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集 L’Été
弥诺陶洛斯(或停驻于奥兰)

在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作者:阿尔贝·加缪

而你,

你为澄澈的一日而生。

---荷尔德林


献给皮埃尔·加兰多

编者按

这篇随笔写作于1939年,读者在评估今日奥兰的面貌时应谨记这一点。事实上,这座美丽城市爆发的火热抗议活动使我确信,它所有的缺陷都已经(或将要)被弥补。而这篇随笔所颂扬的那些美,则已被小心翼翼地保护了起来。奥兰是座幸福而现实的城市,从今往后,它不再需要作家:它期待着游客。

---(1953年)

不再有荒漠。不再有岛屿。人却依然感受得到对它们的需求。为了理解世界,有时必须转身而去;为了更好地服务人类,则必须远离他们片刻。孤独是力量所必需的,但到哪儿去找寻孤独?长长的呼吸里集结了精神,积聚了勇气,但到哪儿去寻找这长长的呼吸?

在欧洲献予我们的城市里,充满了太多过去的喧嚣。一只敏锐的耳朵能在那里捕捉到翅膀的振动和灵魂的颤动。一个个世纪、一场场革命和过去的那些荣耀让我们感到眩晕。在那里,我们会时时想起,西方就是在喧嚣中被缔造的。这使得那里不够寂静。

巴黎时常是心灵的荒漠,但在有些时候,一阵革命之风从高处的拉雪兹神父公墓吹来,旗帜和败下阵来的威严忽然间填满了这荒漠。某些西班牙城市,以及佛罗伦萨和布拉格,都是如此。萨尔茨堡[萨尔茨堡(Salzbourg),奥地利城市,著名作曲家莫扎特的故乡。]倘若没有莫扎特,本该是安宁的。但现如今,陷入地狱的唐璜那高傲的喊叫声在萨尔察赫河上空回荡。维也纳显得更加寂静,在众多城市中就像是个少女。那里石头度过的年岁不超过三个世纪,它们洋溢着青春,不知何为忧郁。但维也纳正处于历史的十字路口。它的周围回荡着帝国之间的冲撞声。在某些天空泣血的傍晚,维也纳环城大道那些宏伟建筑上的石马像是要飞腾而起。在这所有人都在谈论着权力与历史的短暂瞬间,我们可以清楚地听到,在蜂拥而至的波兰骑兵的马蹄下,奥斯曼帝国轰然坍塌。这也没有制造出足够的寂静。

尽管如此,人们来到欧洲城市,找寻的正是这种人海中的孤独。至少,人们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在那里,他们可以选择旅伴,与之同行,然后弃之而去。有多少灵魂在这场往返于酒店房间和圣路易岛古老石块间的旅途中经受了淬炼!的确,有的灵魂在那里因孤独而逝去。但不管怎么说,对于那些经受了淬炼的灵魂而言,他们在那里找到了成长和自我肯定的理由。他们茕茕,却不孑立。那么多个世纪的历史与美,过往千百生灵的炽热见证,陪伴着他们沿塞纳河而行,向他们述说着传说与征服。但他们洋溢的青春驱使他们不断召唤这些旅伴。一些令人讨厌的旅伴也随着时代来到他们身边。“只有我们俩。”拉斯蒂涅[拉斯蒂涅(Rastignac),巴尔扎克小说集《人间喜剧》中的人物,出身于没落贵族家庭,是个抛弃道德、良知,不顾一切往上爬的贵族青年。]在巴黎城巨大的霉斑前嚷道。我们俩,是的,但依然太多!

荒漠本身就有其意义,人们赋予了它太多的诗意。对于世上所有的痛苦而言,那里是一方圣地。而在某些时刻,心灵却恰恰只需要一些没有诗意的地方。笛卡儿为了沉思,选择了属于他的荒漠——那个时代最商业化的城市。他在那儿找到了他的孤独,找到机会写下了也许是我们那些雄浑诗歌里最伟大的一首:“第一条(原则)是,永远不要把任何东西当作真的,除非我有十全的把握知道它是真的。”人可以少一点野心,但怀旧的念想是不会变的。三个世纪以来,博物馆已经布满阿姆斯特丹。为了逃避诗意,找回石头的宁静,必须到其他的荒漠,到其他没有灵魂、没有倚靠的地方。奥兰便是其中之一。

街道

我经常听到一些奥兰人这样抱怨他们的城市:“这里没有有趣的圈子。”喀!当然啰,谁让你自己不想有呢。某些好心人曾试着将另一个世界的风尚引进这荒漠。他们坚信这一原则:人要是不抱团,就无法很好地促进艺术与思想的发展[人们在奥兰遇见果戈理笔下的赫列斯塔科夫。他打了个哈欠,然后说:“我觉得应该从事些高雅的活动。”——作者注]。结果是,有教益的圈子仅剩下扑克玩家、拳击爱好者、地掷球爱好者和一些地方社团。在那里,至少朴素占据着主流。毕竟,世上存在着一种并不通向高雅的伟大。等级身份会使它无法产出成果。人们想要找到它,就必须走出“圈子”,深入街道。

奥兰的街道总是与尘土、碎石、炎热相伴。要是下了雨,那必定是洪水滔天,形成一片泥泞之海。但无论经受雨露还是阳光,那里的商店都有种怪诞不经的格调。欧洲和东方的所有坏品位都在此交会。店里杂乱无章地摆放着大理石制成的灵缇犬、跳天鹅舞的舞女、绿色酪蛋白塑料制成的女猎神狄安娜、掷铁饼者和割麦工——总之,所有可以用作生日礼物或结婚礼品的东西,所有由一个爱开玩笑的商业天才从我们的壁炉上得来的蹩脚形象,我们都能在那里找到。然而,这种对坏品位的执着在这里却呈现出一种巴洛克式的风格,能让人原谅一切。看这边,装在一只沾满尘土的精致盒子里的便是这一面橱窗所展示的物品:几具双脚扭曲变形的丑陋石膏模型,一沓“以每幅一百五十法郎的价格贱卖”的伦勃朗画作,一些整人玩具,几只三色皮夹,一幅十八世纪的色粉画,一只长毛绒做的机械小驴,几只用来保存青橄榄的普罗旺斯水瓶,一座露出猥琐笑容的难看的木制圣母像。(为了让路人都能看见,“经理室”还在圣母的脚下放置了一个指示牌,上面写着“木制圣母像”。)

