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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出走挣脱 作者:刘任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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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案子只是让人印象深刻,而2015年夏天的一起离婚案,简直称得上是怪异。 这是我接的一起法律援助。我只看了一眼材料,就犹豫了:被告林婉慧,1923年出生,原告张大生,1923年出生。这俩老人真是精神抖擞,都八九十岁了,还有精力诉讼离婚。我想拒绝这份援助,怕自己帮老太接下案子,结果在法庭上气倒她老公,一千块钱援助费还不够赔偿。但交差的人压根不听,反而嘱咐我,要柔和地表达自己的观点,别引发不必要的矛盾。 说得倒是轻巧。我又看了一眼起诉状,发现这个离婚案件处处透着诡异:结婚几十年,家里却没有任何可供分配的财产,约等于老太太要“净身出户”。为了还原案件的真实情况,我决定约见自己要援助的老太,林婉慧。 隔天早上,律所楼下出现一个举着黑色遮阳伞的老奶奶。她衣服挺旧,但非常干净,斜挎一个小帆布包,上台阶时,将伞当拐棍轻轻点地。毫无理由的,我感觉这就是与我从未谋面的林奶奶。 来到律所,她布满褶皱的脸有些红,眼睛亮亮的。“我都八十多岁了,还要通过打官司离婚,真是让您见笑了。”我特意强调了要注意财产,她却摇摇头,说夫妻俩清贫大半辈子,积蓄都用来给儿孙们置办婚事了,现在手里根本没什么钱。“那你们住的房子呢?”我怕她是真的要净身出户。 林奶奶告诉我,她和丈夫住的是老房子,归属于单位,两人只有使用权,不能买卖和继承。但我知道,近几年城里有项政策,就是允许使用权者购买产权,交些钱可以办理产权证,变成个人所有。如果离婚,这就是一笔值得争夺的财产。 “你们俩有几个子女?”按道理来讲,这个年龄段,即使自己想折腾,子女都不能同意。林奶奶并未马上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定定地坐着,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才勉强开口:“我们有四个孩子,两儿两女。但是,我和老伴是二婚,四个子女都是他的。” 我大概猜到,她不愿意提及家事。 在我追问下,林奶奶吐出了一个更让人惊讶的消息——她现在还没离婚,就被继子女送进养老院了。她的老伴近年重病,已经卧床不起。继子女突然说要照顾父亲,还说家里太小住不开,把她送到了养老院。她没想到的是,自己刚进养老院,就被起诉离婚,继子女也不闻不问。 我特意去相关部门咨询了一下,如果林奶奶丈夫去世,那她就是这套房子唯一的使用权人。而在离婚起诉书的结尾,是林奶奶丈夫模糊的签名,笔画弯曲,根本看不出来是文字。这不像是一个意识清醒的人写的,我怀疑,她的丈夫被胁迫了。 林奶奶的状态太紧绷,很多事情都没有办法继续追问。如果无意中冒犯到,只会让老人家平白无故地添烦恼。 很快到了第一次开庭。 我和林奶奶准时到庭,原告席上只有代理律师一人,继子女们坐在旁听席上,神情严肃。法律规定,离婚诉讼中,原告不得无故缺席,否则按照原告撤诉处理,而林奶奶的丈夫迟迟未到。 整个法庭里所有的人都安静地坐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林奶奶低头沉吟道:“老爷子都卧床好几年了,怎么可能出庭?真要是为了离个婚把人抬过来,怕是这把老骨头要被折腾散架了,造孽!” 但半个小时过去,她丈夫的身影还是没有出现。这时法官看了一眼原告代理律师,问:“原告本人呢?”