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牢笼

挣脱  作者:刘任侠

婷婷是带着心事来到法律援助中心的。

我正在值班,听到楼梯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但越近越拖沓,来者在犹豫。脚步声最终还是停在了我的门口,随后探出一张娇俏的小脸,是婷婷。她把小书包抱在怀里,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把手心里攥着的一百块钱放到我面前。

我把免费法律咨询的牌子摆正,说小孩可不能随便来这里玩儿。而婷婷扑闪着大眼睛看了看牌子:“我能咨询吗?”可我却在纳闷,援助中心这地方少有人能找到,就连门牌都是前阵子才挂上去的,这么小的姑娘是怎么一个人走到这里的?再看婷婷满脸的乖巧,我还是不忍心拒绝,摆开了接受咨询的架势。

但我很快发现,这小女孩说是咨询,说的话却更像是一种大人才会有的客套话与迂回。她先是关心我离家远不远,又问我平时工作忙不忙。直到她在一堆客套话里,穿插了这两个问题:“警察叔叔一定会抓坏人吗?”获得了我明确的答复后,她又问:“网上说的强奸就是强奸吗?”

她先是紧绷着面孔,死死盯着我,似乎在等待一个至关重要的回答。意识到这一点后,她马上又让自己笑了起来,只是眼神有些躲闪,不再看我。

我有些错愕,这不是一个十三岁少女无缘无故就会好奇的问题。我试探性地回答她:“如果你有困难就告诉我,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保护你、援助你。”我希望婷婷能信任我,所以我首先说的是保护。我抽出一张名片给她,看她小心翼翼地夹进书里。

我总觉得这个小姑娘并不是来恶作剧的,她的问题有针对性,却又把隐私保护得很好。谈到最后,我甚至连她名字是不是真的都不知道,更别说家里的详细状况。她现在什么都不愿意说,我只能希望是自己多虑了。

没想到,我再来法律援助中心时,被一个中年妇女逮个正着。

她站在婷婷身旁,见我来了,直接一屁股砸在地上,冲我使劲嚎:“天杀的,你居然跟我这么小的女儿讲那些肮脏事!”这谩骂来得太突然。我才反应过来,这女人应该是婷婷的妈妈,在指责我前些天给她女儿科普了性侵的知识。

“这位大姐,你好好说。我这人是只要不理亏,绝对不会被吓到。”婷婷妈妈恶狠狠地剜了我一眼,然后在地上疯狂滚动,滚一遍数落我一次,语调极其怪异。我只能拼命憋着笑,对方太像是东北早年职业哭丧的了。

我拿出手机说,这样谁也讲不清楚,还是报警比较好。结果只见婷婷妈妈像触电一样,瞬间收起哭声,从地上弹起来:“报什么警?你有什么脸报警?我就要和你们解决。”很奇怪,往往这种人来闹事,巴不得警察来了能闹得更欢。

婷婷在旁边哽咽着,尽力忍住眼泪,说:“妈妈,你先起来再说,别这么丢人。”同时,她望向我的眼神里满是歉意。婷婷妈妈敏锐地捕捉到了女儿的眼神,异常气愤:“你看她做什么?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能比你妈对你还好?还有人能比你妈为你付出的更多吗?”

这场闹剧以荒唐作为结尾。婷婷用无声的沉默,变相承认妈妈是最爱自己的人,自己会听妈妈的话。而王主任则代我和中年妇女反复争辩,劝对方既然这么爱孩子,还请保护好她。而女人不依不饶,要求我们必须答应两个条件——不报警,更不会私下联系婷婷。

但婷婷妈妈不知道的是,她的女儿会私下来找我,而我也见识到了她是怎么“爱”女儿的。

值班的周末,婷婷来了,这次她还是拿出了一百块钱。她说:“姐姐,我只有这么多了。”我说这里是政府设立的机构,职责就是免费帮助无力自保的人。我还拿出抽屉里的书,翻开指给婷婷看,我们要为当事人保守秘密,这是我们的职业操守,也是法律规定,法律是人人都要遵守的。

婷婷陷入了沉默,小小方桌两边,我们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这个漂亮的小姑娘,充满心思地坐在我的对面。我无法描述一个孩子的目光是如何从忧郁变换到坚定,但我知道她在做一个重要的决定,我给了她足够的时间。

终于,婷婷决定对我开口了,她说:“那个人是我妈妈的男朋友。”说完,她闭上了眼睛。

我大脑出现短暂的空白,那个瞬间,我近乎本能地安慰自己:“这个孩子会不会理解错了呢?”

