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办公室来了一位口罩、帽子、墨镜遮面的女人。

她瓮声瓮气地说老公要跟她离婚，她要告医院。她说这话时听不出情绪，脸被遮住也窥不到表情。我只能看见她不安地挪动着臀部，像怎么也坐不住。我问她，离婚跟医院有什么关系？女人哭出了声，摘了口罩和墨镜，用纸巾揉脸上的泪水，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我瞄了一眼这张脸就愣住了——大部分五官单独看都挺美，但在一副面孔上就难以协调，如同乱拼在一块儿的拼图。眼睛是欧式大双眼皮，异常的大；往下看，眼袋已经垂到了颧骨，发红了；中间的鼻子倒是又直又挺，但就像一个标准的模具，被强硬地安在了这张脸上。更可怕的是，鼻孔大小不一，鼻梁透明，鼻翼紧缩。我想到了动漫人物——悲伤蛙，看到她察觉到了我在观察，我赶紧把眼睛撇向别处，她却因此哭得更大声。

我看了眼她的身份证，她叫甜甜，还不到三十岁。拍身份证时，甜甜脸上还圆嘟嘟的，充满灵气，是邻家女孩那一款。直到她进了几家整容医院，脸被彻底毁掉，丈夫也因此提出离婚。

甜甜仍然不安分地坐在凳子上乱动，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传票，确实是因为离婚被起诉了。

她丈夫提出的离婚条件非常厚道：离婚，无共同财产和债务，也没有子女，给女方购买的东西一律归她。而她的诉求是：“让整容医院赔偿我后半生的赡养费。”

我劝了劝：“看起诉书，你老公对你还算友好，你也不想离婚，回去好好聊一聊不行吗？”我还说，她如果这次上法庭不同意离婚的话，法院暂时会判不允许离婚。甜甜听到这慢慢不哭了，问我，是不是一直不同意就一直判不离？

我觉得这女孩还真是过于单纯，在这种大事上都抱有侥幸心理。我答应她，先帮她处理了离婚案子，但得了解更多的情况。她答应了，其间再次挪了挪臀部，她说：“我的下体还一直在出血。”她连那里都动了刀。

甜甜开始跟我说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儿，全程几次情绪崩溃，但因为面部的肌肉已经僵硬，且大概是做了“微笑嘟嘟唇”的手术，她只能一边流眼泪，一边“微笑”着讲述。

她说：“我整容，就是因为我爱他胜过了爱自己。”

甜甜告诉我，最开始动起整容的念头，是因为自己的小肚腩被捏了两下。她清楚地记得那天的场景。丈夫张鹏飞难得不用处理公司事务，早早回家，吃完饭在沙发上跟她聊天，顺手摸上她的小肚腩捏了两下，甜甜从此开始担惊受怕。

她是大专毕业，当年凭借面貌，在一家房地产公司争取到了前台的工作。没工作多久，连公司的人都没认识几个，就被老板儿子张鹏飞看上了。对方在她刚过法定结婚年龄之后，就与她结了婚。后来她再没去过公司，也不用工作。很多人羡慕甜甜一下子跨越了阶层，也有不少人对这个出身普通的女孩进行“友善提醒”。

“豪门婚姻是需要大精力去维护的。”

“那些港台明星的事儿你知道不？”

……

这些还是好的，关系越近的朋友，说得越是直戳现实：张鹏飞是富二代，尽管他已婚，身边依旧有很多莺莺燕燕。其他人是胸大腰细屁股翘，头脑还灵光，“哪像你这么贤良”。谁听了都知道，这是在问：别人能给得那么多，你要拿什么去比呢？

甜甜比较单纯，听没听进去不知道，但她确实开始捕捉生活中的一些细节。她发现张鹏飞下班晚了，就不停微信催他早点回家，面对着手机屏幕，脑子里就能蹦出一幅捉奸在床的场景。她会在整理张鹏飞衣物时，闻一闻，掏一掏。闻上面有没有香味，掏口袋前想象会不会翻出两张电影票。