“原告因身体原因无法出庭。”原告代理律师拿出一沓没有医院印章的病历,而且是大概一个月前的。法官要求原告律师提供确实能证明原告无法出庭的证据,否则就按照原告撤诉处理。 法官宣布休庭后,在等待签笔录的时候,林奶奶小声地问我:“这个婚就这么离了?”我忙跟林奶奶解释,因为张爷爷没有按规定出庭,所以今天这个庭就先不开了,如果下次他还是无故不能到庭的话,那么这个婚就离不了了。林奶奶说自己太老了,只是想有个家。 出了法庭,几名旁听人员与林奶奶形同陌路,我们在等电梯的时候,他们和律师一起急匆匆地走楼梯离开了。我和林奶奶走出法院大门,面前是个三岔路口。这个八十多岁的老人拄着遮阳伞,站着不动,也不说话,她皱纹密布的脸上连细微的表情都没有,我搞不清楚这是什么状况。 盛夏的太阳毒辣得很,很快一层汗珠就出现在林奶奶的额头和颈后。就这样安安静静站了有十几分钟,林奶奶轻轻地叹了口气,跟我道了声再见,就打着遮阳伞消失在了人潮中。 回律所的路上,太阳暴晒。我总觉得这个案子只露出了一小部分,而林奶奶始终撑着那把伞,将自己的内心遮盖得严严实实。 第二次开庭,林奶奶的丈夫张爷爷依旧没有出庭,林奶奶松了口气。 但就在法庭上,代理律师播放了一条视频——张爷爷卧在病床上,身边的子女在反复询问他是不是要离婚,看上去他已经无法完整准确地说什么了,只有喉咙里发出的含混不清的声音。最后,子女们干脆辅助他,用手帮他点头确认。 我当庭反驳,从视频来看,张大生不具备表达个人意愿的能力,要求对方提供证据,来确认老人的真实状态。坐在旁听席的子女们瞬间骚动起来。他们一脸的愤恨,向我和林奶奶投来恶狠狠的目光。法官提醒他们,再这样就要请法警了。 法官问林奶奶住在养老院多久了?那里要多少钱?林奶奶说此前一直住在家里,丈夫卧床离不开人照顾,近半年才住到养老院的,一个月两千元。 “你的退休金是多少钱?”我想知道支付完养老院的费用之后,林奶奶还有多少钱的生活费。“不到一千七百块钱。”林奶奶说着,窘迫溢于言表。和其他老太太不同,林奶奶说起自己的境地时,并没有借机卖惨,反而很小声,生怕让别人看笑话的样子。“那也不够付养老院的钱啊?”我和法官有些不可思议,一起问道。林奶奶声音越来越小:“我是暂时先每个月交一千块钱,养老院院长是同意的。”我见她几乎是憋着眼泪把话说完的。 然而旁听席的继子女们却叫喊起来:“我就说她把咱爸的钱都骗走了,要不怎么可能住得起两千块钱一个月的养老院?!”“我跟咱爸借五万块钱都借不出来,要么就是这个死老太太不借,要么就是咱爸手里是真的一毛钱都没有!” “啪!”林奶奶突然拍桌而起,吓了书记员一跳。 “你们几个对被告不负赡养义务吗?”法官一句话让旁听席瞬间安静了下来,几个人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法官宣布休庭,旁听席几个人小声讨论:晚上回去看看老爷子存折里还有多少钱。 在法院电梯里,林奶奶忍着眼泪,不停地自言自语:“这哪是人?这哪是人干的事?”她依然拄着那把遮阳伞,还是站在法院门外的三岔路口边,嘴角哆嗦。 “林奶奶,张大生为什么要和你离婚?”我盯着她,渴望听到一句真话。“是儿女们的意思。”林奶奶说,可能是继子女估计父亲快要去世,担心她成为房子的唯一使用权人。但是我还是不明白,以林奶奶的年龄,应该不会再嫁了,不过是想要有个住的地方,为什么继子女一定要将她赶出家门呢? 林奶奶忍不住了,眼泪流出来,但她抿着的嘴角让我无从开口发问。我只能递纸巾,看着一行行泪水流过她脸上细密的皱纹,有的泪滴流不动了干脆就留在了褶皱里。 不管怎么样,林奶奶的实际情况确实不允许她离婚。我建议林奶奶回家去看看,不愿意面对继子女们,可以趁他们不在时过去。如果丈夫张爷爷意识清醒,那就好好谈谈,组织子女们签个房屋协议也算解决问题。如果丈夫意识已经不清醒,录个像也能在法庭上作为证据提交。 这一次,林奶奶和那把伞没有在三岔路口消失掉。 我打车带着她回到了那栋曾经居住过大半辈子的楼。