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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面嫌疑人挣脱 作者:刘任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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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刚下班,就接到一个男人的电话:“刘律师,我今晚务必和你见一面。”这人是李智慧的舅舅,说话气势汹汹,不容置疑的样子。李智慧是我的一个女当事人,考虑到她的案子临近开庭,我勉强答应了她舅舅的请求。 晚上7点,十多个人闯进我的办公室,带头的是李智慧的舅舅,后面还跟着几个两百多斤的大汉,满脸横肉,胳膊比我腰都粗,但是文身真不咋地,一看就没怎么舍得花钱。他们面色凝重,好像很愤怒的样子。 房间里没有那么多椅子,我直接坐了下去,但不烧水泡茶。剩下四把椅子,李智慧的舅舅和她的父母坐定后,另一个阿姨也表情凝重地坐了下来,剩下的都在那站着。这帮人一坐一站之间,主角和充场面的马上就分辨出来了。 “刘律师,我今天又找了个律师会见李智慧,很多事情跟你说的不一样。”李智慧的舅舅坐在椅子上,旁边的阿姨朝我翻了个厌恶的白眼,好像我真骗了他们似的。 “给她听录音……” “你先别说话!”李智慧的舅舅急忙打断了亲戚的话。 我突然就精神了,让他们把录音放出来,看看这几个人是以为抓住了我什么把柄。很快,李智慧的舅舅从手包里掏出三个手机,每个手机里分别有一段录音:第一段录音保存的名字是“刘律师教唆当事人做假证”;第二段录音是“刘律师贿赂检察院的证据”;第三段录音是“刘律师忽悠取保候审的证据”。我很认真地听完这三段录音,里面的每一句话,确实都是我说的。 我没有急于解释,因为解释也是苍白无力。我只能仔细地听完,中途认真给自己泡了两壶茶,平复心情。如果这些证据成立,就代表我犯罪了,不仅我的律师生涯就此终结,还可能面临牢狱之灾。 九个月前,我被卷入了李智慧的案件。那时我原本不打算接任何案子,遇到那个男人纯属巧合。那是我记事以来最炎热的夏季,看守所的会见室里没有电扇,走出来以后,我决定给自己放个高温假。 傍晚,我把车停在看守所路边的树荫下。一个呲着板牙、眯眯眼的男人朝我走来,他自称董优,很礼貌地问我是不是律师。他说话全程都在微笑,露出特别白的牙齿。我看不到他的眼神,只觉得是个阳光开朗的人,而且笑容很有感染力,莫名对他多了点信任。 “我看您在看守所门口出示了律师证,我有个刑事案件,需要您帮我会见一次。”董优站在车边,边说边打量四周,脸上依然挂着微笑。距离看守所下班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他应该等了我很久。 “不好意思,我最近太忙,没有时间会见。”我不想接单次会见的活儿。董优并没有因为我的拒绝就离开,反而继续微笑着站在原地,跟我说了案件的前因后果。 就在年初,董优的老婆接管了一家连锁店铺,收了会员们一百三十多万,没想到总公司经营出了问题,领导要求所有连锁店铺暂停营业,也包括董优老婆的店铺。很快,店里的会员得不到服务,就去公安机关报案称自己被诈骗了,后来董优老婆就被抓进去了。董优告诉我,他迫切需要一个律师进到看守所,替他看看老婆成什么样子了。 董优的手拉着车门,像是怕我走一样,还说了很多掏心掏肺的话:“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是个值得信赖的人。