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米拉的风

[贾米拉(Djémila),阿尔及利亚塞提夫省的一处古罗马城市遗迹,1982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在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作者:阿尔贝·加缪

世间有些地方,在那里,精神死去是为了诞生一个恰好是来否定它的真理。我到贾米拉时,那里刮着风,阳光灿烂,可那是另一个故事了。首先应当说说的,是那边笼罩着的大片寂静,沉重且无罅隙,有点儿像天平的平衡状态。鸟鸣声,三孔笛沉闷的乐声,山羊们的脚步声,从天空传来的喧嚣声,此类杂音愈加衬托了此处的寂静与荒凉。由近及远,一声清脆的咔嗒,一阵锐利的尖叫,那是藏在石间的鸟儿起飞的标记。绵延不绝的道路、宅邸残骸间的小径、闪亮的圆柱下宽阔的石板路、位处凯旋门和山丘神庙之间的大集会场,它们每一个都通向围绕在贾米拉四周的沟渠,就像是在无尽天空下摊开的一沓纸牌。人们可以站在那儿,全神贯注,面对着石头和寂静,任凭白日流逝,山峦长高变成了紫色。但风依旧吹拂过贾米拉高原。太阳将光线掺入废墟,风与太阳杂糅成一团。在这一团混乱中,在这座死城的孤独与寂静里,某样东西被锻造出来,给予人类衡量自身身份的尺度。

去贾米拉要花费很多时间。它不是一座人们可以暂歇,然后继续出发的城市。它不通往任何地方,不向任何地方开放。它是一个去了就要回来的地方。这座死城坐落于一条盘山公路的终点,似乎每个拐弯处都能通向它,这让本就漫长的盘山公路显得更长了。终于,贾米拉泛黄的骨架像座骸骨森林般出现在一座褪了色的高原上,深陷于高大的群山间。此时的贾米拉不愧为这节爱与耐心课程的象征,只有它可以将我们引至世界跳动的心脏。就在那儿,几棵树和几簇枯草间,贾米拉用尽周身的所有山峦与石头保护自己,以防沾染上粗俗的赞美、如画的风景,或希望的赌注。

在这荒芜的壮丽中,我们漫步了整整一日。午后还几乎感觉不到有风吹拂,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风渐渐大了起来,填满了整个风景。它从东边远处山峦间的一个豁口吹来,从地平线的深处奔来,在石头与阳光间上下蹿蹦。它不作停歇,用力呼啸着穿过废墟,在石与泥的竞技场里打转,在布满坑洼的岩石堆中沐浴,用气息将每根石柱包围,在露天的集会场上不停地喊叫。我觉得自己像是根桅杆,在风中嘎吱作响。我被它从中心掏空,眼睛被它灼烧,嘴唇被它撕裂,皮肤渐渐干瘪,直至不再是我的了。从前,我可以透过皮肤识读世界所写下的文字。世界在皮肤上刻下温柔或愤怒的记号,用夏日的微风为它取暖,用寒霜的牙齿将它啮噬。然而,我被风抽打了那么久,推搡了一小时有余,已是两眼昏花,几乎没了抵抗力,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形骸。就像鹅卵石被潮水涂上一层清漆一般,我也被这风抛光磨亮,侵蚀至灵魂。我飘浮其上,成了这股力量的一小部分,接着成了它的大部分,最后成了它的全部,将我澎湃的血液与这无所不在的自然之心的洪亮呼啸融合为一。风依照四周灼热的裸露场景来将我塑造。我,这众石中的一颗。山风那转瞬即逝的搂抱让我感到孤独,就像孑立于夏日天空下的一根石柱或一棵橄榄树。

这场阳光与风的沐浴过于猛烈,耗干了我所有的活力。在我身上已经几乎感受不到整齐拍动的羽翼、呻吟的生命,抑或一丝微弱的精神上的反抗。很快,我便遍布世界的各个角落,忘记了我自己,也被我自己所遗忘——我化成了风,化成了风中的立柱与拱门,化成了散发着热气的石板与这座废弃城市四周苍白的群山。我既超脱于自己,又存在于世界,我从未如此深切地同时体会到这两种感觉。

是的,我存在。此刻令我震惊的是,我不能走得更远了。就像个被终身监禁的人——对他而言,一切都是当下的存在。同样,也像个知道明天及以后日日都与今天相似的人。因为对一个人而言,意识到自身的存在,也就意味着不再有任何期待。即使有诸如情绪之类的内心风景,那也只会是平平无奇的。而在这个地方,我始终追随着某样不属于我而仅属于这个地方的东西,就像某种我们皆有的对死亡的渴望。在影子已倾斜的立柱间,不安就像受伤的鸟儿一样在空中消散。而替代其位置的,是这种荒芜的清醒。不安自生者之心而生,但平静将遮盖这颗活着的心——这便是我全部的洞见。随着白日将尽,杂音与光线在从天而降的灰烬中湮灭。我被自己遗弃,一种隐秘的力量在我的心中说“不”,面对它时,我觉得自己毫无防备。

很少有人能理解,世上有一种拒绝,它完全不同于放弃。“未来”“生活改善”“境况”等词是什么意思?“心灵的进步”又作何解释?我之所以顽固地拒绝世上所有的“以后”,是因为我觉得不应放弃当下的财富。我不那么乐于相信死亡面向的是另一次生命。死亡对我而言是一扇紧闭的大门。我不认为这是必须跨出的一步——反倒觉得它是一场可怕又肮脏的冒险。人们向我提供的所有建议,都力图帮人减轻自身的生活负担。而看着在贾米拉天空中笨重地飞行的鸟儿,我要求并得到的恰好就是某种生活负担。我完全与这被动的激情融为一体,不再与其他的一切相干。谈论死亡,我还太过年轻。但我觉得,如果我一定要谈论它,那么我定会在这里找到那个精确的词,来形容那种已经确信死亡必将来临,于是处于恐怖与寂静之间的毫无希望的状态。

