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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圈独家文学手册作者:马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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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赫尔曼·黑塞其人 如今,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无论是专门从事文学研究的人还是文学爱好者,对赫尔曼·黑塞这个名字都早已耳熟能详。对研究者们来说,黑塞的很多作品早已成为必读经典和重要研究对象。而对中国读者来说,随着黑塞的作品被大量地翻译成汉语出版,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阅读黑塞的作品并且成为他的忠实读者。 一般来说,读者在阅读一位作家的作品之前,如果对作家本人有更全面、更系统的了解,无疑有助于对其作品的理解和欣赏,更何况是像赫尔曼·黑塞这样一位在全球具有如此巨大影响力的作家。因此,在这里有必要先对赫尔曼·黑塞做一个简单而又全面的介绍。赫尔曼·黑塞,瑞士籍德裔作家,1877年7月2日出生于德国符腾堡的小镇卡尔夫,于1962年8月9日逝世于瑞士家中,享年八十五岁。 黑塞是一位作家、诗人,可以说是一个文学的旷世天才,世界文学史上的一流作者。他的文学创作生涯跨越半个多世纪,他创作的主要体裁包括叙事文学、诗歌和散文等。其中,为他赢得广泛声誉的是叙事文学,其代表作《彼得·卡门青》《在轮下》《德米安》《悉达多》《荒原狼》《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玻璃球游戏》等,至今仍然深深吸引着全世界的读者。时至今日,这些作品在全世界仍然畅销不衰。据不完全统计,黑塞的作品在全世界的销量已接近两亿册,使他成为德语文学中除歌德之外最受欢迎的作家。他也因此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法兰克福市歌德奖、德国书业和平奖等一系列荣誉。有趣的是,尽管在叙事文学上取得了如此了不起的成就,黑塞本人却更看重自己的诗作,认为在诗歌创作中,诗人更能直抒胸臆,与叙事文学相比,诗歌是更属于诗人自己的东西。 黑塞也是一个感官和思维极其敏锐,思想极其丰富且深邃,同时又谦逊好学的人。在创作于1924年的杂文《我的传略》中,黑塞就写道:“我很幸运早在学生时代开始之前,就已经学到了对于生活有重大意义和价值的东西。我有我可以信任的清醒、细致和敏锐的感觉,从中我得以获取许多乐趣。”[参看《赫尔曼·黑塞20卷全集》,苏尔坎普出版社2003年版,第12卷,第47页。—作者注]正是凭借这样敏感的天性,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周围的人和事,黑塞始终都能有超乎常人的认知。这一方面使他具有非同寻常的观察能力,为他日后的文学创作提供了无穷无尽的素材;另一方面,这也造就了他对艺术作品的独特鉴赏力。除了文学创作之外,黑塞从中年起开始学习绘画,到晚年时已经颇有造诣,同时,他又对音乐情有独钟,具有极高的音乐修养,绘画和音乐对他的文学创作产生了深刻的影响。正如《在轮下》的主人公一样,黑塞并没有接受过任何正规的高等教育,他所取得的文学成就可以说主要是靠自学成才。他的“老师”就是他外祖父那丰富的藏书。在这里,青少年时期的黑塞如饥似渴地阅读了大量文学、哲学、宗教、艺术等方面的名作,与这些作品的作者进行跨越时空的对话。