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有个女孩叫铁头挣脱 作者:刘任侠 |
||||
|
秋末冬初,下午两点的太阳,已经照不进看守所的会见室,阴冷笼罩着这里。 “把嘴闭上!”这声低沉的呵斥吓得我一激灵,我回头看了眼监控。随即,会见室的门被打开了,栏杆对面,走来一个瘦小的妇女。刚刚那声呵斥就是针对她的。 妇女头发花白,微微低头斜睨着我,眼白周围布满血丝,眼神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进去,你的律师来见你了。”管教推了她一下。可她依旧站着不动,嘴在悄无声息地动着。 “我是程菲的同学。”为了打破僵局,我先自报家门。当我说出“程菲”这两个字时,她的眼球动了动,脚慢慢挪了一步,站进了屋子里。 那是她女儿的名字。 管教趁机把这个女人安顿到椅子上。她就像是软了下来,任凭管教把她的腿放好,手铐在铁椅上,只是嘴里依旧无声地说着什么。我努力调整表情,使自己的笑容看上去自然一些:“你在监室里还好吗,阿姨?” 她看起来状况太差了。双手关节增生变形,指甲里满是泥垢。脸上只剩一层皮挂在颧骨上似的,整个人一动不动,只有嘴在快速地开合,却没有一点声音。面对询问,她也只是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瓦蓝瓦蓝的天,好像我根本就不存在。 就在几天前,她的女儿程菲,打电话给我:“刘律师,我想麻烦你做我母亲的律师,警察说她杀人了。律师费要多少?” 在我过去的记忆中,程菲母亲是一个可怜又吓人的存在。她和自己的丈夫常年离群索居,身高只有一米五,体态瘦弱佝偻,究竟是什么人会被她杀掉? “死者是谁?确定是你母亲所为吗?我的意思是这个案子的情况明朗吗?”我总觉得这个案子会有转机,我实在无法想象程菲的母亲能杀死谁,听到答案的一瞬间,我愣住了。 “我父亲。”程菲声音很轻。 程菲给我打电话求助的那一天,距离我俩毕业已经过去了十四年。我搜肠刮肚想找一句能安慰程菲的话,却连一个蹩脚的借口都想不到。我实在不了解她的近况,更不知道这些年她家发生了什么事儿。 我脑海中对她仅有的印象,就是她小学时的外号叫“铁头”,因为小脸老是灰突突,看上去黑亮黑亮的,还有她对学习那近乎异常地刻苦认真。她毕业后就跟我们所有人断了联系,同村学生也仅能从她父亲的酒后吹嘘中,了解到她已经在大城市站住了脚,生活很体面。大家很自觉地不再叫她铁头。 电话里,程菲只是问我:“会判死刑吗?”按照我的经验来看,如果不是情节恶劣,应该不至于被判死刑,但是轻则无期,重则死缓。“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照顾下母亲,她的性格在里面肯定会被欺负。”程菲说母亲是一个被欺负惯了的人,对所有人抱有敌意,总是神神叨叨的,在监室里一定不容易。 打完电话程菲加了我的微信,我点进她的朋友圈,寥寥几条,更不涉及任何个人情绪,要么是风景,要么是可爱的小动物,只有一次发了一张手牵手的照片。在支付完律师费之后程菲就没有主动和我联系过,我从没遇到过这么安静的委托人。 而同学群在沉寂了大半年之后,因为程菲的消息被引爆了。有个还在老家的同学连续发了一堆表情,然后说了一句:“号外号外,我们村出现了杀人事件。” 几分钟之后,刷到消息的同学纷纷出现在群里。我默默看着这些人的议论,说小学时这个叫铁头的小女孩,家庭如何如何,伴随各种揣测。我不想参与,却突然被群里的人喊住:“刘律师,你要不要援助下程菲她妈。”其他人马上跟上来,吵着让我接这个案子,好随时回来八卦进展。 我原本只想说一句联系不上程菲以撇清关系,但是看到众人这副嘴脸,我问了一句:“你们谁跟程菲关系密切,可以去推荐一下我。”群里突然安静了下来,我成了这个话题的终结者。