人生在世总会有几个熟悉的观念。两三个吧。随着世事的变幻,依着所遇之人的不同,人们将这些观念打磨、改造。要拥有一个属于自己且能被人们谈论的观念,需要花费十年时间。这自然有些容易让人打退堂鼓。但由此,人可以从某种程度上熟悉这世界的漂亮脸蛋。直到那时为止,人都一直面对面地看着世界的脸。所以,为了看清世界的侧脸,必须往旁边挪一步。一个年轻的人正面对面地看着世界。他还没时间去打磨关于死亡或虚无的观念,但他业已尝受过它的可怖。青春就应是如此——艰难地与死亡面对面,本能地心向太阳却又本能地怀着身体上的恐惧。与上面的说法相反,至少从这方面看,青春没有幻想。它既没有时间,也没有热忱来为自己构思幻想。而不知为什么,在这满是褶皱的景致面前,在石头凄惨而庄严的喊叫面前,日落时分的贾米拉变得不近人情;不知为什么,在消逝的希望与色彩面前,我确信,在抵达生命终点时,对得起“人”这一称谓的人们定会再度与世界面对面,抛弃过去曾属于自己的那几个观念,恢复纯真的状态,找回古人在面对自身命运时眼中闪过的真理之光。他们重获青春,但靠的是拥抱死亡。从这个角度来看,没有什么比疾病更微不足道的了。这是一个治疗死亡的药方。死亡会帮我们做好准备。它会创造一个见习期,其第一阶段便是自我感动。它支持人们努力避免完全死去。可贾米拉……于是我深切体会到,文明唯一且真正的进步——人们不时致力于此——在于创造有意识的死亡。

在其他话题上,我们动辄深思沉吟,这一直令我讶异,讶异于我们关于死亡的观念如此贫乏。它是好事还是坏事?我是害怕它还是召唤它(人们会这么说)?这也证明,一切简单的事物都令我们难以掌控。什么是蓝色?我们对蓝色又有何见解?关于死亡,我们也有相同的难题。关于死亡与颜色,我们不知该如何去谈论。然而,我面前的这个人又十分重要,沉重得像大地,预示着我的未来。可我真的能够思索清楚吗?我想:我应该去死,但这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我无法相信,而且我能体验的只有他人的死亡。我曾目睹一些人死去。尤其是,我曾目睹一些狗死去。触碰它们令我惊慌失措。那时我想到的是:鲜花、微笑、对女人的欲求。于是我明白,我对死亡的一切恐惧根植于对生的嫉妒。我嫉妒那些将继续活下去的人,对他们而言,鲜花与对女人的欲求都将变得有血有肉,兑现其全部的意义。我嫉妒,因为我太热爱生命,不得不变得自私自利。我不在乎永恒。也许有一天,你在某处躺着,会听见有人说:“您很强壮,但我有义务诚挚地告诉您:您将会死去。”你就这样,看着自己的生命被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满腹恐惧,目光呆滞。其他的又有什么意义:血液的浪潮涌上我的太阳穴,我觉得我会粉碎周遭的一切。

可人固有一死,无论处于何种环境。人们会跟他说:“等你痊愈了……”但他还是死了。我不要这样。因为,既然自然有时会说谎,那么有时它也会吐真。贾米拉今晚吐真了,吐真的它是那样忧伤,那样无与伦比地美丽!就我而言,在这世界面前,我不想说谎,也不想别人对我说谎。我想带着我的清醒直到最后,以满腔的妒意和恐惧目视我的终局。正因我疏离于世界,心系生者的命运——而非静观永恒的天空——我才渐生对死亡的恐惧。创造有意识的死亡,意味着缩短我们与世界之间的距离,不带一丝欢乐地进入完成状态,同时清楚地意识到那些欢欣鼓舞的画面将属于那个永远失落的世界。贾米拉的丘陵唱着悲伤的歌谣,将这苦涩的教诲深深地插入我的灵魂。

将近傍晚时分,我们攀上通往村庄的山坡,沿原路返回,一路听着讲解:“这里坐落着那座异教城市;这个从城外逐渐扩展出来的街区,则是基督徒的街区。然后……”是的,这是真的。不同的人群和社会在此兴衰交替;征服者用其士官的文明在这里留下烙印。他们对“伟大”的理解卑鄙而可笑,竟试图用帝国的幅员来丈量。而奇迹却在于,他们的文明的废墟恰恰是对他们的理想的否定。因为在渐浓的夜色里俯瞰,成群的白鸽环绕着凯旋门飞翔,这座如同骨架般的城市并没有在天空中镌刻下征服与雄心的标记。最后,世界总会战胜历史。贾米拉向山间发出的这声石头般的洪亮呼喊,天空与寂静,我深谙其中的诗意:清醒、冷漠,是绝望或美的真正标记。在已然离去的这片伟大的崇高面前,我的心开始绷紧。贾米拉留在我们身后,陪伴它的是天空中忧伤的水珠、一声从高原另一侧传来的鸟鸣、山坡上突然又短暂地穿越而过的山羊群,以及在松缓又嘹亮的黄昏里,在祭坛三角楣饰上,长角的神明那张生机勃勃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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