虽然这种事,对你这种事业有成的律师来说,只是一个小案子,但对我们家属来说简直就是天塌了。我必须要找你这种值得托付的律师。” 他嘴上就像抹了蜜,还说了一句:“而且你看上去,就是一个律政俏佳人。”这一波儿马屁拍下来,我有点不好意思,同意先了解一下案件的具体情况。董优从手包里掏出一张刑事拘留通知书,上面显示当事人叫李智慧,涉嫌集资诈骗,1991年出生。最后,我还是同意帮董优这个忙,去看守所见他老婆一面。 一是因为他态度确实好,说的一番话仿佛有种魔力,让我突然觉得自己必须帮他。二是因为哪怕妻子被关进去,他也不离不弃,这样的好男人不多了。 我接下案子没两天,就听到了一些风声——李智慧所在的公司,是我们市有名的诈骗集团。 这伙人炮制了一场上亿元的诈骗大案,把整个区域有钱的老太太都给忽悠了。现在这事儿闹得沸沸扬扬,经侦科的警察们忙到脚不沾地。 而董优和李智慧也并没有结婚,“老婆”只是一个称呼。 那天我来到会见室,还在等待时,心里就对李智慧有些好奇。与其说好奇,倒不如说是律师与生俱来的戒备。每个犯罪类型的当事人,都有自己的特点。李智慧这种诈骗犯,往往满嘴跑火车,自己的律师也要骗。我曾经就因为一个诈骗案当事人说瞎话,导致对量刑产生误判,都有点心理阴影了。 很快,李智慧被带到我的面前。我看了这小姑娘几眼,皮肤白净,眼睛很大,还挺好看。只是她说出的第一句话,让我有点出乎意料:“告诉董优,赶紧给我办出去,再待一天我就得死。我头发都被剪成这样了。” 李智慧坐下来之后,最在意的不是罪名,反而是自己及腰的长发被剪短了。她全程吐槽自己的发型,叫嚣着要让董优接她离开看守所。这让人多少有些疑惑,难道这真是那个骗了全区土豪老太太的诈骗犯吗? 很快,我就发现了一个问题——这个表面不断叫嚣的小姑娘,对亿元诈骗案几乎闭口不谈。“你为什么坚信董优能给你办出去?”我想提醒李智慧,男友再靠谱,现在人进来了,也该为自己考虑。但我问完这个问题就后悔了。李智慧突然面带桃花,像打开了话匣子一样,给我讲了她和董优相识、相恋的过程。和案子有关的内容,都被她岔了过去。 就这样,一个女囚犯,在看守所里疯狂跟女律师“秀恩爱”。每当谈到董优,李智慧总是翻来覆去地说:“这样一个男人,他不成功谁成功?” 李智慧的故事,是从两年前开始的。她命运的改变,是因为偶遇了一个男人。 那时她在新加坡干了三年劳务,回国后突然发现,以自己中专的学历,想找份薪资不错的工作实在太难了。偶然的一次,她在商圈的地铁口,被一个小伙子塞了张传单。她还没来得及看,小伙子又把传单要回去了。这个小伙子就是董优。 李智慧带着好奇,问董优为什么不给她发。没想到董优告诉她:“你们这帮年轻小姑娘,哪有钱买理财产品。”董优噼里啪啦地说着:“给你一份传单,也是耽误你走路,不如我给要回来,也能趁机和你这样的美女说几句话。”董优说话特别好听。 当时李智慧手里有将近三十万,是在新加坡打工攒下来的,她对董优说的投资理财挺感兴趣。打工赚钱太难,钱生钱格外吸引人。两人聊得热火朝天,还加了微信。得知李智慧正在找工作时,董优热情地邀请她加入自己的团队。 那段时间,李智慧享受到了董优无微不至的照顾。他仔细嘱咐李智慧,必须把钱存好,或者买房,养租都行,但就是别投进公司,这里就只是工作和挣钱的地方。两年过后,李智慧成了诈骗集团排名第二的优秀骨干,而第一就是她的男友董优。 我这一听才知道,原来董优也是诈骗团伙的一员。在我震惊之余,李智慧还在诉说着两人的爱情往事。审判时间逼近,但她不聊案子,不管我问什么问题,她最后都会强行转移到恋爱话题上,我很无奈。 这个女人,一直在对我隐瞒重要的案情内幕。最终我决定,去找到董优,毕竟现在愿意对我说真话的,只有他。 我和董优约在一家茶舍见面。