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轮下  作者:赫尔曼·黑塞

毛尔布隆的大型西多会[1098年成立于法国的罗马天主教修会,主要目的是复兴严格的本笃会规范。]修道院位于本州西北部,坐落在树木繁茂的成片山丘与静谧可人的几处湖泊之间。美丽的古建筑群规模宏大,楼宇坚固,保存完好,从内到外都很华美壮观,几个世纪以来,这些建筑与周围宁静美丽的绿色环境一同成长,过程优雅而融洽。它们作为住所而言是很诱人的。任何想参观修道院的外人,都必须从一道景致如画的大门进入,这道大门在修道院连绵的高墙上开启了唯一的通路。过了大门之后,就来到一处开阔的、极为安静的广场。广场上有一座流水潺潺的喷泉,有古老肃穆的大树,广场两边排布着历史悠久的石砌房屋,一看就很坚固。广场的背景是巨大的修道院主堂的正立面,其间横贯着一条晚期罗马建筑风格的门廊,这条门廊也被称作“乐园”[中世纪天主教堂建筑形制,为一条半开放门廊,尽头处带一个小礼拜堂,堂内建一座喷泉,后文中亦有描绘。],具有无与伦比的优雅和令人身心愉悦的美感。主堂高大的斜坡屋顶上,矗立着一座如针尖般挺立的、看起来略显滑稽的青铜小钟楼,谁也不知道里面那口漂亮的钟是怎么挂上去的。保存完好的门廊本身就是一件绝美的艺术品。门廊尽头有一间小礼拜堂,小礼拜堂内又有一座漂亮的喷泉,真可谓皇冠上的宝石。修士食堂中间一字排开数根巨大的承重柱,粗壮、高贵的哥特式十字拱从这些承重柱顶端如蛛网般散开,在拱顶处交会,最后没入墙壁上的交叉点,可真是一处无比奇妙的空间。除此之外,还有祈祷室、议事厅、平信徒食堂[平信徒指基督教会中没有教职的一般信徒,又被称为“教友”。在传统修道院内,教职人员与平信徒之间的区分是很明显的,平信徒不能在修士食堂吃饭。]、修道院院长寓所……各个部分都毗邻修道院的主堂和副堂。美如画作的高墙、飘窗、门洞、花园、磨坊和住屋,以一种舒适又欢快的方式环绕在核心位置的巨大古建筑群周围。开阔的广场安静而空旷,仿佛正在沉睡,只有大树投下的影子偶尔会随风摇曳几下。唯独在午餐时间过后的大约一小时里,这里才会短暂地活跃起来。每逢这个时候,总会有成群结队的年轻人从修道院里走出来,分散在这片面积广大的活动区域内,给此地仿佛凝滞的一切带来些许生气,些许嘈杂,些许说话声和笑声,偶尔还会组织起来,玩一场球。短短一个小时过去之后,大家又迅速消失在修道院那堵古老的墙后,之前的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古往今来,许多人在这处广场上驻足,心中不由自主地发出感叹,这里是个极好的地方,唯有在这里才可能充分感受生命的真意,唯有在这里才能真正体会到幸福与快乐,那些活跃的、令人振奋的思想理应在这里茁壮成长,成熟和善良的人们理应在这里进行愉悦的思考,创造出明丽、隽永的作品。

政府本着关爱年青一代的打算,将这座远离尘世喧嚣、藏身于青山绿水间的宏伟修道院借给那些立志进入新教神学院学习的学生们使用,在这里创办了神学院预备班,以便让敏感的年轻心灵能够被此地的美丽平和所环绕。置身此地,年轻人们就可以从城市与家庭生活的纷扰中抽身出来,杜绝外界影响,避免庸常生活对他们的精神发育造成破坏。如此一来,年轻人们就有充裕的时间来刻苦学习。他们在此学习的内容包括希伯来语和希腊语,以及其他一些与神学密切相关的科目。当然,更重要的是树立起严肃认真、持之以恒的人生目标,将年轻灵魂所独具的全部渴求投入纯粹的、理想化的学习与享受中去。此外,这里的寄宿学校式生活也是培养年轻人成材过程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因素,因为这种生活迫使他们摆脱对家人的依赖,凡事依靠自己的同时,同学之间互帮互助、互相信任,塑造了他们对集体的归属感。政府主动承担了神学院预备班学员们的生活费和学费,从而确保他们能够心无旁骛地学习,成为才智过人的杰出孩子。从今往后,无论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他们都是与众不同的存在,很容易就能够被人们认出来—对于神学院而言,这无疑是一种良好、可靠的品牌推广方式,作为自愿归属的象征也是颇富成效的。除了那些因为各种原因脱离这一体系的冥顽不灵的学生之外,每个施瓦本地区的神学院学生在其一生当中都可以被人们认出来。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是多么巨大啊,他们的成长环境与自身条件又是多么不同!政府通过上述方式,给精心挑选出来的年轻人穿上了一套精神上统一的制服或者说军装,公正而彻底地对受到自己庇护的孩子们加以改造、修正,令他们朝着整齐划一的未来大步前进。

那些在进入修道院预备班时仍有母亲陪伴的孩子,恐怕一辈子都会心怀感激、面带微笑地回想起自己在毛尔布隆入学的这一天。但汉斯·吉本拉特却不属于这种情况,他不带任何情绪波动地经历了这一天。不过话说回来,虽然没有母亲陪伴,但他仍然可以观察其他人的母亲,在这一天里,他看到了许多母亲,并且对她们产生了一些特殊的印象。

在那条大走廊里,也即所谓的“学生宿舍”里,一侧墙壁上全部都是壁柜,眼下这里堆满了各种行李箱和篮子,男孩们在父母的陪同下,正忙着拆开之前打包好的行李,放好他们的必备物品。在这里,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一方橱柜,上面写有自己独一无二的编号,在学习室里还有带自己编号的书柜。儿子跟父母一起跪在地上收拾行李,教师助手像个贵族一样走在他们中间,时不时地给出一些善意的建议。收拾出来的衣服,每一件都要先摊开,衬衫稍后必须仔细叠好,书籍被堆放在一起,皮靴和拖鞋被摆成一排。提前准备的各种什物,对所有人而言几乎都是一样的,必须携带的换洗衣物数量和其他一些生活用品的基本要求都有严格规定。刻有大家名字的白铁皮洗脸盆由修道院负责提供,已经放在了盥洗室里,旁边还有海绵、肥皂盘、梳子和牙刷。此外,每个人还有一盏煤油灯、一把煤油壶和一套在食堂吃饭时用的餐具。

每个男孩都非常忙碌,同时也无比兴奋。父亲们微笑着站在旁边,偶尔试图帮一下忙,但也帮不上什么,只好时不时地看一眼怀表,总体而言相当无聊,似乎随时都打算离开。相比之下,整理工作的灵魂人物显然是母亲们。她们将外衣和内衣分开收纳,每一件都要在手里过一道,仔细抚平布料上的皱褶,拉紧松掉的衣带。橱柜内的空间很有限,于是,她们小心谨慎地尝试,一遍又一遍地试错,尽可能整齐又实用地将收拾好的衣服和内衣条理分明地收进橱柜里。与此同时,训诫、忠告与抚慰的话语也如同连珠炮一般向着孩子袭来。

“这几件新衬衫,你必须特别爱惜才行,总共花费了三马克五十芬尼。”

“每隔四个礼拜,你就用火车托运一次内衣裤回来换洗—要是情况紧急,就直接邮寄。记住,黑帽子只有礼拜天才用得上。”

有个开心的胖女人,坐在一只高高的行李箱上,正在教她儿子如何缝扣子。

“一旦你想家了,”有个声音嘱咐道,不知具体是从哪里传来的,“就给我写信,每想一次就写一封信,坚持到圣诞节就可以回家了,时间不算长,没那么吓人。”

有位长得很漂亮、看起来还相当年轻的女士,她先是反复打量自己儿子塞得满满当当的橱柜,伸出一只手来,满怀爱意地抚摩里面放成一小堆的内衣,以及每一件外套、每一条裤子。摸完之后,她又开始抚摩起自己的孩子—一个肩膀很宽、面颊丰满红润的男孩。男孩对此感到很难为情,尴尬地笑了笑,故意将自己的两只手插进裤袋里,以免看起来太过亲昵,显得自己很懦弱。道别的时候,这位母亲似乎比她儿子还难过。

对其他孩子而言,情况则刚好相反。他们无助地看着自己忙碌的母亲,时不时地就显露出一副想要赶紧跟她们一起回家的可怜模样。尽管如此,这些孩子的心中仍然在进行艰苦的斗争:一方面是对离别的恐惧、委屈的感觉逐渐累积,对家人的依恋越来越浓;另一方面则是面对外人时的羞怯,以及刚刚开始萌芽的成年男人脾气中那种闹别扭的尊严感。有几个男孩明明难受得快哭了,却硬要装出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强硬表情,仿佛自己什么都不关心似的。母亲们将这些都看在眼里,脸上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除了生活必需品之外,几乎所有男孩都从他们的行李箱中取出了一些“奢侈品”:一小袋苹果,一根烟熏香肠,一小篮糕点饼干,等等。许多人带了滑冰鞋过来。有个身材矮小、长相精明的男孩引起了轰动,因为他带来了一整条火腿,对此他感到十分骄傲,完全不打算掩饰。

在这里,很容易分辨出哪些男孩是直接从家里来的,哪些男孩有过在学院和寄宿学校生活的经验。不过话说回来,就算之前有过寄宿经验,也还是可以从他们身上看出兴奋和紧张。

与其他父亲不同,吉本拉特先生很认真地帮儿子收拾行李,他将所有东西都安排得井井有条,效率很高,实用优先。也正因此,在收拾行李这项任务上,他比大多数家长都结束得早。没有其他事情可做了,他只好跟汉斯一起,在宿舍里无聊地站着。这时他注意到,周围的父亲们都在给儿子上课,要么试图告诉孩子们一些人生经验,要么就是在不厌其烦地说教;母亲们则负责安抚,并且给出一些具体而实用的建议;再看儿子们,大多显得有些焦躁,但都在仔细聆听,因为这似乎是眼下必须要做的一件事,是整个过程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如此这般,吉本拉特先生觉得,现在也应该给自家的汉斯留下一两句箴言,让他在人生旅途中时刻铭记,从中获得一些帮助,至少也可以少走些弯路。于是,他一边苦思冥想,试图找到些许头绪,一边在沉默不语的儿子身旁来回踱步。这时,他灵光一闪,突然开口讲了起来,讲出口的却是出自名人格言录中的一小段高屋建瓴的废话。汉斯不无惊讶地聆听着这段话,继续保持着自己的沉默,直到他突然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身边已经站了一位修道会里的牧师,牧师显然被这段典型的父亲式说教逗乐了,脸上露出了笑意,这时汉斯才真的感到羞愧,赶紧将自家这位照本宣科的演说家拉到了一旁。