她感到一种紧迫感，她希望自己在张鹏飞眼里能再完美一点。

所以当自己的小肚腩被丈夫捏了捏时，她脑海里第一个蹦出的念头：我必须得去减肥了，我在他眼里不完美。她也承认张鹏飞确实没直说什么，“但是他的行为让我意识到不减肥不行了，会被瘦的女人取代。”

甜甜第一次走进了整容医院。她选择拔罐减肥，针灸太吓人了，她没舍得下那么狠的手。美容院老板娘肖丽，比她年龄大些，跟贴心大姐一样，嘱咐她拔罐后二十四小时之内，只能喝一盒牛奶吃一个苹果，水不限量。这种饮食谁试谁掉秤。

甜甜没关注这些，她只看得到，自己真的瘦了。甜甜在后续推荐下，果断选择了针灸，肚子上全是针眼。她想默默地改变，给张鹏飞一个惊喜，所以当张鹏飞捏在她针灸过的小腹上时，她咬紧牙关硬挺。针灸期间，她和老板娘肖丽越来越熟，也经常被对方“关心”。

肖丽自称是婚姻里的过来人，嘱咐甜甜，她拥有的是很多女孩梦寐以求的。确实，甜甜每次刷卡的额度，都被肖丽看在眼里。

甜甜婚后身边有许多闺蜜，而这个肖丽在短时间内就成了最要好的那个。甜甜事无巨细地跟肖丽分享着生活里的点滴，肖丽也做到了一件事，随叫随到。甜甜也没发现这个闺蜜有什么心思，因为两人相处之初，对方没提任何照顾生意的请求。真的混熟以后，甜甜才收到肖丽的第一个建议：要不要开个眼睑，做欧式大双眼皮。

如果说甜甜原先的面容是一幅完整的拼图，她不知道的是，在这个建议过后，其中关键的一块就已经被轻轻撬动，随之而来的将会是全盘改变。

甜甜讲到这里，我忍不住插了嘴：“以前也有美容师说我眼角内眦，应该开眼角，我当时就要求她把钱全退给我，我不能允许别人说我的大眼睛不够美，全脸也就眼睛还能看了，竟然还给我否决了。”甜甜仔细端详了我的眼睛，说：“我要是像你这样自信，就不会被骗了。”

甜甜说，她第一次整完容，顶着肿胀的双眼回家。张鹏飞先是爆笑，然后摔门走了。那一夜她是自己睡的。她就记得眼睛很疼，心里不好受。

她天真地以为自己恢复之后，张鹏飞的心就会被自己的大眼睛治愈。但没等到治愈丈夫那天，甜甜先发现了面部的不协调。甜甜第一时间跟她的闺蜜肖丽询问情况，对方拿出一张混血嫩模脸女明星的照片，话说得有点肉麻：“亲爱的小仙女，你和这位女明星现在已经拥有一半的相似度了，如果你把鼻子做一下，几乎就是一样了。”

甜甜瞬间明白是自己的鼻梁配不上这双芭比娃娃一样的大眼。眼睛太大而鼻梁过平，亚洲人的鼻梁和欧美人的眼睛组合到一起，怎么看都觉得不够和谐。甜甜翻遍了女明星的照片，发现无论港台还是大陆的美女明星，无一不是高鼻梁。

她决定做一个精致的鼻子。但这时，肖丽又劝她回家和老公商量一下再决定，这一招欲擒故纵把甜甜拿捏得死死的。第一次整容回家过后，张鹏飞就对她的事儿不再过问，态度明显冷了很多。对比两者，她更想要天天跟肖丽在一起。

在肖丽的介绍下，甜甜认识了一位自称给女明星做过鼻子的医生，操刀费十几万。她第二次整完容回家后，张鹏飞的反应有了变化，他不再用情绪表达不满了，而是直接给妻子起了个外号：猫头鹰。

甜甜现在拥有了大眼睛高鼻梁，但是她的下面部和额头，已经配不上这么突出的面中部了，看上去确实很像猫头鹰。甜甜心里难过也疑惑：“他怎么就看不到我变美的地方，非要关注我不够完美的地方？”丈夫没有给她更多的回应，她纯粹靠闺蜜出招，或者是自己猜，最终得出结论：“我是不是应该更完美一点？”