在奥兰我们可以找到:

1.一些柜台上积满污垢、撒满飞蛾的足与翅的残骸的咖啡馆。尽管生意总是冷冷清清,老板却总是笑脸相迎。“小杯黑咖啡”在那里卖十二苏一杯,大杯则卖十八苏。

2.一些自感光纸发明以来就未曾改进过技术的照相馆。它们陈列着一些不可能在街上遇见的古怪家伙——从肘部支在边桌上的假水手,到衣着丑陋、在森林背景前晃着胳膊的待嫁少女。我们可以料定,这些照片并非取景于自然,而是摄影师自己的创作。

3.许多殡仪馆,数量多得令人肃然起敬。这并不是因为奥兰死的人比他处更多。我猜这仅仅是因为奥兰人的殡葬礼节更加繁缛。

这个经商族群的热情与天真在他们制作的广告中展露无遗。我曾在奥兰一家影院的广告单上看到过一部三流电影的广告词。我能从中找出一堆“奢华阔绰”“富丽堂皇”“无与伦比”“不可思议”“震撼人心”“精彩绝伦”之类的形容词。在广告词的最后,导演团队告知公众,他们为了能够向后者呈现这部非凡的“巨制”,不得不投入大量的财力和物力。然而,票价却不会因此而上涨。

如果你觉得这只是南方人所独有的喜欢夸张的特质在作祟,那你就错了。准确而言,这些绝妙广告单的作者从中显露出了他们的心理学意识。此地的人们在两场演出、两项职业,甚至是——这很常见——两个姑娘间做选择时,内心常常冷漠而麻木。广告单的作者们意图战胜这种冷漠与麻木。人们只有在被迫的情况下才会做决定,而广告方深知这一点。他们会采用美国式手法,将这里和那里都用相同的理由包装起来,以激发人们的念想。

最后,奥兰的街道告诉我们,当地的年轻人有两大乐趣:让别人给自己擦皮鞋或穿着擦亮的皮鞋在林荫道上漫步。为了准确地了解第一种乐趣,你必须在周日上午十点将自己的鞋子交付给加列尼大道上的擦鞋匠。你就高高地坐在扶手椅上,眼前是一场敬业人士上演的好戏——奥兰的擦鞋匠显然十分热爱他们的工作。由此,你可以尽情享受这场好戏带来的特别的满足感,尽管你只是个外行人。每处细节都处理得很到位。几把刷子,三块不同类型的擦布,混合了汽油的鞋油:当温顺的刷子下焕发出完美的亮光,你也许会认为已经大功告成。然而,同一只手又一次执着地在光亮的鞋面上涂上鞋油,摩擦,使色彩沉着,使鞋油渗入皮面的深层。第二道亮光在同一把刷子下从皮革深处迸发而出,这才是真正的最终形态的皮鞋的光亮。

由此得来的珍品接着就被穿到内行人面前炫耀。为了感受此等从林荫道边得来的乐趣,你应该去参加年轻人的假面舞会,每个傍晚都有,就在这座城市的主干道上。这帮来自“上层社会”的年轻奥兰人,年龄十六岁到二十岁,他们将美国电影中的角色当作优雅的模范,在晚餐前化装成后者的模样。头发烫成波浪形,再抹上发膏;上面是一顶耷拉在左耳上的毡帽,毡帽遮住了右眼;脖子被足以容纳垂下来的头发的巨大领子裹着;微小的领结用一枚别针一丝不苟地别着;上衣的下摆一直垂到大腿,腰身紧贴着髋部;裤子呈浅色,短短的;闪亮的皮鞋有三层鞋底。这帮年轻人每天傍晚都在主干道上肆意奏响他们铁制的鞋底,雷打不动。他们用尽手段模仿克拉克·盖博[克拉克·盖博(Clark Gable,1901-1960),美国著名男演员,代表作有《乱世佳人》《一夜风流》等。]的风度、坦率和架子。正因如此,城里那些喜欢评头论足的人一致给这帮年轻人取了绰号,叫“克拉尔克”,而之所以叫“克拉尔克”而非“克拉克”,则是拜他们随意的发音所赐。[“克拉尔克”(Clarque)是用法国口音来拼读的“克拉克”(Clark)。]

无论如何,在白日将尽的时刻,奥兰宽阔的林荫道都会被一支热情的青少年大军侵占。他们尽力捣乱,好使自己显得像个坏小子。奥兰的少女们一向觉得自己该嫁给这帮心地柔软的匪徒,所以也化上美国大牌女演员的妆容,模仿她们的优雅腔调。那些喜欢评头论足的坏人因而称她们为“玛莱娜”[“玛莱娜”(Marlène)这一绰号应当是用法国口音来拼读的德裔美国女演员玛琳·黛德丽(Marlene Dietrich,1901-1992)的名字,她于1930年因主演德国电影《蓝天使》而在全球走红,继而与派拉蒙影业签约,进军美国好莱坞,并很快成为好莱坞巨星。]。就这样,在傍晚的林荫道上,当一声鸟鸣自棕榈树上升起,飞向天空,几十个“克拉尔克”和“玛莱娜”就在此相遇,估摸、打量着对方。他们乐于生活、乐于表现,在完美生活带来的眩晕里沉醉一个钟头。那些眼红他们的人说,现场简直就像是一个美国委员会在开会。但从这话语中,我们能感受到大于三十岁的人因无缘参与此种游戏所产生的满腹牢骚。他们轻视此类属于青春与浪漫的日常大会。事实上,这就是我们在印度文学中读到的百鸟议会。但在奥兰的林荫道上,我们不会为存在问题而争论,也不会为全德之路而忧虑。这里只有羽翼拍动、孔雀开屏,只有倩影与胜姿,只有一首随夜晚消失的无忧之歌的喧嚣。

