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提帕萨的婚礼[提帕萨(Tipasa),阿尔及利亚的海滨城镇,1982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在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作者:阿尔贝·加缪 |
||||
|
春天的提帕萨是众神的居所,祂们在阳光中交谈,在苦艾的气味里,在披着银甲的大海上,在一尘未染的湛蓝天空中,在覆满鲜花的废墟中,在石堆间蒸腾的光亮里。某些时辰,原野被阳光晒黑了。眼睛什么都捕捉不到,除了睫毛边缘颤动的几滴光亮与色彩。芳香植物散发出浓烈的气味,刮擦着喉咙,让人窒息于滚滚热浪中。远方的尽头是舍努阿山,我只能隐约看见黑黑的一团。它扎根于村庄四周的丘陵,以稳定而沉重的节奏摇摆着,跑去蹲在大海里。 我们经过一座面朝海湾的村庄,抵达这里。我们进入了一个黄色与蓝色的世界,迎面而来的是阿尔及利亚大地上的夏日气息,芬芳扑鼻。到处都是攀缘着高出宅邸墙垣的粉红色的三角梅;墙内的花园里则开着淡红色的木槿花,还有一大团香水月季,茂密得像一抹浓厚的香脂,以及高高地长在边缘的蓝鸢尾。石头全都热乎乎的。我们从毛茛黄色[毛茛黄色是一种近似橙色的黄色。]的巴士下来时,正赶上肉贩们在晨贩,他们坐着红车子到处流转,喇叭里传出阵阵铃声,呼唤着当地居民。 在码头的左边,一道干垒石梯在乳香黄连木和金雀花的簇拥下通向废墟。道路从一座矮小的灯塔前经过,然后一头扎进广阔的原野。就在这座灯塔脚下,长出了一些多肉植物,它们开着紫色、黄色、红色的花,朝海边的岩石而去,大海吮吸着这些岩石,发出亲吻的声音。我们站立于微风中,头顶的太阳只能暴晒到我们一侧的脸庞;我们注视着阳光从天空洒下,大海没有一丝皱纹,它晶莹发亮的齿间露出微笑。在进入废墟王国之前,我们最后一次充当旁观者。 走了几步路,苦艾的气味扼住了我们的喉咙。它那灰色的茸毛覆在废墟上,一望无际。它的汁液在热浪下发酵,一杯琼浆从大地上升腾而起,攀上这世界的辽阔疆域,直抵太阳,天空为之醉态酩酊。我们向着爱与欲望进发。我们不寻求教训,也不寻求人们向伟大求索的那种苦涩哲学。在我们的眼里,除了阳光、吻和野性四溢的香水,一切都是那么微不足道。至于我,我不想在此孑立。过去,我常和那些我爱的人来这里,我能从他们的脸庞轮廓读出灿烂的微笑,那是由爱而生的微笑。在这里,我把秩序与分寸让给他人。完完全全地占据我的,是自然与大海的放荡不羁。在这场废墟与春天的婚礼中,废墟变回石头,失去了人类强加给它的光泽,回归了自然。为了这群回头的浪女,大自然慷慨地献上鲜花。在集会场的石板间,天芥菜探出浑圆的白头,红色的老鹳草将自己的血液倾倒在那曾是宅邸、神庙和公共场所的地方。正如丰富的学识将人们引回对上帝的信仰,漫长的岁月也将这片废墟复原为大自然母亲的宅邸。如今,它的过往终于弃它而去,一股深沉的力量将它带入倾颓之物的中心,没有什么可以让它从中抽离。 揉捏苦艾,抚摸废墟,试着让自己的呼吸节奏跟上世界那纷乱的叹息,多少岁月在此间流逝!我深陷于野性四溢的气味和昆虫们令人昏沉的音乐会,我张开双眼、敞开心扉,面前是被热浪填满的天空,我欣赏着这难以承受的壮丽。要想进入当下的状态,找回内心的节拍,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但目视着舍努阿山结实的脊梁,我的内心平静下来,一种奇怪的确定感蔓延开来。我学习呼吸,我融入其中,我实现着自我。我爬上山丘,一座接一座,每座都为我准备了奖赏。譬如这座神庙,这神庙的柱子计量着日升日落,从那里能看见整个村庄,看见村里白色与粉色的墙,以及绿色的游廊。又譬如东丘上的这座圣殿,它的墙体依旧完好,周围很大一圈范围内整齐地排列着一些被发掘出来的石棺,其中的大部分刚刚出土,还带着泥。它们曾装载着逝者,但现在,那里长出了鼠尾草和桂竹香。