我没法站在道德制高点去要求别人要善良,只是想让他们好歹把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嘴脸遮一遮。 我接到程菲快递来的委托材料后,每周都会去见一次她的母亲,在走廊里依旧能听到管教呵斥她把嘴闭上,但她却置若罔闻,像之前一样动着嘴唇。 “阿姨,如果你有需要,就跟我说,我会经常来看你,你的需求我都会转达给程菲。”我合上笔记本,盯着她倔强立起的头发,总能想起小时候遇到她,她的头发都是乱糟糟地拢在脑后,那头发结成一缕一缕的,好像从不舍得用洗发水认认真真地清洗一遍。她的大眼睛转了几下,并没有看向我。我说什么都不耽误她一直盯着某处目不转睛,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什么。 结束会见后,她就像木偶人一样被管教带出去,从未赖着不走,也不会回头多看一眼,只会执行命令。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背影。究竟是什么让她坚韧地挨过了这小半生,又是什么让她成为一个杀人犯?那个远在大城市,出入高级写字间的女儿程菲,在她心里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孩子? 每次会见完,我就给程菲发微信,说会见结束了,但她还是什么都没有和我说。只有一次,程菲给了我文字回复:“不要发语音,我在上班不方便听。”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只给我回复两个字母:OK。 程菲的父亲确实是消失了,但没办法确定已经死亡,因为找不到尸体。后来,程菲母亲被带去了公安机关,问她程贤胜哪去了,她快速地说了一句:“死了。”办案人员继续询问的时候,她却笑了:“被我剁了吃了。” 报警的是程菲,她明明教会了父亲怎么操作智能手机,连着几天给父亲发视频却都没人接,而她转过去的工资也是数次超过二十四小时被退回。村里的人也说不清这件事。程菲家住在一个小山包下边,离村民聚居的地方大概有两公里,程贤胜几乎不到村子里去,只是每半个月去小铺里买一桶劣质散白酒,他到底是哪一天失踪的,谁也不知道。 程菲特意找了午休时间打给村里治保主任,她担心会被自己同事听到。恰好治保主任也在午睡,他带着浓重的起床气:“这个混蛋又打你妈了?”然后治保主任不情不愿地说这就去她家看看。 半个小时后,治保主任给程菲打电话:“闺女啊,你爸没在家呀,我看你家水缸都结冰了,应该有几天没开火了。前些日子买的散白酒也没动,你爸去哪儿了?”从程菲记事起,她爸就嗜酒如命,没钱的时候赊着账也要喝酒。程菲也想不明白自己这一辈子都没离开过家的父亲到底会去哪。 她报警后,警方一直在找尸体,但小地方的警察侦破力量有限,只能天天在程菲家附近转悠。同学群里时不时传来消息:警察来调查了,还把村子里的鱼塘都打捞了一遍。程菲家的小院子里一片破败,办案警察在刚刚上冻的土上来回踱步,一个警察在碾烟头的时候,突然发现脚底下的土被翻动过,赶紧召集来村民帮着挖土,寻找埋尸的地方。挖来挖去,整个院子能挖的地方几乎都挖了,除了菜窖子。 在现场围观的同学发来一段小视频,菜窖子里只有码得整整齐齐的萝卜和白菜。治保主任蹲在菜窖子边上抽烟,“程贤胜这个怪胎,存了这么多菜准备明年开春给姑娘办酒席,咳,现在村里谁家办酒席还用萝卜白菜。” 对程菲的讨论又成了群里唯一的焦点。大家纷纷猜测程菲根本没有她爸吹嘘的那么厉害。她爸每次出来买酒,都要吹嘘自己女儿工资涨到了一万七八千,村里哪有几个年轻人能做到?他还说给闺女攒嫁妆都攒了三十来万了!每次说完这些,程贤胜就嘿嘿一笑,拎起廉价散装白酒晃晃悠悠地在小路上走起来,嘴里哼着没有词儿的小调。 “程菲这样的爹妈,谁敢娶她?攒一百万嫁妆有什么用?”群里有人说了这么一句,恰好被我看到。我问他跟程菲有什么深仇大恨?群里又是一片死寂,这时候一个参与讨论很欢实的女生,突然说了一句:“程菲小时候贴了一张纸条,写的是考试一定要超过你。