婷婷却告诉我,她求助的人当中,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她从没有成功过,原因就是大家都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个孩子只是理解错了吧?

被侵害后,婷婷第一时间就想到向母亲求助。母亲却要她息事宁人,说这不是光彩的事,而且就算说出去了,也不会有人相信她一个小孩儿。婷婷起初不相信妈妈的话,直到她找来自己最好的朋友,刚聊起来就被打断。好朋友根本不想听她讲下去:“这话题太流氓,咱们别说了吧?”

自那以后,婷婷知道虽然大家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但是她的经历无法说给任何人听,她妈妈甚至成了帮凶,只会施加威胁。而最疼爱她的姥姥,也不太知情,只是让她好好保护自己。没有直系成年亲人的证明,单凭一个小女孩的说辞,很多公务部门都很难帮她真正解决问题。

她总觉得,自己哪怕离开家庭寻找外界的帮助,也像是行走在一个透明无色的玻璃牢笼里,牢笼里最多的是痛苦的记忆。

婷婷清楚地记得,小伙伴那天分享成为少女的经历,给她看藏起来的女生专用品。那是她第一次知道,流血对于其他女孩来说,意味着长大和小秘密。而她的成长记忆,却是妈妈男友的那张老脸。

她说,不知道这样的伤痛要伴随自己多久,直到发现了我们这个援助机构。但是她不确定我们会不会像别人那样,根本不信,更不想听她的遭遇。所以第一次见面,她才要绞尽脑汁跟我绕弯子,哪怕再难过都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直到她发现,我没觉得她有问题,也没有坐视不理,这才相信真的有人能帮自己。

此刻,婷婷抹掉脸上的泪水问:“律师姐姐,如果再发生这样的事情,我应该怎么办?”望着婷婷的小脸,我心一横:“报警,如果再发生这种事,保存好身体上所有的证据,还有内裤或者睡衣、床单。”婷婷临走前,我要她记住我的电话,真有事发生,至少能第一时间联系到我。

没想到,对方却先我们一步出手了。

周三午休时,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了下来。我回头一看,是一脸胆怯的婷婷。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塞到我怀里,我还以为这是什么小礼物。可婷婷面色涨红到后耳根,强忍着即将溢出的眼泪说:“这是我几天前被强奸时穿的内裤,请你帮我保管好。我妈现在看得很严,我上下辅导班的时间超过五分钟她就会出来找我。”

婷婷背好书包,朝我九十度鞠躬,然后快步跑掉了。

我抱着婷婷给我的东西,愣怔了很久。我走进房间,打开了婷婷给我的那个塑料袋,一个廉价的购物袋,画着庸俗的图案。里面是一条纯棉的内裤,上面有一块明显的污渍。我颤抖的手摸到那块污渍上,心头一凉,瘫在椅子上。我上学的时候,法医学老师训练我们摸精斑,用过无数种相似的东西来训练我们,包括鼻涕干涸后的痕迹。

我也不知道在会议室里坐了多久,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这件事情叙述给王主任的,虽然一直在流泪,但是情绪出奇的平静。王主任拍拍我的肩膀:“既然我们是公益性的援助机构,那么就不能只让你一个人尽义务。以我们这个机构的名义去做,会省去很多麻烦。”

但我们都知道,光凭一条已经放置了数天的内裤,根本无法成立完整的证据链,以此替婷婷申诉。只要那个张忠林——婷婷妈妈的男友狡辩,就可以颠倒黑白,说我们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他的体液涂抹到内裤上。除非我们能在婷婷体内找到确切证据,才能置张忠林于“死地”。这个证据只能先暂时锁到置物柜里。