虽然黑塞从来都不承认自己是一位思想家,但他在一部部佳作中表现出来的令人赞叹的深刻思想却有着独特的魅力。黑塞除了深谙德意志文学和文化传统,对其他国家和民族的文化也有着广泛的涉猎。而最为全世界的读者尤其是亚洲读者津津乐道的便是黑塞思想中的国际化成分。由于外祖父和父亲曾长年在印度传教,所以从孩提时代起,黑塞对于遥远东方的文化便并不陌生。在成年之后,黑塞更是通过阅读进一步加深了对以中国和印度文化为代表的亚洲文化的认知—一方面,他阅读了大量德国的印度学学者翻译的各种经典著作,对印度宗教思想从古代吠陀时期到史诗时期再到梵语文学时期的发展有着全面的了解[参看《赫尔曼·黑塞20卷全集》,苏尔坎普出版社2003年版,第12卷,第47页。—作者注],同时又对近现代印度宗教的状况有所认知;另一方面,他已经成了近代德语作家中,与中国文化联系最为紧密的人。通过研读由卫礼贤[原名理夏德·威廉(1873—1930),德国著名汉学家,将很多中国古代哲学经典作品译成德语。—作者注]等人翻译成德语的中国古代经典哲学和文学著作,黑塞对中国文化思想推崇备至。黑塞与东方文化的关系现今已经成为一个格外受东西方学者关注的研究课题。但对黑塞来说,研读这些著作并非出于什么猎奇的心理,而是希望能从东方文化思想中汲取营养,帮助他摆脱精神和思想危机;同时,他对一些西方文化思想难题所苦苦思索的解答,也希望能从东方文化思想中找到佐证。 正因为天生具有如此敏锐的感官和思维,使得黑塞很早就具备了一种超乎常人的自我意识,这种强烈的自我意识日后则发展成了黑塞对于追求个性、自我理想、自我实现的执着精神和理念。这一方面导致黑塞在生活中遭遇了多次严重的精神危机,另一方面也直接促成了他文学创作主旨的形成。无论是从黑塞本人的回忆,还是从他家人的记述中都可以看出,童年时代的黑塞,就已经具有了很强的个性,以致在家人眼中,他很早就成了一个“问题少年”。 而对黑塞的一生来说,这种自我意识产生的最深刻的影响,莫过于他很早就为自己确定了人生发展的方向。在《我的传略》中黑塞这样回忆:“从我十三岁开始有一件事对我来说就已经明白无误,我要么成为一名诗人,要么一事无成。”[参看《赫尔曼·黑塞20卷全集》,苏尔坎普出版社2003年版,第12卷,第48页。—作者注]十三岁,对普通人来说,通常还属于从童年向少年过渡的时期,然而黑塞在这个年龄就已经为自己的人生做出了抉择。尤其是对《在轮下》的读者来说,这个时间也格外重要—1890年年初黑塞按照父母的安排,为了参加符腾堡州的考试,进入神学学校接受免费的神学教育,他就读于格平根的拉丁学校。也就是说,在刚开始走上父母为其规划的道路的同时,黑塞就立下了与之完全不同的志向,这也为他两年后逃离毛尔布隆神学学校埋下了伏笔。只是树立了一个这样的人生目标还远远不够,黑塞十分清楚,要实现这个理想需要付出高昂的代价—“在我和我遥远的目标之间,我看到的只是深渊,一切对我来说都变得不确定,一切都失去了价值”[参看《赫尔曼·黑塞20卷全集》,苏尔坎普出版社2003年版,第12卷,第49页。—作者注]。但也恰恰因为如此,才越发衬托出黑塞实现自己人生抱负的坚定决心—“我想要成为诗人,不管是容易还是困难,不管是可笑还是光荣”[同上。—作者注]。从那时开始,黑塞就走上了一条荆棘密布的人生之路,在成为职业作家的历程中,他独树一帜的个性与周围的环境之间产生了巨大的反差和矛盾;在取得一个又一个文学成就的背后,是黑塞克服一次又一次精神危机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黑塞越来越深刻地认识到“一种个性,成为一个独一无二的人并非每个人的使命,通向那里的道路充满危险和苦痛”[参看赫尔曼·黑塞《书信选集》,苏尔坎普出版社1974年版,第408页。—作者注]。但同时,对人格、个体的捍卫,描写个人如何实现自我、赋予生命意义也就成了黑塞文学创作中一条贯穿始终的主线。 