你一直都是她的敌人。” 我突然懵住了。想到那个破败矮小的屋子,在我们的小学时代,墙上一直贴着考试要超过我的纸条,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过去的就过去了吧,程菲是个可怜人。”我在群里回完这句话之后,只有那个女生不阴不阳地说了句:“还是大律师思想境界比较高。” 三十七天的期限越来越近,围绕在程菲家那三间小土房附近的警察更加焦急了。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瘦弱的老妇人,能把尸体拖到哪里去。 那天中午,突然飘起了雪花,为了避雪,警察们只好到屋内暂时躲避一会儿。治保主任去草垛里拽草,烧炕取暖。一个警察打开单薄的铝合金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黑漆漆的泥地。村子里家家户户为了方便打扫,都换上了地砖,而这家可能是十里八村唯一的泥地了。 治保主任把火炕烧上,屋里渐渐有了点温度,锅里的水开了,雾气蒸腾着弥漫到每个屋里,一股腥臭味儿也随之而来。“这酸菜缸谁还放在屋里,这个死味儿。”治保主任一边吭哧吭哧地烧火,一边习惯性地骂程贤胜。 “死味儿”这几个字却突然在几个警察的脑海中点亮了什么,他们小心地在屋里探寻着,为了在昏暗的屋子里看得更清楚,还用上了手电。这三间小房子,土墙上糊着各种报纸,小小的电视机放在一个黑红色的柜子上,这柜子的岁数比程贤胜都大。 几个警察轻轻搬下电视,打开柜子,里面胡乱堆放着几床满是异味儿的被子和破烂衣服。右边贴墙立着另一个大柜子,柜面上画着的山水画已经斑驳不堪。有一位警察想先把下面横隔的柜子门打开,但是一不小心肩膀碰到了柜子的一角,上面原本合得严严实实的柜门因为这一下撞击,突然打开了。 警察被吓了一跳,站起来往黑乎乎的柜子里一看,差点叫出来。柜子里放着看上去像是牌位的东西,中间有个盛满大米的香炉,底下厚厚一层香灰,一个小盆子里装着一套残缺不全的心肝脾肺,似乎被吃过,但因为时间较长,已经干干巴巴了。 治保主任听声儿赶紧跑过来,探头看了一眼,嘟哝了一句:“贡品不都是水果吗?这咋还用上下水了?”几个警察面面相觑,把内脏装好,急匆匆赶回队里。 第二天我接到电话,需要联系程菲回来做一下DNA比对,已经可以确定那些内脏是人的。但是程菲却消失了,任谁都联系不上。 我给程菲打电话,第一次拒接,第二次我被拉入黑名单。我给她发微信,编辑了几次,最终还是放弃了。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我也没办法说服她回来配合公安机关,因为这不单单是确认她父亲是否已经死亡,同时也是帮助警察把她的母亲确定为犯罪嫌疑人。 想来想去,我还是给她发了一条微信:“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我胡乱地翻看了一下她的朋友圈,大脑一片混乱。对于很多特殊的当事人,我总是想找到一些安慰他们的理由,因为我知道很多人在面临绝望时,需要一个人给予安慰,哪怕对于改变现实一点意义都没有。 过了很久,我收到一条微信:“如果我不回去,我妈会被放了吗?”我点开微信的对话框,却把许多字打了又删,最后我告诉程菲,通过其他的亲属也能确定那些内脏是不是她父亲的。程菲说:“谢谢你。”“不客气”这三个字我却迟迟没有发送。 程菲决定回来配合公安机关的工作。飞机落地后,程菲没有急着去公安机关,而是直接回了老家。 临近中午,阳光很好,出租车从村子中间穿过,一些老太太在太阳底下坐着聊天,就算程菲下车,跟这些老人家互相也认不出对方到底是谁。出租车驶向通往程菲家的土路,老太太们的目光一路追寻,最近那条路吸引了形形色色的车,不断有陌生的车辆涌向那座几十年来都没什么存在感的小房子。程菲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老太太们窃窃私语的样子渐渐模糊。 