这期间，她一直被肖丽鼓动着，肖丽先是猛夸甜甜的眼睛和鼻子，简直就是以后的整容模板，然后给甜甜一个委婉的提醒，像猫头鹰是因为额头太窄小下巴不够修长啊。她经过肖丽介绍，马上认识了一个“世界级的填充大师”。甜甜做完第三次手术，拥有了饱满的额头和尖翘的小下巴。

这次，张鹏飞终于明确表态了。张鹏飞告诉甜甜不要在脸上继续动手脚了，还是原生态更好看。“你一低头下巴都能给自己戳死。”甜甜沮丧透顶，看来张鹏飞真是不爱了，不然怎么会说出这么恶毒的话。

其实早在甜甜说到这些之前，我就打断过这个沉溺于情绪中的天真小姑娘：“是不是觉得自己比小美人鱼都伟大？张鹏飞应该感动到不离不弃？”她琢磨着我说的话，点了点头。我告诫她，爱情是两个人的事，凭什么一个人擅作主张，就应该被认为是付出？

只是听到后边，我还隐约明白了一些事情。这个小姑娘父母是附近县级市的普通上班族，因为她是独女，对她保护得异常好。然而这样的家庭造成的是她对这个社会防备不多，又对自己的门户信心不足。身边那么多朋友，都在打着为她好的名义说她家庭普通，她得要做到什么、变成什么，才能留住她的丈夫。她也觉得每一次整容，都是在离大家口中的那个“完美的她”更近一点。

不好说是出于什么原因，她在整容期间，需要反复去猜丈夫的心思，得到的大多不是沟通，而是“感觉他还是不满意”。我很难评价这对夫妻的相处模式，因为我也不太了解他俩。

但有一件事我是可以确定的，真正操控人心的其实是老板娘。我直接告诉甜甜：“你闺蜜其实是看上了你好骗，才看在钱的分儿上对你那么友善。打着处处为你着想的旗号，用最差劲的整容技术套取你的钱。”

而甜甜摘下了帽子，验证了我说的话，那是她第四次整容的后遗症——填充过后，她的额头开始增长，变得跟寿星一样往前凸。

她说：“怎么切都切不掉了。”

甜甜告诉我，最初发现额头每隔几天都变大一些时，她吓坏了，去美容院问咋回事。肖丽的解释是“玻尿酸刚注射进去的时候会和身体发生一个反应，有稍微的膨胀”。

我说这完全是狗屁不通，玻尿酸被熟知的一个特点就是能被身体吸收，打进去的指不定是被禁用的“生长因子”。甜甜认错很诚恳：“我当时信这话，是因为我不知道人体到底能跟玻尿酸发生什么，网上没查到，我也没学过这样的知识。”她现在知道是因为自己知识不多，被肖丽又一次骗了。

就是在那段时间，肖丽推荐的手术越来越多。我和甜甜分析，估计是这女人知道时间不能再拖了，猜到了甜甜的脸很快就会崩，之后再没机会继续骗。

肖丽向甜甜展示了一个全新的知识领域：面相风水学。肖丽经人指点获得了一些“面相学秘术”，又传授给了甜甜：太阳穴不够丰满的话，夫妻关系就要坎坷一些。这个坎坷可能包含但不限于出轨、家暴、离婚甚至是孤独终老。她还说，眼袋附近是子女宫，也就是说眼袋太大或者是有泪沟会影响子女，包括但不限于不能生育、生不出儿子。她举例说明，哪个富豪的儿媳妇生了个傻孩子，被“打入冷宫”了。

“你也到了该生育的年龄了。”甜甜听着这些话，打了个寒战，焦虑又涌上了心头。

她又接受了太阳穴、下眼睑部的注射手术。几个月后，她在张鹏飞的提醒下，突然发现眼睑部的填充物不仅没被吸收，还游离到了别的位置——像一个红色的眼袋挂在颧骨上方，用手摸上去异物感明显。