“所以说,事情不就是这样吗?要为自己的家族带来荣誉,要学会服从自己的领导。”

“对的,这是自然。”汉斯说。

父亲总算沉默了,同时松了一口气。这件事情也完成了,他又开始感到无聊,甚至显得有些凄惨。汉斯自己也感到相当失落,宿舍里已经没什么可看的了,于是便带着怯生生的好奇心转过身去,透过窗户往下望。宿舍窗户的下方恰好是那条安静的回廊,它带有老派隐士的庄严气质,与楼上嘈杂的年轻人生活形成奇妙而鲜明的对比。但外面其实也没什么可看的,而且现在就他一个人无所事事地望着外面,多少显得有些不妥当,所以,他就又将目光给转了回来,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继续观察宿舍内忙碌的同学们—这些同学当中,连一个汉斯之前认识的人都没有。那个在斯图加特认识的考生,虽然他掌握了看似精妙的格平根式拉丁语,但这次似乎并没有考上,至少汉斯没有看到他在宿舍里。不过话说回来,宿舍里有没有认识的人,他其实并不怎么在意,无非就是观察观察自己未来的同学们罢了。无论从类型上看,还是从数量上看,男孩们带来的生活必需品都很相似,尽管如此,还是很容易区分城里人的孩子和农民家的孩子,谁穷谁富也是一望即知。当然,有钱人家的男孩很少上神学院预备班,这一部分要么是因为他们的父母对自己的有钱人身份感到无比骄傲,不愿意让孩子跟其他身份的人们混在一起,要么就是对这条人生道路有着更深层次的理解,经过仔细考虑之后,觉得还是不让孩子到这里来为妙;另一部分则是由于孩子天赋有限,根本没办法通过考试。不过,有些大学教授和政府高级官员还是选择将自家的孩子送到毛尔布隆读书,以这样一种方式来纪念自己曾经的修道院岁月。因此,从这四十名学生身上所穿的黑色小礼服上,可以看出布料和剪裁上的差异,而且这种差异并不算小。至于礼仪、方言和态度上的差异,那就更大了。其中有体形瘦削,四肢动作不太协调的黑森林地区男孩;有阿尔卑斯山地区的男孩,他们面色红润,有一头干稻草般的金发和一张大嘴巴;有活泼好动的低地人[泛指德国北方人。],他们看起来大大咧咧、无拘无束,是一群乐天派;有穿着尖头皮靴,讲一口难懂或者美其名曰“高雅”的方言的斯图加特男孩。在这群孩子们当中,大约有五分之一的人戴眼镜。然后,在这五分之一戴眼镜的男孩里,有个弱不禁风、举止几乎可以称得上高贵的斯图加特男孩,一看就知道,他是妈妈的乖宝宝,戴着一顶挺括的细毡帽,哪怕再小的一个动作,都能显露出受过良好礼仪教育的优雅。此时此刻,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身上这一系列不同寻常的特征,已经让同学们当中暗藏的霸凌者对开学第一天即将实施的嘲讽和暴力行为产生欲望。

如上所述,在这里,任何一位观察力稍微出众的旁观者都可以很轻易地看出来,宿舍里这支表面上怯生生的新生队伍,是从全州的年轻人当中精挑细选出来的。除了那些隔着老远就能辨认出来的,通过“纽伦堡漏斗”[德国典故,指填鸭式教学。因为纽伦堡香肠很有名,而香肠是使用大漏斗来灌制的,故有此说。]获得好成绩的勤奋普通人之外,也不乏天资聪颖、富有冒险精神的小伙子。在他们眼中,人生的台阶又朝上迈了一大步,光洁平整的额头后面,藏着无数关于美好未来的梦想。其中或许也有一两个处世圆滑又倔强的施瓦本人—像他们这种人,总有办法把握住时代的脉搏,无比敏锐地行动起来。世界虽广大,施瓦本人却总能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将他们那套始终摆脱不了枯燥、固执的老派思想,运作成崭新、强大的核心体系。这是因为施瓦本地区不仅为自己和全世界提供受过良好教育的神学家,而且还自豪地掌握着某种基于自身悠久传统的哲学理论上的开宗立派能力,也正因此,在历史上本地涌现出了许多著名的先知,异端邪说的产出也不少。诚然,在这片硕果累累的大地上,政治上的伟大传统[此处指中世纪与十五、十六世纪施瓦本王国在政治方面强而有力的一段时期。],如今已被远远抛在脑后—如今的施瓦本就像一只无害的小鸡,依偎在北方雄鹰[指普鲁士。]的尖喙和利爪下。可是,至少在神学和哲学所统辖的精神领域内,这里仍对全世界发挥着至关重要的影响。此外,这里的居民自古以来就以创作出优美的格律和充满幻想的诗歌为乐,所以,这里时不时就会出现一些诗人和作家,而且水准绝对不低。当然,到了后来,上述独到之处逐渐失去了价值,因为在诗歌创作方面,我们住在更北边的同胞们也开始着手创作了,他们发现南方的语言不够精练,略显烦冗,于是他们就用相比之下更硬朗的口音定下了德语的基调[此处指普鲁士将北方低地德语中的汉诺威方言定为了标准德语,因为汉诺威是普鲁士的文化中心。统一德意志后,普鲁士订立的标准德语规范也延续了下来,以1880年杜登出版德语全正体书写字典为标志,建立了如今的标准德语体系基础。]。这种口音本身也有其矛盾之处,时而指向泥土的芬芳,时而指向柏林的优雅,但其本质始终都是果决的、精神抖擞的,这就远远胜过我们南方的老派里拉琴[古希腊传说中一种类似小竖琴的乐器,是西方最早的拨弦乐器,又称诗琴,因为欧洲古代诗人在吟唱时都会弹这种琴。此处是在比喻南德人的老派口音,亦暗指当地历史悠久的文学传统。]了。不幸的是,无论在这里,还是在这个国家的其他地方,都不可能反抗这一趋势,也不可能要求那些骄傲的柏林人放弃他们相比之下仍显得非常稚嫩的贵族气质。更何况我们也乐于让大家各得其所:我们施瓦本人拥有古老的施陶芬[施瓦本地区一处古地名,亦指代发源自此地的世袭统治家族—霍亨斯陶芬家族。该家族与皇室联姻,跻身最高统治阶层,在中世纪德意志政治舞台上占据了长达百余年的统治地位。],那里有少数几处辉煌的遗迹,在寂静的森林中长久沉睡,诉说着未竟的梦想;那些人则拥有他们的索伦[即霍亨索伦家族,此处指当时执掌德意志第二帝国大权的霍亨索伦家族皇帝威廉二世的所在地柏林。该家族是统治普鲁士和第二帝国的家族,兴起自十五世纪,1918年德皇退位后结束统治。],那里有平坦光滑、一尘不染的大马路,闪闪发亮的大炮,一门接一门地从上面经过。两者都有值得一说的地方。

表面上看,毛尔布隆神学院预备班的设施与习俗没有任何施瓦本地区特色可言,除了修道院时期留下的各种拉丁语名称之外,还额外增添了许多古风古韵的拉丁语名字。比方说,分配给学生们居住的寝室名称包括:浮勒姆[古罗马城中位于帕拉丁山和卡匹托尔山之间的一处广场,这里是古罗马人公共生活的中心,常用来指代罗马。]、荷拉斯[希腊。]、雅典、斯巴达、阿克波利斯[雅典卫城。]。最小的、最后面的一间房则被命名为日耳曼尼亚[“日耳曼”的拉丁语称法,古代欧洲地名,德意志人的祖地。],这项事实几乎表明,有理由将我们当下这些日耳曼人作为古罗马古希腊的一切幻梦在现实世界中的延续。但这一切说到底也只是表面现象,实话实说,取一些希伯来语名字恐怕更适合些,因为名为“雅典”的寝室里住的并非心胸最宽广、口才最好的学生,而是几个无聊又死板的家伙;名为“斯巴达”的寝室里住的也不是战士和苦修者,而是一小帮性格开朗、慷慨好客的男孩—这类矛盾之处或许纯属偶然。总之,汉斯·吉本拉特跟其他九名同学一起被分配进了“荷拉斯”寝室。

当天傍晚时分,汉斯第一次跟其他九人一起来到这间凉飕飕的寝室里,屋内几乎空无一物,当他躺在自己那张狭窄的学生床上时,心里的感觉颇为怪异。天花板上挂着一盏大油灯,他们在油灯的红光下脱衣服。十点一刻,教师助手进来熄灭了油灯。男孩们一个挨一个躺着,两张学生床之间只隔了一把小椅子,上面放着脱下来的衣服,柱子上挂着一根长绳子,这根绳子一直延伸到晨钟上。有两三个男孩彼此之间已经混熟,熄灯之后,仍在小声聊着悄悄话,不过聊着聊着就没了下文;除了这几个男孩之外,其他人之间都还挺陌生,大家都一言不发,挺尸般地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每个人心里都有一点儿沮丧。一段时间过后,那些睡熟的男孩开始发出沉重的呼吸声;有个孩子睡得很不安稳,手臂伸到外面,来来回回摩挲个不停,身上盖的亚麻布毯子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至于那些仍旧醒着的男孩,他们依然保持着极为安静的状态,坚持不发出哪怕一丁点儿的声音。汉斯很长时间都无法入睡。他能够清楚听见来自两侧邻床的呼吸声,又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听到从其中一侧邻床传来的一阵古怪的轻响—躺在那里的那个男孩哭了,毯子被他拉到了头上,蒙住脑袋,尽量避免被其他同学听见,微弱的啜泣声,断断续续的,仿佛来自远方,令汉斯感到些许困惑。他自己并不想家,但还是为失去了家里那间专为自己准备的安静小房间感到遗憾。除了这一点点遗憾之外,还有少许恐惧—对各种不确定的新事物和必须跟这么多同学一起生活的恐惧。午夜尚未降临,房间里已经没有谁还醒着了。年轻人们并排躺着,睡得很熟,他们的脸颊贴在带有条纹装饰的枕头上,无论之前是悲伤还是执拗,孤傲抑或胆怯,此刻都被同样甜蜜、同样坚定的安眠与遗忘所征服。一轮朦胧的半月,自古老的坡顶、塔楼、飘窗、哥特式尖顶、高墙墙垛和布满了尖拱门的回廊之间缓缓升起。它的光芒洒落在古建筑的檐口和门槛上,流淌在哥特式窗户与罗马式的大门上,照映在回廊尽头那座喷泉的巨大而高贵的石池里,勾勒出一道道微微颤动的淡淡的金光。透过三扇古老的窗户,高悬的半月也将几缕光带、几块光斑带入这间名为“荷拉斯”的寝室里,任它们在沉睡男孩们的梦境中落脚。多年以前,同样的光带和光斑,也曾在同一间寝室里居住过的僧侣们的梦境中落脚。

