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在轮下  作者:赫尔曼·黑塞

根据既往经验,在为期四年的神学院预备班学习过程中,每一届学生里面往往都会有一个甚至更多个男孩一去不返。有时候,他们当中的某一个死掉了,会在齐声高唱的哀歌声中下葬,或者由朋友负责护送遗体回家乡。有时候,他们当中的某一个会用相当激进的方式逃离这里,或者因为犯下难以宽恕的罪行,而被修道院直接开除。偶尔还会出现这样一种情况—尽管这种情况发生得很少,而且只会在高年级发生—部分彻底绝望的男孩,他们会选择结束生命,以这类便捷、黑暗的手段,来获得一劳永逸地逃离自己青春烦恼的机会。

汉斯·吉本拉特这一届,同样有几位同学一去不返,不过这一届的失踪者们身上却存在着一个奇怪的巧合:他们都来自“荷拉斯”寝室。

在“荷拉斯”的住客当中,有个为人处世一直都很低调的金发矮个男孩,名叫兴丁格,大家又叫他“印度人”[截取了名字的前半部分,发音亦相近。],他是阿尔高地区[阿尔卑斯山附近区域,有很多高山牧场,以秀丽风景和高品质奶制品闻名。]某处散居的裁缝师傅的儿子,平时总是很安静,可以说是默默无闻,唯独在他彻底离开这里时,才闹出了些许动静—即便如此,动静也不会太大。依照学习室里的编号,他是极度节俭的室内乐大师卢修斯的邻桌,也正因此,他跟卢修斯接触得算是比较多的,相比较于其他同学,他也只有跟卢修斯一起时,才表现出稍微多一点儿的友好与满足,除此之外,他就再没有任何朋友了。当他彻底离开之后,“荷拉斯”的住客们才意识到,他们其实挺喜欢这个安静又低调的好邻居,喜欢他在经常发生大大小小的骚动的寝室生活中扮演一处安稳的停靠站,当他们所有人的定心丸。

一月里的某一天,他加入了前往罗斯维赫[毛尔布隆附近的一处湿地,现为生态保留地。]的滑冰者队伍。他没有滑冰鞋,只是想来看看热闹,但到了罗斯维赫的大湖边之后,他很快就觉得太冷,开始在岸边拼命跺脚,试图让自己暖和起来,但没有起到任何效果。无奈之下,他开始跑起步来,结果很快就在荒野中迷失了方向,跑到了另外一处小湖的岸边。这边的湖水较为暖和,而且还有几处水流涌动的泉眼,所以湖面上只是稍微结了层薄冰。可他完全不知道,还以为这边的冰也一样厚,于是就穿过岸边的芦苇丛,走到了冰面上。尽管他体形很小,体重颇轻,冰面还是承受不住他,他只走了几步,在很靠近岸边的地方,冰面裂开了,他掉进了水里。但他也没有立即沉下去,而是持续挣扎、尖叫了好一会儿,最后才神不知鬼不觉地沉到了漆黑无比的冰水之中。

直到下午两点钟,第一节课正式开始时,大家才注意到他的缺席。

“兴丁格在哪里?”助教问道。

没有人回答。

“赶紧到‘荷拉斯’去找找看!”

那里也没有他的踪影。

“他显然已经迟到了,但我们不能不上课。我们算他缺席,直接开始讲课吧。现在翻到书本的第七十四页,第七节。不过,我希望这种情况以后不要再发生。你们以后一定要注意守时。”

钟声敲响三点时,兴丁格仍然不见踪影,老师开始感到担心,便派人去找院长报告情况。院长一听说有学生不见了,立即来到教室里,问了许多问题,然后又派了十个学生出去寻找兴丁格,由老师本人跟一名教师助手负责陪同,并且向留下的学生们口述了一份书面练习作业,自己亲自在教室里等候消息。

四点钟时,助教没有敲门,直接冲进教室里,小声地向院长报告了搜索结果。

“安静!”院长命令道,学生们一动不动地坐在长凳上,满怀期待地注视着他,想知道兴丁格究竟出了什么事。

“你们的同学兴丁格,”他继续低声说道,“照目前情况看来,他似乎在某个池塘里淹死了。你们现在必须帮忙寻找他的尸体。梅耶教授将会负责指导大家行动,大家必须完全听从他的指挥,在此过程中,千万不要私自采取任何没有经过教授允许的行动。”

大家对这个消息感到无比震惊,一边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这件事,一边跟在教授身后出发了。镇上派了几个男人过来,带着绳索、板条和长杆,匆匆忙忙地加入了搜寻队伍。外面是数九寒天,不知不觉之间,太阳早已落至森林的边缘。

当男孩那具僵硬的小小尸体终于被人找到,由那几个男人小心翼翼地从湖里打捞上来,放置在雪地芦苇中的担架上时,四周暮色已深。神学院预备班的学生们像一群怯生生的小鸟,焦急地守候在周围,远远地盯着那具尸体,不停搓揉他们已经冻得发紫泛蓝、几乎快要失去知觉的手指。唯有当溺水身亡的同学被人抬在他们前面,他们默默地跟着他,默默地走过雪地时,这些孩子们的灵魂才突然被某种无可比拟的战栗感所俘获,他们真真切切地嗅到了严峻又残酷的死亡气息,就仿佛小鹿闻到了天敌所散发出来的气味。

在这支凄凄惨惨、全身上下冻得冰冷的送葬人群中,汉斯·吉本拉特恰好走在他以前的朋友海尔纳旁边。他们在凹凸不平的荒野雪地中艰难无比地蹒跚前行,两人都在同一时刻注意到了身边的同行者是谁。或许是因为眼前的死亡图景太具有压迫性,汉斯在一瞬间领悟到,人世间一切自私行为都是徒劳的,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无论如何,当汉斯意外看到自己曾经的朋友,看到他苍白的脸庞如此接近自己时,他的心中突然感到某种难以言表的深切痛苦,于是,他不知不觉地伸出一只手来,想要握紧对方的手。海尔纳见状,很不情愿地收回了自己的手,仿佛被冒犯了似的,将目光挪开,马上找了另外一个位置,消失在了队伍的后排。

此时此刻,模范少年汉斯感到自己的心脏正因为痛苦和羞愧而怦怦直跳,一滴又一滴的泪水从他冰冷的脸颊上滑落,他根本无法阻止,只能任由眼泪落在冰天雪地的荒原上,自己独自一人,蹒跚前行。他明白,有些罪过和失败是无法忘却的,再多的悔恨也无法弥补。在汉斯眼中看来,躺在前面高高的担架上的人,似乎并不是那位裁缝的小儿子,而是他的朋友海尔纳,他带着对自己那些不忠行为的痛苦与愤恨,远远地去往了另一个世界,那里不在乎成绩、考试和成功,只在乎人的良心是否难安,是否存在着污点。

想着想着,他们来到了大马路上,很快便抵达了修道院,以院长为首的全体教师正守候在那里,庄严肃穆地迎接死去的兴丁格归来。如果他还活着,一想到自己将会获得这种殊荣,恐怕马上就会逃之夭夭。老师们总是用完全不同的眼光来看待死去的学生,态度跟面对活着的学生时截然不同,他们总是会选择在这样的一瞬间相信,每一个生命、每一个青年都具有独一无二的价值,在他们身上犯下的任何错误都是不可挽回的。然而,当他们还活着时,老师们就没有这种想法了,反而会毫不在乎地伤害他们。