程菲来到自家院门口,打量着这座承载了她整个童年的小院子。院门好像很久没有刷过新油漆,锈迹斑斑。她依稀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过年前,父亲不知从哪儿搞来半罐油漆,心血来潮地把大门重新刷了一遍。 那时的小程菲反复闻着油漆有些刺激的味道,此后每次闻到相似的味道她都会莫名地开心。那种开心承袭了小时候关于油漆味的美好记忆,不仅因为那时临近年关,还因为那一天她没有挨骂,母亲也没有挨揍。 程菲摘下手套,轻轻地推开院门,一条细窄的铺满砂砾的土路笔直地延伸到屋门口。这条砂砾路的存在是因为父亲坚决不同意铺水泥路面。村里修路时,他跟施工队要来一车砂砾,自己铺上,这样下雨天就不会泥泞了。 屋门是最廉价的铝合金,轻飘飘的,打开的时候哐啷作响。能换铝合金门倒不是父亲突然想开了,而是家里原来的木门时间太久了,有着两指宽的缝隙,冬天漏风,晚上炕是热乎的,被子外边的脸却冻得冰凉。 推门进屋,左右各一个土灶,台面还是粗粝的水泥,看上去凹凸不平、藏污纳垢,显得格外肮脏。太久没有烟火气,铁锅已经生锈。大葫芦切出来的水瓢干燥到已经变了形。 程菲有一种错觉,就像上一次回家那样。嘴里不停碎碎念的母亲还在为她的回来而欢欣雀跃,在灶间烧火,碎碎念着去洗米。醉醺醺的父亲也高兴,表达方式是向弯腰烧火的老婆踹去一脚,就像是对待挡了路的小猫小狗。 此时就剩她一个人了。 程菲推开父亲卧室的门,炕上还是那块早就买不到的竹编炕席。炕头的颜色格外的深,那是因为烧炕时总是炕头最热。父亲那床早就看不出颜色的被子被整齐地叠在炕角。 她小时候写作业用的那张破书桌就放在墙角处,那还是学校淘汰的课桌椅,父亲厚着脸皮跟老校长要的:“我闺女学习好着呢,还用功,你这也是支持未来的大学生。”父亲扛着书桌,她吃力地拖着小椅子跟在后边,一路上低着头,生怕听到邻居说他们爷俩这又是去哪儿要饭了。 程菲坐在炕沿上,是刺骨的冰凉。父亲死了,母亲身陷囹圄,这个家以后也不再是家,这个她童年时迫切想脱离的地方,终于将不复存在。 程菲也不知道在炕沿上坐了多久,只是觉得手脚已经渐渐麻木,浑身不自觉地发抖。她脱掉跟农村环境不太适应的单鞋,挪到炕头,把脚伸到父亲的被子里。 她回想起刚毕业那两年,当时的她,觉得历尽苦难的人生终于有一点希望了。在大城市里,同事朋友们对她的家庭和过往一无所知,她们不知道她有一个窝囊、嗜酒并且热衷于家暴的父亲,和一个被打到神智出现问题的母亲。 她的父亲在村里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村里人说他是“山上太子”——只能在自己家山头上横。她有计划地每个月攒钱,想把自己的人生当作刚刚开始,重新规划。她以春运折磨人为由不回家过年,在公司里留守到最后。其他节日她就假装积极买票回老家,其实是寻找一个不算热门的城市消耗时间。 两年多过去了,程菲觉得出租屋虽然比老家干净温暖,但她却越来越想念母亲。母亲还能偶尔吃上一顿肉吗,还会无缘无故地挨揍吗?这样的想法一直围绕着她,搅得她心神不宁。 毕业后的第三个春节,程菲终于决定回家看看。她买了一部智能手机,办好了手机卡,她要教会父亲操作智能手机,这样就能通过视频看到母亲的近况。 程菲出现在冷清的院子里时,父亲和母亲都愣住了,母亲停止了经年不停的碎碎念,定定地看着程菲,眼角流出两行浊泪。父亲率先伸手接下程菲的行李,把程菲引到屋里,“上炕,炕头热乎,上炕。” 母亲弯腰脱下程菲的鞋,从柜子里拽出一床从未用过的被子,散发着一股霉味。她坐在炕沿上,一直盯着程菲看,手伸到程菲眼前又缩了回去,最后使劲儿地握住程菲的脚,帮她暖脚。 程菲想把破败的家改造一下,也许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经济改善,父亲和母亲也能相互扶持着过下去。 