隔天一早,庄严的入院仪式在祈祷室内举行。教师们穿着礼服站成一排,院长[原意为古希腊历史学家埃福罗斯,代指神学院预备班负责人。]发表演讲,学生们弯着腰,坐在椅子上,认真聆听演讲,表情若有所思,有时还试图以不怎么引人注意的姿势向后看一眼坐在更后面的父母。母亲们虽然思绪烦乱,怀着许多不舍,但脸上还是始终挂着微笑,目光望向自己的儿子。父亲们个个挺直身体,仔细听院长讲话,表情严肃而坚定,骄傲的、值得夸耀的感情与美好的憧憬在他们心中膨胀,没有谁真正想清楚了这样一项事实,即他今天其实是为了金钱利益,将自己的孩子卖给了国家。仪式到了最后,学生们一个接一个地被叫到名字,一个接一个地走到一排排学生面前,由院长正式接纳入学,与院长郑重握手,然后庄严起誓,正式成为这个大集体中的一员。从此以后,只要他们一直表现良好,就能够一直得到国家供养,享受收入稳定的终身职位,余生得到完全的保障。他们当然不可能白白拥有这一切,但眼下没人仔细考虑这个问题,他们对自己未来的了解就跟他们的父亲一样少。

仪式结束之后,告别的时刻来临了,男孩们不得不向自己的父亲和母亲辞行。相比之前的仪式,眼下的气氛显得更加庄重,也更为感人。有的父母直接步行离开,有的搭乘邮车,有的乘坐各种匆忙赶来的车辆。就这样,父母们陆续远去,陆续从不得不留下的儿子们的视野中消失了。虽然已经看不见人,但母亲手中挥别用的小手帕,仍在九月温和的空气中挥舞了很久,最后也消失不见了。大片大片的森林,接纳了所有离去的父母,儿子们则安静地、各怀心思地回到了修道院里。

“好了,大家的父母亲现在都已离开。”教师助手开口说道。

是时候了,住同一间寝室的男孩们开始彼此打量,想要找一个开口问候、了解各自情况的机会。大家往自己的墨水瓶里灌满墨水,往灯里装煤油,整理带来的书籍和笔记本,努力适应全新的环境。好奇的观望和打量陆续结束,大家终于正式开始交谈,开始互相询问对方的家乡、对方以前就读的学校,然后又开始回忆起他们一起参加的那次州级考试—过程多么艰辛、天气多么炎热,这里的每个男孩,当时都曾挥汗如雨。就这样,大家三三两两地围着各自的桌子聊起天来,时不时地就会响起一阵男孩特有的开朗笑声。到了这天晚上,寝室里的室友们已经比海上航行结束时同舱房的乘客更熟悉彼此了。

与汉斯一起住在这间“荷拉斯”寝室里的九位同学当中,有四位水准远超一般的高手,其余几位至多也不过是平均线之上的水准,完全称不上出众。这四位高手里面,首屈一指的就是奥托·哈特纳,他是斯图加特的一位教授的儿子,很有才华,性格沉稳,极度自信,行为举止上也无可挑剔。从外表上看,他的身材高大魁梧,气质优雅,衣着得体。此外,他做起事来可靠又麻利,给寝室所有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然后就是卡尔·哈梅尔,他来自阿尔卑斯山地区的某座小村庄,是村长的儿子。想要真正了解他,尚且需要一些时间,因为这个男孩身上充满了矛盾,而且他很少主动显露出什么。他看似热情洋溢,爱开玩笑,做起事来雷厉风行。但这一切都是表象,并不能持续太久,转眼之间,他外放的情绪又纷纷爬回自己的身体里。目前还没办法对他的情况加以简单的判断,不知道他究竟是位安静的观察者呢,还是个胆小怕事的家伙。

赫尔曼·海尔纳,他是个拥有良好家庭出身的黑森林地区男孩,在进入神学院预备班的所有男孩们之中,他可以说是一位明星般的人物,尤为引人注目,尽管其中的原因其实并不复杂:大家打从第一天起就知道,他是个诗人,还是一名美学家,据说他在州级考试上的那篇作文是用六音步诗行[传统诗歌体例,由六个韵律音步组成一行韵文,因而得名。]写成的。他话很多,很活泼,拥有一把漂亮的小提琴。乍一看去,他似乎将自己的天性完全表露在外了,这种天性中主要包括年轻人所特有的、不成熟的多愁善感与轻浮放纵的混合物。可是,不那么显而易见的事实是,他的心中还带有某些相比之下更为深刻的东西。实际上,他的身体和灵魂都比同龄人更成熟,而且已经初步决定要开始试着走自己的路。

不过,“荷拉斯”寝室里最奇怪的住客始终还是埃米尔·卢修斯,这是个性格阴郁的男孩,一头颜色很淡的金发,乍一看去,会让人误以为他是位满头白发的老者。他非常有主见,从不随波逐流,一旦认定目标就一定会坚持下去,十分勤奋,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跟老农一样干练。尽管他的身材和五官还没有完全长开,很容易看出他并不是成年人,可是与此同时,他也不会给人留下男孩的印象,在他身上处处都有成年人的影子,仿佛他彻底定了型,不可能再有什么改变了似的。入学第一天,当其他同学还在百无聊赖地闲聊,试图安顿下来,适应这里的生活时,他早已安安静静、心态平和地读起语法书了。为了避免周围的声音干扰到自己,他伸出大拇指来堵住耳朵,学得津津有味,仿佛要把浪费掉的时间统统补回来。

刚开始时,大家都很忙,没怎么留意这个沉默寡言的家伙。他身上的与众不同之处是逐渐被周围的人们发现的。不仅如此,经过对他各种恶习的总结,大家终于意识到,这家伙本质上是个手段高超的守财奴,而且还是个极端利己主义者。他在这些恶习中的完美表现甚至为他赢得了某种尊重,即使没到尊重的程度,至少也称得上宽容。他凭着自己的本事,建立起了一整套狡猾无比的储蓄与获利系统,这套系统极为巧妙,其中的每个部分都令大家啧啧称奇,个别细微之处甚至过了很长时间才暴露出来。每天清晨起床时,这套系统已经开始运作:一旦卢修斯没办法做到第一个进盥洗室,那他就一定要拖到最后一个进去,目的是偷偷使用别人的毛巾,以及很可能会遗落在那里的肥皂,如此一来,他自己的东西就可以省下来不用。这种手段没有失败的理由,因此,他的毛巾总是能够持续用上两个礼拜,甚至坚持更久。按照规定,毛巾必须每八天更换一次新的,每周一早上由教师助手们的头儿过来检查。于是,卢修斯每周一都会起得很早,提前在有自己编号的挂钩上挂一块新毛巾,以此来应付检查,到了午休时间,他又会将这块新毛巾拿走,叠得整整齐齐,放回到行李箱里,然后再挂上那块幸免于难的旧毛巾。他的肥皂很硬,用起来几乎不怎么起泡,但却特别耐用,能够一连用上好几个月。尽管有着上述种种行为,埃米尔·卢修斯却绝对不会在外表上疏忽大意,他看起来总是很整洁,总是会小心翼翼地梳理自己那头稀疏的金发,梳出来的分头纹丝不乱。他也总是尽可能地爱护自己的内衣和衣物,好让自己对外显得格外体面。

从盥洗室里出来,紧接着就是早餐。每人都会分到一杯咖啡、一块方糖和一份面包。大多数人都不会觉得这些东西够吃,因为通常而言,年轻人在睡了八个小时之后,早上都会有很好的胃口。但是,卢修斯却对早餐的安排感到十分满意,他每天都会将属于自己的那块方糖留下来,而且总是能找到买家,两块方糖换一芬尼,或者二十五块方糖换一册笔记本。到了晚上,他总是喜欢在别人的油灯下学习,以节省昂贵的煤油费用,对他而言,这种行为简直是顺理成章、不言而喻的。虽然他如此节约,但却并非贫穷父母所生的孩子,而是来自相当富裕的家庭。至于其中的道理,想想倒也自然,赤贫家庭的孩子往往只懂节流,不知开源,也没有长远的储蓄计划,总是有多少就用多少,多年以后依旧一无所有。

相比之下,埃米尔·卢修斯不仅成功地将自己的这套系统引入与物质财富和有形商品相关的方方面面,甚至还试图扩展到精神领域中,在任何有机可乘的地方获得无形的好处。在这样做的时候,他总是保持着足够的智慧,永远不会忘记所有的精神领域财产都只具有相对价值。因此,他只会精心挑选那些能够在以后考试中取得实际成果的科目,只在这些科目上付出真正的努力,至于其他一些“无用”的科目,能够混到及格,成绩比及格稍好一些,他就已经心满意足了。至于他所学到的知识和取得的成绩,他也总是只以自己身边同学们的对应表现来衡量,不会定任何毫无意义的目标,只要在同侪竞争中取得领先即可。他宁愿只学一半该学的知识来拿成绩上的第一名,也不愿获得两倍的知识却只能成为第二。因此,每天晚上,当同学们都在进行各种消遣和游戏,或者随意读读闲书时,他反而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位置上努力。其他人的喧闹根本不可能打扰到他,他甚至偶尔还会向正在玩乐的同学们投去幸灾乐祸的目光,仿佛他们自愿踏入了他所布下的圈套似的。因为如果其他人也跟他一样选择这个时候用功,那他额外付出的努力就不会有太大收益了。