我在这里听见赫列斯塔科夫说:“我觉得应该从事些高雅的活动。”哎呀!他的确能做到。只要有人推动,像他这样的人就可以在几年内遍布这片荒漠。但就此刻而言,在这座浮华的城市里,与漫步的少女们擦肩而过,就算是有些矜持拘谨的灵魂也不得不解放自己。少女们虽涂脂抹粉,感情却无法到位,她们模仿精致感,却模仿得很糟糕,以致诡计即刻就败露了。从事些高雅的活动!你看到的却顶多是:凿刻在岩石中的圣克鲁斯城堡、群山、平坦的海洋、暴烈的风、阳光、港口的大型起重机、火车、库房、码头、攀上城市峭壁的巨型斜坡,以及城市当中的那些嬉戏与无聊、喧嚣与孤独。也许,这所有的一切实际上都不够高雅。但这些人潮拥挤的岛屿的巨大价值,在于心灵会在那儿裸露出本来的模样。寂静只有在那些嘈杂的城市里才是可能存在的。笛卡儿从阿姆斯特丹写信给老巴尔扎克[老巴尔扎克,即盖·德·巴尔扎克(Guez de Balzac,1597-1654),巴洛克风格的法国作家,擅长书信体散文。]:“我每天都在熙攘的人群中漫步,与在小径中漫步的您一样自由与平静。”[奥兰有一个组织讲座与讨论会的社团,名叫“我思俱乐部”,它以此为名也许就是为了向这句名言致敬。——作者注]

奥兰的荒漠

奥兰人被迫生活在一片令人赏心悦目的景色前,但他们却在城市里盖满丑陋的建筑,从而战胜了这一可怕的“苦难”。你期待的是一座面朝大海的城市,拂面的晚风将它洗净,让它变得清凉。可除了西班牙街区[还有新建的滨海林荫道。——作者注]以外,你看到的却是一座背对大海的城市,被建造得像个蜗牛壳,绕着城市中心呈螺旋状。奥兰是一堵黄色的巨型圆墙,上方罩着一方坚硬的天空。最初,人们在迷宫中漫步,他们像寻找阿里阿德涅[阿里阿德涅,希腊神话中克里特王米诺斯之女,与雅典英雄忒修斯相爱。她将一个线团交给前往迷宫杀死弥诺陶洛斯的忒修斯。忒修斯将线团的一端系在迷宫入口,然后一边抛线一边往迷宫里走,在杀死弥诺陶洛斯后沿着抛下的线走出迷宫。]的记号一样寻找大海。但他们只是在压抑的浅黄褐色街道里原地打转,最终,弥诺陶洛斯将奥兰人吞食:它是无聊的化身。长久以来,奥兰人不再漫步。他们已接受被吃掉的命运。

没来过奥兰,你就无从知晓何为石头。在这座尘土最盛的城市里,石子为王。当地人对它喜爱有加,以至于商贩们会把它放在橱窗里,用来压住纸张,或仅仅用以装点门面。人们用石头沿街堆叠出一个个石垛,大概是为了取悦双眼,因为一年后,石垛依旧在那儿。位于别处时都是从植物汲取诗意的东西,到这里却换上了一副石头模样。可能连在商业区遇见的那一百来棵树,都被细心地盖上了尘土。它们是被石化了的植物,枝丫散发着呛人的尘土味。在阿尔及尔,阿拉伯人的公墓如众人所知,是松软的。在奥兰,拉斯艾因山谷的上方有一块原野——这次终于是面朝大海了——平摊在湛蓝的天空下,全是白垩状且易碎的石子,阳光照在上面,亮起耀眼的火光。在这些泥土的残骸中间,生长着一株鲜红的天竺葵,不时地向景色倾注着它的生命与鲜血。整座城市都凝固在一块脉石中。从种植园望去,包裹着城市的峭壁是如此厚重,以至于景色如矿物般无生机,因而变得不真实。人从那里被放逐了。那么多沉重的美,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如果我们可以用以天空为王的无灵魂之地来定义荒漠,那么奥兰正等待着它的先知。在奥兰城的四周与上空,非洲的粗野本质绽放着炽热的魅力。它将覆盖着它的不祥布景炸裂,它在每间房屋之间和每座屋顶上粗暴地号叫。如果你登上圣克鲁斯山坡上的一条公路,那么首先在你眼前显现的会是奥兰那些零散的彩色立方体建筑。稍往高处以后,可以看到高原四周呈犬牙状的峭壁像一头头红色的野兽,向大海蹲伏而去。再往高处一些,则可以看到阳光与风形成一个个大旋涡,城市则杂乱地散布于岩石景色的各个角落,衣衫不整;大旋涡将城市覆盖,为它通风,将它搅乱。在此处,人类奇妙的混乱状态与大海始终如一的永恒形成对照。这足以让一丝震撼人心的生命气息向山坡上的公路升腾。

