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漠

在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作者:阿尔贝·加缪

献给让·格勒尼耶

当然,生活有点像是表达的反面。如果我相信托斯卡纳[托斯卡纳(Toscane),意大利中部的一个大区,是意大利文艺复兴的发源地。]的艺术大师,那就意味着三度见证——在缄默中、在火焰中和在静止中。

要花上好多时间才能意识到,我们每天都会在佛罗伦萨或比萨的街上遇见他们画作中的人物。但与此同时,我们再也不会看到身边人们的真实脸庞了。我们不再看和我们同时代的人,而只渴求他们身上那些为我们指引方向、规范行为的东西。比起脸庞,我们更偏爱他们无比庸俗的诗意。但对乔托和皮耶罗·德拉·弗朗切斯卡[皮耶罗·德拉·弗朗切斯卡(Piero della Francesca,1416或1417-1492),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画家,深受佛罗伦萨新艺术理论的启示,把研究自然与科学透视结合起来。]而言,他们深知,人的感性根本算不上什么。至于心灵,说实话,每个人都有。然而,那些朴素而永恒的伟大情感——仇恨、爱情、眼泪和欢乐,它们的四周环绕着对生活的热爱,在人的内心深处滋长,塑造了人类命运的脸庞——在乔蒂诺[乔蒂诺(Giottino,1324-1369),意大利文艺复兴初期画家。]的画作《基督的葬礼》中,悲痛使得玛利亚咬紧牙关。在托斯卡纳教堂的那些巨幅圣母像中,我能清晰地看见一大群天使,他们的脸庞被无限地描摹着。但在每一张缄默而热情的脸庞中,我都察觉出了一种孤独。

这确确实实与画面、故事、色调、感染力有关。这的确与诗意有关。但最重要的,是真实。而我把一切能够持续的事物称作真实。有一个微妙的道理值得我们思考:从这个角度来看,只有画家可以缓解我们的饥饿。那是因为画家们拥有化身为身体小说家的特权。那是因为他们在这叫作“当下”的华丽而肤浅的题材上进行创作。而当下总是在一个动作中现身。他们不会简简单单地画一个微笑或一闪而过的腼腆表情,不会画悔恨或期待。他们画的是一张骨架起伏、热血涌动的脸庞。他们已经为这些凝固于永恒线条间的脸庞永远地祛除了精神的诅咒:以希望为代价。因为身体对希望一无所知。它只知晓涌动在它之中的血液。那份专属于它的永恒自淡漠而来。例如,在皮耶罗·德拉·弗朗切斯卡的这幅《受鞭笞的基督》中,在一个打扫一新的庭院里,基督正遭受一个四肢粗壮的行刑者的鞭笞,我们能从他们的姿态中察觉出一种相同的淡漠。那是因为这场鞭刑没有后续,而其中的教诲也止步于油画的边框。对于一个不期待明天的人而言,有什么理由感动呢?这种无动于衷,这种不抱希望之人的伟大,这种永恒的当下,恰恰是那些智慧的神学家所说的地狱。而地狱,众所周知,也意味着肉体的煎熬。托斯卡纳的艺术家们的止步之处正好就在这副肉体前,而非这肉体的命运。世上不存在预言画。而且,若要找寻希望的缘由,也不应该去博物馆。

的确,许多智者为灵魂不朽所困。但那是因为他们在耗尽活力之前,拒绝那被赠予的唯一真实,即身体。因为身体不向他们提出任何问题,或者,他们起码知晓身体所能呈现的唯一结局:那是一种终将到来的腐朽,因而披覆着他们不敢直面的苦涩与高贵的真实。与之相比,智者更偏好诗意,因为诗意与灵魂相关。你一定能清晰地感觉到我在玩弄辞藻。但你也一定能够理解,我只是想借由真实来奉献一种更高的诗意:一团黑色火焰,由从契马部埃 到弗朗切斯卡的意大利艺术家升起于托斯卡纳的风景中,代表着俗世中人类清醒的反抗——他们被抛置于俗世,而俗世的壮丽与光辉却无止息地向他们谈论着一个不存在的上帝。