无论如何,卢修斯确实勤奋过人,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所以,没有谁会因为他所使用的这些狡猾伎俩而专门针对他。但就像所有毫无节制,不明白“过犹不及”道理的贪心鬼们一样,他很快也迈向了愚蠢的境地,开始做起了傻事。由于修道院内提供的所有课程都是免费的,他马上就有了利用这一点来免费学习小提琴的想法。要知道,他以前可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乐器训练,零基础,无乐感,没天赋,不仅如此,他甚至对音乐本身没有任何兴趣!换句话说,他只是因为能够得到免费学习的机会,才决定要学小提琴的。条件如此不利,他却认为一个人只要愿意去学,就可以像学习拉丁语或者算术一样,学会拉小提琴。至于在各种免费课程中选择小提琴的原因,是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音乐在以后的人生中很有用,会音乐的男人无论到哪里都很受欢迎,很容易被大家接纳。当然,更重要的一点是,神学院预备班会免费提供一把学习用的小提琴,这可捡了大便宜。

当卢修斯主动来找音乐老师哈斯,提出上小提琴课的要求时,音乐老师吓得头发都竖起来了,因为他早在之前的歌唱课上就已经牢牢记住卢修斯的大名。之前上课时,卢修斯唱歌时的风采令在场的所有同学都很开心,但却让这位老师感到绝望。无奈之下,他只好尝试劝阻,请卢修斯考虑清楚,放弃报名,不要选择这门课程。可是,好心好意的劝阻完全没能见效。卢修斯耐心听完了老师的规劝,脸上反而露出了胸有成竹的笑容,他开始声称自己在此拥有的正当权利,即能够自由选择任何一门课程来参与,只要学生有心学习,老师就只能接纳。与此同时,他还赌咒发誓,说自己对音乐的渴望是不屈不挠的,无论过程多么艰难,有志者事竟成。于是,他得到了最差的一把练习用的小提琴,每周上两节课,每天练习半小时。然而,在第一次练习时间结束后,寝室里的其他成员们一致表示,这是他第一次在寝室里练琴,也是最后一次,他们以后绝对不会再容忍这种琴声,听起来简直就像持续不断的绝望呻吟。自那时起,每逢练习时间,卢修斯就会像个幽灵一样,带着他那把小提琴在修道院里不安地游荡,寻找安静的角落拉琴,演奏出难听又怪异的弦乐声,时而像猛兽在用利爪挠墙,时而像耗子在吱吱乱叫,时而又像怨灵在呜呜哀鸣,吓坏了周围所有的人。诚如诗人海尔纳所言,这种琴声,就仿佛受尽折磨的老琴通过自己身上所有的蛀虫洞来发声,拼命向卢修斯求饶一样。由于课程没有取得任何进展,音乐老师压力巨大,心情变得越来越焦灼,态度自然也越来越差。相对应的,卢修斯的练习也每况愈下,不仅没有进步,反而越拉越糟。久而久之,他那张迄今为止一直都挺扬扬自得的生意人脸上开始显露出痛苦的表情,他的额头上逐渐浮现出了忧心忡忡的细密皱纹。此事最后终于演变为一场纯粹的悲剧,音乐老师公开宣布,卢修斯完全不具备学习小提琴的条件,并拒绝继续为他上课。哪承想,这位经历了一系列心力交瘁的折腾之后,已然进入痴迷状态的音乐爱好者,居然又选择了钢琴,并在漫长的、没有结果的几个月里持续用钢琴练习来折磨自己,直到他身心俱疲,彻底认清自己在天资上的匮乏,悄悄放弃了对音乐的执着,这场闹剧才最终告一段落。尽管如此,在后来的日子里,每逢人们聊起音乐时,卢修斯都要强调一番,说自己也曾努力学习过钢琴和小提琴,只是由于某些不可抗拒的因素,他才不得不逐渐疏远了这些美妙的艺术。

总之,在“荷拉斯”这间寝室里,经常有机会通过观察这些滑稽怪异的居住者们来寻开心,甚至连美学家海尔纳也在此上演了许多可笑的戏码。卡尔·哈梅尔扮演的是嘲讽者和机敏观察者的角色。他比其他人大一岁,这种年龄上的优势使他产生了某种优越感,但却并没有使他在室友们当中成为一个受尊敬的人物。他性格不好,喜怒无常,大约每隔八天就觉得有必要在斗殴中测试一下自己的体能,每次斗殴时,他都表现得很狂野,打起人来毫不留情,几乎称得上残忍。

汉斯·吉本拉特不无惊讶地目睹了这里所发生的一切。他本人在这里扮演的则是一位表现良好,但不太合群、喜欢安静独处的同学,自顾自地走他该走的路。他学习很勤奋,几乎跟卢修斯一样勤奋,并因此赢得了室友们的尊重,但海尔纳除外,因为他自视甚高,认为光凭勤奋是不可能有好前途的。在跟汉斯打交道时,海尔纳的脸上总是写满了礼貌的轻蔑,偶尔还会嘲笑他是个苦命的劳碌鬼。总体而言,住在“荷拉斯”里的所有男孩都处于快速成长期,彼此之间基本上相安无事,尽管如此,晚上在寝室里发生混战的情况也并不少见。因为他们心中都存有一股渴望,总感觉自己长大了,渴望运用科学的严肃性和自身良好的行为举止来证明老师仍然不太习惯的“您”这一敬称在他们身上其实是实至名归。他们回顾起自己刚刚毕业离开的拉丁语学校[欧洲的传统中学,起源于文艺复兴时期,提倡效仿古罗马、古希腊,以学习拉丁语和希腊语为目标,因而得名。拉丁语学校毕业后的学生要么通过州级考试进入神学院预备班,要么找师傅当学徒,开始职业生涯。如前文所述,第二帝国成立后的高级文理中学属于新兴的选择。]时,就像未来的大学生回顾自己的高级文理中学时代一样傲慢,充满了装腔作势的怜悯。但这种伪装的结果却总是相似:苦撑出来的成年人的体面很快消逝,不加掩饰的孩子气随即爆发出来,迫切想要彰显自己反复强调的权利。如此这般,寝室里便此起彼伏地响起了淘气的吐舌头声,以及只有男孩才会使用的肮脏又粗俗的骂人话语。

对身在这样一处教学机构里的院长或者教师们而言,观察这群男孩在头几周共同生活发生的种种变化,应该是极具启发性同时也十分有趣的一件妙事:他们彼此之间的反应,犹如不同化学物质混合到一起之后产生了沉淀一般,其中既有乍看起来如云团般飘忽不定的絮状沉淀,也有形如晶体的薄片状沉淀,这些沉淀先是彼此纠缠在一起,形成某种混乱不堪的结构,随后再度溶解,转而形成不同的结构,反复组合、尝试,直到有一些稳定的固体结构出现,才最终凝固下来。相对应的,对“荷拉斯”寝室里的这群男孩而言,在克服了最初的羞涩之后,在每个人都充分了解其他室友们的情况之后,他们彼此间的关系终于起了反应,开始泛起波澜,暂时进入混乱状态,小团体浮现出雏形,友好与敌对的关系也逐渐明晰。同乡跟以前的同学,这种看似稳固的关系,现实中却很少联合起来,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都转去结交新人,城镇男孩跟农民家的儿子做朋友,山中来客情愿去找低地人,这一过程遵循人性当中存在着的某种神秘冲动,尽可能实现小团体内部的多样化与个性互补。年轻的生命,忐忑不安地摸索着前行的道路,探寻人与人之间交往的可能性,追求平等的同时,也萌生出了独立自主的欲望。其中一些男孩的身上,“个性”首次自漫长的童年的沉睡中苏醒,“人格”的萌芽亦逐渐生根、茁壮成长。在此过程中,发生了各种难以用言语来描述的、掺杂了复杂情愫与深切忌妒的小片段,从它们之中发展出了坚定的友谊,同时也催生出公开的、挑衅味儿十足的敌意,并依照具体情况,以温柔的关怀和与朋友相伴的悠闲散步,或者以冲突十足的摔跤和赤手空拳的搏斗来告一段落。

至少从表面上看,汉斯并没有参与这些小片段,他既没有跟谁成为好友,也没有树敌。卡尔·哈梅尔明确而急切地向汉斯抛出了橄榄枝,希望能够跟他做朋友,但汉斯却被哈梅尔的热情吓得退避三舍,没有给出回应。于是,哈梅尔转眼就跟“斯巴达”寝室的一员成为朋友,不再理会汉斯。如此一来,在很容易就能交到朋友的最初阶段,汉斯便被抛下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汉斯只能孤身一人。尽管如此,在友谊国度的地平线上,强烈的情绪已被唤醒,这股情绪充满了渴望的缤纷色彩,以无比幸福的姿态呈现在他眼前,并以一种暗流涌动的冲动将他吸引了过去。可是与此同时,挥之不去的羞怯感却令他裹足不前。经历过漫长而严厉的、没有母亲的童年时代之后,他失去了亲近他人的才能,对任何外来的热情都感到恐惧。除此之外,阻碍他的还有男孩们特有的自尊心,后来又加上了令人生厌的争强好胜心态。汉斯不像卢修斯,他是真的对知识感兴趣,但至少有一点跟卢修斯一样,即试图远离一切可能使他没办法努力学习的东西。不过话又说回来,尽管汉斯一直勤奋刻苦地坐在书桌前学习,可是,当他看到其他人正在尽情享受友谊之花的芬芳时,心中难免还是会感到忌妒和渴望。卡尔·哈梅尔的确不太合适,可是,假如现在再有其他人出现,其他人以同样的方式来拉拢他,明确表示自己愿意跟他交朋友,他是会欣然允诺,跟随对方而去的。眼下的汉斯就像个害羞的女孩,安静地坐在那里,耐心等待,想看看是否会有哪个男孩主动过来找他,一个比他内心更强大、更有勇气的男孩,将他从这缺乏友谊的困境中猛地一下拽出来,将他强行带入友谊之花盛开的幸福花园。

除了与友谊相关的事情之外,课程方面,尤其是希伯来语这部分,有很多地方必须抓紧用功,因此,在这些新来的年轻男孩们眼中,入学后的这段时间过得特别快。转眼之间,毛尔布隆周围众多的小湖泊和池塘,已经开始倒映出苍白褪色的深秋长空,倒映出枯萎的白蜡树、白桦树、橡树以及无比漫长的黄昏暮色。寒冬将至,萧瑟的秋风掠过,在美丽的森林里肆虐,呻吟着,欢呼着。至于薄霜也落过好几次了。

擅于伤春悲秋的诗人赫尔曼·海尔纳,一直想找一个意气相投、爱好相似的好友,但始终徒劳无功。最近这段日子,在每天规定的外出时间里,他总是一个人孤独地在林间漫步,尤其喜欢前往瓦尔德湖,这是一处气质忧郁的褐色池塘,周围遍布芦苇,上方覆盖着古树枯萎的叶冠。森林中这个令人悲伤的美丽角落,深深吸引了这位幻想家。在这里,他可以用幻想出来的鞭子在静止的水面上随心所欲地画圈,阅读莱瑙[尼古劳斯·莱瑙(1802—1850),奥地利现代抒情诗人,德语文学中悲观主义的代表人物之一,代表作有《芦苇之歌》《秋日悲诉》等。]的《芦苇之歌》,躺在湖边低矮的芦苇丛中,思考与死亡和消逝相关的秋日主题。与此同时,纷飞落叶发出的轻响,以及光秃秃树梢被秋风吹动时的沙沙声,也为此刻的寂寥气氛增添了一重忧伤的和弦。他时不时地就会从口袋里掏出一册黑色的小笔记本,用铅笔写下一两行诗。

十月下旬,某个流云浮动的中午,在大家休息时,汉斯·吉本拉特独自外出散步,刚好踏入了同一处地方。汉斯看到年轻的诗人坐在小水堰的木板路一侧,笔记本放在腿上,削好的铅笔被他咬在嘴里,表情若有所思。在他身旁,放着一本摊开来的书。于是,他慢慢地走近他。

“你好,海尔纳,你在忙什么呢?”