荒漠有着某种无法平息的东西。奥兰如矿物般无生机的天空,以及它那覆盖了一层尘土的街道和树木,所有这一切都有助于创造这么一个厚重、淡漠的世界——在那里,心与灵魂的专注点从不会从它们自己身上移开,也不会从它们唯一的标的,也就是人的身上移开。我在此谈论的是严格意义上的僻静。人们曾写下许多关于佛罗伦萨和雅典的书籍。这些城市教化了那么多的欧洲才人,以至于它们必须拥有某种意义。它们拥有让人感动或振奋的手段。它们可以平息以记忆为食的灵魂的某种饥饿。然而,在一个没有任何吸引才人之物,丑陋成为常态,过去等同于无的城市面前,要如何才能感动呢?空虚、无聊,淡漠的天空,这些地方的吸引力在哪儿呢?无疑在孤独中,或许在造物之中。在某类人看来,只要是富有造物之美的地方,都是他们苦涩的故乡。奥兰便是他们千百座都城中的一座。

体育比赛

位于奥兰商队驿站街的中心体育俱乐部将举办一场拳击晚会。俱乐部声称,这场晚会定能得到真正的拳击爱好者的好评。用浅显的话来说,这意味着海报上的拳击手与明星选手相比还差得很远,他们中有几位还是第一次登台比赛,所以你要是不看好他们的技巧的话,至少也可以看看他们的士气。之前有个奥兰人鼓动我去看,郑重其事地向我打包票,说“到时会流血”,于是那天晚上,我就身处那帮真正的拳击爱好者中了。

显然,这帮人从不讲究舒适。组织者实际上只是在一个类似于刷了石灰的车库最里面布置了一个拳击场,顶上用波浪形铁皮覆盖,灯光尤为刺眼。界绳四周,一排排折叠椅被摆放成方形。那是“荣誉拳击场”。这个大厅的长边上设满了座位,最里边则腾出一大块被称作“散步场”的空地,因为在场的五百个人中,没有一个能在挥手帕时不造成严重事故的。在这个矩形货箱中,有一千多个男人和两三个女人在呼吸。这两三个女人来这儿的原因,据我身旁的人说,一向是“想让自己被人注意”。所有人都大汗淋漓。在等待“希望”之战开场的时间里,一台巨型电唱机研磨出蒂诺·罗西[蒂诺·罗西(Tino Rossi,1907-1983),法国歌手和电影演员,出生于科西嘉岛。]的歌声。这是谋杀前的浪漫曲。

真正的拳击爱好者拥有无限的耐心。原本宣告在21时开场的赛事到了21时30分还未开始,却没有人提出抗议。在温暖的春天里,人们的衬衫衣袖间散发出浓烈的体味。在周期性的汽水开瓶的爆裂声中,在那科西嘉歌手不知疲倦的哀歌中,人们热烈地讨论着。几个新来的人正挤入观赛人群中,就在这时,一台聚光灯在拳击场上倾泻下一抹刺眼的光芒。希望之战开始了。

希望之星,或称新手,是为乐趣而战的。他们心中总想证明这乐趣,因而总是急于互相残杀,无视一切技巧。他们从来无法坚持超过三个回合。从这一点看,晚会的主角应是年轻的“飞机童”,他平时都在咖啡馆的露天座旁向顾客兜售彩票。他的对手实际上在第二回合开始就已吃了螺旋桨般的一拳,倒霉地坠毁在拳击台外了。

人群稍稍活跃了起来,但这依旧是出于礼貌。他们庄严地呼吸着镇痛擦剂的神圣气味。他们静观着缓慢的典礼和混乱的献祭在眼前轮番上演,那混乱的献祭因白墙上格斗者的身影所构成的赎罪图而更加真实。这是某种精心设计的原始宗教仪式的开场。鬼魂附身[此处作者使用了双关的手法,“鬼魂附身”(transe)一词在法语中还有“激动”的意思。]在这之后才会发生。

于是,就这样,从电唱机喇叭里传出声音,宣布接下来的比赛是“从不让步、未曾缴械的奥兰人”阿马尔对阵“来自阿尔及尔的重炮手”佩雷。介绍完擂台上的拳手后,迎来的是阵阵呐喊声。如果观赛的是个外行,那他也许会对这呐喊声产生误解。他也许会以为,这场引起轰动的比赛是两位拳手为了结众所周知的个人恩怨而进行的对决。但它涉及的其实是阿尔及尔和奥兰之间的恩怨,这恩怨已延宕百年之久,使这两座城市极端对立。要是时间再倒退几个世纪,那么这两座北非城市之间定已刀锋见血,就像当年生逢其时的比萨和佛罗伦萨那样。正因它们没有任何互相敌对的理由,它们之间的敌意才会如此强烈。正因它们之间有无数相亲相爱的缘由,它们之间的恨意才会那么深。奥兰人指控阿尔及尔人“装腔作势”,阿尔及尔人则说奥兰人没见过世面。这些辱骂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具有挑衅意味,因为它们涉及了形而上的层面。而由于缺乏向对方发起围城战役的能力,奥兰和阿尔及尔只能在运动场、统计数据和大型工程上短兵相接,互相争斗、辱骂。

因此,拳击场上正在上演的,是历史书中的一页。而那个从不让步的奥兰人在千百声呐喊的支持下与佩雷战斗,他捍卫的是一种生活方式和一个省份的骄傲。但现实让人不得不承认,阿马尔在争论中表现不佳。他的辩护在形态上存在缺陷:手臂不够长。相反,那个来自阿尔及尔的重炮手则拥有足够的臂长。他以雄辩直击对方辩手的眉弓。在狂热观众的一片叫喊声中,奥兰选手的鼻子挂了彩。包括我身旁那人在内的广大观众一次次地为奥兰人加油助威:胆大的人高喊“打爆他”“给他一拳”,狡诈的人高喊“打他下路”“哎!裁判连这个都没看见”,乐观的人高喊“他已经开动了”。尽管如此,阿尔及尔人还是在无数倒彩声中以更高的分数获胜。我身旁那人常爱谈论体育精神,公然为阿尔及尔人鼓掌喝彩。当时他还用快被各种喊叫声淹没的声音,悄悄地对我说:“这样做的话,他回那边后就不会说奥兰人都是些野蛮人了。”