在这天晚上以及第二天一整天,这具不起眼的尸体的存在,就像是一个魔咒,软化、抑制、挟持了大家所有的行动和言论,因此,在这段相当短暂的时间里,纷争、愤怒、噪声和笑声都被掩盖住了,简直就像突然从水面上消失了的水妖一样,水面毫无波澜,一动不动,仿佛不存在任何生命的迹象。现在,当大家聊起这位溺水身亡者时,总是会说出他的全名,因为在他们看来,“印度人”这个绰号显然不适合拿来用在死者身上。那个安安静静、毫不起眼的“印度人”,当他还活着时,根本没人在意他,而现在呢,整座修道院里都是他的名字,还有他已死去的消息。

第二天,兴丁格的父亲来到了这里,在他儿子躺着的小房间里独自待了好几个小时,然后,校长邀请他去喝茶,并在赫斯臣旅社[南德黑森林地区常见的传统旅社名称,大多创立于十七世纪至十九世纪,为“牡鹿”之意。]过夜。

接下来就是葬礼了。棺材被安放在寝室里,来自阿尔高地区的小裁缝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切。他的裁缝形象非常典型,瘦得可怕,尖嘴猴腮,身穿一件黑到发绿的工装外套,一条紧紧贴住身体的、用料很差的长裤,手里拿着一顶旧得不能再旧的老式礼帽。瘦骨嶙峋的脸庞看起来极度哀伤,整个人弱不禁风,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像风中落叶一样轻飘飘的。他永远处于一种怯生生的状态,在尊敬的校长和教授先生们面前表现得唯唯诺诺,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

最后一刻,抬棺人抬起棺材之前,悲伤的小个子男人再一次迎上前去,用一种谨小慎微的温柔姿态抚摩着棺材盖。棺材被抬起来了,他无助地站在那里,与泪水做斗争。在这偌大房间的正中央,四周静默无声,这位父亲站在那里,就像冰天雪地里的一棵羸弱的小树,如此惆怅、无望,被整个世界所遗弃。无论是谁,看到这一幕恐怕都会很难过。负责葬礼仪式的牧师拉着他的手,陪伴着他,他戴上手里拿着的那顶皱皱巴巴、奇形怪状的老式礼帽,和最前面的人们一道,跟在棺材后面向前走,下了楼梯,穿过修道院的广场,穿过那道古老的大门,穿过白雪皑皑的大地,朝着教堂矮墙下的那片墓地走去。当神学院预备班的学生们在墓前齐声唱起哀悼的歌曲时,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没有去看正在指挥大家合唱的音乐老师那双灵巧的双手,而是默默注视着老裁缝那孤独无助、风中残烛般的身影,他无比悲恸地站在雪地里,低着头聆听神职人员、院长和学生代表的讲话,麻木地朝着唱歌的学生们点头,偶尔伸出左手去碰一下放在上衣口袋里的那块手帕,但却没有将手帕给取出来。

“我无法不去想象这样的一幕场景,如果是我自己的父亲,像这样站在他那个位置上,情况会怎么样。”奥托·哈特纳事后感叹道。大家纷纷对他的这种说法表示赞同:“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

葬礼结束后,院长跟兴丁格的父亲一起来到了“荷拉斯”寝室。“你们当中,哪位跟死者的关系比较要好?”院长询问寝室里的男孩们。刚开始时,没有一个人上前,“印度人”的父亲焦急而哀伤地看着这些年轻的脸庞,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卢修斯站了出来,兴丁格的父亲拉过他的手,握了一小会儿,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兴丁格的父亲很快就退出去了,十分客气,谦卑地向大家点头致意。他终于离开了毛尔布隆,用整整一天的时间坐车穿过风光明媚的冬季乡村,然后他才能回到家,可以告诉他的妻子,他们家的兴丁格现在躺在什么样的地方。

施加在修道院里的那道死亡魔咒转眼便烟消云散。教师们重新开始忙着上课,一道道大门再次被关紧,大家几乎没有时间再去想“荷拉斯”寝室里消失的那个男孩。有几个学生因为在那处悲伤的池塘边站了太久,感冒了,躺在医务室里;要么就是脚上穿着厚厚的毡布拖鞋,脖子上缠着绷带走来走去。汉斯·吉本拉特的脖子和双脚倒是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可是,自事故发生的那天起,他的脸色就已经显得更加阴沉,整个人看起来也沧桑了许多。他的身上发生了某种变化,从一个男孩变成了一个青年,他的灵魂就像被运送到了另一个国度,在那里恐惧而阴森地飘荡,永不停歇,不知道该去哪里才能休息。这种变化既不是出于对死亡的恐惧,也不是因为对善良的“印度人”的遭遇感到痛惜,只不过是对海尔纳的愧疚意识突然觉醒。

后者眼下正跟另外两个男孩一起躺在病房里,不得不遵照医生的嘱咐,大口饮下防治感冒用的热茶,也正因此,他得以腾出时间来梳理兴丁格之死给自己带来的各种印象,为以后的诗歌创作做准备。可是,他似乎对做这件事也提不起什么真正的兴趣。此时此刻,他的模样看起来相当凄惨,饱受病痛折磨,几乎没有同他身边的病友们交流过一句话。自从被罚关禁闭以来,他就被迫过上了长期与世隔绝的日子,这使他敏感的、需要经常与人交流的心灵受到了严重的摧残,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巨大伤害。老师们将他视作一个时时处处都想要发泄不满的反叛分子头目,态度严厉,毫不留情地监视着他;学生们想方设法地避开他,尽可能避免跟他打交道;教师助手们以基于嘲讽的伪善来应付他;至于他自认为的心灵之友—莎士比亚、席勒和莱瑙—则向他展示了另外一个更加强韧、更显宏大的世界。那个世界完全不会像眼前的世界这样,从各个方面拼命地压迫他,用各种带有羞辱性的现实来围剿他。他所创作的那本《僧侣之歌》,起初写下的不过是些独居隐士风格的伤春悲秋,后来逐渐演变为表达自己对修道院、老师和同学们所持的唾弃、憎恶态度的诗句集。他在自身所处的长期孤独状态中发掘出了某种饱含酸楚的殉道者式喜悦,对没有任何人理解的自己感到心满意足,他持续不断、冷酷无情地写下嘲讽、谩骂周围人群的僧侣诗歌,觉得自己简直就像一个小号的尤维纳利斯[尤维纳利斯(约60—127),古罗马讽刺诗人,作品以讽刺罗马上层社会的腐化和普通人的愚蠢而出名,因写诗得罪权贵,遭到流放。海尔纳认为自己的遭遇跟尤维纳利斯相似,故有文中所说。]。

葬礼过后第八天,同住病房里的另外两位病友身体皆已康复,唯独海尔纳仍然守在那里,这天,汉斯前去探望他。汉斯害羞地跟他打了招呼,将一把椅子搬到床边,坐下来,伸手去拉病人的手,病人很不情愿地转过身去,面朝墙壁,似乎打算拒人于千里之外。但汉斯显然不打算轻易放弃,他用力握住海尔纳已经被他拉住的那只手,强迫他以前的朋友转过脸来看他。后者眼见挣脱不开,恼怒地抿了抿嘴唇,说道:

“你到底想干什么?”

