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罗米修斯在地狱

在我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作者:阿尔贝·加缪

对今日的人类而言,普罗米修斯意味着什么?你也许会说,奋起反抗众神的他是当代人类的榜样,而数千年前发生在斯基泰荒漠中的那次崇高的反抗,已于当下这次前所未有的历史动乱中终结。然而与此同时,某些事情告诉我们,这位受迫害者继续存在于我们中间,而我们依然对他的大声疾呼,对他独自一人发起的人类反抗充耳不闻。

今日的人类的确在这块大地的狭窄表面遭受着巨大的痛苦。对于被剥夺了火与食物的他们而言,自由只是一种可有可无的奢侈品。对于这帮人而言,只要别让他们受更多的苦,一切都不成问题,正如对于自由的最后一批见证者而言,只有自由的消失——哪怕只是消失一点点——才会成为问题。普罗米修斯是深爱人类的英雄,他同时赠予人类火种与自由、技术与艺术。普罗米修斯自己则有着恰恰相反的特点,他无法将机器与艺术分开。他认为身体和灵魂可以同时得到解放。现在的人类认为首先应当解放身体,哪怕精神会暂时死亡。但精神真有可能暂时死亡吗?实际上,假使普罗米修斯返回人间,今天的人们会和当年的众神做同样的事:他们会把他钉在岩壁上,而且他们这么做时甚至会打着以他为首要象征的人道主义旗号。到时候,敌人辱骂这位失败者的声音会与那部埃斯库罗斯悲剧[此处指的是古希腊悲剧作家埃斯库罗斯(Eschyle,约前525—前456)创作的悲剧《被缚的普罗米修斯》。]开场时响起的声音相同:强权和暴力的声音。

我向吝啬的时代、光秃的树、世界的寒冬让步了吗?可正是此种对光明的怀念给了我理由:它跟我谈起另一个世界,那是我真正的故乡。是否还有人能够体会到它的意义?战争年代,我应当启航,沿着尤利西斯[尤利西斯,罗马神话中的英雄,即希腊神话中的奥德修斯。他在特洛伊战争中献木马计,希腊军因而得以攻克特洛伊城。回国途中,他在海上漂流十年,历尽艰难险阻,终于返回故乡,与妻儿团聚。]的航迹旅行。在这个时代,就连贫穷的年轻人也能想出迎向光明、横渡大海的奢华计划。但我当时和每个人做的一样。我没有启航。我在那于地狱打开着的大门前踏步的行列里找了个位置。渐渐地,我们进入了地狱。当无辜者被杀的第一声尖叫响起,大门便在我们身后关上了。我们身陷地狱,再也出不去了。整整六年的漫长时光,我们试着与之和解。极乐岛上热情的幽灵只会在更漫长的岁月的末尾出现,还没有到来,既没有火,也没有阳光。

在这潮湿而黑暗的欧洲,当我们听见年迈的夏多布里昂[夏多布里昂(Chateaubriand,1768-1848),法国浪漫主义文学先驱,代表作有《基督教真谛》《墓畔回忆录》等。]向正要启程前往希腊的安培[安德烈·马利·安培(André Marie Ampère,1775-1836),法国物理学家,对电磁学中的基本原理有重要发现。]喊出这句话时,心中怎能不因遗憾和强装镇定而颤抖:“我曾在阿提卡看见橄榄树枝繁叶茂,葡萄果实累累,但您此行连一片橄榄树叶、一颗葡萄果实都看不见。我怀念我那个时代的一草一木。我连让一株石楠存活下来的力量都没有。”而我们也一样,尽管流淌着年轻的血液,却也深陷于这个最后的世纪的衰老中。我们有时会怀念每个时代的草木,怀念再也见不到其本体的橄榄树叶,怀念自由的葡萄。人类无处不在,无处不在的还有他们的叫喊、他们的痛苦和他们的恐吓。在那么多聚集于此的生物中,不再有蟋蟀的位置。历史是一片不毛之地,长不出石楠。然而,今天的人类选择了历史,他们不能,也不应该转身离它而去。但人类并没有将历史变为自己的奴隶。相反,成为历史的奴隶的愿望在他们的心中日渐强烈。正是在这里,人类背叛了普罗米修斯,背叛了这位“思想大胆、心地善良”的先驱。正是在这里,人类回到了与普罗米修斯曾想要拯救的那群人相同的苦难境遇中。“他们视而不见,他们听而不闻,就像梦里的形体……”

是的,只需在普罗旺斯度过一夜,目睹那秀丽的山丘,嗅着那咸涩的气味,就能意识到一切都还有待我们去实现。我们必须重新发明火,重新设置各类职业以缓解身体的饥饿。阿提卡,自由及其果实,灵魂的食粮,这些都是以后的事。我们又能做些什么呢?除了对自己呐喊“它们都不会出现了”或是“它们只会出现在别人那里”,然后尽我们所能,以确保这群“别人”至少不会感到沮丧。我们痛苦地感知到了这些,却试着以一颗不怀苦涩的心接受它。所以,我们落后了吗?还是说,我们过于超前了?我们是否还会有力量来使石楠重生?

对于本世纪涌现的这一问题,我们试图用普罗米修斯的答案来回答。事实上,他早已公布了答案:“凡人啊,我愿许你们以改革与修正,只要你们足够灵巧、足够正直、足够强大,足以亲手施行之。”所以,如果救赎真的掌握在我们手中,我会以“是”来回答这个世纪的疑问,因为我总能在我们认识的一些人身上感受到深思熟虑的力量和充满智慧的勇气。“正义啊,你是我的母亲,”普罗米修斯喊道,“可你看看他们对我做了什么,让我如此受苦。”而赫耳墨斯[赫耳墨斯,希腊神话中众神的使者,主神宙斯的儿子。]则嘲笑这位英雄:“作为预言者,你竟没有预见你如今正遭受的酷刑,这让我很惊讶。”“我预见到了。”反抗者回答道。我方才提到的那些人,他们也是正义之子。他们在明知利害的情况下替所有人承受了苦难。他们深知,不存在盲目的正义,而历史不长眼睛,所以必须摒弃它的正义,尽其可能地代之以精神所孕育的正义。普罗米修斯由此重返我们的世纪。

神话本身没有生命。它们等待着我们将其具体化。只要世上有一个人回应了它们的召唤,它们就会为我们奉献上完好无损的活力。我们必须保护好这个人,确保他的沉睡不是致命的,这样他才有复活的可能。我有时怀疑,今天的人类已不可能被拯救。但我们仍有可能拯救这帮人类的孩子——既从身体上拯救,也从精神上拯救。与此同时,为他们提供幸福与美的机会,这也是可能的。如果我们不得不接受没有美及其所寓意的自由的生活,普罗米修斯的神话会同其他神话一道提醒我们,一切对人类的残害都只会是暂时的,若不全然捍卫人之为人的完整性,便无法真正捍卫其任何一面。如果他渴望面包和石楠,而面包的确是他最迫切的需要,那就让我们学会保存对石楠的记忆。在历史最黑暗的中心,普罗米修斯的子民们不会停止辛勤的劳作,他们会把目光停留在大地上,停留在不知疲倦的小草上。被缚的英雄在众神的电闪雷鸣中保持着对人类本身的无声无息的信仰。正因如此,他比他所处的岩壁更为坚硬,比来啄食他的鹫鹰更加耐心。比起反抗众神,对我们更有意义的是这种长久的执着,以及这种令人钦佩的从不区别对待、从不排斥一人的意志——它一直且将继续在人们痛苦的心灵与世界的春天之间实现和解。

---(194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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