黑塞并不是一个将自己封闭在象牙塔里的诗人,相反,他始终用他自己独有的方式保持着与社会的联系,参与到社会生活,尤其是社会文化生活当中。最直接的一个例子就是在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之后,除在瑞士《新苏黎世报》上发表了那篇著名的反战文章《啊,朋友,换个腔调吧!》之外,黑塞还积极参与了对德国战俘的救济和关怀工作。他发挥自己的特长,创建了“德国战俘图书中心”,为战俘们编辑报纸和文学阅读手册,这一行为充分体现出他深厚的人道主义情怀。进入20世纪之后,随着黑塞文学声望的不断提升,他的社交面也日益广泛,当然,和他交往最为密切的还是他的“同道中人”—作家、艺术家、出版家等。如上所述,正因为对文化的密切关注,所以黑塞对外界感受最深刻的莫过于从19世纪末到20世纪上半叶西方文化所经历的严重危机。这种文化危机连同西方社会政治、经济的动荡,使像黑塞这样的人道主义者为人类的前途命运始终深深地感到忧虑。为了应对这种危机,除了自身的文学创作,黑塞的另一类具体行为就是以出版业为平台,通过自身的努力去唤醒公众的文化危机意识,促使哪怕是一小部分读者重新思考时代的文化问题。为此,他和友人一起创办了文化杂志,自己也编辑出版了不少文学史上经典作家的作品。从20世纪初开始,几十年内黑塞在德国国内外大约六十种报纸杂志上共发表了近三千篇关于文学和文化的评论,向公众宣传优秀的文学、文化成果。比如,今天很多人都知道著名犹太裔作家、被誉为现代文学先驱的弗兰茨·卡夫卡[弗兰茨·卡夫卡(1883—1924),著名犹太裔德语小说家,代表作有《城堡》《审判》等。—作者注],其生前默默无闻,去世前要求他的好友布罗德将其作品全部烧毁,但布罗德却违背了他的遗言将其出版。但很多人却不知道,在这个过程中,黑塞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正是他联合了不少知名作家向出版社极力推荐,才实现了卡夫卡作品全集的出版。即使后来隐居到瑞士,黑塞也与文化界保持着密切的联系。除此之外,为人所津津乐道的还有他的另一个“爱好”—写信。黑塞一生究竟写了多少封信,至今没有一个准确的数字,保守估计在四万封以上,其中有相当一部分书信的内容具有极高的文学和文化价值。 二、《在轮下》:黑塞创作早期的经典之作 如今,学术界普遍把黑塞1898年自费出版的诗集《浪漫之歌》和1899年出版的散文集《午夜后的一小时》视为他登上文坛的开端。1904年由S. 菲舍尔出版社出版的小说《彼得·卡门青德》是黑塞的成名之作,而《在轮下》则是他创作的第二部长篇小说。这本书大致的写作时间为1903年秋天到冬天,但直到1905年10月才正式由S.菲舍尔出版社出版。因此,无论如何,《在轮下》都是黑塞文学创作生涯早期的作品,也就是说,在创作这部作品时,无论在个人思想发展还是在创作手法的运用上,黑塞都处在逐步走向成熟的阶段。和他创作生涯中后期诞生的那些重要作品相比,显然在这部小说中黑塞并没有用大量篇幅去描述主人公深邃的思想,或用富于哲理的语言去探讨各种人生问题,而是更加真实地表达出作家充沛而细腻的情感,这一切主要与小说的自传性有着密切的关系。 相比于黑塞其他的著名作品,《在轮下》的自传色彩应该算是非常浓厚的。正如黑塞在1936年所写的怀念其弟弟汉斯·黑塞的杂文《追忆汉斯》中所说,在《在轮下》中,不仅有他个人的经历,还有他的弟弟汉斯在学校里的悲惨遭遇。因此,这种影射首先从小说的两位主人公的名字上就可以看出—两位主人公汉斯·吉本拉特和赫尔曼·海尔纳的名字分别就是黑塞弟弟及黑塞的名字,而赫尔曼·海尔纳的姓名缩写H.H.,也与黑塞本人的姓名缩写完全吻合(二十多年后黑塞又将同样的缩写用到了名作《荒原狼》的主人公哈利·哈勒身上)。这里非常值得一提的是,即使是在黑塞早期的创作中,他就已经开始将个人不同的经历和心境投射到不同的小说人物性格当中。