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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与正在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作者:阿尔贝·加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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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古怪而孤独的女人。她频繁地与神明们打交道,站在他们那一边帮他们争吵,并拒绝见自己家中的某些成员——他们在她藏身的那个世界里名声不佳。 一小笔遗产从她姐姐那儿落到她头上。在她的暮年才姗姗来迟的这五千法郎,数目显得有些巨大。必须把它拿来投资。尽管几乎每个人都有驾驭大额财富的能力,但在处理小额财富的时候,困难就显现了。这个女人忠于自己。她自知命不久矣,想要找个地方掩埋自己这把老骨头。一个绝佳的机会呈现在她眼前。在她那座城市的公墓里,有一块土地的转让权刚刚到期,而原来的所有者在这块土地上建有一座豪华的墓穴,外观朴素得体,材质用的是黑色大理石,总之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宝藏,以四千法郎的价格出售。她买下了这座墓穴。这才是一笔安全的投资,不受股票涨跌和政治风波的影响。她整饬好墓穴的内室,使它随时可以接收自己的遗体。一切都完成后,她让人用金色的大写字体刻上自己的名字。 这笔买卖让她心满意足,以至于让她对自己的坟墓燃起了一股真正的爱意。起初,她只是来看看工程的进度。可后来,她每个礼拜天的下午都要来参观一次。这成了她唯一的外出活动,也是她唯一的消遣。下午将近两点钟的时候,她长途跋涉来到城门边,公墓就坐落在那里。她走进那座小墓穴中,小心地关上门,跪在祷告台上。就这样,与自己面对面,看着当下的自己与将来的自己在身前交织碰撞,找回依旧断裂的锁链中缺失的一环,她毫不费力地洞悉了上帝隐秘的旨意。有一天,她甚至从一个奇怪的符号中领悟到,自己在世人眼中已经死了。在诸圣瞻礼节[诸圣瞻礼节(Toussaint),天主教节日,即每年的11月1日。]那天,她到得比往常晚,发现门口虔诚地铺满了紫罗兰。生性敏感的她发现,一些好心的陌生人看见这座坟墓前没有花,于是献上了自己的花,以缅怀这位被世人遗弃、孤身一人的死者。 如今我又回想起这些事情。窗外的这座花园,我只能看到它的外墙,以及几丛被阳光穿透的叶簇。更高处,依旧是叶簇。再高一点,是太阳。然而,尽管外边的氛围如此热闹,快乐在全世界蔓延,我却只能看到枝叶的影子在我白色的窗帘上摇摆。还有五束阳光,将干草的芬芳耐心地注入我的房间。微风徐来,影子在窗帘上跳动。要是有云彩飘过,盖住了太阳然后又揭开,那么影子中便会显露出花瓶里金合欢花的黄色光泽。这就足够了:当一缕微光闪现,我就会满怀朦胧不清、令人眩晕的喜悦。那是一月的一个下午,我就这样面对这世界的反面。但寒冷依旧深藏于空气中。到处都洒落着胶片般的阳光,只要你伸手一捏,它就会咔嚓破裂,但它也给万物送上了一个永恒的微笑。我是谁?我能做些什么?只能进入这光与叶的游戏。化作香烟燃尽时的这束光,化作这种甜蜜和这种在空气中呼吸的隐秘激情。如果我试着触及我自己,那一定是在这光的深处。而如果我试着理解和品尝这显露出世界秘密的微妙味道,那我在世界深处找到的定是我自己。我自己,换言之就是这种将我从周遭解放出来的极致激情。 刚才我讲述的是其他事情——人,以及他们买下的坟墓。但请让我将这一分钟从时间之布上裁下。有人在书页间留下一朵花,藏下一次曾被爱情照拂的漫步。而我,我也漫步,但照拂我的是一个神明。生命短暂,挥霍时间是一种罪过。人们说,我是个行动者。但作为行动者,只要迷失方向,那就是在挥霍时间。今天是一场暂歇,我的心要离开我,去与它自己相会。如果依旧有一种苦闷紧扼着我,那一定是感觉到这不可触知的瞬间像水银珠一样从我指尖溜走。所以,抛下那些想要背对世界的人吧。我不抱怨,因为我看着自己出生。此时此刻,我的整个王国都从属于这世界。这太阳和这些影子,这热浪和这来自空气深处的寒冷:既然一切都书写在这窗户上,而天空经此窗户将其充盈的一切倾倒入我的室内,来与我的怜悯相会,那么我还会思忖是否有东西正在死去,人们是否在受苦吗?我会说,而且我立刻就会说,重要的是人道与单纯。不,重要的是真实,然后一切都会铭刻在上面,包括人道和单纯。所以,我在什么时候能比我即世界的那一刻更加真实?我在欲念产生之前就已得到满足。永恒就在那儿,而我盼望着它。现在,我所期盼的不再是成为幸福的人,而仅仅是成为清醒的人。 一个人在静观,而另一个人在挖掘自己的坟墓。如何区分他们?如何区分人及其荒诞?但这里还有天空的微笑。光芒日渐膨胀,夏天快到了?但这里还有我必须去爱的人的眼睛和声音。我以我全部的姿态热爱这世界,我以我全部的怜悯和感激热爱人类。在世界的正与反之间,我不想做选择,也不喜欢别人做选择。人们不希望有人能保持清醒且讥讽的态度。他们说:“这表明您并不善良。”我看不出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当然,要是我听见有人被称为非道德主义者,那么我的理解是他需要给自己定下一套道德准则;要是我听见有人称自己鄙视智慧,那么我的理解是他无法忍受自己的疑惑。但这是因为我不喜欢人们弄虚作假。伟大的勇气是在面对光明时依旧能像面对死亡时那样睁大双眼。此外,该如何描述这条绳索呢——它从对生活贪婪的爱,通向那隐秘的绝望。如果我倾听蜷缩于事物深处的讥讽[巴雷斯所说的“自由之保障”。——作者注],那么这讥讽就会慢慢现形,眨着它明亮的小眼睛说:“请这样生活,就像……”尽管做了很多研究,但这些是我全部的学问。 毕竟,我不确定自己是否正确。但当我想起那个女人的故事时,对错就不再是关键。她快要死去,而在她一息尚存的时候,她女儿就已为她装裹。装裹似乎趁四肢尚未僵硬时更为容易。但我们在匆忙的人群中生活,这仍然是件奇怪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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