情况确实在好转,程菲的母亲能跟程菲说几句完整的话了。在一个温暖的午后,程菲给母亲洗了头,母亲的头发从未如此干净整齐过,她反复把头发拽到鼻子前面,使劲儿闻一闻。 程菲的父亲在每天午睡后穿着程菲给他带回来的棉袄,晃晃悠悠地到村子里溜达,逢人便说姑娘回来过年了,在大城市里不少挣钱,给自己买了新棉袄和能视频看到人的电话。往常他在村子见到人是不打招呼的,他知道自己家里穷,自己还窝囊,心虚。但这一次,他看到村主任都主动递烟:“别看我抽的是五块钱的烟,我姑娘可比你儿子混得好多了,在外国人的企业里。” 程菲确实是村里数一数二的有出息的姑娘,从这样一个家庭,一路靠着读书杀出重围,是全村人教育孩子的典范。 程菲去小镇上买了一堆家里能用的东西,她花了一百多块钱买了一块地板革,准备换掉炕上那块用了二十几年的竹编席。母亲看到那明艳的颜色,喜欢到不得了,不停抚摸着光滑的表面。父亲却突然犯了脾气,坚决让程菲退掉,“你不要在这个家和我俩身上多投入一毛钱,你要攒给你自己。”程菲好说歹说,父亲就是不同意留下。 第二天,他带上程菲,夹着地板革,步行一个来小时到镇上,不舍得花往返三块钱的车费。程菲无奈地带他找到卖家,“给我退了吧,家里穷,我姑娘也不懂事。一百多块钱够家里花好几个月。”老板愣了,给他解释这个东西退不了,每家要的尺寸都不一样,他只能裁小了卖。 那天,程菲跟其他人一样站在外围,看着他父亲躺在摊位前边的地上打滚哭号,脸上鼻涕眼泪和泥土混在一起,像个小丑。最后没办法,老板还要做生意,只能把钱退给他。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笑嘻嘻地接过钱,在人群中搜寻程菲。那是最热闹的一个大集,全镇的人都出来置办年货,程菲对父亲的行径绝望至极,她恐怕是找不回父亲早就不在乎的颜面了。 在人群最外边找到程菲之后,他脏兮兮的脸上洋溢着得意,“这种事儿让你爸来做就行了,你不一样,你是要去城市里生活的人。”程菲的脸热辣辣的,她扭过头擦干不经意间掉下来的眼泪。 临走前,程菲的父亲提出一个要求,程菲每个月除了留出房租和零花钱,剩下的钱全部转给他,面对程菲的拒绝,他喝了一口小酒,“你不给我,我就报警,我看你还要不要工作。”程菲母亲气得眼泪直流,又开始絮絮叨叨说着什么,程菲隐约听出是她在用最恶毒的语言骂人。 程菲每月按时把钱转回去,她不敢尝试反抗,生怕自己周围的人看到父亲那副无赖的嘴脸,那她还怎么在这家公司继续讨生活。 她父亲又多了一项吹嘘的资本,“我给我姑娘攒了十来万的嫁妆,咱们村有几个姑娘能拿出这么多的嫁妆?我姑娘将来在婆婆家腰杆儿直啊,带着一大笔钱去的,谁敢碰她?”村里人有时候会一笑置之,有时候会反问:“你打老婆就是因为你老婆没有嫁妆?”他总是嘿嘿一笑并不在乎,继续找下一个人吹嘘。 程菲的生活暂时回归了平静,她隐瞒了自己涨工资的真相,偷偷为自己攒钱,但是不管怎么攒钱,她好像还是不敢谈恋爱。不是因为穷,而是因为不堪的原生家庭,这样的父母会劝退多少男孩啊。 程菲长得出众,但从来没有真正谈过恋爱。到二十七岁的时候,终于有男孩子对程菲穷追不舍,温柔细致地对她。程菲和对方交往后,却陷入了不安。 程菲过往家庭的一切,没让她有半点抑郁,她觉得生活给的就要受着,不然还能怎么样?但是现在谈起了恋爱,却让她濒临抑郁,每天晚上都在做这样的梦:带男友来到自家的院子里,男友用各种方式跟她提分手。她都是哭醒的,然后带着糟糕的心情开始新的一天。 程菲的状态很不好,在对男友的态度上也有体现。 男朋友很担心自己是不是要被甩了,于是决定好好跟程菲聊聊:“我是哪里做得不够好吗?”程菲哭了很久,哭到眼睛干痛,流不出眼泪,她平静了一会儿,跟这个男孩子娓娓述说自己的过去,包括自己现在每个月只能偷偷摸摸地攒一点钱。男孩的面部表情不停地变换,到后来程菲刻意避开不去看他,她不想通过那些表情去猜测他的内心。 男孩听完这个冗长悲苦的故事,总结出来的中心思想是程菲并没有说不喜欢他了,他还是选择和程菲在一起。