“读荷马。你呢,小吉本拉特[此处海尔纳使用了对方的昵称。在不算太熟的同学之间这样称呼,略带些居高临下感,但又不算太过分,是符合前文中所描述的海尔纳对汉斯所持的态度的。]?”

“我可不这么认为,我其实已经知道你在做什么。”

“是吗?”

“当然啦。你正在写诗。”

“你觉得真是这样吗?”

“显而易见。”

“坐到这儿来吧!”

于是,汉斯坐到了海尔纳旁边的木板路上,双腿悬在水面上,望着眼前的湖面。时不时地就会有一片褐色的叶子从这棵树或者那棵树上打着旋儿落下,飘过安静、凉爽的空气,不声不响地落到褐色的水面上。

“这景致可真凄凉。”汉斯感慨道。

“是啊,是啊。”

他们两个并排躺下了,沿着木板路的方向,面朝天空。此时此刻,在他们眼中看来,秋日风景几乎消失不见,只能瞧见树梢位置的那几根悬空的树枝,除此之外,就只剩下浅蓝色的天空,还有天空中安静飘浮着的云朵。

“多美的云!”汉斯说,感觉十分惬意。

“没错,小吉本拉特,”海尔纳叹了口气,“要是能成为这样的一朵云就好了!”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会在天空中乘帆远航,驶过森林和村庄,驶过一整片地区,前往远方的国度,我们就如同两艘美丽的帆船。你还从来没有见过一艘真正的帆船,对吗?”

“没见过,海尔纳。那你呢?”

“噢,我当然见过。我的天哪,可真是难以想象,你竟然对这些常识性的东西一无所知。你这个人,长到这么大,就只会学习、努力、补习!”

“照你这么说,你是把我当成一只除了埋头苦干之外,什么都不会的骆驼了?”

“我没这么说。”

“别小看我,我可不像你想的那么蠢。不过你具体怎么想,我倒也无所谓,还是继续聊聊帆船吧。”

海尔纳翻了个身,差点儿掉进水里。他现在趴在木板路上,下巴被托在两只手里,用手肘支撑着上半身的重量。

“在莱茵河上,”他继续说了下去,“我曾见过真正的帆船,那还是在之前度假的时候了。有一天,我记得是在星期天,船上演奏着音乐,傍晚时分,五彩缤纷的灯笼亮了起来,灯笼的光线映入水中,我们在音乐的陪伴下,朝着下游航行。喝的是莱茵河流域的特产葡萄酒,女孩们身上穿的全是白色的裙子。”

汉斯静静聆听着这如诗一般的表达,没有说什么话来回应,但他此刻已闭上眼睛,眼前仿佛看到了那艘船,看到它在夏夜里航行,有音乐,有灯笼泛起的红光,还有穿一袭白裙的女孩。旁边那位见汉斯不言语,便自顾自地继续讲了下去:“是啊,那时候与现在不同。此时此地,还有谁会知道这些事情呢?尽是些无聊的人,尽是些懦夫!他们丧失了自我意识,只知道努力用功,除了希伯来语字母之外,什么都不知道。就连你也不例外。”

汉斯沉默不语。这个海尔纳,他可真是个奇怪的家伙,一位幻想家,一位诗人。汉斯其实经常想要好好了解一下关于他的具体情况。众所周知,海尔纳很少有努力用功的时候,但他知道的东西真的很多。他知道如何漂漂亮亮地给出一个正确答案,可他同时也很鄙视这些现成的知识。

“此时此地,我们每个人都是这样阅读荷马作品的,”他继续嘲讽道,“就仿佛他所创作出来的《奥德赛》是一本食谱,我们把它当作食谱来读,一小时才读两小节,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反刍、研究,折腾到让你感觉恶心想吐了才停下来。明明是如此糟糕的事情,等到这节课结束时,他们却总是说:瞧瞧,荷马这位大诗人,写得多么精妙,在座诸位显然已经从这寥寥数字之间,窥探到诗歌创作的奥妙!在他们眼中看来,不变词和不定过去时才是这份食谱的精华,上这门课的目的,就是在这些喧宾夺主的玩意儿周围打转,给它们搭配酱料、精心调味,如此一来,你在食用荷马作品时,就不会感到难以下咽,不会被这些所谓的难点给噎住。如此一来,他们就将真正的荷马从我这儿给偷走了。难道不是这样吗?古希腊的那些东西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假如我们当中真的有人打算按照古希腊人的方式去过自己的生活,哪怕只是稍微试一下,恐怕马上就会被他们从修道院里给赶出去。都这样了,我们住的房间居然还被称为‘荷拉斯’!这是多么大的嘲讽哪!为什么不干脆叫

‘废纸篓’或者‘奴隶笼’?要么就叫‘饰品箱’[指日常庆典使用的小饰品集合,比如圣诞树上的挂球、顶星、彩灯,蛋糕上的祝语牌、花式蜡烛,等等。比喻华而不实、没有任何实际用处的人或物。]?这一整套古典的把戏,其实都是货真价实的骗局。”

他朝空中啐了一口。

“你啊,你刚才写了诗,对吗?”现在汉斯终于开口发问了。

“是的。”

“关于什么的诗?”

“关于这里的,这里的湖泊,这里的秋日风景。”

“快给我看看!”

“不要,还没写完呢。”

“写完之后呢?可以给我看吧?”

“好吧,我不介意给你读读看。”

两人站起身来,慢慢走回修道院。

“瞧那儿,你仔细看过它有多美吗?”当他们经过“乐园”时,海尔纳感慨道,“大厅、拱窗、回廊、食堂、哥特式和罗马风,细节如此之丰富,充满了艺术感,全是能工巧匠的杰作。建造这一切如梦似幻般的建筑,又是为了什么?为了三十几个未来想当牧师的可怜男孩?国家可真慷慨。”

这天的整个下午,汉斯都在思考关于海尔纳的各种问题。准确点说,是不得不去思考关于他的各种问题: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汉斯眼下所面对的各种忧虑、各种对未来的期许,在海尔纳眼中似乎都不存在。海尔纳有属于他自己的一套思想,有属于他自己的话语体系,相比较于这里的其他人而言,他生活得更加温馨,也更自由。可是与此同时,他似乎也在经受某种与众不同的苦难,似乎时刻鄙视着周遭的一切。他能够理解古老廊柱与斑驳墙壁之美,甚至还亲身实践了一种神秘而奇特的艺术,即用诗歌来反映自己的灵魂,用想象力来构建出自己绝无仅有的鲜活生命。他才思敏捷、无拘无束,每天脱口而出的笑话,恨不得比汉斯一年讲的还多。他天生忧郁、伤春悲秋,甚至还很享受自己表现出来的忧郁和哀愁,仿佛在享用某种难得一见的异域美食似的。

恰恰也是在这天晚上,海尔纳向整间寝室的男孩们展示了自己桀骜而张扬的个性。来自其他寝室的一名同学,一个名叫奥托·温格尔的家伙—一个热衷于逞口舌之快的小气鬼—与海尔纳发生了争吵。有那么一阵子,海尔纳始终保持着冷静、机智和优越感,高高在上地蔑视对手,口若悬河地嘲讽对手,奥托·温格尔又气又窘,难于招架。哪承想,没多久,海尔纳就被自己所掌握的巨大优势冲昏了头脑,突然伸手送上了一记耳光。以此为契机,两个本来就已经剑拔弩张的对手立即气势汹汹地扭打在一起,谁来劝架都拉不开,像一艘没了舵的帆船一样,随着一阵颠簸抖动,在围观的人群中歪歪扭扭地画出几道半圆形的弧线,扭曲的身体因为激动而抽搐不止,横穿“荷拉斯”的学习室,撞向墙壁,从几把椅子上翻了过去,最后倒在了地板上。两人互相拉扯着、僵持着,一言不发,大口喘着气,咬牙切齿地死死盯住对方,嘴角恶狠狠地渗出泡沫来。同学们满脸鄙夷地站在一旁观看,带着批判的态度,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尽量躲开纠缠着的两人,避免伤及自己的腿脚、书桌和灯具,欢欣鼓舞地等待着这场恶斗迎来最终的结局。几分钟后,海尔纳艰难地站了起来,松开自己的双手,站在那里大口喘气。他看起来伤痕累累,两眼通红,衬衫领子被扯破了,裤子的膝盖处有一个洞。他的对手趁机爬了起来,还想继续展开攻击,但海尔纳却站在那里,双臂交叉摆在胸前,高傲地宣称:“我不会继续打下去了—如果你还想打,干脆直接打我好了。”奥托·温格尔骂骂咧咧地离开了。精疲力竭的海尔纳倚靠在书桌上,将灯光转向自己,双手插在口袋里,似乎努力想要去思考些什么。突然之间,他的眼睛湿润了,泪水夺眶而出,一滴接一滴流出来,而且还越流越多。在此之前,这样的事情是大家闻所未闻的,因为在大家的想象中,作为一名神学院预备班学生,哭泣是最羞耻的事,哪怕实在控制不住,也不能在大家面前哭,至少也应该躲起来哭。海尔纳眼下不只痛哭流涕,还是当众大哭,没有做任何事情来掩饰它。他没有离开房间,只是静静地站着,没有望向任何人,苍白的脸庞转向煤油灯。他没有擦拭眼泪,甚至都没有将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其他人围在他身边,好奇地打量着他,心中多少怀着些许恶意。最后,哈特纳站到了他的面前,对他说道:“你这个人哪,海尔纳,你难道不觉得羞耻吗?”