具体而言,这样的人物往往是两位关系要好的朋友,但他们的性格既截然相反却又有互补性,这种构思在《在轮下》中得到了充分的艺术性展现。在后来的诸多名作如《克林索尔的最后夏天》《德米安》《悉达多》《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当中,这种双重的自我刻画的手法被运用得更加纯熟,大大增强了作品的吸引力。 如果读者对赫尔曼·黑塞青少年时期的人生经历有所了解,就会很容易发现,《在轮下》的两位主人公与黑塞个人的境遇有许多相似之处—汉斯·吉本拉特和赫尔曼·海尔纳共同“讲述”了黑塞从1891年到1895年的各种经历。如上所述,就在这个时间之前,黑塞在心中已经为自己的人生坚定地确立了发展的目标:成为诗人。但在现实当中,他的父母却希望他走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通过“邦试”进入神学学校,进而是图宾根的神学院,毕业后当传教士或者教师。和黑塞一样,汉斯·吉本拉特是一个天资聪颖、性格敏感的孩子,他以优异的成绩通过了“邦试”,进入著名的毛尔布隆神学学校学习。这里需要说明的是,毛尔布隆神学学校是真实存在的。这所学校始建于1147年,是欧洲保存最完好的中世纪修道院,1993年被收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文化遗产名录,每天都吸引着大量游客到此参观。它原本是一座熙笃会修道院[熙笃会,罗马天主教修道士修会。—作者注]。宗教改革之后,克里斯托夫·封·符腾堡大公[克里斯托夫·封·符腾堡大公(1515—1568),德国历史上符腾堡公国(1495—1805)的统治者。—作者注]于1556年在这里建立了福音教派修道院学校,从这里走出过很多声名显赫的人物,比如科学家约翰内斯·开普勒[约翰内斯·开普勒(1571—1630),著名天文学家、物理学家、数学家。—作者注]、文学家弗里德里希·荷尔德林[弗里德里希·荷尔德林(1770—1843),德国著名诗人、戏剧家。—作者注]。当然,略带讽刺意味的是,学校非但没有“忘记”那位仅仅在此学习了半年多就出走的文学巨匠—赫尔曼·黑塞,相反,现在还以他为骄傲。总体来说,就性格而言,汉斯·吉本拉特身上有很多黑塞的弟弟汉斯的特点,而他在毛尔布隆神学学校里的很多经历—从分配到的寝室、课程表到兴趣爱好,则是黑塞本人亲身经历的再现;而他因病辍学离开毛尔布隆回到家乡时的身心俱疲和后来在一家机械工厂当学徒的情节,也很容易使人想到黑塞本人在那段时期的精神挣扎和在一家塔楼钟表厂的学徒生活。与此相对应,在那个充满热情、狂放不羁、爱好写诗作画的赫尔曼·海尔纳身上则可以看到黑塞的另外一面,无论是在毛尔布隆神学学校期间还是之后辗转于巴特波尔、施特腾、堪施塔特等地求医、学习和工作,黑塞个性中的反叛精神变得越发强烈。 在《在轮下》中,有两个情节对读者理解黑塞应该很有启发性。第一个情节便是经常被人提起的从毛尔布隆神学学校出走。从作品自传性的角度来看,这件事当然是黑塞本人的真实所为。1892年3月7日下午,黑塞从毛尔布隆神学学校出走,据他自己回忆,除了在零下七摄氏度的情况下,在一个草堆里度过了一整夜之外,他一直都在不停地走动。第二天,他被一名巡警找到,返回了神学学校,三天后,由于未经批准擅自离校,他被关了八个小时的禁闭。尽管不久之后他又在学校里上了半个月的课程,但在5月7日,他还是被父母接走,从此告别了毛尔布隆。在小说中,从学校出走的人是赫尔曼·海尔纳,前后的经历与实际情况非常接近。虽然小说的主线是描述汉斯·吉本拉特的故事,但黑塞通过海尔纳这个人物所要表达的另一方面的内容历来受到评论者的重视。可以毫不夸张地讲,这次出走是黑塞人生的一个重要的转折点,尽管从此开始,尚处于青少年时期的他经历了好几年的精神危机,但倘若他没有勇敢地走出这反抗的第一步,他后面的人生道路会如何就不得而知了。