但是,观众之间已经爆发了多场不包含在比赛日程内的打斗。打斗者挥舞着凳子,警察开辟出一条道路,狂热的情绪抵达顶点。为了让这帮大善人平静下来,让场内重回寂静,“组织方”争分夺秒地为电唱机换唱片,开始大声播放《桑布尔与默兹军团进行曲》[《桑布尔与默兹军团进行曲》(Sambre-et-Meuse),在法国广为传唱的爱国歌曲,创作于1870年普法战争时期。]。几分钟的时间里,观众都举止端庄了起来。在警方的控场下,由选手和志愿者裁判混合而成的队伍左右摇摆着走上擂台。观众欢呼雀跃,用粗野的尖叫声,用淹没在势不可当的军乐之河中的不正经的猫叫鸡鸣,宣布比赛继续。

然而,想让平静再临,只需宣布大战开始即可。这发生得十分突然,毫不拖泥带水,就如演员们在剧终时即刻离开舞台那样。观众十分自然地掸去帽上的灰尘,摆正椅子,所有人的面孔上都呈现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仿佛一帮付费聆听家庭音乐会的正派观演者。

最后一场比赛在一位来自法国海军的冠军选手和一位奥兰拳击手之间展开。这一次,后者占据臂长优势。但在前几个回合中,他的臂长优势并没有煽动起人群中的情绪。激动慢慢平息,复归平静。他们的呼吸依旧急促。他们也会鼓掌,可激情却不在场。他们喝倒彩时不带任何敌意。观众分成两个阵营,这是公平竞赛所必须的。但每个人的选择都依循着精疲力竭后的那种淡漠与随性。如果法国人“一味地防守”,如果奥兰人忘了不可以用头部攻击对方,那么他们就会被一连串的倒彩声压弯,然而顷刻之后,会有一阵热烈的掌声让他们重新挺立。直到第七回合,比赛才重回地表,而与此同时,那帮真正的拳击爱好者也开始从疲倦中苏醒过来。说实话,法国人已经被打趴在地上,但他仍想赢回些分数,于是朝对手扑去。“好!”我身旁那人说,“接下来就是混战了。”这的确是一场混战。在刺眼的灯光下,两个大汗淋漓的拳击手放下防守姿态,闭着眼睛击打对方,肩膀与膝盖不断地出击,交换着血液,嗅着怒火。与此同时,观众都站了起来,有节奏地为两名主角的奋力拼搏高声喝彩。观众受到了击打,又把击打返还回去,将它化作千百个震耳欲聋的热切声音,在空中回荡。那些之前随意选择了支持对象的人依旧顽固地坚持着自己的选择,并为此激动万分。每隔十秒钟,我身旁那人的尖叫声就会钻入我的右耳:“加油,穿蓝领水手服的!加油,海军!”与此同时,我们前面的一名观众朝奥兰人喊道:“Anda! hombre!”[西班牙语,意为“加油,伙计”。]那伙计和那穿蓝领水手服的人正在加油奋战,而与他们一道在这座由石灰、铁皮、水泥筑成的神庙中奋战的,还有一帮已全然化作愚蠢神明的观众。每一记落在闪亮胸肌上的沉闷击打,都会在竭力支持选手的人群身上转化为响亮而颤抖的声音,在场地里回荡。

在此氛围下,平局不受欢迎。事实上,观众对比赛的感受完全是摩尼教二元论式的。世上有善也有恶,有胜者亦有败者。没犯错的就一定是正确的。在这种无懈可击的逻辑下,两千多个能量充沛的肺即刻得出结论,指控裁判被人收买了。可就在此时,那穿蓝领水手服的人上前一把抱住了擂台上的对手,痛饮对方满是兄弟情谊的汗水。这足以让观众立刻改变主意,爆发出阵阵掌声。我身旁那人说得对:他们不是野蛮人。

在星辰闪烁的寂静天空下,人群向场外蜂拥而去。他们方才经历了多场最累人的战斗。他们现在缄默不语,已经没有了评论的力气,悄悄地离开了。世上有善也有恶,这种宗教是无情的。这伙信徒不过是一群消失在夜里的黑白影子罢了。因为力量和暴力是孤独的神明。它们对记忆没有任何贡献。相反,它们只在当下肆意播撒它们的奇迹。它们与这个没有过往、在拳击场四周行圣餐礼的族群十分契合。此般宗教仪式虽然施行起来颇有难度,却将一切都简化了。善与恶共存,胜者与败者同行:在科林斯[科林斯(Corinthe),古希腊城邦,位于伯罗奔尼撒半岛东北部,约公元前9世纪由多利安人所建。]有两座相邻的神庙,一座供奉的是暴力之神,另一座供奉的则是必需之神。

纪念性建筑

既出于经济层面的原因,也出于形而上层面的原因,我们可以说,奥兰式风格——如果它真的存在的话——在那座名叫“垦荒者之家”的独特建筑上表现得淋漓尽致。奥兰并不怎么缺乏纪念性建筑。奥兰城有足够多的帝国元帅、部长和乡绅雕像。我们与他们在满是尘土的小广场上相遇,他们在那儿经受日晒雨淋,也已习惯了石头与无聊。但他们代表的是外来者的贡献。在这个幸福的野蛮社会里,他们都是文明的可悲象征。