由于淡漠与无动于衷,人的脸庞有时会像静景般庄严。例如,画中的某些西班牙农民最终变得与他们土地上的橄榄树相似,又如乔托画中人物的脸庞,它们不具有可以显示灵魂的细微阴影,最终变得与托斯卡纳本身酷似,接受了托斯卡纳慷慨给予的唯一教诲:献身激情并牺牲情感,既禁欲又享乐,与大地和人类共鸣,而经由这共鸣,人类和大地将自己界定于苦难与爱之间。心灵并不能确定那么多的真实。而我可以清楚确定以下这一真实——某个傍晚,阴影凭借一种无声的忧伤,开始吞没佛罗伦萨乡间的葡萄树和橄榄树。但此地的忧伤永远只是一行对美的注解。而在穿越傍晚的列车中,我感觉到有某样东西在我身上被解开。今日的我是否可以认为,有着一张忧伤的脸庞也能够被称作幸福?

是的,意大利也把其艺术家所阐释的教诲遍播于它的风景之中。但幸福很容易就会错过,因为人总是不配得到它。意大利也一样。它的恩典尽管来得急遽,却并非总是立竿见影。比其他任何国家都好的是,它吸引我们去深入体验一种初见便已尽显的感觉。因为它首先挥洒的是诗意,以更好地掩藏它的真实。它首先使用的法术是遗忘典礼:摩纳哥的夹竹桃,开满鲜花、飘满鱼腥味的热那亚,以及利古里亚海岸蓝色的傍晚。然后终于到了比萨,与比萨一道的是一个丢失了里维埃拉[里维埃拉(Riviera),在意大利语中是“海岸线”的意思,这里指的应是意大利里维埃拉,是利古里亚海岸的别称。]、略带草根气质的魅力意大利。但这个意大利依旧浅薄,所以为什么不在它的肉欲恩典上花些时间呢?在比萨的这段时间里,没有什么东西在催促我(我失去了“被追赶的旅行者”[“被追赶的旅行者”化用自法国作家亨利·德·蒙泰朗(Henry de Montherlant,1895-1972)的小说《被追赶的旅行者》(Les Voyageurs traqués),意指那些被命运或环境逼迫、仓促漂泊的人。]的乐趣,因为打折火车票迫使我必须在“我自己选择”的城市里待上一段时间)。对我而言,我去爱与去理解的耐心在这第一晚似乎是无限的。这一晚,我在疲乏与饥饿中来到了比萨,火车站前的大街上,迎接我的是十个声若雷鸣的高音喇叭,向人群倾泻着浪漫曲的声浪,而人群中几乎全是年轻人。我已经知道我期待的是什么了。在这场活力的跃进之后,那独特的一刻将会来到:咖啡馆关门,寂静突然再度降临,而我将沿着几条短而阴暗的街道朝市中心走去。黑黢黢的阿尔诺河泛着金光,古迹呈黄色与绿色,城市一片荒芜,晚间十点的比萨变成了一幕满是寂静、流水和石头的布景,该如何描述这种出其不意的巧妙诡计?“正是在这样一个夜里,杰西卡!”[原文出自莎士比亚喜剧《威尼斯商人》第五幕,相爱的杰西卡与罗兰佐在月光下交谈,两人多次以“正是在这样一个夜里”起头,引用关于夜的典故以互表爱意。]在这独一无二的舞台上,众神随着莎士比亚笔下的情人们的嗓音一道现身……当梦境顺从于我们时,我们也应学会顺从于梦境。人们来此寻找藏在内心更隐秘处的一首歌,我已经在这意大利之夜的深处感知到它的前几个和弦。明天,仅仅在明天,原野将在早晨变为圆形。但那一夜,我是众神中的一个,而在“迈着爱情的急切步伐”[原文出自弗朗索瓦·基佐(François Guizot,1787-1874)译的莎士比亚喜剧《威尼斯商人》第五幕,英文直译为“和一个挥霍无度的情郎一道”。基佐的法译本可能做了意译处理,或是误译。]出走的杰西卡面前,我将我的嗓音混入罗兰佐的嗓音之中。但杰西卡只是一个借口,这一爱的冲动超越了她。是的,现在我相信,罗兰佐与其说是爱她,不如说是感激她允许他爱她。但怎会在今晚想到了威尼斯的情人,而忘了维罗纳的那一对[指莎士比亚的悲喜剧《罗密欧与朱丽叶》中的主人公罗密欧和朱丽叶。他们的故事发生于意大利的维罗纳。]呢?这当然是因为,我来此地并不是为了怜惜那些不幸的情人。没有比为爱而死更徒劳无功的事了。活着才是我们应当做的事。所以活着的罗兰佐比长眠地下的罗密欧更加值得,尽管后者的确纯洁无瑕。身处鲜活爱情的盛宴间——午后在教堂广场修剪一新的草坪上打盹,躺在总会有时间来参观的古迹间,啜饮城市喷泉微微温热但快速流淌的泉水,再度看见那个女人的笑靥,以及她长长的鼻子和骄傲的嘴巴——这叫人怎能不欣然起舞?我们只需明白,这场入会祭礼是在为更高的启示做准备。这些都是导引狄俄尼索斯的信徒去厄琉息斯参加入会秘仪的行列,光彩夺目。人在欢乐中为领受教诲做准备,而待到他的沉醉程度抵达更高的一阶,肉体就有了意识,与一种以黑血为象征的神圣奥义产生共感。在初见意大利的热情中遗忘了自我,就这样,为领受使我们摆脱希望、脱离历史的教诲做好了准备。在那处美的舞台上的真实,属于身体,也属于此刻,我们怎能不紧紧抓住它不放,就像紧紧抓住唯一能够期待的幸福一般——这幸福必使我们狂喜,却也终将凋零。