甜甜的脸开始逐步“崩盘”。她去找肖丽理论，对方回复，额头增生是她体质原因，但院方考虑到她是大客户，愿意为她定期免费修整。至于填充物在脸上游走，是甜甜手贱把那些东西推走了。最终结果就是，肖丽找来个人帮甜甜暂时切除了增生物，但只能治一时，以后还会长。而眼袋是真没办法了，肖丽找不到那么莽撞的大夫。有点医学常识的人都知道，眼睛下面有很多神经，稍有不慎可能导致眼睛失明。

在家休养期间，甜甜发现，丈夫已经不愿意带她出席任何场合了。而且根据面相风水学，她填充了“子女宫”，也并没有任何怀孕的迹象。越是这样，她越想想办法提高自己对丈夫的吸引力，甚至想到了自己面部以下的部位——胸和臀。

甜甜不再信任她的闺蜜，换了一家整容医院做隆胸手术，大夫同意给她升级到D。

但那时正值2012年，在我们这个城市，整容行业才初步兴起，相对来说比较混乱。她找的这家美容院，运气不好的话，还是可能不正规。我小心翼翼问她：“胸是好的吧？”这个问题戳到了甜甜的泪点。她掀起衣服，露出两个大小不一的乳房，我无奈地摇摇头。她说自己永远买不到合适的内衣了：“左边合适的时候右边空了一块，右边合适的时候左边就挤了。”

我大概明白张鹏飞为什么要离婚了。他家的房地产公司，在我们这个不大不小的城市，算得上行业前三。这样的男人，身边大概率不缺少网红脸和整到极致的身材。而甜甜，这个他曾经认为宜家宜室的姑娘，早就变得面目全非，浑身上下都是人工雕琢的痕迹。

甜甜当时却没搞清楚这些，她只感受到了张鹏飞的冷漠。而她想到的解决问题的方法，就是和丈夫要一个孩子。可她根据面相风水学，填充了“子女宫”后，却没有一点怀孕的迹象。甜甜只能一边修补面部，一边备孕，可肚里还是没动静。

她去医院浑身查个遍，怕什么来什么，输卵管堵塞，没办法，只能选择试管。张鹏飞这一次没有表现出排斥，但是也没有甜甜预想中那样对她关怀备至，只是不闻不问。甜甜很难过：“我在打针促排卵的时候，我家猫闻到我身上的味道都会来踩我，给我踩奶。”

第一次将胚胎放置成功之后，医生要求甜甜卧床休息。但可能因为激素紊乱，甜甜发现自己额头更大了，她很害怕，再次决定去修补。因为没按要求卧床，甜甜最终流产。张鹏飞觉得甜甜中了整容的毒，他不再评价甜甜的外貌，不再过问她身体修复的进程，自顾自地忙事业，婚姻终于走向名存实亡。

激素的紊乱使甜甜发胖，她胖了近二十斤，不论她怎么克制饮食，一点都降不下来。打促排针带来的激素紊乱确实让人不好减重。她这次踏进的不是美容院，而是一家医院，遗憾的是这家医院是属于南方某个城市系的。原本甜甜只想减个肥，最终却被私处整形吸引了。

甜甜去的这家整容医院，不仅有各种吸脂、溶脂，还包括各种妇科检查和妇科整形。很多项目对我这种在正规医院实习过的人来说，都是没见过的。听闻甜甜刚小产过，大夫告诉甜甜最好先不要急着减肥，给甜甜说了一堆小产会引起的“隐患”，比如盆腔积液、盆底肌修复和宫颈糜烂，大夫说起来每一个都致命，好像不治疗就不单单是丧失生育能力，马上就能病入膏肓。

甜甜接受了一系列无用功的治疗之后，花了大几万，终于被医生引上了私处整形这条路。医生给甜甜详细述说了人流手术的流程，告诉甜甜如果不做紧致手术，她那个失去弹性的阴道根本留不住她男人的心。同时可以进行的就是私处美白，紧致美白才是拿捏住男人的根本。