男朋友成了大城市里,唯一知道程菲家境的人。 程菲想到这里,抬头看看窗外,农村做饭比较早,夕阳刚隐没在小山包里,村子里已经炊烟袅袅了。她给男朋友回了一条微信:“我很好,放心吧。”然后拉亮电灯,穿鞋,准备给自己做顿晚饭。 程菲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给我打来了电话,能听出刚哭完:“我需要你帮我个忙,我身边没有别人指望得上了,你回来帮帮我。” 我回到村里时,警察正要清理程贤胜的尸体。小地方的警察经验有限,他们确实没有预料到,那个瘦弱的女人,居然能把人彻底分尸了,但最终还是找到了部分器官,包括程贤胜被砍下的头颅。 我赶到程菲家门口,深呼吸一口,和她坐在这边的炕上聊天,她语气平静地告诉了我那些过往的回忆。另一边的警方反馈,那些尸块边缘极不规整,上面布满了伤痕,好像是用菜刀剁不了的地方又改用斧头,清理过后发现,小臂缺少一块。我和程菲坐在炕沿上等着警察们去找。我看到在墙角的报纸上,用宽透明胶带贴着一张我们小学时发的田字格本子的纸,上面写着考试一定要超过我。这么多年了,依旧结结实实地贴在上面。 “小时候我如果考不到前三名,我爸就让我跪在那儿看着那张纸条,我妈要是想救我,我爸打她比平时都要狠。”程菲看着那张纸条和她发愤图强过的角落,向我道歉。 我想起小学时候,程菲跟我关系好像真的不是很好,但是她跟每一个同学关系都不是很好,又从不跟别人闹矛盾。大家对这个女孩一无所知,只听说她在家特抗揍,就喊她铁头。班里的调皮鬼找她抄作业,她从不拒绝,但也从不跟我们这些幼稚鬼一起搞小团体。在学校里程菲能跟我们手拉手地做游戏,出了学校大门,她就快步朝自己家走去,不和任何人搭伴。 她的作业本永远是学校里发的,正面写作业,背面做草纸,字迹也很娟秀。她其实不知道,我们这些有漂亮本子的人,反而敬佩她。每年春季开学,大家一定会穿上自己的新年衣服展示一下。只有程菲规规矩矩地穿着校服,遇到那些刻意展示的女同学,程菲就不卑不亢地夸赞衣服真好看。 她那些年,一定很努力吧。 “没有道歉的必要啊。”面对因小纸条而道歉的程菲,我很想抱抱她,却做不出这样亲密的举动。 “你很容易原谅一个人,我就会一直记恨着一个人。我到现在都恨咱们三年级那个班主任。”程菲说他父亲挣不到钱,家里总是杀不起年猪。她母亲有时在村子里会围观来兜售各种东西的小贩,那一次是扒在卖海鲜的车边迟迟不愿回家,村民提醒她再不回家就要挨揍了。 那天她母亲确实挨揍了,因为她拎回去一袋小贩施舍她的小鱼。她父亲觉得这有损他的尊严,狠狠揍了她母亲一顿,并且把鱼还给了小贩。第二天班主任在课堂上讲起这件事,班上同学都在讨论,程菲一直低头写着什么。 这件往事在我记忆中早就淡去了,但程菲却一直记到现在,甚至不止这一件事。有次放学,她母亲不知道犯了什么病,站在学校附近的养鱼池子里,水都到胸口了。很多同学放学都看到了,都在那围观,骂她母亲傻。然后她母亲就在水里破口大骂,学生就冲她母亲丢石头。 我骑着自行车去找村主任,再找村里人把她母亲拉上来。妇女主任给她换了衣服,后来还给申请了低保。或许这也是程菲找我来照顾她母亲的原因之一。 程菲母亲会这样半疯不傻的,大概还是因为她爸。“我妈从嫁给我爸就开始挨打,越打越重,从一个好人被打成现在这样,现在已经不怎么动手了。” 程菲说她经常在视频里跟母亲说一些自己的近况,比如去跑步了,或者学会了做什么菜,母亲会在这个时候停止碎碎念。有一次,程菲跟她说,我有对象啦。她母亲突然停止四处转动的眼球,盯着程菲重复着“对象、对象……”程菲说:“是啊,对象,他知道所有的事情也要跟我结婚。”那是程菲第一次看到母亲平静地流泪,没有怨怼的咒骂,没有痛苦扭曲的表情。 说到这里,程菲如遭电击,定定地看着我:“我说完会和男朋友结婚这件事之后没多久,就联系不上我爸了。” 程贤胜的尸体找到了,案子几乎已成定局。警察在寻找证据的时候发现了一张存折,里面有三十多万的存款,程菲打回来的钱全部都在存折里,还有多出来的两千多元钱,是她父亲攒下来的所有积蓄。 