最令人反感的唯物主义并非人们平时所信的那种,而是意图让我们把死去的观念当作鲜活存在的唯物主义,它将我们对自己身上终将永远死去的那部分的执着且清醒的关注,转移到了枯燥的神话上。我记得,在佛罗伦萨圣母领报大殿的死者回廊,我受某种心绪的影响而激动异常,我当时以为那是困苦,实际上只是愤怒。天下着雨,我读着墓碑和还愿牌上的铭文。这边埋葬的是位温柔的父亲,忠诚的丈夫;那边埋葬的那位既是最好的郎君,又是精明的商贾。还有一位少女,她是个道德典范,会说法语,“si come il nativo”[意大利语,意为“说得非常地道”。]。那边是另一位少女,她是全家人的希望,“ma la gioia è pellegrina sulla terra”[意大利语,意为“但欢乐是尘世间的朝圣者”。]。但这些都没有触动我。从这些铭文来看,他们几乎都顺从死亡,而且这是确定无疑的,因为他们都负有其他义务。今日,孩童已经侵占了死者回廊,他们在这些想要让死者的美德恒久流传下去的墓碑上玩跳山羊游戏。彼时,夜晚降临,我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根廊柱。一个神父从我身旁经过,对我微笑。教堂里,管风琴低沉地演奏着,暖色调的壁画在孩童喊叫声的后方若隐若现。我独自一人靠在廊柱上,就像一个被扼住了咽喉的人,正试图大声喊出他的信仰,以作为他的遗言。我的全部身心都在反抗这种顺从。“必须这么做。”铭文说。不,反抗才是正确的。这正在行进的欢乐,如尘世间的朝圣者般淡漠与专注,我应当一步一步地跟随它。而对其余的,我严词拒绝。我以我全部的力量拒绝。墓碑让我懂得,它们都是无用的,而生命就如“col sol levante col sol cadente”[意大利语,意为“日升日落”。]。但直至今日,我依旧没有看见此种无用之物从我的反抗之中夺走了什么。相反,我可以清楚地感知,它充实了我的反抗。