其实见面之前,我并没有因为他的隐瞒而感到生气。和那么大的案件有关联,他还在外边,背后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儿。 董优如约赶来,坐在我面前,非常坦诚地表示,只要对女友李智慧的案情有帮助,自己什么都能说。他特别诚恳地对我解释了一句:“现在这个世道挣钱太难了,没办法。” 董优回忆起了前几年,自己还在家具城摆摊儿,那时生意越来越不好做,他这种没品牌背景的小摊儿只能不断找机会改行。 一次偶然的机会,董优去听了那场令他热血沸腾的讲座,主讲人就是董优日后的老板。老板给参会人员描绘了一幅宏伟的蓝图:我们要用客户投资进来的钱去老挝种橡胶,公司会按期给客户返利息。肯定能挣钱,谁不投谁傻子。 这位老板还跟董优透露,“我们背后有大人物,还有雄厚的资金支持,各大银行、金融业大鳄,都与我们有密切合作关系,各位要好好守护这个秘密。”老板在会议上点名的那些大鳄、巨头可能做梦都想不到,自己的名字会在这么荒诞的场合里出现。 绝大多数人听到这套说辞,都知道这只是个梦。很快,董优也冷静下来,不过他想,如果梦醒后注定一场空,为什么有人要带领大家去做这场梦呢?很快他就想通了,只要手里攥着所有人的钱,随时都可以跑去别的地方——别人梦碎了,自己就圆梦了。 董优觉得,自己才是“造梦人”。他迅速把李智慧叫醒,要她跟自己搭档。 当李智慧反应过来这是一个骗局的时候,董优对她说:“这就是当初我把传单从你手里要回来的原因。我看你的第一眼就知道,我跟你之间绝对会有故事。”一番话让李智慧很感动,两人成了男女朋友。 别人谈恋爱是一起吃饭、逛街、看电影,董优和李智慧谈恋爱是一起发传单、拉投资、回去研究话术。董优给李智慧描绘了未来的样子:有豪车、有海边的洋房、有可爱的宝宝、一辈子衣食无忧。 董优告诉我,为了他和李智慧的未来,自己什么苦活都干过。为了每天动员一大批老人过来好好听讲座,特意买来土鸡蛋,会后给大家发放。老人为了领到礼物,每次开会前都会呼朋唤友,来的人越来越多。董优还注意到老人因为儿女不在身边,内心极度缺乏关怀。他带着自己手下的一伙人,给这些大爷大妈细致的关怀。没想到,大爷大妈们好像找到了释放感情的地方,对这些年轻人回馈以加倍的关心。 几次会议之后,很多人开始投资。董优很有耐心,每次发放完礼物,还要像检查作业一样,询问这些老人有没有听懂怎么投资。发展到后来,每次董优上完大课,都会有一大批大爷大妈心情激动、面红耳赤地涌上台争当投资人。 这时我发现,眼前这个男人虽然对女友无微不至,可对那些大爷大妈而言,他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为了吸引更多的人来投资,董优他们在支付利息上挥金如土。有个投资五万元的阿姨,一周就能拿到五百元的返利,试问哪家银行能达到如此高的投资回报率? 但这时的董优特别小心,他嘱咐李智慧千万不要露富。所以,每当这些大爷大妈去店里的时候,就能看到这些年轻热情但“贫穷”的孩子们,就着开大会剩下的矿泉水啃着馒头,甚至连份咸菜都没有。这可把大爷大妈们心疼坏了。后来经常能看到这些老人家每到饭点就带着自己做好的饭菜到店里“投喂”,有一个自称每个月只挣两千块死工资的小伙子在一个月里胖了二十斤。 看到小伙子渐渐圆润的脸,大妈们打心眼里开心,真是把他们当成了自家孩子在照顾。实际上,店里最普通的业务员都月入过万了。 2017年初,是董优人生的转折点。当时公司发展到了一个巅峰的状态,老板带着二十亿去老挝了,再也不打算回来。没出两个月,公司的资金就出现问题,没办法给投资人正常返利息了。就在那一天,董优做出了重要决定——自己当“老板”,富贵险中求。 他作为大区经理,经常是在这个区开完二三百人的大会,马上奔赴下一个会场。