汉斯始终没有放开手。

“你必须听我讲这些话,”他开口道,“我承认,那时我确实退缩了,是个懦夫,让你感到极度失望。但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的态度很坚定,一定要将自己的成绩保持在预备班的第一梯队,如果有可能的话,要拿下第一名。你说我是书呆子,好吧,在我看来,你这种说法恐怕并没有错。成为一个书呆子,这就是我的理想,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更好的路可走了。”

海尔纳根本不想听,他已经闭上了眼睛,但汉斯仍然自顾自地低声说了下去:“你瞧,情况就是这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再试一次,继续做我的朋友,不管怎样,你必须得原谅我。”

海尔纳保持着沉默,没有睁开眼睛。实话实说,他心中一切美好与快乐的东西已经行动了起来,向他这位朋友露出了微笑,可他本人现在早已习惯扮演苦闷又孤单的角色了。因此,他暗自决定,就算无法坚持太久,至少也要暂时守住这副冷漠的假面具。哪承想,不管他怎么不理不睬,汉斯依旧没有松口。

“你必须这样做,海尔纳!我宁愿考试考最后一名,也不想再像个陌生人那样在你身边辗转徘徊了。只要你愿意,我们就可以再次成为朋友,还可以向其他所有人证明,我们根本就不需要他们。”

海尔纳被抓住的那只手现在开始用力了,他用这种方式回应了汉斯,并且睁开了一直紧闭着的眼睛。

几天过后,海尔纳也离开了病床和病房。修道院里的人们对这段新建立起来的友谊产生了不小的兴趣,甚至引发了一阵骚动。暂且抛开其他人不谈,单就他们两人而言,之后的几周时间过得实在太不可思议了,似乎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经历,但却充满了奇妙又欢乐的团聚感,两人之间仿佛存在着某种无须多言的神秘默契。这是跟以前截然不同的东西,长达数周的分离,他们两个都发生了变化。汉斯变得更温柔、更暖心也更热情;海尔纳的身上则呈现出某种更强有力、更阳刚的特质。在这段分开的日子里,他们其实都非常想念对方,因此,重归于好这件事本身,在他们眼中看来,已经是一次很了不起的经历,是一份极为珍贵的礼物。

两个早熟的男孩,在他们的友谊中提前尝到了青涩滋味。除此之外,他们所组成的联盟也具有成熟的男性魅力,他们两个对全体同学的蔑视,作为一种苦涩的调味剂,为他们的友谊增添了一分魅力。在同学们眼中看来,海尔纳仍旧是完全不可亲近的,汉斯则是完全不可理解的。相较于他们,其他同学之间在同一时期结成的众多朋友关系,不过是些无足轻重的男孩游戏罢了。

汉斯越是愉快地依附于这份友谊,学校对他而言就越显得遥远而疏离。全新的幸福感如同新酿的葡萄酒一般流淌在汉斯的血液与思想里,于是,荷马也开始跟之前的李维一样,丧失了重要性,丧失了他在男孩心中原本夺目的光彩。与此同时,老师们无比惊恐地发现,迄今在任何方面都无可挑剔的好学生汉斯,慢慢变成了一个有问题的男孩,受到了那个可疑分子海尔纳的可怕影响。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什么能够像早熟男孩在本来就已经很危险的青春期里突然冒出来的奇怪行为那样令老师们感到害怕了。在此之前,海尔纳所拥有的天才特质就一直令他们害怕—天才与教师,这两个群体之间本来就互相抵触,存在着一道深深的鸿沟。像海尔纳这样的天才人物,他们在学校里所表现出来的一切,从开始就令教授们感到无比厌恶。在他们眼中看来,天才等于那些不尊重他们的坏孩子,十四岁开始抽烟,十五岁谈恋爱,十六岁去酒吧,没日没夜地读禁书,写些厚脸皮的流氓文章,有时还会故意用蔑视的眼光上下打量自己的老师,总是在教务日志中充当给好学生煽风点火的狂徒或者关禁闭候选人的角色。一位教师宁可自己班上有十头愚不可及的驴子,也不希望来一个天才。严格来讲,教师的这种愿望是中肯的,因为他在学校里所肩负的任务,并不是努力教出一批离经叛道的艺术家,而是要培养出懂拉丁语的人,培养出会算数的人,培养出一群循规蹈矩的凡夫俗子。可是,细想想看,究竟谁从谁那里受到的伤害更多、更严重呢?是老师从男孩那里受到的伤害更恐怖,还是反过来呢?两者之中,哪个更像暴君?更像施以折磨的加害者?无法挽回地破坏并玷污了对方灵魂和生命的,究竟是谁?答案不言自明。而且,当初发生的一切无法不令人感到痛苦,无法不令大家在回忆往事时,对自己逝去已久的青春产生掺杂了愤怒与羞耻的悔恨之情。不过话说回来,这些也并非我们眼下打算讨论的问题。无论如何,令我们大家颇感欣慰的一项事实是,在真正杰出的人们身上,伤口几乎总是能愈合得很好。到了最后,他们终于成长为能够完全无视学校的人物,创造出属于他们自己的好作品。再后来,当他们死了,被距离感塑造出来的美好光环所包围时,他们曾经就读过的那些学校的校长,就会将他们作为象征辉煌思想与高贵精神的榜样搬出来,呈现给后面好几代的学生们。正是由于存在着上述过程,严苛规则与自由精神之间的斗争场面才会一次又一次地在不同学校里反复上演。我们一次又一次地看到国家和学校不遗余力地出手,将每年都会露头的少数几个拥有更深刻思想、更有高尚灵魂的天才人物打得落荒而逃;我们同样一次又一次地看到,那些最受校长和教师们讨厌的学生、经常接受惩罚的学生、因为无法忍受而逃之夭夭的学生、被开除出学校的学生,多年以后,反而丰富了我们民族的文化。但也有一些学生—谁知道具体有多少人?—在无声的反抗中徒劳地消耗掉了自己,最终走向毁灭。

根据修道院内延续多年的优良传统,教师们一旦在这两个年轻的特立独行者身上察觉到不太对劲的苗头,能够给予他们的就不再是亲切的爱意,而是加倍的严厉。唯有院长还在试图用他那套笨拙的方式来拯救汉斯。在院长眼中,汉斯是他所知范围内最勤奋的希伯来语修习者,他一直都是以他为荣的。院长挑了个合适的时间,将汉斯叫到自己的办公室。这间办公室曾经是老修道院院长的住所,拥有一扇美丽如画的天窗。根据传说,住在附近克尼特林根[位于毛尔布隆西北方的一座小镇。]小镇上的那位浮士德博士[浮士德博士是十六世纪德国民间传说中的神秘人物。据记载,他于1480年出生于克尼特林根,在海德堡读的博士,曾经钻研过魔法,留下了许多传说故事。],曾经在这个房间里喝过好几杯艾尔芬格[毛尔布隆附近著名的葡萄酒庄之一,拥有悠久的历史。]酒庄酿造的葡萄酒。院长并不是个甘于平凡的庸人,他并不缺乏洞察力和身体力行的智慧,甚至对自己的学生们怀抱着某种善意的仁慈,喜欢用敬语来称呼这些学生。他的主要缺点还是虚荣心过强,这导致他经常在讲台上夸夸其谈,不允许看到自己所拥有的权力和权威受到丝毫怀疑。他不能容忍任何异议,不愿承认任何错误。因此,他跟那些没有主见的学生,甚至不诚实的学生都能相处得很好,反而跟那些独立自主、正直善良的学生不对付,因为对方哪怕提出一点点反对意见,都会令他变得歇斯底里,不再能够继续秉持公正客观的态度。他与学生交流时总是会用上打动人心的诚挚语气,配合鼓励的眼神,熟练掌握了“亦父亦友的长辈”这样一个角色的扮演方式,简直就像一名表演艺术家。此时此刻,他也正在表演这个亦父亦友的长辈角色。

“您请坐,汉斯。”院长用力握了握这个怯生生男孩的手,十分亲切地说道,“我想跟您谈一谈。不过我要先问一下,我可以改用‘你’来称呼吗?[在德国,不使用敬称是表达关系亲密的一种方式。]”

“请随意,院长先生。”

“你自己大概也感觉到了,亲爱的汉斯,你近来在学习上有些松懈,至少在希伯来语方面的情况如此。目前,你或许是我们所有学生当中希伯来语掌握得最好的,因此,当我注意到你的成绩突然变差时,真的感到非常难过。或许你已经不再那么喜欢希伯来语了?”