而且,我想说的并不是这些。我想从略近一些的距离掌握一种真实。这种真实,我可以从我的反抗之心中感受到,而反抗只是这种真实的延伸。这种真实,存在于圣母领报大殿回廊里晚开的小朵玫瑰中,也存在于这个礼拜天清晨的佛罗伦萨的女人们身上,她们的胸口不受束缚,自由地掩藏在轻盈的长裙中,嘴唇湿润。这个礼拜天,在每座教堂的角落里,都整齐地竖立着一排排花,丰满而闪亮,噙着水珠。这时,我从中觉察到一种“天真”,以及一种报偿。在这些花和这些女人中,有一种高贵的丰腴感,而我并不觉得渴望后者与贪求前者之间有什么不同。只需有一颗同样纯洁的心即可。一个男人觉得自己有颗纯洁的心,这并不常见。但至少在此刻,他的责任在于把能将他神奇地洗净的东西唤作真实,即使这种真实在他人眼中可能是一种亵渎。我那天的所思就是其中一例:我在菲耶索莱一座弥漫着月桂花香的方济各会修道院里度过了那天的早晨。我在一个庭院里待了很长时间,那里满是红色的花朵、阳光、黄黑相间的蜜蜂。在一个角落里,有一个绿色的洒水壶。在到这里之前,我参观过修士们的小室,在那里见过他们的小桌,每张桌子都饰有一个骷髅头。现在,这个花园见证了他们的灵感。我沿着一座丘陵,往回向佛罗伦萨走去。丘陵上长满柏树,向这座被拿来向外界展示的城市倾斜而去。在我看来,尘世的此种壮丽,这些女人与花朵,都像是这些男人清心寡欲的证明。我不确定这是否也是那些男人的证明——他们知道,贫穷的极端总是同尘世的奢华与财富相接的。这些方济各会修士常年将自己禁闭于廊柱与花朵间,而阿尔及尔帕多瓦尼海滩上的那些年轻人则一整年都在阳光下度过,我感觉到,两者间存在一种共鸣。他们之所以脱去衣服,是为了令生活更加伟大(而非为了过另一种生活)。至少,这是“衣不蔽体”一词唯一有依据的注解。裸体的含义总包含着肉体自由,以及手与花之间的和谐——这是大地与解放了人性的人之间的情投意合——啊!这已然是我信仰的宗教,假使我尚未信仰它,那我也一定会改宗于它。不,这不是一种亵渎,而且,就算我说乔托笔下的那些圣方济各像的脸上绽开的微笑是对渴求幸福之人的辩白,那也不是亵渎。因为神话之于宗教就如诗意之于真实,只是些掩盖在生活热情上的荒诞假面罢了。

我是否应当再展开说说?在菲耶索莱,生活于红色花朵前的,和在小室中与滋养其沉思的骷髅头终日相伴的,是同一帮人。佛罗伦萨在他们的窗中,死亡在他们的桌上。绝望持续些许时候,也许就会产生欢乐。而当生命抵达某一温度,灵魂与血液就会交融,在矛盾中从容地共生,对责任、信仰皆显同等的淡漠。所以,当我看到某只巧手在比萨的一面墙上如此概括荣誉的概念时,我不再讶异:“Alberto fa l’amore con la mia sorella.”[意大利语,意为“阿尔贝托和我姐妹做爱”。]我不再讶异于意大利是个乱伦之地,或者说,至少是个准许乱伦之地——后者更显得意味深长。因为从美通往不朽的道路是曲折的,但也是确定的。理智沉浸于美之中,以虚无为餐。面对这些壮丽得令人窒息的景色,理智产生的每一缕思想都是对人类的抹去。很快,人被那么多沉重的信念否定—覆盖—再覆盖—模糊化,在世界面前变得只是个不成形的污点,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这污点只知晓被动的真实——或是世界的颜色,或是世界的阳光。对灵魂而言,如此纯净的景观是枯燥的,它们的美是难以忍受的。石头、天空和水所作的这些福音书传言,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复活。自此,在心中这片辽阔荒漠的深处,欲念开始诱惑这些地方的人们。一些灵魂虽被擢升至这崇高景象面前,高翔于美的稀薄空气中,却依旧不信伟大可与良善合而为一,这又有什么可惊讶的呢?失去了神明的理智试图在否定它的事物中寻找新的神明。波吉亚[波吉亚(Borgia,1431-1503),即教皇亚历山大六世,西班牙人,靠贿选得位,私生活放荡不羁,与情妇育有子嗣,是文艺复兴时期最具争议的教皇。]入主梵蒂冈时嚷道:“既然上帝将教皇职权赐予我们,那就应该赶快享用它。”而其所行正如所言。“赶快”,这话说得对。而我们已经能从中感受到得偿所愿者所独有的那种绝望了。