这栋楼的年龄仿佛在我岁数的两倍以上,楼梯间脏乱破旧,卫生间都是几家共用一间,说实话还不如外边的马路整洁。 夏日午后,有很多老街坊坐在楼下纳凉聊天,林奶奶不愿意见到他们。我俩绕到楼梯拐角,在散发霉味的空间里相对无言,既害怕惊扰邻居,更怕惊扰万一恰巧在家的继子女。林奶奶捂着自己的小帆布包,一直盯着家门,像生怕错过了什么,累了就把伞当拐棍拄着。 我等得百无聊赖,小腿酸胀,顾不得体面,直接坐在带着污迹的地面上。林奶奶从小包里翻出一个手绢,让我垫在地上,小声嘱咐:“你坐一会儿就起来,太凉了,小姑娘不好席地而坐的。” 快两个小时了,张大生家里没有一点动静。我不住催促林奶奶快点进去看看。她从帆布包里翻出一个小小的有些破烂的布包,从里面拿出来一把钥匙,站在门口,却迟迟不开门。不管我怎么小声催促,林奶奶都无动于衷,只是拿着钥匙站在那。一扇破旧的木门,隔着两个许久未见的老人,曾经相伴走过几十载风风雨雨,如今一个卧床不起,一个要“被离婚”,有家难回。 最终,林奶奶小心翼翼地把钥匙装进小布包里,再放进帆布包里收好。她用衣袖擦了擦眼角:“走吧姑娘,我不想见到张大生。” 我差点气炸了。在这里陪她老人家等了两个小时,最后竟然无功而返。 “别生气了小姑娘,如果孩子们知道我回来过,恐怕会对老爷子不好。”林奶奶突然快走几步,把我甩在了后面,“离不离婚的都不重要了,他能有人给养老送终就行了。” 她走在前边,声音颤抖,努力挺直了后背。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在过去的两个小时里,这个老人的内心经历了我完全不知道的山呼海啸。现在把我甩在身后,是她在维持最后的倔强与体面。 最后一次开庭,我还在做最后的争取。 “原告与被告相伴走过几十载,感情基础牢固。原告如今病重,被告不同意离婚,不同意离开风烛残年的原告。”听着我的话,林奶奶泪眼迷蒙。她一直注视着法官,坚决不看旁听席一眼,那里坐着她一手养大的继子女们。 法官宣布休庭之后,觉得离婚无望的几个子女瞬间爆发,甚至大声说林奶奶居心叵测,就是想搬回家,好把他们的老父亲虐待致死,最后夺取房产。谩骂不断传来,林奶奶嘴角抽搐着。 “不管这个婚离还是不离,林婉慧都有权利起诉你们。”我警告这群继子女。林奶奶嫁过来的时候,他们均未成年,由林奶奶抚养成人,根据法律规定,这些人对林奶奶负有赡养义务,即使一个月几百块。这一消息让沉浸在谩骂之中的几个人瞬间安静下来。 突然间,一个女人指着林奶奶的脸说:“老太太,就算法院把我抓起来我都不会给你一分钱的,你亲生的孩子都不养你,凭什么让我们养你。”此言一出,林奶奶的眼泪直接砸下来。 “哼,像她这种能卖孩子的人,谁会给她养老。”女人露出一副乘胜追击的得意嘴脸。 林奶奶跌落回椅子上,不能动弹。那几个人则扬长而去。我呆呆站在原地,听到这个爆炸性的消息,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更加不知道怎么去安慰林奶奶。 直到下一个开庭的法官把我俩赶出去,我才扶着林奶奶走出法院。还是那个三岔路口,还是站在路口迟迟不愿意挪步子的林奶奶。我突然反应过来,好像每次林奶奶伫立良久之后,走的都不是同一条路。“林奶奶,你往哪里走?”林奶奶神情漠然地回应我:“哪条路都可以,但是哪条路,都不是回家的路。”我突然明白为什么她每次从法院出来,都要在这里站着发呆了。 我索性带林奶奶回到律所,听她给我讲她的故事。 民国年间,林婉慧生于山东。她家境殷实,父母给了她这个好听的名字,也允许女儿接受良好的教育。林奶奶回忆的前半生,是在琐碎生活里感受幸福,读书、结婚、生子。但是那一代人,几乎都经历过浩劫。 林婉慧的出身使她被拉到一场运动的中央。她这个曾经的大家闺秀,曾经让人捧在手心里的女人,如今不仅被外人指指戳戳,最后就连家人,连自己的丈夫也开始站到批判她的人潮里了。她明白什么叫屈辱。如果不是有孩子,她几次想要自行解决这种痛苦。 