“哦,不是这样的,院长先生。”

“你还是仔细想清楚再回答吧!类似这样的事情时有发生。或许你在无意之间,已经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另一门自己更加喜欢的功课上,是这样吗?”

“不是的,院长先生。”

“真的吗?好吧,既然如此,那我们必须在别的方面找原因了。你能给我提供点儿有用的线索吗?”

“我也不知道……我的作业一直都是按时完成的……”

“显然如此,我亲爱的孩子,这是理所当然的。可是相同之中亦有不同之处[原文为拉丁语“differendum est inter et inter”。]。你当然要按时完成自己的作业,这是你作为学生的职责。可是相比之下,过去的你在这方面完成得更多。或许过去的你比现在更勤奋,效率也更高,先不管具体是怎么做的,总之,过去的你对自己所学的东西更感兴趣。我现在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你的学习热情会陡然下降。你的身体没有生病,对吗?”

“没有。”

“那就是因为你有长期头痛的问题?你的气色看起来显然不怎么好。”

“对的,我有时会头痛。”

“每天需要完成的作业量,对你而言是不是太多了?”

“哦,不会,一点儿也不多。”

“既然如此,想必你私下里读了很多跟学习无关的书?请说实话!”

“没有,我几乎什么杂书也不读,院长先生。”

“那我就不太明白了,亲爱的年轻人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肯定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你能答应我,从现在开始好好加油,做出适当努力,让自己的成绩重新回到正轨,可以吗?”

这位统治者将右手伸了出来,汉斯赶紧将自己的手也伸出来,放到对方手中。此刻,对方的表情十分严肃,但态度却十分温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这样就好了,这样就对了,我亲爱的孩子。千万别懈怠,否则就会被碾死在轮下。”

他握了握汉斯的手,汉斯走到门口,松了一口气。哪承想,他又被院长叫了回去。

“还有一件事,汉斯。你跟海尔纳来往甚密,对吗?”

“对的,来往挺多。”

“照我看来,恐怕比其他任何人都多。难道不是这样吗?”

“没错,就是这样。因为他是我的朋友。”

“你们怎么会交上朋友的?你们两个的性格其实很不一样。”

“我也不太清楚,反正他现在是我的朋友。”

“你知道,我不是很喜欢你的这位朋友。他精神上不安于现状,灵魂永远躁动不安,可能有些天赋,但又好高骛远。跟他交朋友,对你不会有任何好的影响。我非常希望看到你能够醒悟过来,自觉自愿地远离他。你怎么想?”

“我做不到,院长先生。”

“你做不到?好吧,不过为什么呢?”

“因为他是我的朋友。我不能就这样抛下他。”

“嗯……或许你确实不应该抛下他,但你可以试着对别人多付出一些感情,试着跟其他人交朋友,不是吗?在所有学生当中,你是唯一一个如此屈从于海尔纳所带来坏影响的孩子,而且我们现在也见识到了这种行为的后果。究竟出于什么原因,让你现在特别愿意跟他纠缠在一起?”

“我自己也不清楚。但我们都很喜欢对方,如果我因为这些原因而离开他,那就是懦弱的表现。”

“原来如此。好吧,我也不会强迫你。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逐步疏远他。我希望看到事情如此发展,我很希望你能照做。”

在最后几句话里,院长温和亲切的态度已经荡然无存。汉斯现在终于可以离开了。

自那时起,汉斯又重新开始努力用功了。然而,再也没办法像以前那样,以飞快的速度取得进步了,至多也只能勉强赶上大家,不至于落后得太远。他知道,这部分是他与海尔纳之间所结下的友谊导致的,但他并不认为这是一种损失或者阻碍,反而将之视作一笔巨大的财富,远远超出他所错失的一切,他所获得的是一种更为崇高、更加温暖的生活,是过去必须时刻保持警惕、坚持履行义务的苦闷日子所不可比拟的。他就跟那些充满活力的年轻人一样,觉得自己拥有无穷神力,能够完成一切伟大的英雄壮举,但却无法投入日常的无聊且琐碎的学习中去。就这样,他接连不断地将自己套在一层又一层的枷锁上,环环相扣,越掉越远,不由得发出绝望的叹息。他不知道如何像海尔纳那样,以粗略而草率的方式来学习,迅速地、几近粗暴地获取最必要的知识,点到为止。由于他的朋友几乎每天晚上都要占用他的空闲时间,为了不掉队,他强迫自己每天早上比所有人早起一个小时,像对抗仇敌一样与希伯来语语法进行拉锯战。他真正喜欢的只有荷马和历史。借由暗中摸索出来的感觉,他逐渐接近了对荷马史诗世界的本质理解。在那些历史故事中,英雄们不再是一堆名字和年份,独一无二的形象慢慢浮现出来,英雄们拥有了闪闪发光的眼眸,目光凝重而专注,拥有了鲜活生动的红色嘴唇,还有各自的脸庞和双手—其中一位英雄的双手是红彤彤的,看上去厚实又粗糙;还有一位的双手是柔弱的,冰冰凉的,宛如石头一般;还有一位的双手是很窄小的,手心滚烫,手背上遍布着细细的血管。

即便是在阅读希腊语的福音书时,他有时也会因为发现书中人物如此清晰、亲近而讶异,有时甚至会被丰富的细节所淹没。尤其是有一次,当他读到《马可福音》第六章,耶稣与门徒一起离开船[出自《马可福音》第六章第五十四节。]的那一段时,原文为:“他们立刻认出他来,并且向他跑去。”读到这里,他仿佛也看到耶稣离开了船,而且也是一眼就认出了他,既不看外形也不看脸,而是看他那双硕大的、闪闪发光的深邃眼眸,那双眼眸里充满了慈爱,还有他那双纤细的、漂亮的、褐色的手,正在轻轻地摇动,或者说正在摆出邀请、欢迎的姿势。唯有美好而强大的灵魂才会长出这样的一双手,才会在拥有这样一双手的身体里栖居。那一瞬间,躁动的波浪拍打着岸边,一艘平底船的船头逐渐显形,与这双手一起,在汉斯的眼前停留了一小会儿,然后,整幅画面就仿佛冬天里的一缕烟云似的,转瞬之间,便已烟消云散。