这座名为圣萨尔萨的圣殿是基督教堂,可每当我们透过窗洞向外望去,朝我们飘来的都是尘世的旋律:栽满了松柏的山坡,或是二十多米外翻卷着一只只白犬的大海。圣萨尔萨教堂所在的山丘的顶端是平的,从廊柱间穿堂而过的风也就更加强劲。旭日下,这方空间里弥漫着一股强烈的幸福感。 那些需要神话的人是多么贫乏。在此地,众神不过是供人休憩的床铺,或是日复一日奔波中的路标。我描绘,我述说:“这是红色,这是蓝色,这是绿色。这是海,这是山,这是花。”要讲述我那喜欢将乳香木果实放在鼻子下挤碎的爱好,何必非得谈及狄俄尼索斯[狄俄尼索斯,古希腊神话中的酒神。在古代地中海文化中,与狄俄尼索斯相关的祭祀和庆典常涉及自然元素,其中就有乳香树。乳香树果实的芳香可以增加仪式氛围,帮助人们进入一种感官陶醉的状态,这与狄俄尼索斯仪式中追求的精神解放非常契合。]?我天马行空地想到的这首古老颂歌,也恰好是献给得墨忒耳[得墨忒耳,古希腊神话中的谷神。]的:“活在凡间却又看见过这些事物的人是幸福的。”[引自《荷马致得墨忒耳的颂歌》(Hymne homérique à Déméter)第480行。]看见,而且是在这凡间看见,叫人如何忘得了这神迹?施行厄琉息斯秘仪[厄琉息斯秘仪,古希腊时期雅典西部厄琉息斯一个崇拜得墨忒耳及其女儿珀耳塞福涅的秘密教派的入会仪式,信徒认为它是与神沟通的重要渠道。],只需静观即可。也是在此地,我明白自己无论怎样接近这尘世,都是不够的。我必须赤身裸体,然后跳进海里,周身依然包裹着大地精华的芳香。我在海里洗涤这精华,大地与海洋在我的皮肤上嘴对嘴,紧紧地相拥、交欢,对于这一刻,它们渴望已久。入水后,首先袭来的是一阵寒战,一团寒冷且浑浊的胶状的水没过头顶,然后耳朵嗡嗡作响,流鼻涕,口里泛起苦涩——这便是游泳,涂了一层水釉的臂膀跃出海面,在太阳下金光闪闪,又在全部肌肉的拧扭下向下砸去;水从我的身体上流过,我的双腿胡乱地掌控着波浪,以及,天际线不见了。上岸后,把自己埋入沙中,任由这世界支配,骨肉恢复了重力;被阳光晒得昏昏欲睡,眼睛盯着自己的臂膀,愈加遥远;臂膀上的水向下滑,在干燥的皮肤上形成一个个坑洼,坑洼里冒出金黄色的体毛以及盐末。 我,在这里理解了人们称为“荣耀”的东西——无拘无束地去爱。这世上只有一种爱情。紧紧拥住女人的躯体,同时也意味着将那从天空降至大海的奇异欢乐系于自身。方才,当我将要投身于苦艾丛中,任凭其芳香沁润我的身体时,我应当撇开一切成见,意识到自己正在完成一个真理——它关乎太阳,同时也关乎我的死亡。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在这里,我正拿自己的生命做赌注,那是带着炽热石头味道的生命,满是大海和正开始吟唱的知了的叹息。凉爽的微风拂过,天空一片湛蓝。我毫无保留地热爱这样的生命,想要自由地谈论它:它给予我做人的骄傲。可是,人们却常常跟我说: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他们错了,这里有值得骄傲的东西:这太阳,这大海,我年轻易动的心,我咸涩的盐渍身躯,以及这广阔无边的布景,温柔与荣耀在这片黄色与蓝色中相遇。我的力量和才智应该用在征服这里的一切之上,它们让我变得完美无瑕,我无须舍弃自己的任何一部分,也不用穿戴任何假面;我只需耐心学习“生活”这门难以掌握的科学,它的价值抵过所有的人情世故。 将近正午的时候,我们经由废墟返回,来到码头边的一家小咖啡馆。太阳与斑斓的色彩就像铜钹般在脑袋里回响,这时,一间布满阴影的厅室和一杯冰镇的留兰香茶摆在面前,那该是一番多么凉爽的欢迎场面!咖啡馆外,是大海和飞扬着炽热尘土的公路。坐在桌前,我试着在我不停打架的上下眼皮间捕捉白热天空洒下的多彩眩光。满脸是汗,身体却凉爽地荫蔽于薄衣之中,我们都在炫耀自己的疲态——幸福的疲态,在这个与世界新婚的日子。 这家咖啡馆的菜肴并不可口,但能吃到许多水果,尤其是桃子,咬上一口,汁液便一直溅流到下巴上。