但从那以后,那个柜子成了我的心魔,在办公室里的每一刻我都忍不住望向那里。它像是被禁锢在家里的婷婷,明明就是一个悲剧存在的证明,却无法让人相信。它就那么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上,甚至出现在我的噩梦里。

与此同时,这事的罪魁祸首张忠林,倒活得很优哉。他住在婷婷家,白天喝着小酒,接待慕名而来找他算命的人。

张忠林到这里已经有一段时日了,名声也慢慢传播开。为了替算命的人保密,但也要宣传自己,张忠林每次算命都会邀请几个相好的邻居过来观瞻。而张忠林的最离奇之处,不是算命,反而是他的情感生活——有两个亲姐妹争着抢着供奉他,分别成了他的“大房”和“小妾”。大房是婷婷妈妈,小妾是婷婷的亲小姨。她们的日常就是为了张忠林而撕扯扭打。

张忠林原本是婷婷小姨的男朋友,但是两人相处不久后,他又堂而皇之住进了婷婷妈妈家里,在两姐妹之间周旋。而婷婷小姨经常打着为张忠林鸣不平的旗号来声讨婷婷母女。

婷婷身边的血缘亲人,尽数被张忠林收服。我只能发短信建议她:找一个信得过的亲近的人到身边,关键时刻能救你。她遍寻现存的亲人,发现只有姥姥会毫无私心地帮助自己。婷婷打了电话过去,这位乡下老人赶来时还云里雾里,没明白向来乖巧的外孙女,为什么硬要自己来做伴。

因为姥姥的到来,这个家里的每个成员都各怀心事。

婷婷妈妈小心翼翼,既要保证她的男朋友张忠林在这段时间内不犯浑,还要确保女儿不会泄漏这个家庭被封存的秘密。婷婷小姨则发来视频,指责姐姐通过卖惨,笼络了张忠林,甚至不惜把母亲拉拢过去伺候一家子,抢男人的手段可谓是卑劣。

但是对于婷婷来说,姥姥在的这段日子,是她度过的最有安全感的时光。婷婷可以通过向姥姥申请,获得准许和同学们去逛街,下了辅导班可以随意来找我,逗留多久都不会遭到催促或禁足。

但平静的生活还没有享受几天,姥姥就被“赶走”了。出手的正是婷婷的妈妈和亲小姨。那天晚上,婷婷和姥姥刚关灯准备就寝,隔壁卧室突然爆发一阵争吵,正是两个姐妹为了张忠林又一次急了眼。姥姥起身在黑暗中围着被子静默地坐着,听着隔壁的吵闹一言不发。

翌日清晨,姥姥决定回农村。她以为是自己的到来,导致两个女儿产生嫌隙,为了男人而互相谩骂,只能选择回避。但她既不知道事实的真相,也不愿意相信婷婷已经被“献”了出去。

临上车之前,老人家严肃地告诉婷婷妈妈:“既然离婚时选择独自带女儿生活,那么,一定要照顾好女儿,女儿和儿子不一样。”

回到家里,张忠林和他的两个女人聚在一起,准备让婷婷再也不能说漏嘴。

那天,婷婷看见母亲少见地在大白天拉上了超市的卷闸门。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一场灾难的开始。

母亲将堆满货物的客厅里唯一一扇窗户关上,整个房间就完全变成了地下室。坐在饭桌边的张忠林专心地数着手里的珠子,半眯缝着眼睛。而小姨也赶了过来,抱着胳膊倚着门框站着,斜眼旁观这一切。婷婷看见母亲打开灯,整个房间恢复明亮。随后,张忠林眼皮轻微抽搐了几下。婷婷慢慢地挪到自己的房间,轻轻地合上门,不敢扭动门锁。

小姨率先发难,大声数落姐姐当年抢走了自己的男人。所以教出来的女儿也是狐狸精,这么小就会搬弄是非,到处散播谣言,这哪是一个十多岁小姑娘该有的样子?