直到有一天,她听到家人在叮嘱自己的孩子,要疏远自己这个成分不好的母亲。那一刻,林婉慧决定逃离羞辱,是的,带上自己的孩子逃跑:“走出去,我才能活下去。” 即便是过去几十年了,今天回忆起来那种经历,林奶奶的眼泪仍是止不住地流。她此时的哭泣,和在法庭上受到刺激的号啕大哭完全不一样:没有声音,甚至不带情绪,似乎提起那段日子,就该本能地掉眼泪。 没经历过人间荒年的林婉慧,把出走想得太简单了。还没逃太远,林婉慧就清醒地认识到,这么逃下去,她自己和孩子们都会饿死在路上。自己的生死都还好说,如果让孩子们在逃生的路上死去,那逃生的意义何在? 林婉慧把女儿送给了自己的亲妹妹。那时候,女孩子可以不用读书的,可以做家务带弟弟妹妹,嫁人的时候或许还能为家里挣来一笔可观的嫁妆,还是有人愿意要的。再逃得远一些,林婉慧把儿子卖掉了,那是一个没有男孩子的家庭,她得到了一笔小小的盘缠。林奶奶讲着这件事时,没有多少表情,没有任何一句关于自己做决定用了多久时间,经过多少挣扎…… 后来,她一路乞讨,向东北走,来到我们这里。 我小时常听我爷爷讲,在他年轻那几年,每年都会有山东籍的人来要饭,挨家挨户地要东西。有时候能讨到一穗玉米,他们就把玉米粒搓下来装到随身背的一种叫褡裢的口袋里。吃的时候用热水泡,硬嚼。我要是有不听话的时候,我爷爷就说要把我送给要饭的,我想想都觉得害怕。林婉慧就是这么一路乞讨,来到了这个城市。这一路上,她的人格尊严,全都被打碎了。 爷爷还跟我说过,有一个小朋友的奶奶是捡来的,刚捡来不傻,后来想家想傻了。我不信,但是现在林奶奶让我相信了,因为她就是张大生捡来的老婆。 张大生的老婆去世得早,留下四个孩子,家里穷得叮当响。那几个哭叽尿号的孩子足以吓跑所有人,哪个女人都不会往这样的火窟窿里跳。但林婉慧来了,只为求一条活路。她对四个孩子视如己出,只字不提山东过往,努力活成普通女人的样子。但很快,张大生就发现自己的妻子与众不同。林婉慧字迹娟秀,还会教育孩子,把生活经营得不再像原来那么窘迫了。林婉慧不再隐瞒自己的身世。 后来,张大生成了钢厂工人,钢厂考虑到张大生家的实际情况,把林婉慧也招到了钢厂做临时工。林婉慧不是没有机会再生孩子。在物质条件渐渐好起来之后,林婉慧怀过孕。那时候家家户户都好几个孩子,养得活就行,但是林婉慧把孩子流掉了。 “逃离路上抛弃孩子这件事,是我人生的一个污点,我没有办法接受。我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尽我所能地好好对待张大生这几个孩子,算是弥补。”林奶奶讲到这里眼眸锃亮,声音颤抖。 她原以为,几十年过去,往事被掩藏得很好,不会再有知情人,自己可以带着“这件事进棺材”了。但其实那只是一道被岁月掩盖住的疤。现在,继子女们狠狠揭开伤疤,并且把它当成攻击她的武器。听着林奶奶的讲述,我突然开始担心,如果他们再来一次莫须有的“审判”,会对林奶奶造成什么样的打击。 那一次送走林奶奶之后,我们有大半年没再见过面。我只是听说继子女们良心发现,把她从养老院接回了家里。林奶奶也没说什么,她对于晚年没什么要求,只求有个可以住的地方。 但是,2016年初夏,我又接到了林奶奶法律援助的指派通知。在上次不离婚判决生效后六个月,张大生张爷爷再次起诉离婚。林奶奶希望我继续帮她,但这一次判定离婚的概率很大,因为如果没有特殊情况,第二次起诉通常会被判决准予离婚。 开庭前,我做足了功课,即便是离婚,也得保证林奶奶后半生有个去处。开庭那一日,张爷爷还是没有出席。他的代理律师也做足了功课,可见迫切,我猜测跟张大生的健康状况有关。 我的答辩意见还是不同意离婚。我还主动提起:就算离婚了,该承担赡养义务的还是要承担赡养义务。如果原告愿意给经济补偿的话,被告愿意自动到相关部门,申请放弃成为现有房屋的共同使用权人。法官一下子就明白了我的中心思想是要补偿。问原告律师是什么意见,原告律师与旁听席上的人确认过眼神之后,申请休庭商量。 法官问我要多少补偿。我说:“十万,没有可谈的余地。”