也许我错了。因为我在佛罗伦萨终究是幸福的,就跟众多先于我来到此地的人一样。但所谓幸福,若非人与生活间朴素的和谐,那又是什么呢?而又有哪种和谐比双重意识——既意识到对寿限的渴望,又意识到死亡不可避免——更为合理,能够让人与生活合而为一?我们至少能从中学会不要指望任何事物,而要将当下视作“额外”给予我们的唯一真实。我总听别人跟我说:意大利、地中海、古老的土地,那里的一切都与人类的尺度相适。但它又在哪里?希望有人能为我指明道路。就让我睁开眼睛,寻找我的尺度与快乐吧!我会看见:菲耶索莱、贾米拉和阳光下的港口。人类的尺度?寂静和死石。其余的一切皆属于历史。

但不应就此打住。因为没有人说幸福一定与乐观密不可分。它与爱情相关,但两者并非同样的东西。而我知道,在某些时刻和某些地点,幸福可能会显得十分苦涩,以至于人们更倾心于它的承诺,胜过喜欢它本身。但这是因为,在这些时刻和这些地点,我没有足够的心性去爱,也就是说,没有足够的心性做到不放弃。必须在此谈一谈,人是如何进入大地与美的庆典的。因为此刻,正如刚皈依的教徒要取下他的面纱,人也要在神的面前抛下载着他的个性的那枚小小硬币。是的,在更高处存在着一种幸福,虽然幸福在那里似乎毫无意义。在佛罗伦萨,我登上波波里花园[波波里花园(jardin Boboli),美第奇家族的私家庭院,位于佛罗伦萨市中心。]的高处,来到一块露天平台上,从那里可以望见橄榄山[橄榄山(Monte Oliveto),佛罗伦萨西南侧的山丘。]和佛罗伦萨城的高地,直至地平线。每座山丘上的橄榄树都像烟雾般苍白,而在这团由橄榄树构成的薄雾里,一棵棵柏树坚毅地挺立着,近处的呈绿色,远处则黑黢黢的。大团的云朵在深蓝色的天空中布下一个个斑点。下午即将结束时,一道银光降下,一切都静默下来。一座座山丘的顶峰一开始都掩藏在云里。但起了一阵微风,我的脸庞能感觉到它的气息。这阵微风拂过,云朵在山丘后方散成两半,就像帷幕被打开了一般。与此同时,山顶的柏树映在突然露出的蓝色背景中,像是一下子长高了一般。与柏树一道,整座山丘以及由橄榄树和石头构成的风景缓慢地登上舞台。别处的云朵飘来。帷幕合上。而山丘同它的柏树和房屋一道,再度走下了舞台。接着,在远方其他几座愈加模糊的山丘那边,同样的场景再度上演,同一阵微风在这里将厚厚的云层吹开,在那里又将它合上。这是世界在恢宏地呼吸,同一道气息几秒钟前刚在此处完成一场演出,紧接着又在不远处再度献上一首世界规模的赋格曲[赋格曲(fugue),一种复调音乐体裁,源于拉丁文“fuga”,原意为“遁走”。在赋格曲中,主题通过模仿的手法,以相同或稍作变化的形式依次进入不同声部,形成一种追逐的效果,让听众觉得它仿佛在不同声部之间“遁走”。],用石头和空气演奏出它的主题。主题每奏响一次就降一个调:追随着它的我也就离它稍微远了些,同时也变得稍微平静了些。而当这次可在心中感知的远眺行将结束之时,我瞥了一眼这首山丘赋格曲的全貌——一座座山丘一齐呼吸,仿佛整个大地都在歌唱。

我知道,这风景曾被几百万只眼睛凝视,而对我而言,它就像天空绽开的第一缕笑容。它把我驱赶到深层意义上的“我”之外。它让我确信,若没有我的爱和石头那悦耳的叫喊,一切都会是无用的。世界是美丽的,在它之外,别无救赎。它耐心传授给我一个巨大的真实,即精神什么都不是,心灵亦然。以及,被阳光晒热的石头,或被无云的天空拔高的柏树,它们所圈定的是唯一的宇宙,在这里,“正确”才拥有了意义:那是一个没有人类的自然。而这世界将我毁灭。它将我带向终结。它心平气和地将我否定。当夜幕降临在佛罗伦萨的乡野,我向一种智慧走去,在那里,一切都已被征服,除了那涌上我眼睛的泪水,除了那填满我的、使我忘记世界的真实的,放声呜咽着的诗。