与此相对的是,奥兰业已建起属于它自己的祭坛与讲台。这个国度的生存需要仰仗数不胜数的农业团体,而在商业区最中心的地段,为了给这些农业团体建造一座共同的府邸,奥兰人筹划用沙砾和石灰建造起一个新地标,为这些农业单位的美德打造一个令人信服的形象:垦荒者之家。如果从这座建筑的角度来评判,农业团体的美德总共有三:品位大胆、热爱暴力和具有历史综合感。埃及、拜占庭和慕尼黑携手建造了那间精致的糕点店,它的外形像是个扣着的巨型高脚杯。一些极其鲜艳的多彩石头被拿来镶饰屋顶的四周。这些镶嵌装饰的浓烈色彩太抓人眼球,以至于人们在第一次接触它时看不出什么名堂来,只感到一种无形的炫目感。可靠近一些后,注意力就被唤醒,可以看出这些镶嵌装饰包含着一层意义:一个垦荒者,打着蝴蝶领结,戴着白色的软木盔,正在接受一队穿着古代服饰的奴隶的致敬[正如你所见,阿尔及利亚民族的另一项特质就是坦率。——作者注]。这座建筑及其彩色装饰最终被安置在一个十字路口的中间,面朝来来往往的小型厢式有轨电车。而肮脏的有轨电车是这座城市的魅力之一。

此外,奥兰还十分珍视它武备广场上的两座狮子像。自1888年以来,它们分别端坐在市政厅楼梯口的两侧。它们的创作者名叫卡安[奥古斯特·卡安(Auguste Caïn,1821-1894),法国动物雕塑家。]。它们威风凛凛,躯干粗短。据传,每个夜晚它们都会一前一后地爬下底座,默默地在黑黢黢的广场四周走动,不时在积满尘土的大榕树下撒一泡长长的尿。当然,这些都是奥兰人喜闻乐见的传闻,但都不太可靠。

尽管做了些研究,可我依旧对卡安提不起兴趣。我仅知道,他因精湛的动物雕塑技艺而闻名。但我却常常想起他。这是一种在奥兰就会拥有的精神癖好。一个名声响当当的艺术家,就这样在此处留下了一件无足轻重的作品。数十万人都熟悉他放置在浮夸的市政厅前的那对温顺野兽。这不失为一种在艺术上获得成功的途径。这两头狮子无疑和数千件同类型作品一样,阅尽了各色各样的事物,却不曾见证才华。其他的艺术家有能力创作出《夜巡》[《夜巡》(Ronde de Nuit),伦勃朗的名画,现藏于荷兰阿姆斯特丹国立博物馆。]《圣方济各接受圣痕》[《圣方济各接受圣痕》(Saint François Recevant les Stigmates),乔托的名画,现藏于卢浮宫。]《大卫》[《大卫》(David),米开朗琪罗创作的著名雕塑,现藏于佛罗伦萨美术学院。]《对花朵的赞颂》[《对花朵的赞颂》(L’Exaltation de la Fleur),古希腊浅浮雕,现藏于卢浮宫。]这样的作品。卡安却在一个以商业为主业的海外省份的一座广场上立起两只滑稽的粗野动物。但《大卫》会在某一天与佛罗伦萨一道崩塌,而这两座狮子像也许将幸免于难。我再强调一次,它们是别的事物的见证者。

可以明确地阐述下这一观点吗?这件作品微不足道却又稳固牢靠。它与精神毫无关系,却与物质有很大的关系。平庸想要持久地存在,为此用尽一切办法,包括使用青铜。我们拒绝授予它通往永恒的权利,而它却每天都在争取这样的权利。平庸本身不就是永恒?无论如何,这种坚持不懈的精神令人感动,它蕴含着教诲——这不单单是它的教诲,还是奥兰所有纪念性建筑和奥兰本身的教诲。每天中有那么一个小时,那么多次中有这么一次,它迫使你注意那些缺乏重要性的事物。精神在这样的往复中受益。这差不多就是它的保健方法,而且由于这些谦卑时刻是它所必需的,此种让自己变得愚笨的机会在我看来好过别种。所有终将消亡的事物都渴望持久。我们不如这么说:所有事物都想要持久。人类的作品除此以外并无其他意义,而在这一点上,卡安创作的狮子像与吴哥古迹[吴哥古迹是位于柬埔寨北部的文化遗迹,东方四大奇迹之一,是柬埔寨民族的象征。]具有相同的机会。这使人倾向于谦虚。

奥兰还有别的纪念性建筑。或者说,至少应当授予它们这一名号,因为它们毕竟也是这座城市的见证,而它们的见证方式或许还更具有意义。它们便是如今沿着十多公里的海岸线建设的大型工程。总体而言,这些工程旨在将最阳光灿烂的海湾改造成一个巨型港口。实际上,对人类而言,这还是一个与石头对抗的机会。

我们发现,在某几位佛兰德斯大师的画作中,有一个尤为宏大的主题反复出现:建造巴别塔。画中的风景宏伟无边,岩石直攀云霄,陡坡上满是工人、野兽、梯子、奇怪的机器、绳索、挂线。而且,画面中人类的存在只是为了便于衡量工地之非人的大小。当我们面对奥兰城西的海滨峭壁时,想到的就是这些。

悬挂在宽阔的斜坡上的有铁轨、翻斗车、起重机、微型火车……在毒辣的阳光下,几节如玩具般的机车在汽笛声、尘土和烟雾中绕着几块巨石运行。一群蚂蚁在山峦冒着烟的骨架上繁忙地劳作,不舍昼夜。几十个人沿着同一根绳子悬吊在峭壁的侧方,自动钻机的手柄就抵在他们的肚子上。他们整日都悬在半空中晃动着,将整块整块的岩壁切割下来。岩壁在轰隆声中倒塌在尘土中。更远处,翻斗车在斜坡上方将料斗翻倒过来,岩壁就这样被粗暴地倾倒至海洋。它们滚动着跃入水中,每一块巨岩身后都跟着一堆更轻的石头。无论是在固定的间隙,在夜深时分,还是在大白天里,都有一阵阵的爆炸声传来,令整座山峦震颤,让大海本身涌起。