做完手术之后，甜甜迎来了无休无止的下体出血。她说，自己早上起来，原本以为自己是上了个厕所，但站起来一看，马桶里一片红。

所以当她被通知，可以进行第二次试管婴儿手术时，她支支吾吾不愿意去。

张鹏飞毫无耐心地问她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甜甜突然掩面痛哭，她不得不告诉张鹏飞她做了什么神奇的手术，留下了什么后遗症，她很担心流了那么多血，会不会死。张鹏飞带她去了正规医院，首先治疗下体出血，同时也宣告要与她离婚。他搞不懂甜甜到底在折腾什么。

甜甜崩溃了，请求双方家长进行一次会谈，她的父母都到场了。她的公公没来，因为有公事。婆婆来了之后很敷衍，说看儿子的。但是婆婆在临走前，看着甜甜说：“你把自己搞成这个鬼样子，有没有考虑过我们这个家族的面子往哪里放？整容医院都能把你忽悠瘸了，估计你的智商也不会高到能考虑为什么你能嫁进来。”婆婆强调，她的行为关系到整个家族，说完就傲然离去。

甜甜父亲把头低得看不到表情。甜甜当着大家的面，细数自己是怎么走上整容之路的，想让张鹏飞明白，自己很想讨好他。张鹏飞让她不要一直觉得自己是为人付出：“如果我需要这种讨好，为什么娶纯天然的呢？为什么你想到的提升自己，是整容而不是丰富思想呢？”甜甜的父母长长叹了口气。

开庭那天，张鹏飞连律师都没带。他的诉讼请求已经是对甜甜有利了，不需要过多的争论。法官进来看到捂得严严实实的甜甜露出了疑惑的表情。其间，甜甜坐在我的旁边一直哭一直哭。张鹏飞被甜甜的哭声搞得有点烦，调整了几次坐姿，眉头拧成一个大疙瘩。

法官让甜甜把面部露出来，核对一下当事人的身份。甜甜慢吞吞地执行，张鹏飞低下头不愿意看她。“因为什么要离婚？”法官在做庭前准备工作的时候问了一句，迟迟得不到二人的答复，抬头看了一眼二人，被甜甜的脸吸引住了目光。

“整成那个样子还过啥啊？不像人。”张鹏飞有些汗颜，毕竟这还是自己的妻子。甜甜说：“我也在修复啊，我也很难过。”张鹏飞翻了个小白眼：“没有脑子！”

我一直盯着这个男人，发现他其实对甜甜不是真正的厌恶，不然肯定会有更过激的语言，离婚条款也不会那么仁慈。我试着跟他理性对话：“你的心智甩她一大截，其实你早一点规劝而不是冷处理的话，也许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张鹏飞抬头看了我一眼。

甜甜还要说这也是为他做的，我赶紧制止她，继续道：“她省略了自己的心路历程，得出的结论是因为害怕失去你，可能听起来就变成了指责。”我说如果真是什么原则性的问题，离就离了，但就现在这种情况还能再考虑。

法官也说，就整容来看甜甜也是受害者，如果这些都可以修复呢？夫妻之间不仅享有各项权利，也要互相承担义务：“你对你的公司你的业务都有责任感，更何况是你的妻子呢。离婚没什么了不起的，了不起的是勇于担当。”

张鹏飞在原告席上沉默良久。

如果那时张鹏飞坚持要离，一年内，肯定能离掉。他最终同意撤诉，甜甜趴在桌子上失声痛哭，应该是真的为自己的行为后悔了。张鹏飞签好字带好东西就走，甜甜一步一步地跟在后边。我和法官无奈地摇摇头。

过了几天，张鹏飞给我打电话，聘请我作为律师跟整容医院打官司。

我让甜甜带上全部的证据过来找我。我当时以为这个案子会很好打，看过了甜甜手上的证据，才发现这官司根本没法打。前两家整容医院，不像正规医院有门诊病历留存，更不会给客户留下手术记录。

事实上，甜甜做了这么多整形手术，也只能拿出几张转账记录。这种记录证明效力极低，只能证明转过账，但是无法证明到底是否做过整形。有一些还是转账给个人的，这种甚至可以认定为个人之间的借贷关系，在整容这件事儿里没什么证明力。