在小说中,海尔纳因为擅自出走而被学校开除,虽然黑塞没有再继续讲述他的故事,但与继续在学校中忍受着精神的折磨,最终因病辍学回家的汉斯·吉本拉特相比,海尔纳自然代表着黑塞心中蕴藏的希望。如果说汉斯·吉本拉特代表着黑塞的过去,那么,在赫尔曼·海尔纳身上就寄托着黑塞实现自我的理想。可以想象,黑塞也正可以借此摆脱青少年时期不愉快回忆的困扰。 第二个情节,就是主人公汉斯·吉本拉特的死。由于不堪忍受来自各方面的压力和痛苦,汉斯最终用投河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短暂的一生。如上所述,在创作《在轮下》时,黑塞给主人公取名汉斯,是在影射自己的弟弟遭遇的内心苦痛,但黑塞万万没有想到,三十年后,他的弟弟汉斯真的也自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事实上,在离开毛尔布隆神学学校之后,黑塞本人的确动过结束生命的念头,还不止一次。第一次是在1892年6月20日,当时他正在巴特波尔接受克里斯托夫·布鲁姆哈特教士的治疗,他借钱购买了一把手枪,在留下了威胁性话语之后消失了,但在同一天,他又闷闷不乐地自己走了回来。没有人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两天后,惊慌不已的母亲还是把他送到了位于施特滕的精神病院进行治疗。第二次则是发生在1893年年初,此时黑塞正在堪施塔特的高级文理中学学习。1月20日,他心灰意懒地独自前往斯图加特,卖掉了几本书,再次买了一把手枪,又动起了同样的念头。有的研究者后来甚至说,假如黑塞的这两次尝试有一次成功,那么1946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就会是另外一位作家了。但无论如何,这些便足以证明黑塞在那段时间极其糟糕的精神状态。就他的人生轨迹而言,越来越差的精神状况最终导致他也像小说中的汉斯一样离开了学校。但和汉斯最后不堪重负、自寻短见相比,黑塞却通过自身的挣扎和抗争去改变自己的人生。从某种意义上说,正因为他在青少年时期遭遇了各种挫折和痛苦,他才比绝大多数同龄人都更早地体验到人生的艰辛和困苦,才能勘破生与死这个人生永恒的主题。虽然后人无法得知黑塞在两次尝试的过程中如何最终选择放弃,但从结果来看,无疑体现出黑塞对于生命的基本态度,正像他在1913年致友人的一封信中所写的:“我已经完全摆脱了悲观主义的世界观……我热爱这个世界和生命,即使在痛苦中我也能够在和宇宙一起舞动的感觉中找到乐趣……作为作家,这也许就是我的任务的意义—一个感到生命的困苦,但却更加热情地热爱它的人,对生命的捍卫和使其容光焕发。”或许黑塞的这番话可以给读者在感叹小说主人公不幸命运的同时带去另一方面的思考。 可以说,围绕着这两个情节的思考代表着黑塞思想的两次提升;而他如何把这种思想提升的感受写入《在轮下》,就值得读者格外关注。通过《在轮下》的创作,通过对自身和他人在青少年时期遭遇的反思,尚处于创作生涯早期的黑塞更加坚定地明确了对上文所述的其文学创作的主旨。正如他在晚年给一位德国女大学生的回信中所描述的:“单个的、唯一的人连同其生性和机遇,连同其天禀和爱好,是一个柔弱的、易被破坏的现象,他确实需要一个捍卫者。就像他要反抗所有强大的权力……我和我的作品也始终在反抗这些权力并感受到了其斗争的手段……我已经得到了上千次的证明,那与众不同的个人在世界上如何受到威胁、缺少保护而遭到敌视,他如何迫切地需要保护,需要鼓励和爱。”[参见赫尔曼·黑塞《书信选集》,苏尔坎普出版社1974年版,第418页。—作者注]从这个意义上说,《在轮下》就是表达这种反抗的一部典范之作。然而,《在轮下》归根结底是一部文学作品,是一件艺术作品。俗话说,艺术源于生活,却又高于生活,就像歌德通过自己自传的标题所要表达的那样,读者最终读到的内容,恰恰是“虚构与真实”的结合。作家如何驾驭虚构与真实才构成了文学作品特有的魅力。