这些指责一字不落地传到婷婷的耳朵里,她在黑暗中瑟瑟发抖,因为来自长辈的这种侮辱和指责对于她来说,就像是无法挣脱的枷锁,将她彻底钉在了坏孩子的耻辱柱上。

继而发展成两个女人之间的肉搏,尖叫声、撞击声不停地刺激着婷婷的耳膜。婷婷打开门偷瞄着,看见张忠林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儿,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稍显满足的笑。最终,可能是耗尽了力气,姐妹俩披头散发地席地而坐,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张忠林睁开眼睛,扫过这一地狼藉:“你们都是为了我好,我们都是一家人,感情都在。”

两个女人听到这句话,仿佛受到了莫大肯定。婷婷小姨马上从地上爬起来,在包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娴熟地塞到了张忠林嘴里。婷婷妈妈也不甘落后,倒出一杯酒,双手奉到张忠林面前,张忠林仰头干掉了这杯白酒。

此时的张忠林仿佛换了一个人,面目扭曲,操着一口与平时完全不同的口音,告诉面前的两个“信女”:婷婷迷了心智,整日幻想与继父发生关系。婷婷看见这个男人向自己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被他称为“药酒”的东西。而他身后,是自己曾经最亲的妈妈和小姨。

在亲人的注视之下,婷婷被张忠林捏着下巴灌下这杯不明液体,婷婷昏了过去。

醒来时,屋内一片漆黑,没燃尽的香散发着刺鼻的味道,她发现自己浑身赤裸,只盖着一条薄薄的浴巾。床铺整洁异常,肯定是被收拾过了,因为之前姥姥来过,现在的张忠林更加小心了,一切都不留痕迹。婷婷静静地躺着,她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看着天亮起来又暗下去。她想起了那些关于母亲的记忆,想起了对方口口声声说的爱自己。

当年婷婷母亲不容易,离婚也要带着她来到这个城市。她们经营一家小超市,为了节省房租,一楼用于经营,半地下室的那一层用作仓库和母女二人的住处。婷婷会帮着妈妈在超市里理货或者卖货,收拾超市里的卫生。这是婷婷多年被养成的习惯,主动分担更多事儿,以缓解对母亲的亏欠感。

这些年,母亲因为带着她,错过了几段感情,从开始坚持不能骨肉分离,慢慢变成说她是个拖油瓶,抱怨如果不是离婚时争取抚养权,她现在就可以不用活得这么辛苦。她总是一边抱怨,一边又告诉婷婷,妈妈爱你,妈妈这些年都是为了你。

婷婷仍然深爱并感激妈妈。她早已习惯且无视那些抱怨,反而清楚地记得,自己表现优异时,妈妈奖励的每一块硬糖,那种小卖部用来替代零钱的劣质硬糖。她总觉得,吃糖就会开心,还能忘记很多不开心。

一切都因为张忠林的到来被打破了。这个男人来到婷婷家,除了算命不做任何事情,想吃什么随手从货架上拿,婷婷妈妈总会不论价格买来供上。终于有一天,张忠林把手伸向了她的女儿。

婷婷被侵害过后,在超市里帮完忙,会拿一个最便宜的棒棒糖回自己的小房间细细品尝。就像曾经母亲给她的安慰那样。但这一次,再多的糖都无法将她治愈了。

第二天,婷婷妈妈并没有因此放松对女儿的管制,她注销了婷婷的微信号,不给婷婷的手机缴费,婷婷只能连着家里的Wi-Fi用手机浏览网站和APP(手机软件)。这似乎掐断了婷婷与我的一切联系。

但在那个周末的午后,婷婷还是冲到了法律援助中心,细碎的头发被汗水打湿粘在额上,她说自己是逃辅导课出来的。她喝着茶水,比前几次见面时瘦削了一些,眼下有明显的黑眼圈,随意扎起的马尾松散着。婷婷的眼神停留在茶杯上,对我说道:“姐姐,我必须摆脱这种生活,不然我就不想活了。”她的语气出奇的平静。