但是不管多么紧急,董优一天只排两个会,一个会后提供午饭,一个会后提供晚饭。这个模式最大限度保证了投资人都来,还都听到最后。 董优把他所在地区的投资人都稳住了。在老板跑路后的一段时间内,这个公司竟然仍在正常运转。恰好此时董优手底下有个店长卷钱跑路了,董优果断让李智慧接手,还告诉她:“加大力度忽悠他们继续投,就说如果不投了之前的钱都拿不回来!” 李智慧用尽浑身解数,在短短几天之内集资到了一百多万,尽数收进了小情侣的口袋。 第三任老板上任的时候,整个公司的窟窿已经堵不上了,很多投资者组团报案。面对这样一个烂摊子,新任老板下令公司所有店铺停业整改。趁着这个时机,李智慧开开心心地跟董优回去过小日子了,直到在楼下被公安机关抓获,至于罪证,就是最后捞的一百多万。 后来,董优就找到了我。他把我当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态度放得很低,无论什么事都征求我的意见,只求李智慧的案件能有新的进展。到了眼前这一步,我觉得董优已经急昏了头。 听说李智慧长发被剪后要死要活,他不断追问我:“姐,你说我怎么能把她救出来?”他表示会倾尽所有,只要我能把李智慧带出来。他当场拿出纸笔,给李智慧写了一封信,让我给李智慧带进去。 我告诉董优,自己目前没有那么多时间,但可以介绍另一个律师去会见。说实话,我是不想去听李智慧的抱怨,还要念出董优那封充满肉麻情话的信件。董优立马答应下来:“只要是你介绍的人,我就信任,就委托。”他这句话还算让我挺欣慰,到了这种节骨眼上,信任是最重要的。 只是我有点烦闷,这董优可能是因为女友长期被关在监狱,心急如焚,以至于根本顾不上案件的实质问题。他写的那封肉麻的情书在我看来,对李智慧而言没有什么大用。我还是忍不住提醒他:“小董,她这个案件现在最应该关注的是能不能办理取保候审,让她早点出来。” 在处理刑事案件时,大家普遍认可的一个规律是:批捕之前是办理取保候审的最佳时期——也就是三十七天。这意味着留给董优和我的时间不多了。董优也没含糊,马上问我能不能给李智慧办理取保候审。我告诉董优,如果不把骗来的一百多万退回去,很难办理取保候审。我建议他尽量帮李智慧把钱退了,毕竟一百来万相对于青春和自由来说,真的是不值一提。 董优比我想的要急多了,他告诉我,自己早就找好了关系,很快就能把李智慧放出来。他为了不让李智慧心急,每天都要律师去看守所会见李智慧,并许下承诺:第三十七天她就能出来。 事件突变在第三十六天的傍晚,董优突然给我打电话,说有急事要麻烦我。他很耐心地请求,想让我见一下帮他找关系的大哥,因为这事关乎李智慧能否出狱,非常重要。他还说这种事儿自己也不懂,害怕被骗了,只有我值得信任。 我把“大哥”约到了咖啡店,来了两个人,他们直接告诉我取保候审暂时办不了。出于女人的直觉,我打开了录音笔。后来我也把原话传给了董优,没想到他还是不死心,认为取保候审是可以办的,只是我作为陌生人,这两位大哥对我说话有所保留。我很无奈,既然我是陌生人,得不到两位大哥的信任,董优为什么还非得麻烦我这一趟? 李智慧就惨了。第三十七天,她没能逃脱被批捕的命运,在会见室里号啕大哭:“我要出去!我不想在这里待着。”整个走廊都回荡着撕心裂肺的呼喊。 很快,董优告诉我,李智慧的家人都快急疯了,强烈要求他把原来我介绍的律师换了。兜兜转转,案子还是得我来接手。也正是这段时间的接触,我才发现,这桩案件里,最苦的人不一定是看守所里的李智慧,反而是外面四处奔走的董优。他那边还要直面女友家人的压力,据说已经有人动起手了。 而我在这时还一个李智慧的家人都没见过,我有的只不过是李智慧父亲授权的委托书,就连这份文件,都是董优从对方那拿给我的。 