因此,历来就有研究者提出,尽管像《在轮下》这样的小说已被证明具有很强的自传性,但真实的黑塞与他在小说中塑造的人物之间的关系,反而因为这个而变得更加复杂。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如果读者过于痴迷于将作家的真实经历与小说人物的命运进行类比的话,往往就会忽视小说中很多其他有价值的内容,尤其是作家在创作当中各种艺术手法的巧妙运用。就这一点而言,《在轮下》无疑也是一部经典的作品,即使读者对他的创作背景有所了解,但一旦开始细细品读这部小说,除了对两个主要人物的塑造之外,黑塞对小说中其他人物的描写、对他所熟悉的外界环境的描绘—无论是德国西南施瓦本地区被群山环绕的小城,还是毛尔布隆神学学校、在叙事当中对一些社会文化问题所阐发的议论等,很多内容都发人思考,值得读者仔细玩味。 当然,说到发人思考,在黑塞所有的名作当中,《在轮下》在思想内容方面的批判性无疑是最强和最直接的,这从小说的标题上就已经显露了出来—书名的寓意是“毁于车轮之下”,无疑,被碾压在下面的就是像汉斯·吉本拉特这样的青少年,而这里的“车轮”指的就是黑塞所说的那些“强大的权力”。按照通常的解读,黑塞在这里首先强烈地批判并谴责了他本人所亲身经历过的德意志第二帝国时期的教育制度,而如果人们继续深入思考的话,这部作品又何尝不是对当时已逐渐暴露出来的社会文化危机的一个警示呢?这一点自然也能够从小说出版之后来自各方的强烈反应和评价清楚地看出来。毫不夸张地讲,除了《在轮下》,黑塞的作品没有哪部能够在读者当中,尤其是在文学的范围之外引起如此剧烈的反响,赞扬和诋毁这部作品的意见泾渭分明,引发了不同读者的激烈讨论。就小说主题而言,最直接也颇具代表性的评价出自文学史专家和文学批评家阿图尔·埃略瑟,他在1906年柏林的《福斯报》上用讽刺的口吻写道:“这部长篇小说大致包括了一个给家长、监护人和教师们准备的指导意见,告诉他们如何使一个健康的、有才华的年轻人以最功利的方式走向毁灭。”后来成为黑塞好友的特奥多尔·豪伊斯,也就是联邦德国的第一任总统,也在小说出版后发表了评论:“这本书叙述了一个施瓦本男孩的短暂故事,他的生活原应平静而美好,但却被所谓‘好心’和习惯势力的可怕机器消灭和压碎了。汉斯·吉本拉特是社会体制的牺牲品,牺牲于他那‘小市民’的父亲无知的驱赶、刺激和扼杀之下。一部社会批判小说吗?是的,那里用温暖热情的语言通过一个青年提出了对全体年轻人权利的要求。”如果说埃略瑟的评价直接触及了小说的教育主题的话,那么,豪伊斯的评论又将小说的主题引向了一个更深的思考层面—教育是一个人类社会持久关注的主题。每当人类社会出现社会文化危机的时候,一定会波及教育,一旦个人的危机与时代的危机结合在了一起,一定会引起更加广泛的共鸣和思考。因此仅就此而言,《在轮下》就具有超越时代的意义。在小说从问世到现在的一百多年中,这种跨越时代的意义已经得到了多次证明—后世不同时代、不同地区的读者仍然在热烈地讨论小说的主题。人类进入21世纪,个体发展与社会发展、社会文化发展之间的关系变得日益复杂。黑塞虽然强调每个单一的个人应发展自我、实现自我,但从他一生的文学创作来看,他也并没有忽视个人发展与周围社会环境的发展达到和谐统一。 当初黑塞在把书稿寄给出版商菲舍尔的时候,并不十分确定对方能否接受。今天,全世界的读者也许都要感谢菲舍尔的独具慧眼。小说自1905年正式出版以来,据不完全统计,德语版迄今已经销售了两百余万册,被翻译成了几十种语言,由它引发的讨论至今都没有停止过。在文学批评界,即使是黑塞最苛刻的批评者也认为这是他的经典作品之一。 三、文学的不朽 大约二十几年前,德国柏林自由大学的一位资深教授做了一项非常有趣的研究—在20世纪,用德语写作的作家中有十位获得过诺贝尔文学奖。随着时间的流逝,站在21世纪的开端,这些作家的作品在不同时代的读者当中的接受程度如何?尤其是21世纪的读者会怎样看待他们的作品,还会继续阅读这些当年红极一时的佳作吗?