身处这个工地的人们,向前方的石头发起进攻。要是我们能——至少在那么一瞬间——忽略使这项工程得以实行的严酷苦役,那么这样的壮举该多么令人钦佩。这些从山体里拔出来的石头服务于人类的计划。它们最初堆积在海浪之下,然后一点点地露出水面,最终排布成一座海堤,上面很快就覆满了一天天向着外海前进的人与机器。一张张钢铁大嘴一刻不停地在峭壁的肚皮上挖掘,然后向后一个转身,将过量的碎石吐入水中。随着海滨峭壁的前额逐渐低垂,整个海岸线便不可避免地与大海连通了。

当然,摧毁石头是不可能的。人们只是改变了它的位置。不管怎样,它都将比利用它的人存在得更久。就目前而言,它支持人的行动意愿。这本身可能并没有什么用。但改变事物的位置,这是人的工作:必须选择做或不做[本文探讨的是某种诱惑。必须先了解它。我们可以行动,也可以不行动,但都必须先了解清楚情况。——作者注]。显然,奥兰人已做出选择。在这冷漠的海湾前,在未来的几年里,他们将继续沿着海岸堆砌起一个个石堆。一百年以后,也就是明天,又必须开始。但今日,这一垛垛的岩壁见证了满面尘土、大汗淋漓的人们在其中来来往往。奥兰真正的纪念性建筑,依旧是它的石头。

阿里阿德涅之石

奥兰人看起来和福楼拜的朋友阿尔弗雷德·勒·普瓦特万有几分相似。后者在去世前的那一刻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无可替代的尘世,喊道:“把窗关了吧,那里太美了。”他们关上了窗,把自己围在墙里,将风景驱散。但勒·普瓦特万死了,而在他死后,日子依然继续,一天接着一天。同样,在奥兰黄色墙壁的另一面,海洋与大地继续着它们之间的冷漠对话。对人类而言,世界的此种恒久性总有两种截然不同的魅力。它使人类绝望,也使人类激昂。世界向来只诉说一件事情,它引人关怀,然后又使人疲倦。但最终,坚韧不拔的它总会取胜。它总是对的。

就在奥兰的城门前,自然已提高了声调。在卡纳斯泰尔街区那边,是成片的荒地,长满散发着芬芳的荆棘。那里的太阳与风只谈论孤独。在奥兰上方,是圣克鲁斯山、高原以及上千座通往高原的峡谷。数条往日可通行车辆的公路悬挂在俯临大海的山坡壁上。一月时,其中的某几条会开满鲜花。雏菊和草甸毛茛的黄色和白色小花点缀其间,将它们化为奢华小径。关于圣克鲁斯,一切都已被讲述。但假如一定要我谈一谈它的话,我会略去在节日里攀登崎岖丘陵的神圣行列,反倒更愿意提及一些别样的朝圣之旅。他们在红色的岩石间孤独地行走,攀爬到平静海湾的上方,赤身裸体度过明亮而完美的一个钟头。

奥兰也有属于它的沙漠——沙滩。我们在城门附近遇见的沙滩,只有在冬、春两季才荒无人烟。那是开满阿福花的高原,在花丛中盖满了简陋的小别墅。大海在下方发出轻微的轰隆声。然而,煦日、轻风、白色的阿福花、湛蓝的天空,一切都让人满怀对夏天的憧憬——到时候,沙滩上将挤满当地的纨绔子弟,人们在那儿度过漫长的时光,然后享受傍晚突如其来的温热。在这片海岸上,每年都会有新长成的花季少女。显然,她们只盛开一季。第二年,会有别的花朵盛放,将她们替代,而在上一个夏天,这些盛放的花朵还只是些如花蕾般干硬的小女孩。上午十一点,这些年轻的肉体都会身着花花绿绿的衣服走下高原,在沙滩上滚滚涌动,宛若一片多彩的海浪。

要想发现未开发的风景,必须走得更远(但离那个有二十万人来往劳作的地方出奇地近):那里有连绵的荒芜沙丘,一座被虫蛀坏了的小屋是人类留下的唯一痕迹。时不时地会有一名阿拉伯牧羊人在沙丘顶峰赶着一个个黑色和米色的斑点前行——那是他的羊群。在奥兰地区的沙滩上,每一个夏日的早晨都好似世界初诞那几日的早晨。每一个黄昏都像是世界终结前最后几日的黄昏,最后一束光芒将所有颜色都加深,在日落时分庄严宣布末日的来临。大海呈群青色,公路与凝固的血液同色,沙滩泛黄。一切都与绿色的太阳一同消失;一小时后,沙丘上便洒满月光。那是些下着星辰之雨的无边无际的夜晚。有时会有暴风雨倾泻而过,还有闪电沿着沙丘流窜,把天空照得惨白,将橘黄色的闪光投映在沙子上和眼睛里。

但这些都无法被分享。必须亲身经历它。那么多的孤独与伟大,为这些地方增添了一张难忘的面孔。在天刚刚拂晓的微凉时刻,首批海浪拍打而过,依旧黢黑而苦涩。劈开这重得难以承受的夜晚之水的,是一个全新的生命。回忆起这些欢乐并不会令我感到后悔,我因此承认,这些欢乐都是美好的。那么多年以后,它们依然存在于这颗难以保持忠诚的心灵的某处。而我知道,今日在那荒芜沙丘上,如果我愿意去的话,那同一片天空依旧会倾泻下它的气息与星辰。这里是纯真之地。