10月份,董优主动给我打了一次电话:“姐,我要离开李智慧家了。她家里不会为李智慧使劲了。” 从李智慧出事那天起,董优就直接住进了她家里。他说自己这样做,也是为了让李智慧家人心里好受些,总不至于连最后懂点法律的人都找不到。这次,董优跟我说要离开,肯定是有什么原因。 “李智慧家里出什么事儿了?”我觉得这可能是某种不好的信号。 董优告诉我,李智慧家现在因为这个女儿,已经陷入一种混战的模式。李智慧的父母学历不高,又没有钱退赃,对李智慧的案子只能干着急。家里唯一有实力退赃的人,是李智慧的舅舅,不过他现在已经得了癌症,也需要钱治病。这舅舅平时就疼爱李智慧,还是愿意掏钱的,不过这一下就激怒了他老婆,两个人在家干起仗来。很快,李智慧的母亲也不高兴了,她前半生为了弟弟付出心血,结果弟弟现在却不帮忙了。一家人打得鸡飞狗跳。 这个情况,让董优觉得自己不能再继续待下去,他作为一个外人,处境太尴尬。董优从李智慧家搬出来之后,跟我见了一面。他瘦了很多,满脸疲惫。他问我,自己手上还有点钱,但不够,如果全部用来退赃的话,李智慧还能取保候审吗? 我告诉他,退赃最好全退,如果只退一部分的话,没办法给受害人退赔。不过退了一部分的话,也是法官降低量刑的考量标准之一,但效果跟全退有很大的差距。董优说既然这样,那就不退了,这些钱留着给李智慧托托关系。 这时,他还没放弃李智慧,临别都在叮嘱我:“姐,以后我还是跟你对接,案子上的事,你尽力就行了。”这挺让人感慨的,在我的律师生涯里,女友进去了,董优这种不放弃的好男人屈指可数,更何况,他本职工作还是个骗子。 不过接下来发生的事儿,让我大跌眼镜。 我第二次见到李智慧时,她再不敢装腔作势了。 诈骗公司全面崩盘,好多店长被抓,罪名都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只有李智慧一个人,定的是“集资诈骗”,这刑要判得重得多。“李智慧,给我把案件的真实情况说一遍,我是你的律师,只有了解真实的情况,才能保护你受到合理的量刑。”我希望从她嘴里听到真话。 没想到,李智慧说的第一个消息,还是关于董优——为她忙前忙后的男友,竟然是有妇之夫。两人刚谈恋爱的时候,董优就承诺,自己一定会和老婆离婚。他说他老婆比自己大了六岁,本来就没什么感情。李智慧给董优一年的时间去离婚,现在期限将满,李智慧却进了看守所。 更让我吃惊的是,李智慧说,刚被抓不久,董优就给她传了一句话:“你一定要扛住,只有你把所有事情扛住,我才能在外面给你办事。”李智慧愿意保全董优,她觉得自己的刑期不会超过一年半。 我原先就很好奇,手下都被抓了,怎么董优作为上级领导竟然逍遥法外,李智慧肯定隐瞒了跟董优相关的情节。虽然保护了董优,但会直接影响李智慧的定罪量刑。会见时,我跟李智慧说了一下家里因为给她退赃起争执的事情,也说了董优已经离开她家。 当我提到董优要把手里仅有的一点钱给她退赃时,李智慧又感动得涕泗横流:“你看,董优还是爱我的。”但这个钱,本来就是李智慧骗取的一百多万里分给董优的赃款。我现在才发现,原来李智慧不是装傻,是真傻。她之前一直用恋爱的话题,故意岔开案件讨论,实际上也是为了男友董优。她身上似乎有一种“英雄主义”,随时准备献身。 我叫不醒李智慧,也不打算继续努力了,这种人只能等她自己清醒。只是作为辩护律师,我不能因为李智慧的愚昧,就放弃自己的职责。我虽然不方便和董优当面对质,但是我可以和他周旋。只有这样,李智慧这个傻女人才有一线生机。 为了尽可能给李智慧减轻量刑,我再一次找到董优,打算把诈骗来的赃款到底会经过哪些公司流程搞清楚。董优虽然隐瞒了自己的罪责,但有机会把女友拉出看守所,他还是愿意配合的。 不过,他在说完公司流程之后,讲到自己的记忆力不太好,希望我照着他的话“重复”一遍,他看看有没有疏漏。