这也是他们有意为之。我告诉甜甜必须回去向整容医院收集证据，尽管她的脸就能说明很多问题。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一边带甜甜去正规医院修复，一边检查这些伤情，后续找鉴定机构来给出伤残证明。以此来和美容院走法律程序。

甜甜的第一诉求就是下体不再出血，第二是把胸部修整好，第三是把眼袋和额头整好。

然而下体流血的检查结果，再一次让张鹏飞想离婚。所谓的紧致手术，据甜甜说，就是将阴道的一小部分切除，再缝合好，确实是起到了让阴道变紧致的作用，但代价除了感染，还让甜甜永远丧失了自然分娩的机会。这个手术做得极其粗糙，虽然收费大几万块，但是缝合用的线是需要后续拆除的，消炎也约等于没做。因为甜甜当时出血反应比较大，一直没有拆线，所以炎症一直伴随着她。

甜甜开始住院治疗。张鹏飞没有经常在医院出现，但是托人打听了一下，更难处理的是甜甜的额头和眼袋。

医生面诊之后确定额头被注射的并不是玻尿酸，而是一种叫生长因子的东西，这种东西因为具有不稳定性（即不确定受到什么刺激后会一直生长），已经被明令禁止进行医美注射。这种物质当时根本无法彻底清除。也就是说甜甜面临的，将是经常要去医院切掉额头变厚的部分。

甜甜的泪沟被注射的是一种硅油，这种东西不会像玻尿酸一样被人体吸收，反而会在人体里游走，所以甜甜颧骨上方的眼袋不是因为她手贱形成的，而是硅油自己游走到那里的。

大夫拒绝给甜甜进行修复，因为那个部位神经纵横交错，稍有不慎就会导致视力受损，而且皮肤薄，很容易留下疤痕。医生说如果实在是想修复，可以考虑日韩那边的修复技术。

甜甜去国外做完一部分修复手术，飞回来又准备完善这些违法证据。我让她把打印出来的转账票据整理好，一一去跟整容医院核对，理由是需要开发票。但是整容医院并不上当，他们面对甜甜开发票的要求一直是顾左右而言他。

后来张鹏飞和甜甜搭档着，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张鹏飞搞了个新微信号加上老板娘肖丽，自称是甜甜丈夫，怀疑甜甜拿他的钱打着整容的名义在这家店里包养小白脸，把钱打入私人账户就是个幌子，最近要带着兄弟们去捉奸。

甜甜哭哭啼啼地给肖丽打电话，哭诉老公自己在外边不怎么干净还说她养小白脸，对生活失去信心了：“要不我再去你那里做一些整容项目吧？”肖丽吓坏了，这要是来打砸一通，加上甜甜那张脸，这不就等于告诉所有的顾客她是因为把甜甜整残了遭到打击报复了吗？

不等甜甜去，肖丽就主动跟甜甜对了账，每一笔钱是做什么用的，打到哪一个账户上的。甜甜看着聊天记录，她可能终于能感觉到，多动脑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情。

隆胸的这边，甜甜依然是连主刀医生都见不到。张鹏飞陪她在接待室百无聊赖地坐了两个小时，接待人员脸上挂着笑，一问三不知。出去透气的张鹏飞发现坐在等待大厅的姑娘很多，她们和甜甜一样要么等着面诊，要么对于术后的一切一脸懵懂，只有对身材的憧憬。张鹏飞告诉甜甜别傻等了，不行的话就闹吧，要不然肯定见不到相关人员的。

甜甜根本不懂所谓的闹到底能起到什么作用，她闹了相关人员也看不到，而且她也不知道怎么闹。“你去大厅里闹，那里有很多等着隆胸的女生。让她们看看你大小不一的胸，谁还会继续在这家做？利益受损，自然有人接待你。”甜甜似乎明白了张鹏飞的意思，她直接走到接待大厅。在众目睽睽之下，甜甜没有一句废话，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直接脱掉了上衣，将自己大小不一的胸部露在众人眼前。

“我的胸到现在都找不到人给我修复，你们还来做？”