哭泣的海尔纳,此刻逐渐回过神来,慢慢环视自己四周,仿佛一个刚从沉睡中醒来的人似的。

“我羞耻?—在你们这帮人面前?”他接着大声而轻蔑地说道,“完全不会,我的挚友们。”

他擦了擦脸,露出一抹愤怒的轻笑,吹灭那盏灯,走出了房间。

在上演这整场戏码的过程中,汉斯·吉本拉特一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围拢过去,只是表情惊讶、面带惊恐地眯起眼睛,远远地注视着海尔纳。一刻钟过后,他才敢去寻找那个失踪者。出了学习室,他发现海尔纳原来就待在旁边那间漆黑冰冷的寝室里,坐在其中一个很深的窗台上,一动不动地凝望着下面的回廊。从后面望去,可以看到他耸起的肩膀,窄而尖的脑袋,看起来特别严肃,完全不像这个年纪的男孩该有的样子。当汉斯走到他身边,并在窗前停下时,他也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用嘶哑的声音问道:“怎么了?”

“是我。”汉斯羞怯地回应道。

“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

“这样吗?那你可以走了。”

听到这个回答,汉斯觉得很伤心,真的想掉头离开。海尔纳见状,又把他给拽了回来。

“还是别走了吧,”他用一种故意开玩笑的语气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此时此刻,他们同时望向了对方的脸,第一次认真地注视、打量了对方,同时试图想象:在这张脸庞背后,暗藏着怎样一段特殊的人生和独一无二的灵魂。这灵魂以自身独有的方式寻找着同类,显露出光芒。

赫尔曼·海尔纳慢慢抬起一侧手臂,伸手抓住了汉斯的肩膀,将他拉近自己,直到他们两个的脸几乎挨在一起时才停下来。然后,汉斯突然有了一阵古怪的触感,顿时感到莫名惊诧。

他的心脏在异常的惶恐中不安地狂跳。像现在这样,在一片漆黑的寝室里,两个人单独待在一起,这一切都是在冒险,是某种全新的体验,或许十分危险。他马上想到,如果被其他人发现了,将会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因为脑海中某种不言自明的预感令他确信,这种亲密接触在其他男孩们眼中看来,显然比海尔纳之前的哭泣更可笑、更可耻。此时此刻,他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但全身的血液持续往上涌,一下子全涌到了头上。他很想转身逃跑,赶紧逃离这里。

如果一个成年人看到这一幕,可能会从中感受到某种恬静的愉悦,沉浸在两个男孩之间这尴尬而羞怯的友情宣言当中。一眼望去,两个严肃认真的男孩,两张狭窄瘦长的小脸。这是两张英俊的脸,有着无比辉煌的前途、无限璀璨的未来,其中一半还带有孩子般的天真,稚气未脱,另一半却早已被青春的羞涩、美丽的叛逆所浸染。

渐渐地,这些年轻人已经找到并确认了他们共同生活的方式。他们互相之间熟识了,每个人都对其他人有了一定的了解,产生了不少想法,还建立了稳固的友谊。交上了好朋友的男孩们,有些选择结伴学习希伯来语词汇,有些则一起画画、散步,或者阅读席勒。有些男孩的拉丁语学得很好,但数学水平一般,他们便选择跟那些拉丁语学得一般,数学却很棒的男孩联合起来,组成了互帮互助的学习小组,享受到了合作学习、互补长短的妙处。还有一类友谊,其基础是依靠另外一种互惠互利的社会契约,即以物质交换作为条件来组成小团体。通过这样一种方式,之前提到过的那位备受大家羡慕的火腿主人,跟一位来自斯塔姆海姆[位于斯图加特北部的一个小镇,现隶属于斯图加特都市圈。当地有很多传统果园,以盛产优质苹果出名。]的园丁儿子成为好朋友,在对方身上找到了可以跟自己互补的地方,这位斯塔姆海姆男孩的行李箱里面堆满了漂亮的苹果。事情是这样发生的:有一次,火腿主人在吃火腿时口渴了,就向苹果主人要了一个苹果;作为回报,火腿主人也分了些火腿给他。于是,他们两个人顺理成章地坐到了一起,一边吃东西,一边谨慎地交换了一些与火腿和苹果相关的讯息。谈话结束之后,事情变得明朗了起来:目前一旦吃完这一整根火腿,火腿将立即被替换,家人会继续送来新的火腿;相对应的,苹果主人也可以随意动用他父亲仓库里储存的物资,直到明年春天之前,苹果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如此这般,两人之间坚实可靠的同盟关系就这样建立了起来。这份完全建立在物质交换基础上的关系,甚至比许多更加理想主义、更有激情的联盟维持得更久。

只有少数人依旧保持形单影只的状态,没有交任何朋友,其中包括卢修斯。在那个时期,他对音乐的贪婪爱意仍然如鲜花般盛放。

在两两结伴的朋友们当中,也有几对看起来挺不搭的,其中被大家公认为最不搭的一对,当数赫尔曼·海尔纳和汉斯·吉本拉特了。前者率性妄为,后者谨小慎微;前者是大诗人,后者却是书呆子。两个男孩都很聪明,都很有天赋,这是大家公认的,但海尔纳享有的天才声誉其实并不算实至名归,大家口口声声称他为“天才”,其中也有一半嘲讽的意味藏在里面,相比之下,另一位反而获得了“模范男孩”的名声,这倒是实至名归的。不过话说回来,他们之间的友谊基本上没有受到什么外界伤害,因为相比较于外界看法,每个人都更专注于友谊本身,两两相处,反而更显逍遥自在。

当然,在这些基于个人的兴趣和经历之上,学校的存在也没有被忽视。不仅没有被忽视,学校反而才是大家生活的主旋律。当这主旋律奏响的同时,旁边伴奏的是卢修斯的音乐、海尔纳的诗歌,以及男孩们结成的各种联盟,完成的各种交换,甚至包括偶尔为之的争执和混战,这一切作为无足轻重的小小变奏、单打独斗的余兴节目,围绕在主旋律周围,发出隐约可辨的轻响。主旋律当中最重要的是希伯来语,这是一种奇怪而古老的耶和华语言,是一棵枯萎又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粉碎,但依然凭借着某种神秘力量顽强存活下去的大树。这棵大树在少年们眼前不断生长,树枝上逐渐结出了奇形怪状、参差不齐、神秘难辨的怪东西,树枝本身也长成了异想天开的诡异形状,格外突兀,格外显眼,不仅如此,那些怪东西上甚至还开出了颜色和香味难以形容的花朵,无论谁看了都会感到惊讶不已。在这棵大树的枝杈上、树洞中和树根里,居住着面容或阴郁或慈祥的千年精灵,盘踞着富于奇幻色彩的恐怖巨龙,记录了天真浪漫的童话,有表情严肃、身体干瘪、脸上写满了皱纹的老人,身旁站着的有漂亮的男孩、文静的女孩,要么就是敢于跟人吵架的妇女。路德翻译的《圣经》[宗教改革运动中由马丁·路德主笔翻译出的德语《圣经》,由于面向的读者文化层次较低,选用了极为通俗、简单的语言风格,很多地方是意译,虽然在面向大众的普及化上意义重大,但与原文差异较大,故有此说。],语言平和舒缓,里面听起来遥远而梦幻、渺茫又模糊的那些内容,被原版《旧约》的迷雾层层包裹起来的那些内容,现在在粗糙、真实的语言中重获了血肉,发出了真正的声响,让大家得以窥见已然陈旧过时,但就当时条件而言,始终还是经过了刻苦思考与探寻的、艰难且不可思议的古代人生活。至少在海尔纳的眼中看来是这样的。海尔纳尽管每天,甚至每小时都在咒骂《摩西五经》[《摩西五经》是指希伯来圣经最初的五部经典:《创世记》《出埃及记》《利未记》《民数记》《申命记》。],但却在其中发掘出了更多鲜活之处以及更纯粹的精神,比许多熟知《摩西五经》所有词汇、不再犯任何阅读错误的刻苦学习者汲取得更多。

主旋律中居于次席的则是《新约全书》,相比之下,它显得更柔和、更轻盈、更内敛,使用的语言虽然没有那么古老、深刻、丰富,但却更细致、更精密,满怀着青春激情,同时也饱含了梦想。

除了《新约全书》,还有《奥德赛》。从《奥德赛》这些铿锵有力、悠扬绵长、情感强烈、格式规整的诗句中,水妖扬起一条雪白浑圆的手臂[在奥德赛故事中,主角奥德修斯曾经多次抵御水妖蛊惑,故有此说。],早已被历史湮没的久远往事逐渐浮现,画面无比清晰:幸福的生活、各种各样的故事,有时会通过磅礴大气的笔触,竭尽全力地勾勒出来,呈现在眼前的一切都是坚实而有形的;有时又会想方设法地藏匿,在大段诗文的字里行间隐隐约约地闪烁,仅仅作为一个关于幻想和美的预言而存在。

面对这一切时,历史学家色诺芬和李维[提图斯·李维(公元前59—公元17),古罗马历史学家,著有《罗马自建城以来的历史》。]完全消失了。或许他们实际上还在,只是黯然失色,无声无息地躲藏到了角落里。今时今日,关于他们的一切几乎可以称得上乏味无聊了。

汉斯惊讶地注意到,不管什么东西,在他朋友眼中看来,都跟他自己眼中看到的截然不同。对海尔纳而言,世间万事万物,没有哪一样是抽象的,没有哪一样是他无法想象的,也没有哪一样是他无法用幻想的色彩来加以描绘的。一旦遇到自己应付不来的情况,他马上就会不情不愿地退避三舍。比方说,数学在海尔纳眼中就是一尊充斥着阴险谜团的狮身人面像,它那冷酷、邪恶的目光,不停地吸引着无辜的受害者们过来受其戕害。因此,海尔纳根本不打算跟数学多纠缠,他直接拐了个大弯,远远地避开了这头怪物。