我当时并没有多想,就给董优重复了一遍,说得清清楚楚。 最后,我找到了有关李智慧案件的纰漏。检察院审查之后,同意了我的意见,把李智慧的犯罪数额从一百三十万降到了九十八万。董优知道之后,非常开心:“刘律师,我就知道我看人很准,一份法律意见书就能把数额降低好几十万,老弟佩服。” “数额还是在那放着,要想李智慧早点出来,你们还是要考虑退了这些赃款。” 董优表示,虽然着急,但他能力有限,很难拿出九十八万,要跟李智慧的家属商量。很快,董优从李智慧家带回了消息,把我气得火冒三丈。董优告诉我,李智慧的家里人反对退赃,董优还转告了我原话:“为了这些钱,李智慧在里面待几年也是值得的。” 我当时震惊得无以复加,这是什么样的父母,要让自己的亲生女儿用七八年的青春换九十八万?董优看我不信,无奈地解释,对农村家庭来说,很多人一辈子都挣不到这个数。不过他给了我另外一个消息:李智慧的舅舅许下承诺,说会去找找门道。 “我跟李智慧的父母联系一下吧。”我提出要求。董优对此很无奈,他说现在这摊事都是自己在管,李智慧的父母都不愿搭理了。家里唯一靠谱的就是李智慧的舅舅,可人家已经癌症晚期,先不要主动去打扰。 最后他还在叮嘱我,一定要为了李智慧尽职尽责,“要做好分内之事”。 2019年刚过完年,那是决定李智慧命运的一个月,她即将面临审判。当时的我忙到焦头烂额,应对着一个又一个意外。可我没发现的是,处理这些烦心事的同时,自己正在一步步接近悬崖。 事件的开端,是董优给我打的一个电话:“姐,我要去自首了。” 这个消息让我不知所措——董优不久后就要进监狱,不再管这件事儿了。李智慧的舅舅到现在也没动静,如果董优再不管,李智慧肯定是重判无疑。我质问董优:“你一直都让我会见李智慧,承诺她一定是三年以下。现在不退那九十八万,恐怕她至少要坐五年牢。” 面对这些问题,董优顾左右而言他。我猜他已经自顾不暇,逼太紧也没有意义,只能劝他好自为之。没多久,董优就被关进了看守所,我也接到检察院通知——李智慧的起诉书出来了。我急忙翻开,却发现起诉书上没有量刑意见。这是个好的征兆,一般意味着案件的证据链不足,当事人会被判得轻一些。或许,是李智慧的舅舅找人起了作用。 我马上去见了李智慧,她顿时又信心满满,好像马上要被释放一样。然后又开始为董优担心,最后,她还信誓旦旦地对我发誓:“不管董优被判多少年,我都会等他。” 我们还没高兴多久,事情急转直下。案件移交法院之后,我找了一趟法官。一番谈话下来,我意识到不对头,法官要给李智慧的刑期好像并非轻判,而是五年以上。情急之下,我从李智慧那要来她舅舅的电话,准备聊聊现在的情况,毕竟他才是找关系的那个人。 我对李智慧的舅舅说:“您确定李智慧的事情办好了吗?我一直给她的信息是三年以内,但是我感觉法官的态度并不明朗。”李智慧的舅舅在电话那头不明所以,说得好像自己根本没干过这件事儿一样。 这个我倒是可以理解,托关系这种事情本来就很敏感,对我有所保留也能理解。但是,几天之后,李智慧的舅舅终于反应过来,我的话似乎不太对劲。他连忙又找了一个新律师去会见李智慧。 这个律师了解完情况,告诉李智慧的舅舅,像他外甥女这种没有退赃的,肯定是重判。李智慧一下就不干了,她说我从头到尾都在撒谎,说刑期肯定在三年以内。她还不知道,这都是她男友董优的承诺,而不是我的。 没想到,和李智慧家属的第一次见面,是他们领了一大帮人冲过来找我讨说法,他们信誓旦旦地掏出了三个录音,说是我的“罪证”。 看着这三段加起来也只有三十多分钟的录音,我开始质问他们的目的。“你们拿这个录音的目的是什么?是告诉我你手里有我涉嫌刑事犯罪的证据?”我问李智慧的舅舅,“难不成是想威胁我,让我给李智慧做到无罪,否则就由我来为李智慧退那九十八万的赃款?” 