当牙齿在桃子上咬合,我听见自己澎湃的血液一股股地涌上耳朵,我用双眼出神地看着。海上,是午间寥廓的寂静。美的事物自然都以自身的美为傲,而今天的世界任由它的美自四面八方渗出,恣意流淌。我知道,不该把一切都归于活着的快乐,可在这样的世界面前,我为何要否认活着的快乐?快乐并非什么羞耻的事。但如今,愚者称王——我把害怕享乐之人称为愚者。有些人曾不厌其烦地跟我们论及骄傲:“你们可知,那是撒旦的罪孽。”“不要相信它,”他们宣称,“你们会迷失其中,失去生命力。”事实上,从那时起,我懂得了某种骄傲……可在另一些时候,我无法阻止自己以活着为傲,那种骄傲是全世界一同给予我的。在提帕萨,我见即我信,我不固执于否认那些手可以抚摸、嘴唇能够亲吻的东西。我感受不到将这些东西制成艺术品的需要。相反,我需要的是讲述,这是不同的。在我看来,提帕萨与为了迂回地阐明某个关于世界的观点而被创造的人物形象有几分相似。和这些人物一样,提帕萨见证着,而且是雄浑有力地见证着。它在今日成了我笔下的人物,我觉得我会沉湎于爱抚它、描绘它,继而长醉不醒。有的时间用来生活,有的时间则用以为生活做见证。另外还有一些时间,是用来创造的,这与自然相悖。我只需以全身生活,以全心见证即可。感受提帕萨,见证生命,艺术作品就会随之而来。那是一种自由的状态。 在提帕萨,我从未停留超过一日。看着同一片景致,人总有一天会厌倦,尽管在厌倦之前还会过上好长一段时间。山峦、天空、海洋,它们就像一张张脸庞,我们或觉得枯槁异常,或觉得光彩照人,这取决于我们是轻轻一瞥,还是长久地凝视。但每张脸庞,为了显得更能打动人,都须经历某种更新。人们常抱怨厌倦来得太快,其实我们应当赞叹,世界之所以在我们眼中显得新奇,仅仅是因为它曾被遗忘。 将近傍晚时分,我回到公园里一块较为整洁的地方,那里被整饬成了花园,就在国道旁。告别了芳香与日光的喧嚣,在傍晚凉爽的空气中,精神便安定下来,放松的身体品尝着内心的寂静,因为爱情已得到满足。我坐在长凳上。我看着田野随着白日的消逝而扩张开来。我心满意足。在我头顶,一棵石榴树垂下一朵朵花蕾,紧闭着,且有棱有角,仿若一个个握紧的小拳头,包藏着春天的一切希望。我身后长着些迷迭香,仅仅透过散发的酒香我就能感知到它的存在。群山被树木簇拥着,更远处,大海像是一道窄窄的镶边,再往上就是天空了,像艘抛锚的帆船,温柔地停泊在海面上。我的内心升起一阵莫名的欢乐,它源自我无愧的良知。当演员觉得自己将角色扮演得惟妙惟肖时,他们的内心会有一种感觉,或者更确切地说,当演员觉得自己的每一个动作都与理想中人物的动作相贴合,从某种程度而言就像进入了一幅预先绘制好的画作,然后他们突然间让画作活了过来,赋予画作他们自己的心跳时,他们的内心便会有这种感觉。确切而言,这也正是我所感觉到的:我演好了我的角色。我做好了作为人的本职工作,对我而言,一整天里都体验到欢乐并非什么了不起的成就,很多时候这只是完成了一个任务,把欢乐当成义务。于是,我们又一次感到孤独,但这次,是心满意足的孤独。 现在,树上栖满了鸟儿。大地在没入黑暗前缓缓地叹着气。片刻以后,随着第一颗星星的升起,夜幕将降临于世界舞台。日间光辉夺目的众神也将回到祂们每日的例行死亡中去。但另一些神明会降临,而祂们饱受摧残的脸庞诞生于大地深处,也就更加阴暗。 但至少现在,不停绽放于沙滩的浪花,穿越飞舞着金色花粉的整整一方空间,来到我身边。海洋、田野、寂静,还有这块土地的香气,我啜饮芬芳的生活,我在世界的金色果实上咬了一口,因感觉到它香甜浓郁的汁液沿着我的嘴唇流淌而惊慌失措。不,重要的不是我,也不是世界,而只能是由世界传向我,从而让爱情发生的和谐与寂静。这份爱情,我并不想自私地只为我一人求索,而是自觉且骄傲地与整个种族分享;这种族诞生于太阳与海洋,生机勃勃且饶有趣味,从朴素中汲取伟大,挺立于海滩,向绽放于他们天空的灿烂笑容回以会心一笑。 |
||||
| 上一章:编者按 | 下一章:贾米拉的风 | |||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