两人之间的友谊是一种很特殊的关系。对海尔纳而言,它是一份快乐和奢侈品,是一种便利,甚至是一种心血来潮。可是对汉斯而言,它时而是自己无比骄傲地守护着的财富,时而是不得不去背负的巨大负担。在跟海尔纳成为朋友之前,汉斯本来一直都在利用晚上的空闲时间刻苦学习。可是现在呢,几乎每天都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海尔纳在自己受够了死记硬背的补习时,就会来到他身边,将他正在学习的书强行拿走,并且还要将他也一起带走。如此这般,到了最后,虽然汉斯喜欢这位朋友的程度不逊于这位朋友对他的喜爱,但他却对这位朋友的行为感到提心吊胆,每天晚上,在好朋友过来找他之前,他每分每秒都过得战战兢兢。因为晚上的空闲时间再也无法得到充分利用,汉斯只好在规定的学习时间内加倍努力,始终保持勤奋状态,以免错过些什么。可是,他的这种勤奋反而更加刺激到海尔纳,于是,海尔纳开始从理论上抨击他的用功行为,令他的勤奋陷入恶性循环,令他本人感到更加痛苦不堪。

“简直像个日结薪水的苦工,”海尔纳说,“你不是心甘情愿地学习,不是自觉自愿地努力,只是出于对老师或者家中家长的恐惧,才勉强自己这样做。排名第一或者第二,你能得到什么?我排名二十,也不比你们这些书呆子笨啊。”

当汉斯第一次看到海尔纳如何对待自己的教科书时,也感到非常震惊。那一次,汉斯将自己的书忘在了教室里,所以就顺手借了海尔纳的地图册来准备下一堂地理课。翻开地图册之后,他惊恐地看到,海尔纳用铅笔涂满了这本书的每一页纸。比利牛斯半岛[又称伊比利亚半岛,位于欧洲西南角。]的西海岸被描画成一个怪异的脸部轮廓;其中的鼻子部分从波尔图一直延伸到里斯本[比利牛斯半岛确实很像脸庞侧影。波尔图和里斯本都是位于半岛西海岸的葡萄牙港口城市,里斯本一带向西凸出,很像鼻子,故有此说。];菲尼斯特雷角[位于西班牙加利西亚大区西海岸,比利牛斯半岛“脸庞侧影”的头顶部分,在拉丁语中是“大地尽头”的意思。古罗马人统治伊比利亚半岛时期,认为菲尼斯特雷角是欧洲大陆最西端。]及其周围地区被塑造成了鬈发;圣文森特角[位于葡萄牙西南端阿尔加维省西南角海岸拐弯处,欧洲大陆的最南端,是一处尖尖的、向西南方刺出的海角,形如比利牛斯半岛“脸庞侧影”下巴位置的胡须尖,故有文中所说。]则构成了一段完整胡须的漂亮尖端。一页一页翻下去,这本书的每一页都是这样任意妄为,甚至连地图背面的空白部分都画了漫画,写满了厚脸皮的笑话,随处可见乌七八糟的墨迹。汉斯早已习惯于将自己的藏书视作圣殿和珠宝,他觉得朋友对待书本的放肆行为,其中一半无疑应归结为对圣殿的亵渎,可是另一半虽然亦可称作犯罪,但仍然算得上英雄式的大胆探索,是他从来不曾想过的莽撞冒险。

乍看起来,善良的汉斯只是他这位朋友手边的一件有趣玩具,比方说,我们可以认为他是海尔纳养的一只家猫,甚至汉斯本人有时也发现情况是这样的。可实际上海尔纳对他抱有很深的感情,因为他真的需要他。海尔纳需要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愿意耐心听他讲话,愿意欣赏他。海尔纳需要一个在他振振有词地发表关于学校和人生的革命性演讲时能够安静、热心地聆听的人。不仅如此,他还需要一个能够真正安慰到他的人,当他被忧郁侵扰时,可以获得些许慰藉。就跟所有拥有相似天性的人们一样,这位年轻的诗人时常受到莫名其妙的、在旁人看来颇有些矫情的忧郁情绪的侵扰,其中部分原因,是他已经跟自己作为男孩的那部分灵魂悄无声息地分道扬镳了,一部分则是因为他身上始终存在着毫无目的性可言的、需要被消耗掉的过剩力量、情感和欲望,还有一部分则是误认为自己已经是成熟男人,并因此催生出的黑暗冲动。每逢忧郁侵扰时,他都会产生一种几近病态的需求,渴望被人可怜,渴望受人呵护。

总之,他经常在晚上来找汉斯,整个人一副身心俱疲、死气沉沉的模样,将汉斯从学习室的勤奋努力中绑架出来,要他跟自己一起到寝室去。在那里,要么就是在寒冷的大厅里,要么就是空间极大、光线昏暗的祈祷室里,他们总是彼此相伴,绕着圈子来回踱步,或者坐在窗前瑟瑟发抖。每逢这种时候,海尔纳总是会以读海涅诗集的年轻人所独有的那种抒情方式,倾诉各种可悲哀叹,在倾诉的过程中,他不知不觉就会被一种颇有些孩子气的忧伤情绪所包围。对于这一切,汉斯并不能完全理解,但还是留下了深刻印象,有时甚至也会被感染。这位敏感的美学家,在阴郁的天气里,特别容易受到忧伤情绪的影响,尤其在深秋季节,积雨云遮蔽天空的傍晚时分,透过云层间的缝隙,以及空气中沉闷的水汽,多愁善感的月亮若隐若现地描绘出自身运行的轨迹,悲叹和呻吟也同时达到了顶峰。在此之后,他便沉湎于莪相式[莪相是凯尔特神话中古爱尔兰著名的英雄人物,传说他是一位优秀的诗人。]的感怀中,将自身融化为缥缈的忧郁,通过叹息、演讲和诗句,倾泻在无辜的汉斯身上。

汉斯受到这些凄惨可悲场景的压迫和折磨,在所剩不多的时间里,只好以加倍的热情投入学习中,可是,他发现学习也变得越来越困难了。头痛的复发并不令汉斯感到吃惊,真正令他感到非常吃惊乃至于非常恐惧的事情是—他拿来忙里偷闲的时间越来越多,因为感到太过疲惫而无所事事的时间也越来越多,甚至不得不强迫自己去做一些原本理所应当的事情。尽管他已经隐隐约约地察觉到,跟这个怪人结下的友谊正在消耗他自己,并且还使他内心深处某些迄今尚未被触及的部分感染了心理上的疾病,但他越是阴沉,越是流泪,汉斯就越觉得他可怜,越是为自己是这位朋友不可或缺的伙伴这件事感到自豪,并因此而付出更多的体贴与呵护。

此外,汉斯自认为有一种状况是不言自明的,即海尔纳这种病态的忧郁只不过是多余的、不健康的冲动时不时地释放所导致的,它并不属于海尔纳的本性,而作为朋友,他真诚钦佩且真正愿意献出自身忠诚的,唯有他的本性。当这位朋友读出他所创作出来的诗句,或者谈及他的诗歌理想,或者就是以无与伦比的激情朗诵席勒和莎士比亚的独白,同时搭配浮夸的动作和手势时,汉斯就仿佛也能够依靠朋友的力量,获得他自身所缺乏的某种魔法天赋,能够在空中行走,在神圣的自由与火热的激情之间游荡,如同荷马史诗中所描绘的天使们那样,脚底长出了翅膀,突然腾空而起,从他那帮庸庸碌碌的同类身边飞走似的。在此之前,诗人的世界对他而言其实是颇为陌生的,也不甚重要;可是现在呢,生平第一次,他毫无抵抗力地感受到了那些流光溢彩的美丽文字、栩栩如生的虚构形象以及动人的韵律所具有的欺骗性力量,他对这个最近才向他敞开大门的世界的崇敬之情,已经与对他朋友的钦佩之心融合了起来,两者之间交相辉映,发展到了密不可分的地步。

在这一切发生的同时,狂野粗暴、晦暗无光的十一月也悄然来临。如今日照时间变得很短,大家只能在没有灯的情况下学习几个小时。到了漆黑无比的夜晚,暴风驱赶巨大的云山,穿过黑暗的高地,在古老坚固的修道院建筑群四周不停哀号、不断争吵。眼下树木的叶子已经完全落光,唯有那些高大的、枝干虬结的橡树,也即这片茂密森林中的树木国王,仍在用自己枯萎的叶冠发出沙沙的声响,这声音比其他所有树木都更响亮,也更低沉。最近这段时间里,海尔纳的情绪相当低落,他不常跟汉斯待在一起,反而喜欢独自一人在位置偏僻的音乐练习室里拼命拉小提琴,要么就是跟同学们一道,开始练习亨德尔[乔治·弗里德里希·亨德尔(1685—1759),巴洛克时期德国作曲家。亨德尔创作了很多清唱剧,其中许多都是《圣经》中的故事。清唱剧的特点是演员除了唱歌之外,既不化妆,也不表演,无须任何舞台布景、灯光和道具,可以酌情减少甚至不使用器乐,因此练习起来非常方便灵活,故有文中所说。]的作品。

一天晚上,当海尔纳去那个房间时,发现雄心勃勃的卢修斯正站在一个乐谱架前,忙于练习他的小提琴技法。他感到恼怒万分,当即离开了,过了半小时后再回来,卢修斯仍在练习。

“你现在总该可以停下来了,”海尔纳斥责道,“还有很多想练习的人在后面等着呢!你这种抓抓挠挠式的演奏,听起来简直就像农村田地里的大面积灾害。”

卢修斯不肯让步,于是,海尔纳的态度逐渐变得粗暴起来,当看到对方旁若无人地继续练习时,他干脆一脚踢翻了乐谱架,卢修斯的宝贝乐谱散落得到处都是,乐谱架直接打在了这位小提琴手的脸上。卢修斯弯下腰去,一张一张地捡乐谱。

“我会将这件事告诉院长先生的。”他态度坚定地说道。

“好啊,”海尔纳愤怒地喊道,“赶紧去告诉他,顺便再多说一句,说我还免费送了你一脚。”话声未落,海尔纳又抬起了脚,看起来马上就要付诸行动了。

卢修斯见状,迅速逃窜到一边,跑到了练习室门口。海尔纳当然也不肯善罢甘休,立即开始追打他,就这样,一场激烈而嘈杂的追逐大战开始了。他们两个一路跑过回廊和大厅,跑过楼梯和过道,来到修道院最远的一处侧翼,院长的住所恰恰坐落在这里,四周极为安静,呈现出某种静谧的高贵感。海尔纳还在追,一直追到院长书房的门口,才终于赶上了这个畏畏缩缩的逃跑者,后者已经在拼命敲门,喊院长救命了。终于,当卢修斯站在敞开的门口时,在这最后一刻,他收到了先前约定的那免费一脚。情势危急,他已经没办法再转身去关上身后的门了,只能硬着头皮,像一颗炸弹似的,轰进了修道院统治者神圣的藏书殿。