这个交易不要太值啊,三十分钟的录音就九十八万,我还真没想到我说的话这么值钱。 直到听完里面的全部内容,我才意识到,这居然是董优设下的局,每个人都是他的棋子和局中人。录音里是我的声音,但每段录音,都是被有心人截取后的断章取义。这些录音分别来自他要求我去见的两个“办事大哥”,以及让我“重复”的公司流程,就连我劝说他退赃那次,都被扭曲成贿赂。 董优最开始就没想把李智慧救出来,他不想退赃,也不想给李智慧取保候审。他表面上说找了人给李智慧疏通,实际上只是个障眼法。至于算计到我头上,一方面是给自己留后路,一方面他打的算盘,大概是连我一起诈骗。 “董优进去的不是时候,如果他等到判决下来再去自首,可能真的会给我带来不少麻烦,然而远远达不到他预期的那种结果。他毕竟对法律只是一知半解。”“你怎么说呢?刘律师?”李智慧的舅舅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像是愿意给我这个败者一个尽情表演的机会。 我放出了另一段录音,是当初董优要求我去见两个“办事大哥”时,鬼使神差录下的“完整版”。还没听上五分钟,李智慧的舅舅就发现了异样:“刘律师,董优对我们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是律师办不了取保候审,我们才把原来的律师换了的。”原本胜券在握的人突然懵了,一脸焦躁地看着我。 “也幸亏我那天录了音,要不然我还真是替同行不值当。”录音的鉴定技术已经很先进了,剪接、真伪都能鉴定出来,所以这份录音很有说服力。 董优所谓的我教李智慧作伪证,只是截取的我们谈话的一部分做了录音,其实我当时是想给李智慧梳理一下这个案件的前因后果。 李智慧的姨妈尽释前嫌,焦急地问我,李智慧有没有在审讯时说出事情的真相?当然没有,李智慧当时沉浸在牺牲自己成全董优的英雄主义当中,觉得自己的口供简直天衣无缝——完美地摘掉了董优。 “就这种截取式的录音,董优为什么要截取?因为他知道如果从头录到尾的话,根本没有任何用途。而这种截取式的录音,定不了我的罪。想法是美好的,但法律是健全的,仅凭自己对法律的一知半解就想给我布局,缺少对法律最基本的敬畏。”在座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凝重。 “再说行贿的那一份录音,那是我让董优联系你们一起给李智慧退赃时说的话,李智慧的涉案金额最后确定下来的是九十八万,我习惯性说成了一百万左右。你们连退赃的意愿都没有,怎么可能会拿出一百万来行贿?” “刘律师,那你怎么不早点联系我们退赃呢?我们凑一凑还是能退一部分的。”李智慧的妈妈埋怨我。 “第一,不是我不联系你们,而是我根本联系不上你们,董优跟我说李智慧的舅舅癌症晚期,正在积极治疗。父母都是农民,已经把这件事全权交给他处理了。第二,我多次向李智慧要你们的联系方式,李智慧都说直接跟董优说就行了,因为董优不会坑她。话又说回来,既然你们知道我的存在,为什么从来没有主动尝试跟我联系?”家属都不积极主动地跟律师联系,我确实感受不到他们有多关心李智慧。 “我什么时候就癌症晚期了?我倒是身体不好,但也没癌症晚期,董优怎么这么能胡说八道?”李智慧的舅舅气得狠拍了一下茶台,心疼死我了。我顺便也把家里因为退赃打得不可开交这件事说了一下,想让这些人难堪,了解他们此刻看上去的义正词严多么不堪一击。 “胡说!”李智慧的舅舅气得站了起来,“我自己的亲外甥女,我要是有那个实力,能不救吗?压根就没有人跟我说过这个事情。”这么看来,董优在这件事上也撒了谎。 “董优自首是真的吧?”我已经不知道董优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了。