应当止于此种平衡:在这非凡的时刻,灵性抛弃了伦理,幸福从希望缺席处诞生,精神在身体中找到了它的理性。如果每一项真实都的的确确随身携带着它的苦痛,那么每一项否定的内里也必定盛开着肯定之花。而那首自静观而生的无望爱情之歌也可以代表最有效的行动指南。皮耶罗·德拉·弗朗切斯卡的画作《基督复活》中,复活的基督正从陵墓中出来,他的眼神根本不像是人的眼神。他脸上没有一丝幸福,只有一种凶狠、无灵魂的威严。我不由得将这种威严当作一种活下去的决心。毕竟智者与愚者一样,都很少表露心声。此种曲折反转令我陶醉。

但这一教诲,是从意大利得来的,还是从我自己心中领悟的?它无疑是在那里向我显形的。但那是因为意大利和其他得天独厚的地方一样,向我呈现了一番美的场景,尽管在此种美里,人依旧会死亡。在这里,真实依旧会腐朽,有什么比这更加激动人心的呢?尽管我希望拥有一种永不腐朽的真实,但我又能用它来做些什么?它不适合我。而对它的爱也可能会变为一种虚情假意。很少有人能够理解,人从来不会因为绝望而放弃那造就了他的生命的东西。一时的冲动和绝望通向其他的生活,仅仅标志着一种对尘世教诲的深深眷恋。但人也有可能在达到某一清醒程度后,感到内心紧闭,于是,在既没有反抗又没有请求的情况下,面对那直至彼时都被他当作生命的东西,也就是他的躁动,转身弃它而去。兰波[兰波(Arthur Rimbaud,1854-1891),法国象征主义诗人,代表作有《醉舟》《地狱一季》等。]之所以没能在阿比西尼亚[阿比西尼亚(Abyssinie),埃塞俄比亚的旧称。]写下哪怕一行诗,既不是因为他醉心于探险,也不是因为他放弃了作家的身份。而是“因为事情就是那样”,以及当意识达到某一阶段后,人最终会接纳那些曾依着自己的使命而努力不去理解的东西。我们能清楚地感觉到,此间涉及的是研究某片荒漠的地理情况。但这片荒漠很是奇特,只有那些能够生活在那里,并一直忍受干渴的人,才能感受到它。正因如此,也唯有如此,那里才能盈满幸福的活水。

在波波里花园,就在我伸手可及的范围内,垂挂着金色的大柿子,它们闪亮的果肉可以迸发出厚厚的糖浆。从那平缓的山丘到这些多汁的水果,从使我与世界联结的隐秘兄弟情谊到把我推向我手上的橙色果肉的饥饿,我领会到了此种平衡——它将一些人从苦行引向享乐,从全然超脱引向丰沛的感官享受。我曾惊叹于,现在也依旧惊叹于这条将人类与世界相连的纽带,这幅双重镜像——我的心可以干涉其中,映写下它的幸福,直至一个确定的边界,在那里,世界或完成它,或摧毁它。佛罗伦萨!在欧洲,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地方曾令我领会到,我的反抗之心中沉睡着一种允纳,而佛罗伦萨正是那几个地方之一。在它混杂着泪水和阳光的天空中,我学会了允纳大地,学会了在其庆典的阴暗火焰中燃烧。我感受到……该用哪个词语呢?该描述怎样的恣肆呢?该如何使爱与反抗之间的和谐不朽呢?大地!在这座被众神遗弃的巨型神庙里,我的所有偶像都长着一双泥足[此处化用“泥足巨人”的典故。“泥足巨人”的典故出自《圣经·但以理书》:巴比伦国王梦见一座巨大的雕像,全身从上到下分别用金、银、铜、铁制成,只有脚是半铁半泥的。一块石头从天而降,砸碎了泥足,雕像也随之倒塌成碎片。现常用“泥足巨人”来比喻外强中干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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