既然婚要离,就不能让林奶奶老无所依。十万只是一个补偿数字,后续林奶奶依旧享有起诉继子女索要赡养费的权利。法官宣布七日之后再次开庭,他让继子女们到时必须给个答复。 结果没过几天,继子女四人里的兄长就出现在我的律师事务所,找上了我。他说愿意给我五万块钱,希望我在后面的庭审中高抬贵手。这还真是开门见山。他说我接一起援助,也就一千块补偿,跟这五万块比什么都不是。他起初说话磕磕巴巴,可能考虑到自己是来“送钱”的,又抱着胳膊装得很牛,骂着脏话。但一看就是假把式,眼神里都是心虚。 我双手一抬:“小女子爱财取之有道。”他觉得我是在假清高,说这是兄妹们的积蓄,拿出来也不容易。我问,既然积蓄不舍得拿出来,那为什么愿意用十万元的补偿让老两口离婚? 他也是没什么心眼,有点气愤地说,这套房子将来是要拆迁的,他们能要到不少钱。但如果老太太没死,谁都不敢放心去买产权。“这老太,连自己孩子都卖了,真拆迁了会分我们钱?”他站起来比比画画,试图用自己一生的经历,告诉我什么都不如钱亲,甚至还举了个例子:“我亲爹,都可以为了这个后妈,不把房子提前给我们几个立好遗嘱。” 我说拿他的钱是犯法的,起身送客。他出门的时候,在给家里人打电话:“这个律师不知道钱的好处,是个傻子!” 我突然觉得林奶奶教会了我一个道理,千万不要做将来会后悔的事情。这五万块钱,如果我收下,就成了一笔没有机会还清的债。 七天后法院准时开庭。每次都是独自过来的林奶奶,身边多出两个人。其中一个是被林奶奶送给妹妹寄养的女儿,在得知会有十万元补偿之后,她主动联系了生母,愿意把母亲接到家里安享晚年。林奶奶之前与亲生女儿联系过,希望女儿能在农村给一个容身之处,但女儿拒绝了她。如今又过来,是想能得到一笔钱,给自己丈夫治病。在法庭上,亲生女儿坐在角落里,对林奶奶不冷不热,始终保持一定距离。 另一个是养老院的老板,他说感觉到最近几天林奶奶精神状态不是特别好,不放心林奶奶一个人出门。 金钱还真是一种有着神奇魔力的东西。 一开庭,原告方就表示同意支付十万元补偿。可是林奶奶反悔了,她在开庭之前就告诉我,这十万块钱,她不需要。林奶奶苦笑着说:“钱是个好东西,就是买不来体面,我这辈子也就图个体面。如果买不来,要钱还有什么意义呢?”我尊重林奶奶的意思,她不想要钱,也不想离婚,她只想要个“体面”。 我没有别的办法,搬出了法律的兜底条款——我在学法律的时候,老师就说,法律是这个社会最低的底线了,在法律中还有一个兜底条款叫“公序良俗”。 我当庭说,一个为家庭和继子女奉献了整个青壮年的老人,如今不能生存,还被起诉离婚,这违背了人伦道德和公序良俗。虽然中国不是判例法国家,但是这样的先例一旦存在,后续就会有更多的老人被这样对待,“老有所依,老有所养”就成了一个口号而已。 “所以,恳请合议庭综合考虑被告的实际情况,判决不准予原被告离婚。” 继子女们面对我说的人伦道德,突然破口大骂:“这老太抛弃亲生子女,谈什么人伦道德。”林奶奶端坐在旁听席上,牙关紧咬,一脸倔强,看着让人心疼。法官宣布休庭,让法警将几个继子女驱逐出去。但他们在法庭外依然骂个不停。 “卖孩子!” “不配做个母亲!” 门缝外不断传来骂声。法官处理过很多离婚案件,比我经验要丰富得多,但此刻也是束手无策。这个离婚案件,我们始终没能接触到原告当事人。作为被告这一方,林奶奶连丈夫都没有见上一面,就要被强行离婚。 法官决定亲自护送林奶奶走出法院。继子女们在面对法官时,都消了音,只剩下一些不服气,却又不敢表达出来。林奶奶的亲生女儿招呼也没打,就消失了。 出了法院,我陪着林奶奶又一次站在三岔路口。但这一次,林奶奶没有站很久,她让养老院院长先回去,她说要到我们律所里坐坐,跟我交代些事情。 在律所,林奶奶整理好衣服,依旧与我相对而坐。 她先是说谢谢,又让我不要担心,自己这个岁数,吃不了什么东西,往后的生活花销会很少。然后她又说:“我可以拒不从家里搬出来,不同意离婚,但是我不能那么做。”我很好奇为什么不能,这是她的权利。