每隔一段时间,这样的情况都会再次出现,某些历史人物或者历史片段会贪婪地从书本里逃逸出来,渴望重演,渴望将当时的一切映射到活生生的眼眸里。汉斯接受了这一切,对这一切感到惊叹。快速消逝的历史幻影对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使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发生了奇怪的转变。这些幻影周而复始地重现过去的历史,他注视着这些历史,仿佛自己能够像看透玻璃一样,看透这片漆黑大地,仿佛上帝正在注视着他。这些美妙的时刻总是不请自来,就像朝圣者和亲密的客人那样,他们转眼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在他们周围总环绕着一些神秘且神圣的东西,召唤出它们的人们既不敢跟它们对话,也不敢强迫它们留下来。

汉斯将这些美好的经历留给了自己,没有告诉海尔纳。另一方面,单就海尔纳本人而言,先前的忧郁已经蜕变为躁动难安、尖酸刻薄的批评精神,他批评修道院、教师与同学,批评天气、人生和上帝的存在。这些激进的批评偶尔会导致他与其他学生之间发生冲突,或者招致突如其来的愚蠢恶作剧。由于他曾经被孤立,曾经站在几乎所有人的对立面,所以他轻率地想把这种对立强化为一种挑衅、敌对的长期关系。汉斯并不打算阻止他去建立这种关系,因此也一并卷入了这种关系之中。于是,这两个好朋友就像一座不受欢迎的小岛一样,跟大家渐行渐远。汉斯慢慢觉得这样其实也没什么不好,但心里唯独过不了院长那一关,因为他现在对院长怀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恐惧感。不久之前,他还是院长最喜爱的学生,现在却被他冷淡对待,院长的态度很明确,就是在故意疏远他。另一方面,恰恰也是对希伯来语,即在院长主讲的这门特殊科目上,汉斯已经逐渐失去了所有的兴趣。

令人开心的事情是,在短短几个月时间内,除了少数几个停滞不前的家伙之外,这四十名神学院预备班学生的身体和心灵都发生了显著的变化。很多人的身高大大增加,相比之下,宽度却大打折扣,他们正努力借助手腕和脚踝的力量,将自己的手臂和腿脚尽可能拉长,试图摆脱那些没有随他们的身体一同成长的衣服,整个过程充满了蓬勃向上的希望。他们脸上残存的稚气已经不多,目前尚且羞于展示的男子气概开始茁壮成长,其中每一个阶段的细微变化,都在他们脸上巨细无遗地呈现了出来。唯独他们的身体,仍然没有出现青春期的征兆,没有像真正的成年男性那样变得有棱有角。不过话说回来,对《摩西五经》的钻研,至少使他们光滑的额头上暂时浮现出了独属于成年人的严肃感。今时今日,在这群男孩们中间,胖胖的脸颊成为彻头彻尾的稀罕物。

汉斯也发生了变化。在身高和瘦削程度这方面,他跟海尔纳差不多一样了,可他现在看起来几乎比海尔纳还要成熟。他额头上原本模糊不清的轮廓,如今已变得分明,他的双眼陷进眼窝里,眼神显得更加深邃,他的脸色很不健康,四肢和肩膀骨瘦如柴,整体看来相当憔悴。

在海尔纳的影响下,汉斯对自己在学校里的表现越不满意,就越是倾向于跟自己的同学们划清界限,这种恶性循环令他感到无比痛苦,因为他如今已经不再有任何理由看不起他们这些模范学生和未来的第一名,可他却仍旧保持着过去的傲慢态度。汉斯打心底里讨厌自己这种毫无根据的傲慢,可是与此同时,一旦被人注意到这点,他也不能原谅,他甚至不能原谅自己,因为他自己也无比痛苦地感受到了这一切。自然,汉斯现在跟大家的关系处得很糟糕,尤其是在面对无可挑剔的模范生哈特纳,还有厚脸皮的奥托·温格尔时,更是如此,汉斯跟他们之间有过好几次争吵。某一天,当后者再一次没来由地嘲笑他,并且故意刁难他时,汉斯终于按捺不住,直接用拳头给了他一个回应。之后发生的是一场恶战。温格尔无疑是个懦夫,但面对眼前这个弱小的对手时,他开始无情地出击。海尔纳不在场,其他人统统袖手旁观,无所顾忌地纵容温格尔,让汉斯受到他们认为理所应当的处罚。结果很糟糕,汉斯真的被彻底打趴下了,鼻孔流血,每一根肋骨都在痛。羞愧、痛苦、愤怒使他辗转反侧,整夜无眠。他对朋友隐瞒了这一经历,不过自那时起,他就将自己完全封闭了起来,跟室友们几乎连一句话都不讲了。

临近春天,在多雨的下午、周日和漫长的黄昏的影响下,修道院生活中出现了各种新的小团体,开展了各种新活动。在“阿克波利斯”寝室的住客们当中,囊括了一名优秀的钢琴演奏家和两名长笛演奏者,于是他们便联合起来,创办了两个定期举行的晚间音乐会活动。“日耳曼尼亚”寝室组建了剧本阅读协会。一群年轻的虔信主义者们组织了一个《圣经》研修会,每天晚上都会聚在一起阅读《圣经》章节,探讨卡尔夫版《圣经》[德语《圣经》中的一个权威版本,以注释繁多、堪比百科全书而出名。]的相关注释。

海尔纳申请加入“日耳曼尼亚”寝室组建的那个阅读协会,但却没有被他们接纳。他怒火中烧,为了报复,他去了研修会,可他们也不希望他加入,尽管如此,他还是强行参与了他们的阅读活动,他给出放肆大胆的主张,引用不敬的典故,给这个原本以谦逊、克制为纲领的小型研修会的虔诚谈话带来了持续不断的争吵与事端。他很快就厌倦了自己的这种行为,继续这样下去,也不会给他带来更多的乐趣,但他仍然在对话中保持着讽刺《圣经》的立场,持续了很长时间,只是为了跟大家赌气。可是,眼下几乎没有人再去关心他的这种行为了,因为升到高年级的学生有很多事情要忙,他们已经完全沉浸在探寻各种新领域、创建各种新组织的快乐之中。

在这些探索者们当中,最引人注目的当数一位既有天赋,又不缺乏才智的“斯巴达”寝室住客。除了追求个人名声之外,他唯一关心的事情就是要让修道院里的一切变得趣味盎然,各种诙谐幽默之举让大家在单调而枯燥的学习生活中时不时地得到喘息之机。他的绰号是“惹事蛋”,他想出了一种具有独创性的方式,在学生们当中制造轰动,并借此收获了不少名气。

这天早上,当学生们陆陆续续地从寝室里出来时,发现盥洗室的门上钉着一张传单,这张传单以《来自斯巴达的六首打油诗》为题,针对几位比较显眼的同学,对他们平日里的蠢事、朋友关系进行了诙谐且无情的嘲讽。汉斯和海尔纳这对好朋友也受到了他的抨击。这个“小国家”里开始出现巨大的骚动,大家纷纷挤到盥洗室门前,就像挤在大剧院的门口一样,人群中议论纷纷,推推搡搡,仿佛一大群雄蜂挤在声称自己马上就要起飞的蜂后旁边[蜂后唯有在需要跟雄蜂交配时才会飞出蜂巢,故有文中所说。]。