无疑,研究的结果显示,在这些作家和作品当中,就时至今日的知名度和销量而言,黑塞都是名列前茅的。 黑塞作品的魅力究竟在哪里? 1907年3月,慕尼黑的《三月》杂志上刊登了黑塞的长篇随笔《阅读〈绿衣亨利〉有感》,这是瑞士小说家戈特弗里德·凯勒最著名的长篇小说。这篇随笔可以被视为黑塞关于文学创作最深刻的反思,因为他在文章开头就提出了这样的问题:“什么是这部作品的秘密?什么是它的伟大之处?什么促使我们将它置于那些历经许多世代依然不朽的作品之列?”黑塞的回答非常简单,他认为这个秘密建立在两种强大的力量基础之上—一股力量被他称为“素材的永恒”,另一股力量则是语言。 何为“素材的永恒”?黑塞这样解释:“一个在三十年之后便显得过时了的小说人物仅仅是一个有趣的表象,却并不是一个标志。有些人物,其本质只能表现一时,这些人物会随着时间而消逝,而有些标志,其有限的表象只不过是永恒的外衣,这些标志却会流传久远……并不是因为他们都首先是其时代的代表,而是因为他们是真正的人。”[引自《阅读〈绿衣亨利〉有感》,参看《赫尔曼·黑塞20卷全集》,苏尔坎普出版社2003年版,第16卷,第241页。—作者注] 素材就是“人”,而所谓“素材的永恒”就是指人身上或者与人有关的某些内在的东西所具有的超越时代的特性。虽然每个人、每个文学作品中的人物都有其时代的局限,但如果一位作家写出了人最本质的东西,写出了决定人的命运的具有普遍意义的内容,那么这个人物抑或这部作品就很可能会超越其自身的时代,不仅在当世,也会在后世引起广泛的共鸣。就这一点而言,《在轮下》无疑是一个很好的例证。黑塞在给出版商菲舍尔的信中就写道:“也许您会在这里发现普遍人性的存在。” 更值得一提的是,“素材的永恒”这个观点是黑塞在将近而立之年阐发的。假如在此前的生命经历中没有痛彻心扉的精神困苦,没有对于自我心灵的彻底剖析和反思,诗人是不可能有如此深刻的人生感悟的。 文学,是语言的艺术,语言之于文学作品,就像旋律之于音乐,像色彩之于绘画。就像绘画和音乐一样,在任何艺术体裁中,内容都要通过恰当的形式表达出来。今天,黑塞已经被公认为20世纪的德语文学大师,在他写作的各种体裁的文字中,这位并没受过正规高等教育的诗人却用各种不同风格的语言打动着无数的读者。尽管这些文字在翻译成各种语言的过程中会有一些“损失”,但读者也依然能够领略和享受其语言的魅力。然而,就像所有取得伟大成就的艺术家一样,在精彩的作品背后都是艺术家超乎常人的辛勤付出。对于语言,黑塞表现出一种非同寻常的敬畏之情,甚至在1954年,已经七十七岁高龄的他仍然在一篇杂文里写道:“我们诗人依赖于语言,它是我们的工具,但却没有任何人能够成功地驾驭它。至少我可以这样说我自己,自从我七十多年前进入学校上学以来,我坚韧不拔而又持之以恒地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努力获取德语知识从而驾驭这种语言。在这个过程中,我依然觉得自己还是一个大惊小怪的新手。”[引自《关于“面包”这个词》,参看《赫尔曼·黑塞20卷全集》,苏尔坎普出版社2003年版,第14卷,第489页及以下。—作者注]黑塞对于文学作品语言上的追求已可见一斑。和思考人生大义一样,黑塞在从事写作的同时也是在展开一场与自我的激烈较量。 素材是神,语言便是形;素材是内容,语言便是形式。神和形的完美结合,就可以产生伟大的作品。这个道理看似并没有什么新鲜之处,但在黑塞这样一位为实现理想而奋斗的诗人身上,在他所塑造的诸多人物形象身上,一代又一代的读者找到了自身心灵的共鸣,进而感受到了文学传递给人的伟大力量,只要这份共鸣和这股力量依然存在,赫尔曼·黑塞和他的作品就是不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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