但纯真需有沙与石。而人类已经忘记了如何在沙与石间生活。我们至少应该相信这一点,因为人类已将自己封闭在这座潜藏着无聊的奇特城市中。然而,正是这种交锋,造就了奥兰的价值。无聊之都被纯真和美所围困,包围它的军队以石头为士兵,有多少石头就有多少士兵。处在这座城市中,投敌的诱惑有时是多么强烈!与这些石头合而为一,与这藐视历史及其风潮、既炽热又淡漠的世界融为一体,那该是多大的诱惑!这无疑是徒劳的。但每个人内里的深处都有一种本能,它既不是毁灭,也不是创造。它仅仅是让人与一切都不相像。在奥兰炎热墙壁的阴影中,在它尘土飞扬的沥青路上,人们有时能听见此种劝诱。一时间,屈服于此的灵魂看起来像是从未沮丧过。这是欧律狄刻[欧律狄刻,希腊神话中俄耳甫斯的妻子。新婚之夜,她被蟒蛇咬死,她的丈夫用歌声打动了冥后普西芬尼,准其复生,条件是在带她返回阳世的路上不得回头看她。但她的丈夫未能做到,导致她重坠阴间。]的黑暗,是伊西丝[伊西丝,古埃及的丧葬女神,也司众生之事,曾费尽周折找到被谋杀的丈夫奥西里斯的尸体,用魔法将他复活。]的睡眠。这是一片荒漠,思想将在这里恢复清醒;这是傍晚清凉的手,抚平悸动的心。在这座橄榄山[橄榄山(Montagne des Oliviers),耶路撒冷老城东部的一座山,耶稣和他的使徒常在此聚会。据《圣经》称,耶和华会在世界末日降临橄榄山。]上,守夜礼是没有用的;神灵返回,赞扬沉睡的使徒。他们真的错了吗?他们依然获得了启示。

想想荒漠中的释迦牟尼吧。他在那里待了很多年,蹲着一动不动,眼睛凝视着天空。就连神明本尊都羡慕他的此种智慧和化为石头的命运。燕子在他伸展的双手中筑下巢穴。然而有一天,它们在远方土地的召唤下飞走了。驱除了内心的欲望与意愿、看淡了荣耀与痛苦的释迦牟尼开始哭泣。于是,岩壁上长出了花朵。是的,有必要的时候,就请接纳石头吧。我们从面孔中获知的秘密与冲动,石头也能给予我们。这也许无法持久。但又有什么东西能够持久呢?面孔的秘密消散,而我们再一次被抛掷在欲望链条之上。如果说,与人心相比,石头不能给予我们更多,那么它至少能同样地公正。

“四大皆空!”数千年来,这声伟大的呼喊鼓动了数百万人奋起反抗欲望与痛苦。它的回声穿越一个个世纪、一片片大洋,一直荡漾至此时此地,才在这世界最古老的海洋上渐渐消失。这声音依旧在奥兰密集的峭壁间回响。此地的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觉中遵循着这一建议。当然,这几乎是徒劳的。虚无并不比绝对更容易达到。然而,既然我们将玫瑰与苦难带给我们的永恒记号当作恩典来接收,那就也不要拒绝大地向我们发出的罕见邀约——邀约我们前去沉睡。前者具有与后者同等的真实性。

这也许就是这座梦游与疯癫之城的阿里阿德涅之线。人们在那里习得某种无聊的临时特质。为了幸免,必须对弥诺陶洛斯说“是”。这是一种老套却效力十足的智慧。大海在红色峭壁的脚下寂静无言,而在大海的上方,人们只需站在左右两个浸于澄澈海水中的粗大海角间的中点,维持一种精确的平衡状态即可。一艘海岸巡逻艇匍匐在外海的水面上,沐浴在绚烂的光辉中。在汽笛声中,人们清晰地听见了某些光彩夺目的、具有非人力量的沉闷呼唤:那是弥诺陶洛斯在告别。

正午时分,白日正处于平衡状态。仪式完成,旅人收获解脱的奖赏:他从峭壁上拾起的那块小石头,干燥且如阿福花般柔和。对于这位新入教者而言,世界比这块石头更加沉重。阿特拉斯[阿特拉斯,希腊神话中的提坦神之一。因反抗主神宙斯失败,受到惩罚,在世界极西处用头和手顶住天。欧洲人常以他的画像装饰地图封里,至今称地图集为“阿特拉斯”。]的任务很简单,只需选定时辰即可。人们于是懂得,在一小时、一个月或一年的时间里,这几片海滩会沉湎于自由。它们胡乱地迎来僧侣、官员或征服者,甚至顾不上看他们一眼。有段日子,我期待在奥兰街头遇见笛卡儿或切萨雷·波吉亚[切萨雷·波吉亚(César Borgia,1475-1507),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军官,出身于显赫的波吉亚家族,是教皇亚历山大六世的儿子。他曾任红衣主教,后还俗,成为天主教历史上第一位主动请辞的神职人员。他和他父亲的所作所为使“波吉亚”这一名字在欧洲成为野心与不择手段的代名词。]。最后没能如愿。但其他人可能比我幸运。在过去,伟大的行动、伟大的作品、雄浑的沉思都需有沙漠或修道院的孤独。人们在其中度过一个个精神紧张的夜晚。而现在,当人们要行相同之事时,有哪个地点会比一座为了无精神之美而长久地建立的空虚城市更合适呢?

这便是那块小小的石头,如阿福花般柔和。它处于一切事物的开端。鲜花、眼泪(如果你坚持要把它加进来的话)、出发、斗争都是明天的事。在白日的中央,当天空在宽广有声的空间里打开它的日光喷泉,海岸线上所有的海角像是组成了一支等待启航的舰队。这些由岩石和光线做成的大帆船在自己的龙骨上颤动,仿佛正准备驶向阳光照耀下的岛屿。啊,奥兰地区的早晨!燕子从高原俯冲进空气沸腾的无边水池中。整个海岸都已做好出发的准备,一阵冒险的震颤波及它的全身。也许明天,我们将一起出发。

---(193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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