第二天一大早,盥洗室的整扇门板已经进入遍布着打油诗和格言警句的状态,其中有反驳,有赞美,也有新的攻讦。不过,这件骇人听闻之事的始作俑者并没有如此不理智地继续参与其中,因为他已经达到目的,成功地将燃烧的煤球扔进了谷仓里。眼下他正躲在一旁,得意扬扬地欣赏这一派热闹、混乱的景象,他可不愿意再弄脏自己的双手。几乎所有学生都参加了这场为期数天之久的打油诗大战,每个人花很长时间苦思冥想,各自踱来踱去,专心致志地做着同一件事,即写出让每个人都拍案叫绝的歪诗。对这一切感到不以为然,像往常一样努力用功的学生,恐怕只有卢修斯一个人。最后,终于有一位老师注意到了异状,马上禁止了这个激动人心的游戏,不让它持续进行下去了。

狡猾的“惹事蛋”并没有安于现状,反而趁此机会悄悄准备好了他的总攻。转眼之间,他已经正式推出一份报纸的创刊号,这份报纸是在草稿纸上用胶版誊写印刷的,只有一小张,是一份货真价实的“小报”。为了出版这份报纸,他提前收集了好几周的材料。报纸名为《豪猪》[豪猪全身是刺,暗示了报纸内容以讽刺为主。],内容主要是一些嘲讽性质的豆腐块文章。《约书亚记》的作者[通常认为《约书亚记》的作者即约书亚本人,但也可能是与约书亚同时期的其他以色列人。此处不直接说是“约书亚”与学生对话,表明了神学院预备班学生对创作内容所持的严谨态度。]与一位来自毛尔布隆的神学院预备班学生之间的欢快对话,是创刊号里的最大亮点。创刊号免费分发给每间寝室两份,此后每周出版两次,每份费用为五芬尼。卖报收入被指定为消遣娱乐专用资金,供大家未来合理使用。

“惹事蛋”的点子一炮而红,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如今的他公务繁忙,身上一点儿也不缺大编辑和出版商的风度和气质,他在修道院里所享有的声誉,与著名的阿雷蒂诺[阿雷蒂诺(1492—1556)意大利文学家,剧作家,诗人。]在威尼斯共和国时所享有的声誉一样微妙[1527年,阿雷蒂诺定居于威尼斯,在那里专写讽刺、诽谤的文章,谁出钱多,就为谁攻击对手,揭露各种难辨真伪的丑闻,结果大受欢迎,并借此过上了奢靡的生活。西方一般认为他是欧洲最早的小报记者,故有文中所说。]。

赫尔曼·海尔纳热情地参与了这份报纸的编辑工作,现在他竟然跟“惹事蛋”混到了一起,毫不留情地行使讽刺文章的刊登审查权,这件事引起了大家普遍的惊讶。不过话说回来,海尔纳既不缺乏智慧也不吝惜毒辣,所以这份工作对他而言,确实颇为合适。在前后大约四个星期的时间里,这份小报令整座修道院内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时刻关注它的动向。

汉斯任由他的朋友随心所欲地去折腾,他自己既没有欲望也没有天赋加入其中。刚开始时,汉斯甚至都没有注意到,海尔纳竟然在“斯巴达”寝室度过了那么多个夜晚,不再来找他了。因为汉斯最近正被一些其他的麻烦困扰着,无暇顾及这位朋友。白天,他懒洋洋地晃来晃去,注意力一点儿也不集中,学习进度缓慢,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有一次,在讲李维的课上,发生了一件怪事。

教授喊他上讲台翻译句子。可他仍旧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没听见似的。

“您是什么意思?为什么不站起来?”教授愤怒地喊道。

汉斯依然没有动。他直挺挺地坐着,稍稍低下了头,半闭着眼睛。教授的喊声将他从沉思中唤醒了一部分,但醒过来的他,其实也只能听到一点点声音,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除此之外,他还朦胧地意识到,长凳上的同桌正在用力推他。推就推吧,这也不关他的事。此时此刻,他被一群无关的人包围着,无关的手正在抚摩他,无关的声音正在同他讲话。这些声音距离很近,但却格外静谧、深沉,这些声音并非话语,只是如喷泉般喷涌而出的、深沉又温和的响声而已。许多双眼睛注视着他—陌生、不祥、大而闪亮的眼睛。或许是他刚刚在李维作品中读到的罗马群众的眼睛,也许是他梦到的或是在画像中看到的未知人物的眼睛。

“汉斯!”教授喊道,“您睡着了吗?”

这位学生慢慢睁开眼睛,表情变得极为讶异,他的目光定格在老师身上,摇了摇头。

“您刚才就是在睡觉!如果没睡的话,那么您能告诉我,我们现在正讲到哪个句子吗?可以吗?”

汉斯用手指了指书,他很清楚现在讲到了哪个句子。

“既然如此,您现在总算愿意站起来了?”教授嘲讽道。汉斯听到后,居然真的马上站了起来。

“您到底在搞什么鬼?看着我!”

他顺从地看着教授。但教授并不喜欢他此刻的表情,因为他疑惑地摇了摇头。

“您不舒服吗,汉斯?”

“我没事,教授。”

“先坐下来,下课后到我房间来。”

汉斯坐了下来,弯下腰去,继续读他的李维。他刚才其实完全清醒,完全知道身边发生了什么,但与此同时,他的幻视正跟随许多奇怪的身影,慢慢移向很远的地方。那群人始终用自己闪亮的眼眸盯着他,直到他们完全沉入远方的迷雾之中,才不再看他了。在这整个过程中,老师的声音,正在讲台上翻译的那位同学的声音以及教室里大大小小的各种声音又开始变得越来越近,到了最后,又跟往常一样,变成了日常的、真实的存在。长凳、讲台和黑板,也跟往常一样,好端端地在那里,墙上挂着木质的大圆规,还有绘图尺,他的所有同学,依旧坐在他的周围,其中许多人正在好奇地、无所顾忌地打量他。接下来,汉斯突然被吓了一跳。

“下课后到我房间来。”他听到的正是这句话。上帝啊,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堂课结束后,教授向他招手,领着他穿过目不转睛盯着他看的同学们。

“现在可以告诉我真话了,您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也就是说,刚才您其实没有睡着?”

“没有。”

“既然如此,那我叫您的时候,您为什么不站起来?”

“我不知道。”

“要么就是您没有听见我讲的话?您的听力是不是出了问题?”

“不是的。我听到了。”

“但您却没有马上站起来?而且,回过神来之后,您的眼神也很奇怪。您到底在想些什么?”

“没想什么。当时我正准备起身来着。”

“既然如此,您为什么没有马上起身?所以,您其实是身体不太舒服吗?”

“我不这么认为。我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情况。”

“您又头痛了吗?”

“并没有。”

“好吧。您请回吧!”