我拍了拍婷婷的手,却不知该如何安慰这个小姑娘,或者是该如何助她脱离苦海。

婷婷从包里翻出一盒糖,倒出一颗给我,自己吃了一颗:“你吃啊!姐姐。”那一刻,我发现更脆弱的人仿佛是我,这女孩的每句话、每个动作都让我心慌,我却束手无策。

吃过糖之后,婷婷歪在椅子上,像是气力已被全部耗尽。

她就那么随意地吃着糖,缓缓地跟我说着这些天里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婷婷没有哭,甚至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沉默片刻后,婷婷的眼睛里却突然蓄满泪水:“姐姐,我必须得让自己摆脱这样的生活啊,我需要人帮我啊。”婷婷用力握住我的手。

我想不到我能怎么帮到婷婷,我不能带她出走,不敢贸然报警,更无法告诫她的母亲看护好自己的女儿。面对这样一个小女孩,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戳得我心窝子疼。婷婷像是明白了,反过来安慰我:“姐姐你放心,我听你的话,我把我姥姥接过来陪我。”婷婷的手机反复响了无数次,是她妈妈催她回家。

婷婷与我告别时,用力挤出了一个微笑。如果让我提前知道后边会发生什么,那天我绝对不会让她离开律所。

那天是婷婷姥姥主动找到我,原因让我差点崩溃。

婷婷姥姥早早等在法律援助中心的大门口,手里攥着我送给婷婷的那张名片。王主任几乎是每十分钟一个电话催促我尽量快点过去。

婷婷的姥姥还没说话就先哭了出来,泪水糊住了她的眼睛:“我悔啊,我肠子都悔青了。”她的声音颤抖,双手不断捶打着心口的位置。

我从婷婷姥姥夹杂着长时间哭泣的叙述中得知,婷婷在最近一次面临张忠林的性侵时激烈反抗,这种力量悬殊的较量没能唤醒装睡的婷婷妈妈,反倒为婷婷招致了严重的下体撕裂。是婷婷的鲜血和哭喊吓退了野兽一样的张忠林。

但是婷婷却看见自己的妈妈格外冷静,还清理了床单被套和自己的衣物,强行给自己擦洗了身体。手法细心,没留下一丝可用的证据。

婷婷姥姥连夜赶来,但事情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婷婷把我的名片交给姥姥,让姥姥找我帮忙,如今张忠林已经被警察带走,她希望这人能够被判决,回到监狱就不要再出来了。

在医院里,我看到了躺在床上发呆的婷婷,刚坐下来还没寒暄,一场战争突然爆发。婷婷妈妈和小姨冲了进来,跟这个女孩陈述着自己感情的不幸遭遇,以及张忠林在自己的生命中占有多么重要的地位。她们甚至希望姥姥加入劝说,让婷婷放弃对张忠林的指控。姥姥气得骂不出声,只是哭,她根本搞不清楚这个张忠林到底是什么人,居然让自己两个女儿都得了失心疯。

很久以后,我才通过口供了解到张忠林是一名入监多年的囚徒。被释放前,他不想出狱当无业游民,于是借鉴监室里红极一时的某位神算子的经历,给自己设计了一条江湖神棍的道路。这位外号神算子的狱友,凭借算命成了监室一霸。其实,大家问他的无非就是这一次能判多久,以及家里情况这些问题。然而这些事情基本都在监室里公开聊过了,神算子只是偷听,最后加以分析就敢来给人算命。

张忠林出来以后不仅学以致用,还特意加入了一些内容,每次,他都演得神乎其神。

他最得意的战绩,是来自关于情感的两次算命。第一次是给别人,让大老板包养某个属相的情妇,这样招财。老板夫人不敢有半点异议。第二次是给自己,婷婷的小姨就是因为失恋被骗才找到张忠林的,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张忠林不过是顺着她的思路来解答而已。结果张忠林算了一卦,说她想要治愈情伤,最好的办法就是开始一段新的感情。