这是一桩前所未有的案例。第二天一大早,院长便以“青年的堕落”为题,当着神学院预备班全体师生的面,发表了一场精彩的演讲。卢修斯表情严肃地聆听着,心中却在暗自叫好;海尔纳站在台上,受到了极为严厉的叱责,即将被处以关禁闭的重罚。

“多年以来,”院长毫不留情地怒斥道,“像这样的惩罚,还从来没有对学生使用过。我将确保十年后您还能记住这次的教训。至于其余的人,请将海尔纳的下场作为一种警告。”

神学院预备班的全体成员,此刻都在偷瞄海尔纳,只见他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并不避讳院长凌厉的目光。一片沉默中,许多人暗自钦佩他的勇气。然而,训诫演讲结束之后,当大家嘈杂地涌向走廊时,刚才还很钦佩他的人们并没有多看他一眼,他仍然是独自一人,大家甚至像躲避麻风病人一样避开他。此时此刻还敢站到他身边,显然需要莫大的勇气。

汉斯·吉本拉特也不敢这样做。尽管他觉得这是作为朋友该尽的责任,但他却因为自身怯懦而裹足不前,并因此感到极度痛苦。眼下他心里实在太难受,而且很羞愧,只好畏畏缩缩地趴在窗台上,根本不敢抬头看海尔纳。可是,虽然他什么也没看,什么也不打算听,一股强烈的冲动却在逼迫他,命令他赶紧去寻找这位好朋友,赶紧到他身边去。实话实说,如果能在不被任何人注意到的情况下去看海尔纳,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可是,一旦哪个学生受到了这种严厉的关禁闭惩罚,就等同于在修道院里打上了长期的烙印。众所周知,从现在开始,海尔纳将会受到特别关注,继续跟他交往无疑是危险的,会给自己带来很不好的名声。国家给予学生的种种好处,必须与严格的纪律相匹配,这一点在入学仪式上的那次大型演讲中就已经明确提到过了,汉斯也很清楚这点。此刻,作为朋友所必须担负的责任,与他对未来所抱持的雄心之间,正在进行一场天人交战,前者显然已经凄惨地落败了。他的理想是出人头地,通过考试取得好成绩,成为声名远扬的大人物,但绝对不能是那种因为崇尚浪漫和危险的生活而声名远扬的“大人物”。出于以上考虑,他仍然焦急又顽固地据守在自己那个小角落里。现在时间还来得及,他仍然可以挺身而出,义无反顾地朝着朋友迎上去,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挺身而出也变得越来越困难。最后,在他本人确认自己的背叛之前,一切已经变得无法挽回了。对于眼下发生的事情,海尔纳可谓是洞若观火。这个充满激情的男孩很清楚地意识到,大家正在想方设法地避开自己,可他始终还是抱有一线希望,始终信赖着汉斯。直到此时,他才终于发现,与现在感受到的这种痛苦与愤慨相比,自己以前那种无休无止的忧郁、无病呻吟的哀叹,原来是如此空洞、可笑。他故意在汉斯身边停下来,站了一小会儿,脸色苍白,神情傲慢,轻声对他说道:“你这卑鄙的懦夫!汉斯!—呸,该死!”说完他就走了,低声吹着口哨,双手插在裤兜里。

总而言之,这确实是一起让所有人震惊的事件,好在其他的各种想法、各种要忙的事情又迅速占据了年轻人的心。海尔纳事件结束才几天,修道院突然迎来了初雪,紧接着就是冬天特有的霜冻天气,大家可以外出打雪仗和滑冰了。于是,大家突然意识到,圣诞节和假期近在眼前,这也顺理成章地成为每个人谈论的话题。结束禁闭后的海尔纳,如今较少受到大家关注。他经常昂首挺胸、傲慢无比地走来走去,不跟任何人交谈,而且总是在一本黑色油布包裹的笔记本上写诗,封面上的题目是“僧侣之歌”。

冰霜与冻雪挂在橡树上,挂在桤木间,挂在山毛榉和柳树枝上,奇形怪状,精致又美妙。天气实在太冷,就连池塘表面那一层透明的冰块也被冻得噼啪作响。回廊的庭院看起来就像一座静寂无声的大理石花园。修道院里所有的房间都充满了欢乐的、庆典般的兴奋感,对圣诞节的期待甚至让两位平日里冷漠又死板的教授脸上也增添了少许温和的、亲切的、兴奋的光彩。老师和学生们当中,没有哪个人能够真正做到对圣诞节完全无动于衷,连海尔纳的脸色也开始变得不那么阴沉、悲戚了,卢修斯开始思考在假期中要带哪本书和哪双鞋回去。从家里寄来的信笺中,写满了各种美好又幸福的内容:询问圣诞节最想得到的礼物,分享社区烘焙日活动的预告,暗示即将到来的惊喜,倾诉即将再次见到对方的喜悦。

在正式放假学生们返程回家之前,大家—尤其是“荷拉斯”寝室里居住的男孩们—又经历了一段小小的快乐时光:他们决定邀请全体教职员工一道参加学生们组织的圣诞晚会,晚会就定在“荷拉斯”寝室举行,因为这里的会客厅是最大的。一篇节庆演讲,两段朗诵,一段长笛独奏和一段小提琴二重奏都已准备妥当。可是,眼下节目表中还缺少一个幽默节目的环节。男孩们对此进行了深入探讨,提出各种设想,又逐个加以否决,花费了很多时间,最终也没能达成一致。这时候,卡尔·哈梅尔顺口一提,说世界上最有意思的表演,莫过于埃米尔·卢修斯的小提琴独奏。大家一致通过。经过一连串的恳求、许诺与胁迫,这位不幸的音乐家总算被劝服了,同意在晚会上表演。如此这般,在发给老师们的那份措辞很有礼貌的邀请函中,附带的节目表上额外增添了一个特别节目,上面写着:“《平安夜》[广为传唱的德语圣诞颂歌,创作于1816年。],小提琴独奏,由室内乐大师埃米尔·卢修斯演奏。”这个大师称号完全归功于他在那间僻静的音乐室里勤奋努力的练习,显然只有表面上的意思。

院长、教授、助教、音乐老师,还有教师助手负责人都收到了邀请,也都准时出现在圣诞晚会的现场。当卢修斯穿着从哈特纳那里借来的带翻领的黑色礼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他所特有的那种温和、谦卑的微笑上台时,音乐老师的额头上不由自主地开始往外冒冷汗。节目实在是太成功了,甚至连他的鞠躬似乎也是在邀请大家放声欢笑。一曲喜悦祥和的《平安夜》,在他那几根手指的操弄下,硬生生地被拉成了一首凄惨的哀乐,一首呻吟连连、痛苦万分的苦难之歌。光是起头部分,他就重复了两次,琴弓撕扯来又撕扯去,好好的旋律被他拉得支离破碎,用脚踩着一点儿都不准的节拍,简直就像个在冰冷天气里奋力砍柴的樵夫。

在男孩们接连不断的欢呼声中,只有音乐老师的脸因为气愤而变得惨白,不过这时,院长先生却冲他点了点头,面带微笑,表情和善,示意他少安毋躁。

卢修斯又找不着调了,只好第三次从头开始演奏,结果这次也卡住了。无奈之下,他放下了手中的小提琴,转身面向观众,向大家道歉:“对不起,我做不到。不过,我是从去年秋天才开始学习拉小提琴的。”

“没事的,卢修斯,”院长喊道,“我们很感谢您所付出的努力。请您保持这样的热情,继续好好学下去吧!循此苦旅,以达天际![原文为拉丁语格言,意为“成功的道路上总是要历经坎坷”。]”

十二月二十四日,自凌晨三点起,所有宿舍都变得热闹起来。玻璃窗上绽放出厚厚的细叶冰花,洗脸水也被冻住了,裹挟着薄霜的刺骨寒风掠过修道院的广场,但却没有谁在意。食堂里,装咖啡的大桶冒着热气。不久,学生们穿好大衣,裹紧围巾,黑压压的一大片人,穿过白茫茫的、光线昏暗的草地,穿过寂静无声的树林,朝着远处的火车站走去。所有人都在闲聊,开着这样那样的玩笑,大笑大闹。却又各自怀抱着不打算告诉其他人的愿望、喜悦和期待。他们知道,在全州各地,在城镇和村庄,在偏远的农场,父母和兄弟姐妹们正在温暖的、布置得很有节日气氛的家里等待着他们。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是第一次从远方回家过圣诞节,可他们却清楚地知道:家人们心中满怀着爱与自豪,正在热切盼望着他们的归来。

白雪皑皑的林间深处,毛尔布隆那座小小的火车站里,他们在严寒中等待着火车。在此之前,这些男孩们的行动还从来没有如此整齐划一、如此配合、如此快乐过。唯独海尔纳不与任何人结伴,形单影只,保持着沉默。当火车到站时,他耐心地等待自己的同学们先上车,等到所有人都上去之后,他才独自进入另外一节车厢,不打算跟任何人同行。等到了下一站转车时,汉斯又看见了他,但那瞬间涌起的羞愧与悔恨之情,转眼就消失在回家的兴奋和喜悦之中。

到家之后,他发现父亲面带微笑,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早就准备好了一大桌礼物在等着他。然而,吉本拉特家没有真正的圣诞节,因为没有歌声,没有过节的热情,没有母亲,没有圣诞树。吉本拉特先生对庆祝节日的艺术缺乏了解,但他打心底里为自己的儿子感到骄傲,所以今年没有在礼物方面吝啬。相对应的,汉斯其实也不习惯其他过节方式,因此他同样不觉得缺少了些什么东西。

大家都觉得汉斯这次回来之后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整个人都瘦了,肤色太苍白了,于是大家问他,修道院里的伙食是不是太过清淡。他连连否认,并向他们保证他很好,唯一的问题就是会经常头痛。对此,小镇牧师表示,他年轻时也曾患过这种头痛病,并且安慰他说以后自然而然就会好的。如此这般,一切就算是皆大欢喜了。

河流被冻出了厚厚的冰盖,上面满是趁着放假出来玩的滑冰者。汉斯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穿着新衣服,头上戴一顶绿色的神学院修士帽[神学院内的这种无檐小圆帽是以颜色来区分等级的,学生的为绿色。]。他彻底超越了他以前的同学们,进入了一个令所有人艳羡的、层次更高的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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