林奶奶告诉我,她还要为老伴儿张爷爷考虑。老伴儿卧床多年,久病床前无孝子,如果不按照孩子们的意愿来,他们虐待老伴儿怎么办? “你自己的生存都成问题了,还考虑丈夫会不会被自己亲生的孩子虐待!”我急了。面对我的不理解,林奶奶说我还是太年轻。 当年林奶奶是一个逃荒而来有过婚史的女人。张大生虽然把她留了下来,但外面仍有很多流言蜚语。在得知林奶奶的过往后,张大生就变了,没有侮辱,没有审判,而是遇到说闲话的邻居他就打,遇到嘴碎的工友他也打。 张大生完全信任林奶奶。那时过年他家要包两种馅的饺子,孩子长身体吃有肉的,两口子吃素馅的,但张大生每次都会给林奶奶留几个肉馅的,不吃不行。得知林奶奶做掉自己的孩子后,张大生跪下哭号着保证,将来这四个孩子如果敢不把林奶奶当亲妈一样孝敬,就打断他们的狗腿。大家闺秀的林奶奶就这样被一个粗陋没文化的工人全心全意保护着。 从林奶奶述说的表情里,我都能感受到她当时的幸福。她说,自己从第一段婚姻中出走,直到遇见张大生,她得以在外免于被公开欺辱,在家还能受到应得的尊重,已经很好了。只是那个过去保护她的丈夫如今躺在病榻上,不能再站起来了。 林奶奶希望我能理解她的决定,她觉得,现在轮到自己来保护丈夫了。“哪怕儿女是图钱图房子,能照顾我老伴就行。也好过我在这儿跟他们纠缠,到最后我俩没人照顾,都不能善终。人老了,想维持尊严都要舍弃一些才能做到。”她自言自语。 我无言以对。林奶奶笑了笑:“你这么聪明的孩子应该明白,尊严不应该只顾全自己,还要顾全别人。”说完林奶奶就离开了律所。我怎么也想不到,这竟是我跟林奶奶的最后一次见面。 审判结果不难预测,原告方拿出了十万元,法官也判决同意离婚请求。 下判决之前法官怕林奶奶吃亏,打电话通知她去拿钱,但电话怎么都打不通。法官只好让我联系林奶奶,但是我给林奶奶打了好几天电话都没有人接,通过法律援助中心的主任也联系不到。我辗转找到林奶奶的亲生女儿,得到的答复也是没有联系上她。最后我亲自去养老院找,院长却告诉我,林奶奶不辞而别了。 我才意识到,林奶奶就这样失联了。她留下继子女极其愿意支付的十万块钱,留下一纸离婚判决书,还有那变更不了的房屋使用权证。 法官问我林奶奶到底怎么样了?我也不知道。但我相信林奶奶的坚韧与追求,毕竟这个女人为了保存一点难得的体面,也为了保护心爱的人,有过两次逃离。或许就像几十年前,她一路乞讨来到这个城市一样。现在,林奶奶要去经历另一场“闯关东”了。 后记: 不少离婚的案子里,曾经相爱的两个人,对簿公堂的时候,恨不得将对方千刀万剐。我总是用这样一个案例,跟身边朋友形容离婚案开庭时的鸡飞狗跳—— 那是我帮朋友的朋友打的离婚官司,开庭前被告就一直在骂我的当事人,用词非常肮脏。而我的当事人是个不会骂人的大姐,很快就落了下风。对方可能骂得太上头,连我也带上了,我警告他再骂人就揍他,他还是不停地咒骂,我拎起手边的太阳神包砸过去,结结实实打在他的头上,恼羞成怒的他抓起手边的包就朝我扔过来。 那个法庭特别小,我身后就是窗,我下意识一个躲闪,那个包顺着窗户飞了出去。当时我们在五楼,那个男的冲到窗口看了一眼:“完了完了,我钱包和电话都在包里。”我吓唬他一会儿钱包电话非丢了不可,他冲出去捡东西的时候正好法官进来准备开庭,他让法官等他一会儿,我说没有正当理由只能正常开庭,等他排队安检回来之后,庭已经开了快二十分钟了。 这就是离婚官司的常态——撕破脸,没有体面这一说。像林奶奶这样一直替对方着想,还顾及自己尊严的,我是第一次遇到。今年我也要领证了,那天我家陈先生跟我说,咱们好好过啊,互相包容。我嘴上说要是干架他就完了,反正我掌握了法律的武器。但我当时想起的却是林奶奶,还有一句很矫情的话:“我们这一生遇到爱遇到性都不稀罕,稀罕的是遇到理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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