吃晚饭之前,又有人过来叫他,这次他直接被带到了寝室里,院长和毛尔布隆地区的首席医生正在那里等他。他们对他进行了仔细的检查和询问,但没有发现任何显而易见的问题。医生的脸上露出了善意的微笑,他认为课堂上发生的事情不算什么大问题。

“无非是些神经系统方面的小毛病,院长先生。”他态度温和地笑了两声,“这是暂时的虚弱状态—属于症状轻微的眩晕症。要确保这个年轻人每天都能呼吸到新鲜空气。为了抑制头痛,我可以给他开些药剂来服用。”

自那时起,汉斯每天晚饭后都要到外面去散步一个小时。他对这项强制要求并不反感。糟糕之处在于,院长明令禁止海尔纳陪他一起散步。海尔纳对此感到愤怒,痛骂院长不公,但也不得不屈服。如此这般,汉斯总是独自散步,并从中发现了某种奇妙的乐趣。当时正是早春时节,律动的新绿如一道轻巧的波浪,从一座座美丽、浑圆的拱状山丘表层拂过。树木已摆脱冬季特有的姿态,远远望去的那张褐色巨网、那些尖锐而干枯的轮廓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漫山遍野的嫩叶,汇集成一望无际、缓缓流动的绿色浪潮。

更早些的时候,拉丁语学校时期,汉斯观察春天的方式跟如今是不一样的:当时的他更有激情、更具好奇心,因此也能观察到更多的细节。他仔细观察那些归来的候鸟,用心鉴别不同的种类,耐心等待树木依次开花。再然后,五月一到,马上就可以开始钓鱼。可是现在呢,他不仅懒得去区分候鸟的种类,也懒得根据灌木结出的花蕾来判断它们所属的科目。在野外散步时,他只能大略看见万物都在生长,到处都是植物冒新芽的颜色,他可以大口呼吸嫩叶特有的气味,感受无比柔和的、仿佛正在蒸腾发酵的空气,走在荒原里的每一步,都能给他带来新的惊喜。他很快就觉得有些疲累了,总有一种躺下就能马上睡着的感觉。与此同时,他的眼前几乎不间断地看到各种各样的东西,不是那些真正围绕在他周围的东西。那究竟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而且他也没有细想过这个问题。那是一些明媚的、细节繁复的、不同寻常的梦,像一大堆画像,或者像是长有稀奇古怪大树的林荫道,从四面八方包围着他。不过话说回来,虽然被它们所包围,置身其中,却也并没有发生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就是些图像而已,纯粹为了观看而存在,但观看本身也是一种体验。不知不觉间,汉斯被带到其他地方、带到其他人那里去了。他走在异国的土地上,走在柔软的地面上,那地面走起来很舒服,他呼吸着异国的空气,空气中充满了轻盈而细腻的、宛如梦幻般的香料气味。有时他见不到这些,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异样的触感,四周漆黑一片,但能感受到温暖,皮肤不断受到触碰,仿佛有一只轻巧的手,悄然滑过他的身体,用最柔软的力道,来完成对他的刺激。

如今,汉斯在阅读和学习时很难集中注意力了。不感兴趣的东西在他这里就像影子一样,转眼之间就会从手边溜走。假如他想要在上课时知道希伯来语词汇的意思,就必须提前半小时预习,提前记住这些词汇。然而,通过身体内部暗藏的幻视力来感知某个非现实世界的情况出现得越来越频繁,往往在阅读的时候,他突然就能看到书中所描绘的一切出现在自己面前,活生生地在动,比周围的真实环境更有实体感和存在感。他几近绝望地发现,自己的记忆仓库不打算再吸收任何新内容了,不仅如此,已经储存进去的一切,几乎每天都在变得更加模糊、更不确定。可是,旧的记忆有时又会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清晰程度涌向他,这种状况让他感到颇为怪异,也很恐怖。在上课或者阅读的时候,他的父亲,或者老安娜,要么就是他以前的某位老师或者同学,会突如其来地现身,清晰无比地站在他面前,一下子就吸引了他全部的注意力,还会持续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除了见到记忆中的某个人物之外,他还会重温自己在斯图加特逗留时的场景,以及州级考试过程中的场景,还有考试结束之后在那个假期中的场景。除了这些之外,他还能看到自己拿着鱼竿坐在河岸边的模样,甚至能够嗅到阳光下的水面泛起的一阵阵雾气。在他看来,自己在白日幻梦中所见到的这一切,似乎都是发生在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在一个湿热难耐的晦暗傍晚,他跟海尔纳一起在寝室里来回踱步,他说起了自己的家,说起了自己的父亲,说起了钓鱼和以前学校里的事情。他的朋友非常安静。让汉斯随便说,他只管聆听,时不时地点一下头,或者拿他的小尺子在空中比画几下—他很喜欢这把小尺子,整天都在玩它。讲着讲着,汉斯也逐渐沉默了下来。夜幕已经降临,他们坐到了窗台上。

“汉斯,你知道吗?”海尔纳开口说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激动,似乎有些犹疑不决。

“知道什么?”

“噢,其实也没什么。”

“别这样,快说!”

“我只是在想—因为你刚刚说了各种各样的事情,所以—”

“所以什么?”

“告诉我,汉斯,你难道从来没有追过哪个女孩吗?”

汉斯没有回话,两人之间突然陷入了尴尬的沉默。在此之前,他们从来没有讨论过这个话题。汉斯感到惶恐,不过此刻,这个神秘的话题却像一座童话花园般吸引着他。他感觉到自己的脸红了,手指颤抖不停。

“只有一次,”他小声回答道,“那时候,我还是个懵懵懂懂的小男孩。”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你呢,海尔纳?”

海尔纳叹了口气。

“哎呀呀,还是别了!—你懂的,咱们根本就不应该聊这些事情,毫无价值可言。”

“不啊,不会。”

“我有个小女朋友。”

“你吗?真的?”

“在家乡。是我的邻居。就在这个冬天,我还给了她一个吻。”

“一个吻?”

“没错。—你知道吗,当时天已经黑了。傍晚,在冰面上,她让我帮她脱掉滑冰鞋。于是,我就趁势给了她一个吻。”

“她没有说什么吗?”

“没说什么。她转眼就跑开了。”

“然后呢?”

“然后!—没了。”

他又叹了口气,汉斯注视着他,就如同仰望一位从禁忌花园中走出来的英雄一样。

钟响了,该睡觉了。这天晚上,在大灯熄灭,一切归于寂静之后,汉斯在床上躺了一个多小时,保持着清醒,心里反复想着海尔纳给他的小女朋友送上的那个吻。

到了第二天,他还想再追问这件事,但又觉得不太好意思。反观海尔纳这边,因为汉斯没有主动问他,所以他自己也不敢再主动提了。

在学校,汉斯的处境越来越不妙了。老师们开始对他显露出愤怒的表情,向他投去不怀好意的眼神。院长总是阴沉着脸,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同学们当然早就注意到,汉斯已经从高处跌落下来,不再瞄准第一名的宝座了。唯独海尔纳没有注意到任何变化,因为他自己本来就不太关心学校里发生的事情。汉斯本人也目睹了这一切的发生,他知道自己变了,但却选择听之任之。

在这段时间里,海尔纳已经厌倦小报编辑这份差事,重新回到了好朋友的身边。尽管院长下达了禁令,他还是经常陪汉斯度过每天的散步时间,跟他一起躺在阳光下做白日梦、读诗或者开一些关于院长的玩笑。汉斯每天都怀抱着同一个愿望,即希望海尔纳能够多透露一些他在家乡跟那位小女朋友所进行的爱情冒险的秘密,可是时间过得越久,他就越没办法再去开口询问相关的问题。他们两个依旧不受同学们的待见,而且情况比以前还要糟糕得多,因为海尔纳在《豪猪》这份小报上说了太多骗人的话,现在没办法赢得任何人的信任了。

不管怎么说,在眼下这个时间点,小报早就倒闭了。修道院里本来就没有那么多事情可写,在发行过创刊号之后,它其实就失去了继续存在下去的意义。归根结底,这份小报也只在冬春交替之际,那些极度无聊的几周时间里勉强发行过几期罢了。现在,美丽动人的春天正式拉开了序幕,植物考察、露天散步和户外游戏为大家提供了足量的娱乐消遣。每天中午,都会有一大群体操高手、摔跤好手、赛跑健将、击球能手涌现,修道院广场随之充满了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以及蓬勃向上的活力。