婷婷小姨就这么一头扎进了张忠林的怀抱里,还带着几分敬畏,这种敬畏几乎使她智商一降再降,对张忠林言听计从。

这段感情结束得仓促且不太磊落。张忠林因一面之缘,与婷婷母亲相恋,其实不过是因为婷婷母亲有一家得以傍身的小超市而已,这就胜过婷婷小姨四处打零工。长年累月的劳苦和抱怨,都写在这位单亲母亲的脸上,她太想要一份爱情了。张忠林把惯用的伎俩一用,婷婷的母亲就把张忠林带回家里,不管妹妹的伤心欲绝。

直到现在,张忠林又被逮捕了,两姐妹还在为他争宠。

几乎每一天,两姐妹都会冲到婷婷的病房,上演着相同的戏码——婷婷妈妈会在送饭的同时,倚靠在床边哭诉自己不幸的一生,抱怨自己之前因为女儿失去的每一段感情,这次的男人居然被女儿送进了看守所,造孽啊。她的意思很明显,她担心婷婷的报警,会让张忠林再也出不来了。

好多个瞬间,我都试图质问她,为什么要争取抚养权?为什么要在婷婷的成长中一直利用亏欠感去控制婷婷?为什么任由男朋友在女儿身上发泄兽欲?她怎么配在这里歌颂自己的美德?质问或许只会让婷婷更加痛苦,话到嘴边,我只能说:“或许你曾经很辛苦,但你要知道,给你这种人当女儿,也很辛苦。”

婷婷姥姥再次到来,是因为给张忠林定罪出现了问题。

张忠林作为一个几度“进宫”的老油条,在发现婷婷数次搬救兵之后,就已经警惕婷婷会报警了,所以之后他在实施强奸时,都戴上了避孕套。也就是说,在婷婷的身体里提取不到张忠林的体液。

而且,张忠林不承认,他说只是摸了摸婷婷,并且是婷婷主动让他摸的,他喝了酒之后难以自持。最让我觉得反胃的是,张忠林称是他一直拒绝,而婷婷一直主动才导致他在争执过程中误伤了婷婷。张忠林的这一番供述,只够定性为侮辱猥亵,而无法定罪为强奸。因为他有前科无法取保候审,但进一步的调查还需要婷婷配合。

一时间,躺在医院里的婷婷就成了矛盾的聚焦点。

婷婷姥姥焦躁不安,如果告不成,张忠林出来肯定会变本加厉。但是婷婷妈妈却劝说这不是大事,而且报怨亲生女儿怎么一点都不理解她的苦衷,不愿意网开一面。

婷婷比我更能沉得住气,她从来不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母亲表演。“妈妈,如果你问我一句疼不疼,我都可能会原谅你。但是你没有,你一直告诉我是我做错了,他没有错,那为什么要我网开一面呢?”婷婷单薄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婷婷妈妈黯然地看着旁边,不敢与女儿对视。

婷婷出院后就到公安局做笔录,需要由一位监护人陪伴。在办案区门口,打斗又开始上演,惊呆了警察。婷婷妈妈坚持要陪同进去,她是唯一法定的监护人,但是婷婷小姨坚决不同意,她认为婷婷母女因为扭曲的嫉妒心,肯定会做不利于张忠林的陈述。两位女士撒泼耍横,薅住彼此的头发就往外面拽。

警察郑重警告这两位,如果继续胡闹下去恐怕就要被拘留了。婷婷小姨丝毫不惧,大喊进去了也是好事,就能见到张忠林了。

在这场闹剧中,没有人关注到婷婷。她远离所有人,孤零零地坐在角落的长椅上,注视着自己脚下,然而脚下什么都没有。我轻轻地坐到婷婷旁边,问她想让谁陪她进去,婷婷靠在我的肩膀上,闭着眼睛不说话。我告诉她,其实主要的陈述还是她自己来,只是必须有一个人陪在她身边。

婷婷小声地告诉办案人员,让姥姥陪她进去。婷婷做完决定,那两个女人像打了鸡血一样直奔我来,她们觉得是我在出主意。

我大踏步地走到办公楼外面,两个女人紧跟着出来。在她们俩开口之前,我指着她俩,咬牙切齿地发出警告:“别跟我撒泼,你们以为强奸罪没有共犯吗?信不信我让你们俩都进去给婷婷赎罪。垃圾!”这两人一听到共犯,还是心存忌惮,马上躲到墙角。

