者消极懈怠、只求躲过攻击的，一切处在骚乱中，四面八方被烟尘中的叫喊、呻吟和尖声急叫所覆盖。

萨拉米斯海战亦如此。单独两个人的打斗，人们可能会觉得敏捷，甚至优雅，但两支舰队在狭小空间里的碰撞，由木船组成并由数千只船桨推动的舰队，一旦碰撞起来，更像一个大桶里被人扔进螃蟹，数百只缓慢行进、笨拙攀爬、纠缠一团的螃蟹。船与船相撞，有的船侧倾，有的船载着全体船员沉入海底，有的船试图撤退，在远处，几艘船相互打斗，仿佛永远锁定在了一起。在更远处，一艘船正试图掉头，另一艘正准备驶出海湾，在一团混乱中，希腊人打希腊人，波斯人打波斯人，直到最后，在这场海上地狱持续数小时后，波斯人放弃了，剩下的人，那些没被淹死也没被杀死的人，逃跑了。

薛西斯面对失败的本能反应是恐惧。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他的孩子们送到以弗所（他的一些私生子也参加了这次远征）。他让来自佩达萨的高级宫廷太监赫尔摩提姆斯做他们的监护人。

希罗多德对此人的命运很感兴趣，并进行了详细描述：据我们所知，对那些给自己带来不幸的人，没有人比赫尔摩提姆斯实施的报复更彻底。他在战争中被俘，然后被出售，一个名叫帕尼奥纽斯的希俄斯人把他买走。帕尼奥纽斯以最肮脏的交易谋生。他过去干的勾当，是弄到漂亮男孩，就把他们阉割，带到撒狄和以弗所，在那里以很高的价格出售。在异族人那里，阉人的可靠性更高，因此他们比完整的人更值钱。帕尼奥纽斯以此谋生，戕害了众多男孩，其中之一就是赫尔摩提姆斯。然而赫尔摩提姆斯也不算运气最糟的：他作为众多礼物之一，从萨第斯被献到薛西斯的宫廷，最终成为国王最器重的太监。

薛西斯在他的军队出发进攻雅典期间，在萨第斯逗留，赫尔摩提姆斯因事去了密西亚一个叫“阿塔纽斯”的地方，很多希俄斯人住在那里。他在那里遇到了帕尼奥纽斯。赫尔摩提斯和他进行了长时间的友好交谈，他首先列举了自己因帕尼奥纽斯获得的所有好处，然后表示愿意为他做同样多的好事报答，如果帕尼奥纽斯愿意把家人搬到阿塔纽斯并在那里定居的话。帕尼奥纽斯欣然接受了赫尔摩提姆斯的提议，把妻儿都搬了过去。当赫尔摩提姆斯将帕尼奥纽斯和他全家安顿在他控制的地方后，他说：“帕尼奥纽斯，世界上没有人像你这样，以如此败德的方式谋生。我或我的家人对你或你的家人造成过什么伤害？为什么你让我变成这样，连男人都做不了？你以为众神不会注意到你过去的行径，但他们遵循的律法是正义的，因为你有罪，所以他们将你交到我的手上。鉴于此，你没有理由抱怨我要你偿还的债。”他在如此谴责之后，将帕尼奥纽斯的儿子们带到房间里，逼着帕尼奥纽斯阉割所有四个儿子。这件事是在强迫下完成的，随后赫尔摩提姆斯又强迫儿子们阉割他们的父亲。复仇就此完成，赫尔摩提姆斯完成了对帕尼奥纽斯的报复。

罪与罚，不公与报复，迟早一个接一个。人与人之间如此，国与国之间亦如此。在希罗多德看来，谁先发动战争，谁就有了罪，谁就会遭到报复和惩罚，或是立竿见影，或是假以时日。这种关系，这种无情的组合，就是命运的本质，不可改变的命运的本意。

帕尼奥纽斯尝到了命运的滋味，现在轮到了薛西斯。说到万王之王，事情就复杂多了，因为他也是这个民族和帝国的象征。苏萨的波斯人在得知舰队在萨拉米斯被歼灭后，没有捶胸顿足；相反，他们为国王的命运担心，希望他不会有任何不幸的事情发生。这就是为什么当他最终返回波斯时，他的归来成为盛大而壮观的时刻——人民喜笑颜开，如释重负。谁在乎成千上万的战死者和溺毙者，谁在乎粉碎的船只——最重要的是国王还活着，他又和我们在一起了！

薛西斯逃离希腊，但把部分军队留在了那里。他指定他的表兄、大流士的外甥玛尔多纽斯做指挥官。

玛尔多纽斯谨慎地履职。首先，他不慌不忙，在色萨利从容过冬。然后他派了一位特使去各个神谕所，请示神谕。在神谕的指引下，他派马其顿人亚历山大……带着消息前往雅典。他选择亚历山大执行此任务的原因之一，是亚历山大与波斯有亲缘关系……他认为亚历山大是赢得雅典人的最佳人选，他听说，雅典人是一个人数众多且好战的民族，而且他知道波斯人在海上遇挫，主要是因为雅典人。一旦与雅典人结成同盟，玛尔多纽斯将胜券在握，他将轻而易举地控制海洋，此外他在陆地上已经拥有相当优势。这就是他征服希腊人的计划。

亚历山大到达雅典，并试图说服雅典人不要对波斯人开战，应该与他们议和，否则他们会自取灭亡，毕竟国王君临天下，无远弗届。

雅典人却回答说：“事实上，我们早已意识到，我们所掌握的资源与薛西斯的庞大兵力相比，差异是多么悬殊，所以不需要你来特意提醒。尽管如此，我们无比在乎自由，我们将尽己所能为之奋斗……去把雅典人的回复带给玛尔多纽斯：只要太阳还按照目前的轨道运行，我们就不会与薛西斯妥协。恰恰相反，我们将踏上战场与他作战，相信神灵和英雄会站在我们这边，薛西斯无比蔑视他们，甚至烧毁了他们的庙宇和雕像。”

至于抵达雅典的斯巴达人，他们因担心这座城市会与波斯人妥协而来，雅典人这样回复他们：“你们完全了解雅典人的脾气。你们应该知道地球上没有哪个地方有这么多黄金，没有哪片土地如此丰美和肥沃，值得我们和敌人交易，协助他们奴役希腊……所以即便你以前不知道，现在我们可以向你保证，只要一个雅典人还活着，我们就永远不会与薛西斯妥协。”

听完这些话，亚历山大和斯巴达人离开了雅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