甜甜后来回忆，最开始她还很紧张，但后来只顾着大声哭诉自己的遭遇，让其他女孩听到。当时大厅的人群瞬间乱了，张鹏飞赶紧冲出来给甜甜披上外衣，抱着瑟瑟发抖的甜甜，她还在说：“放开我，我以后天天都要来，让每一个人都看到我的经历。”

据说，工作人员几乎是倾巢而出，把张鹏飞和甜甜引到接待室。

经过甜甜这么一闹，主刀医生完整地口述了当时的手术情况——不省人事的甜甜躺在手术台上，由于她自身胸部比较小，医生不停地把超过她胸部承受极限的硅胶，通过腋下的切口使劲儿地塞进她的胸部。但是无论怎么塞，伤口都缝合不上，以至于甜甜麻醉都要过了还没能成功。要么只给甜甜做一个胸，要么把已经塞进去的取出来。最后主刀大夫觉得还是塞进去一个小一号的假体吧。即将有意识时，甜甜又经历了一次麻醉。

甜甜在事后才知道那个大小的硅胶根本塞不进自己身体里。听到对方的叙述，她觉得麻醉过的自己，在他们手里根本没有人格尊严可言。

在双方沟通的过程中甜甜全程录音。在录音当中，主刀大夫甚至承认自己并不是院里介绍的那位韩国医生，韩国医生只在甜甜麻醉之前露个脸，然后就走了，实际上是由他操刀的。这份完整的录音是这个案子中最有利的证据。

我以为这样的官司应该很好打，只要证据链完整，法院很好审理。但是我们很快就遇到了阻力。民事诉讼中，每一项赔偿主张都应该有证据支持。实际发生的按照票据主张，但是甜甜没有票据，只能用身体上的伤，让司法鉴定机构出具意见。我申请给甜甜鉴定她面部整容造成的伤残等级，以及修复费用，却被数个鉴定机构退鉴。机构的回复是，不具备这样的鉴定职能。

案件停滞不前，我让甜甜先去修复，修复之后按照实际发生的费用主张。

在那段时间，甜甜定期飞日韩对面部进行修复。她的额头虽然还在生长，但是眼底被填充的硅油几乎全部被取出来了，留下了一些细小的疤痕，不仔细看察觉不到。胸部缩小了一些，但是两边终于一样大了，甜甜也仔细询问过，不会影响她日后哺乳。鼻子里面的假体也被取了出来，在医生向她推荐自体软骨隆鼻的时候，她果断选择了拒绝。但是她的鼻子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样子了，有一些疤痕无论如何都无法遮盖。

这些修复费用的票据，我们都留存了下来，再次将甜甜去过的整容医院告上法庭。先是告隆胸的医院退还全部手术费用并补偿修复费用，以及由此产生的误工费、营养费、陪护费等。

甜甜在庭上极力主张精神损失费。据我的经验，只有在构成伤残等级的时候才能主张到一些精神损失费，她的鉴定没办法做。就算她确实因此承受了很大压力，对方律师依旧轻飘飘地拒绝了这个请求。张鹏飞坐在旁听席，面无表情，无法推测他内心的真实想法，更像是一个来学习的新手律师，只关心庭审，没有共鸣。

做面部整容的整容医院，也就是甜甜“闺蜜”那家，要承担她全部的修复费用。但这些费用都是在异国发生，很多票据证明力有限，需要去交易发生地找律师做鉴证。张鹏飞毅然决定飞过去找律师做鉴证，那么多钱都花了，不在乎再多花一些了，宁愿自己多掏一部分钱也不想让美容院少承担一点责任，颇有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劲头。

第三家，也就是进行了私密处整容的南方某系医院，则相对方便。因为他们算是一个正经成立的医疗机构，还有手术记录和风险告知书可查。这个手术造成的损害是不可逆的，没有任何后续治疗能够恢复甜甜顺产的能力。