婷婷做完笔录找过来,说需要当初给我的内裤作为物证。张忠林不认犯罪事实,有利的证据都被婷婷的母亲抹除掉了。这条内裤拿出来并不一定能成为直接定罪的证据,因为这不是事发时婷婷穿的那一条,张忠林完全可以说这条内裤是被偷拿走才沾上体液的。而且细究起来,这条内裤保存这么久了,恐怕不符合证据法则的规定。

我没跟婷婷说太多,只是告诉她内裤被封存得很好,随时可以送到公安机关。

时隔太久,那个属于婷婷的物证柜终于被打开了。王主任拿出物证,思来想去,还是直接交给了公安机关。主任坦诚了我们保存证据的整个过程,也说了我们为什么要义务帮助婷婷。按照规定,婷婷不属于被援助的范畴,但是我们做出力所能及的援助,是因为任何一个女孩面对侵害时都应该被无条件地保护。

我们相信办案警察的审讯技巧,也愿意放心地提交证物,至于到底能不能达到目的,就全看公安机关了。

好在公安干警的审讯技巧并没有让我们失望。原本死咬着牙说自己没罪的张忠林,最后面对婷婷那条印着动物图案的内裤时崩溃了。那其实只是婷婷第一次被性侵时穿的旧内裤。张忠林并不知道的是,多年来被母亲疏忽的婷婷,每个花色的内裤都有好几条。他看到如此相似的内裤,不敢确定自己性侵那天,婷婷的内裤是不是也被清洗了。

公安机关赌中了,张忠林承认,他确实性侵了婷婷。

张忠林被定罪已成事实,但是根据张忠林的供述,婷婷母亲难辞其咎。但是,我和警方还在收集证据时,她就变卖了超市,逃到外乡,从此杳无音信。

因为案件涉及个人隐私不允许旁听,我作为婷婷民事赔偿的代理人得以出庭。知晓全部事实的我,在发表代理意见时强烈谴责张忠林的兽行,要求对其重判。这是我唯一能面对张忠林的机会,我做好了被法官制止发言的准备,说了一些不应该说的话。但在法官制止我之前,没请律师的张忠林,竟然自己就开始反击。

他斜睨着我,突然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我出来之后,你就是下一个。”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么我会让你成为新中国成立以来的第一个太监。”说完,我把等候开庭时看的一大本案例指导砸到他脸上。四百多页,贼厚,肯定疼。那是我第一次在开庭时被法官请出了法庭,也是我至今为止唯一的一次。

庭审过后,我跟婷婷聊过一次,我像一个不善交际的人,拙劣地喋喋不休。我想用好多好多话告诉婷婷,人生才刚刚开始,不管背负怎样的痛苦,我希望她能破茧重生。

婷婷听得很平静,自从这次事件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原来那个表达自如的婷婷。她慢了半拍,缓缓地对我说:“姐姐,我终于要去很远的地方了,我会去新的学校,有新的同学。我以后考大学会走得更远更远。”我嘱咐婷婷,不管走多远,需要我就记得打电话。

三年过去了,我的电话号码没换,她没有打过来一次,我还在等。

勇敢闯吧,姐姐抽屉里永远有你的糖。

后记:

有一段时间我很想去读个心理学硕士,因为我无数次想起婷婷,我害怕她的心理创伤难以治愈。这些年,性侵、骚扰、买卖女性的案件频频发生,我作为一个法律人,会寻找一切机会推动法律提高相关犯罪的量刑,而作为一个普通女人,我更希望男男女女团结起来,保护那些容易受伤害的弱势群体。

我在朋友圈宣布领结婚证的那天,有个姑娘评论说:你竟然结婚了,我以为像你这样的女强人是可以不用依靠男人的。我坦诚地说,男女身体素质有强弱差别,需要团结起来,来帮助弱者不受到伤害,而我也不例外,也会有需要被丈夫保护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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