更何况眼下又发生了一起新事件,在修道院里造成了巨大的轰动。这一事件的导火索和中心人物,依然是大家共同的眼中钉—赫尔曼·海尔纳。

院长通过几个经常向他汇报各种情况的同学了解到,海尔纳对他之前颁下的禁令置若罔闻,几乎每天都会陪汉斯散步。于是,院长立即采取了行动,但这一次他没有管汉斯,只把那位主要的罪人,也即他的老对手海尔纳,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刚开始时,他同样表现得很亲切,以“你”来称呼海尔纳,但海尔纳立刻拒绝了他,不允许他继续用“你”来称呼自己。接下来,院长开始责备他,说他违抗了自己的禁令。对此,海尔纳进行了辩解,说自己是汉斯的朋友,任何人都无权禁止他们之间的交往。随后发生了一场剧烈的争吵,其结果是海尔纳被关了几个小时禁闭,并被严格禁止继续与汉斯交往。

第二天,汉斯又独自外出去散步,这自然是允许的。他在两点钟准时回来,跟其他人一起去了教室。开始上课之后,大家突然发现海尔纳失踪了。一切都跟“印度人”消失那次一模一样,只不过这次再没有谁认为海尔纳是迟到了。三点钟,搜索队已经组织起来了,其中包括三位领队老师。就这样,大家一起出发,前去寻找这名失踪者。他们分散开来,在森林中四处奔跑,呼唤海尔纳的名字。其中有一部分人,包括两位老师在内,都认为海尔纳很可能已经死了。

五点钟,电报已发送至毛尔布隆地区的所有警察局,傍晚时分,一封加急信件已经正式寄给海尔纳的父亲[在当时的南德,电报通常只用于政府部门之间紧急事项的联络,因此发给海尔纳的父亲的是加急信件。]。直到夜深时,还没有发现与海尔纳相关的任何线索,男生们在寝室里一直窃窃私语到了半夜。在学生们所进行的相关讨论中,海尔纳跳入水中的假设赢得了最多的赞同。那些持反对意见的人们则认为他只是私自跑回家了。无论如何,有一项事实已经被认定,即这个逃亡者身上几乎不可能带钱[从后文中买面包的叙述来看,海尔纳实际上随身带了钱。]。

每个人都在盯着汉斯,仿佛他一定清楚这件事背后的真相。但情况却并非如此,实际上,他反而才是那个最害怕,也是最担心的人。晚上在寝室里,当他听到其他同学们之间相互询问、无端猜测、编造谣言、乱开玩笑时,汉斯只好将自己深深埋进毯子里,为他的朋友感到悲伤,同时也感到极度恐惧。他保持着这样的姿势,无比清醒地躺了很久,整个人非常痛苦,一种海尔纳绝对不会再回来了的预感紧紧攫住了他焦虑的心脏,令他心中充斥着可怕的悲痛情绪,最后他终于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大约同一时间,海尔纳正躺在几英里外的一处小树丛里。他很冷,无法入睡,不过与此同时,他也大大地松了口气,尽情舒展四肢,仿佛刚从一只极为狭窄的笼子里逃出来了似的。他从中午开始就一直在走路,在克尼特林根买了面包,现在时不时地咬上一口,透过头顶那些尽管一片叶子都没长齐,但依旧显得春意盎然的枝杈,遥望漆黑的夜空、闪亮的星星,还有飞速远去的流云。对他而言,自己的结局早已注定;无论如何,至少他现在成功地从讨厌的修道院里逃了出来。成功地向院长表明了这样一项事实—他的意志力比规则和禁令更强大。

第二天一整天,他们继续找他,可惜毫无进展。他躲在一座村庄附近的田地里,在成捆的稻草中度过了第二夜。到了第三天早上,他又回到了森林里,一直在那里待到傍晚时分,当他打算前往另一座村庄时,才终于落到了一位乡村猎人的手中。他以亲切友好的、开玩笑的态度收容了他,将他带到附近村庄的市政厅[德国无论大城市、小市镇还是村庄,供政府管理机构办公与市民活动使用的公共建筑名称统一为市政厅。]。在那里,海尔纳以自己的机智和奉承赢得村长的心。村长带他回家过夜,并在他睡觉前给他吃了很多火腿和鸡蛋。隔天,接到加急信件的父亲赶过来将他接走了。

这位逃亡者终于被带回修道院时,立即引起了巨大的轰动。但海尔纳始终昂首挺胸,看上去似乎并不为自己的这趟短途旅行感到后悔。他们要求他当众道歉,可他拒绝了,而且在由教师们组成的修道院法庭上一点儿也不显得胆怯,不打算讨好任何人。他们始终还是想留住他,但现在能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了,没有任何理由留他了。于是,海尔纳被耻辱地开除了,这天傍晚就跟父亲一起离开,永远不会再回修道院了。他也只好跟他的朋友汉斯握手告别了。

院长先生就这一反叛和堕落的特殊案例所进行的伟大演讲无疑是华美而生动的。至于他向位于斯图加特的上级主管部门提交的报告,内容则温和得多,没什么大道理,更多的还是摆事实。神学院预备班学生与被开除的怪物进行书信交流是被严令禁止的,对于这条禁令,汉斯·吉本拉特选择一笑置之。连续好几个星期,再没有什么能够像海尔纳和他的大逃亡那样被人们反复议论了。遥远的距离和飞逝的时间改变了过去已成定论的普遍判断,多年以后,有些人就像关注挣脱牢笼的老鹰一样,关注着这个当初被所有人恐惧、回避的逃亡者。

“荷拉斯”寝室里现在有两张空桌子,后走的那个人并没有像之前那个人那样,很快就被人们所遗忘。也正因此,院长希望第二个离开的家伙能够彻底保持安静,不要再跟这里有任何瓜葛,让这里的一切可以重归宁静。不过,海尔纳也确实没有再做任何事情来扰乱修道院里的宁静。他的好朋友等了又等,却始终没有等到他寄来的信。他真的走了,永远消失了,他的身影和他的逃亡故事逐渐成为历史,历史最后变成了传说。许多年过去了,在经历了更多放浪不羁的天才之举之后,生活的苦难严格控制住了这个曾经无比热情的男孩,他最终没能成为一位英雄,但至少也成为一名作风正直、性格沉稳的男子汉了。

留下来的汉斯受到了所有人的怀疑,大家怀疑他早就知道了海尔纳的逃跑计划,这份怀疑完全剥夺了老师们对他余下的最后一点儿好感。其中一位老师,当汉斯一连回答不上好几个问题时,干脆直接嘲讽他道:“您为什么不跟您那位美丽的朋友海尔纳一起远走高飞呢?”

院长把他晾在那里,远远地注视着他,眼神中带着轻蔑的怜悯,恰如法利赛人看税吏时的眼神[《圣经》中的一个经典比喻,出自《路加福音》第十八章第九至十四节。在耶稣提出的这个比喻中,法利赛人看税吏时是极端蔑视、极为瞧不起的,故有文中所说。]。这个汉斯已经不再算是学生了,他已被归于麻风病人之列。

上一章:第三章 下一章:第五章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