程菲走的那天,去给母亲存了四千块钱,买了一些换洗衣服。我去见程菲母亲时,她还是那个样子,手里捏着一张黄色的小票,那上面有程菲的签字,她指着程菲一笔一画写就的名字,看着我。“程菲。是程菲给你存的钱和衣服,她让你好好的,她很好,跟男朋友也很好。”这是她第一次直视我,也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哭,悄无声息,泪水不停地从眼睛里涌出来,混合着鼻涕落在她的衣服上。她一直死死地捏着那张小票。 检察院给的量刑意见是死刑立即执行,因为作案手段极其恶劣——分尸并且将部分尸体吃掉了。我跟程菲说,上诉吧,上诉是延长她母亲生命唯一的办法,但是量刑几乎不会改变。 程菲的男朋友加了我的微信,让我有事情跟他沟通,他想尽量减轻程菲的负担。程菲的朋友圈几乎没什么东西,但是她男朋友却分享了很多跟程菲的琐碎日常,有时候我看了很想点赞,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程菲结婚了。”我在会见的时候跟程菲的母亲说,她突然看向我,而对于是否会死刑,什么时候再开庭,她都毫无反应。“穿的婚纱是红色和白色的,很美。”我接着说。程菲母亲嘴唇哆哆嗦嗦地重复着“婚纱”“美”,继而开始不发出一点声音地哭泣。“看你女婿发的照片,公公婆婆都很喜欢程菲。”我不知道这个母亲能听懂或者想听什么,只能把这些都说给她听,她就小声地重复着“女婿”。 死刑复核下来的时候,程菲已经怀孕几个月了。 “你的死刑复核下来了。”我说完,程菲的母亲却无动于衷,望着窗外,嘴唇仍旧不停翻动。“程菲怀孕了,胖了。”她的反应超出我的预料,脸上的表情是惊喜。我代理过几起死刑案件,唯一一次见到如此不关心自己生死的当事人。 执行死刑之前,我通知了程菲的老公,他代替程菲过来见程菲母亲最后一面。那一天,程菲母亲依旧望着窗外。程菲丈夫说:“妈,我是你女婿,程菲的丈夫,我来送送你。”程菲的母亲迅速转过头,她想抬手捋一下头发,却发现手被铐着。 “对她好,不许打。”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程菲的母亲认真地望着我们,还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我背过身,慢慢擦掉眼泪。而程菲的丈夫点头如捣蒜,保证这一生不管怎么样都不会碰程菲一根手指头。程菲的母亲又轻轻说了句:“女婿,好,好。” 后来,程菲丈夫的朋友圈晒了一个小奶娃的照片,月子里的程菲一脸慈爱。再后来,我把他们俩都删了,从未跟任何一个可能认识程菲的人说起,我曾代理了这个案子。 后记: 上次我回农村老家,发现小学教室的那排平房已经荒废,土操场上杂草丛生。我想,或许我和程菲是一样的,到城市读书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父母好像与其他父母有些不同。这些不同在青春期被无限放大,盘踞在心里,影响了整个求学生涯。 后来我读了很多书,对过去释怀,才接纳了自己的父母。所以我懂程菲的感受,我希望程菲也会机缘巧合地碰到一本书,然后跟过去的自己好好来一场对谈。其实,我觉得对于原生家庭带来的一切,她已经做得很棒了,发现问题,跳出来客观看待自己的过去,然后坚定信念,努力治愈自己。 只是这些肯定的话,也许我没有机会再跟她说了。我删掉她,是害怕她偶尔看到我的微信,会想起那些不愿回首的过往。第一段人生,她无法选择,由她自己打造的第二段人生里,希望不要有任何的不美好了。 如果有机会再碰面,或者她看到了这个故事,我希望她知道:“程菲,我其实很想跟你做朋友。” |
||||
| 上一章:序言 | 下一章:寄生 | |||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