法庭上他们声称已经明确告知甜甜手术风险，甜甜本人认可。我认真地看着那一页纸，没有任何一句话可以理解为告知甜甜将失去自然分娩的机会。

三家，每个官司都是开了当地的先河。

我和法官总在讨论现存鉴定机构、相关法律法规在这一领域的缺失。同时也在感叹这些无良机构骗术手段的高超，收款不用对公账户，手术没有任何记录，似乎是经过专业的培训，让受害者维权无门。

甜甜最后获取的赔偿远远不够她花掉的，而且很多损伤根本没办法评上伤残等级。我整理了一下，部分理赔数目和结果如下：

第一家医院——无法退回的有：减肥针灸和拔罐，一年四万多元，因为正常发生且未造成伤害；牙齿贴片，全口十几万元，甜甜自己主动要求做的；隆鼻（初鼻＋修复）五十多万元，后续取假体加修复花了十几万元。能够退回，或得到补偿的有：眼综合总计七万多元无法退回，但对方承担修复费用近十万元；微笑嘟嘟唇三万多元，后续经常要打玻尿酸，一次一万多元；填泪沟三万多元，退回加赔偿修复费用五十多万，前往韩国修复的机票和酒店费用并未全部报销；额头和太阳穴填充五万多元，退回该笔费用，但后续的修复补偿按次结算。甜甜做一次修复手术，“闺蜜”赔一次钱，后来这个医院黄了，这个闺蜜也消失了。

第二家医院——隆胸：将近二十万。退回及赔偿修复费用将近十万。

第三家医院——妇科治疗套餐价近两万，过度治疗，部分退回；私处漂白术，两万多，退回；阴道紧致术，三万多，退回，治疗花了不到一万，但终身不能顺产。

我不知道这些结果有没有让甜甜的丈夫满意。他从一开始就抱着两败俱伤的打算，自己花再多钱，哪怕去韩国取证，也要让对方付出代价。现在，他还在做一些行动，找人把判决书，贴到这些无良商家的门上，让每一个上门的人都知道这些人昧着良心做了一些怎样的骗人勾当。给甜甜做私处手术的医院，几乎每天早上上班的人，都能看到大门上贴了几张判决书。撕掉之后第二天早上还会贴上。

这是张鹏飞最厌恶的一家医院，因为这家医院毁掉了甜甜通过自然分娩做母亲的可能。

甜甜的脸是永远回不到最原始的状态了，但也不那么畸形了。他们俩又在研究要宝宝的事情了，这次从做试管到生孩子的医院，以及月嫂的选择，都是甜甜筛选之后由张鹏飞决定。

张鹏飞最后一次来我这里拿医疗机构的赔偿金时，我夸他是一个有担当的好男人，张鹏飞微微一笑：“你这个人的智商全在打官司上。”他说，对于大部分人来说，自己伴侣身体赤裸裸地暴露，是无法接受的一件事情。“我能接受并不代表我开放，恰恰相反，我对自己妻子的要求既大男子主义也很传统。”他还告诉我，他不希望别人感觉到，欺负自己的人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而且再结一次婚也挺麻烦。”

张鹏飞一边儿喝着茶，一边儿说我这样的人不会嫁入豪门。不是因为漂不漂亮，而是我想不透他这样的人到底在婚姻里想得到什么。我有点不明所以，他似乎也没太大兴致跟我解释，只是最后问了句：“你说我为什么和她在一起呢？”

女生爱美是天性。我曾经与女明星对照了一下，觉得自己鼻梁不够高，后来通过修图软件，我与自己的容貌焦虑和解了。另一个缓解焦虑的真实原因，是我家亲戚恰好有在整容医院上班的，说是院长做鼻子只要六七万块，还声称给不少明星做过。我问了才知道，最开始的手术是便宜，但是架不住后续还要修修补补。我算了下后续可能产生的花费，觉得还是拉倒吧。

2018年有个女孩找到我，年仅二十三岁的她通过注射填充泪沟，导致左眼永久性失明，对方只同意给她两万块钱的赔偿，而且是在非法行医的情况下。我的一个校友在做隆胸手术时没下来手术台，因为麻醉师没有资格证，直接给人送走了。现在医美市场良莠不齐，虽然说每个人都拥有变美的权利，但我们一定要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