“自首是真的,他跑到外地还是我送过去的,因为那时候在通缉他,他不敢坐车。”李智慧老实巴交的父亲满面愁容,对自己送董优出逃甚是后悔。 “通缉?”我还真不知道董优因为这个案件被通缉了。 一聊才知道,董优去自首,原来是因为故意伤害罪。李智慧在第一个店做店长期间,有一个阿姨买了三十万的理财。刚买了没几天,就赶上在国外的儿子休假回家,知道老母亲的投资之后非常气愤,带着老母亲去找李智慧说理,要求退回这三十万,利息一毛不要。恰逢那天董优在店里,董优坚决不同意退钱,就跟阿姨的儿子起了争执,过程中一不小心把阿姨碰倒了。 经鉴定,阿姨的伤情被认定为轻伤。董优想跟阿姨和解,但是阿姨张嘴就要一百万。董优没有这么多钱,于是他选择了躲。但是现在干什么都要身份信息,躲下去不是个办法。他就决定自首,混个减轻处罚。但是,就连他出逃,也不忘把李智慧的家人拖累进来。李智慧父亲的行为妥妥构成包庇罪。 分析完之后,在场所有人都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中。 长期混迹于看守所的我,终于有机会见到了正被关押的董优。董优露出标志性的笑容迎接我。 “董优,你的这盘棋下得挺大啊,连我你都要算计。”我也没跟董优寒暄,弄死他的心都有了。“姐,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董优面不改色,这个心理素质真是可以,怪不得是个那么成功的骗子。 我让他别装傻,下次可以等自己律师来的时候,亮出那三条威胁我的录音,试试有没有用。虽然放了狠话,但其实我真正想要的,是董优一个道歉。没想到,董优到这时候了还想威胁我:“姐,别这样。当时你的委托授权书都是我签的字,我和李智慧没结婚,你这属于违规操作。” 我已经懒得辩解了,当时董优给我的委托书,是他代替李智慧的父亲签的字,并且不是在我面前签字。存在这种被欺瞒的情况,律师根本构不成违规。但董优这种行为,彻底激怒了我,这个人在任何时候都带着以小博大的投机感,从来不给别人留余地。 我警告董优:“我会用实际行动告诉你,咱俩到底谁懂法。” “你可别吹牛啊!”董优依然嘴硬,但是他的眼神里都是忐忑。 “以后,你就算跪在我的面前给老娘唱《征服》都不好使。”我结束了会见,下定决心要让董优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工作人员带董优回监室的时候,董优突然跟我喊:“姐,我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吧。” 已经走出会见室的我扭头又回去了,我早就想好怎么警告他了:“听说办理诈骗案的人还不知道你进来了。一个亿,够你在里面活活爽死。” 会见结束后,我通知经侦科,汇报董优已经被羁押,身上还背着一亿元的诈骗案。公安机关表示非常惊喜,第一时间进入侦查状态。 李智慧开庭前,我去会见了她一次,把前因后果都说了。这傻女人笑着跟我说:“姐,我相信董优不是这种人,我们经历了这么多,他不可能这么对我的。” 第二次见她,李智慧的舅舅特地写了一封信。李智慧依旧很淡定:“事已至此,只能看法官怎么判了。”我真是要被她气死了。“法官能怎么判?按照法律判,五年起。未来至少五年,你头发都会被剪成很丑的样子。”可惜,不管我用什么话刺激李智慧,她都坚定地认为我在演戏,目的就是逼出董优。 因为李智慧的愚蠢,我在看守所一战成名,好多工作人员在会见室门口,看着我不停歇地骂了李智慧二十分钟。我从她骗老人开始骂,再一路说到她猪油蒙了心,被坏男人骗得那么惨。直到李智慧号啕大哭,我才结束了会见。 到了开庭的那天,我在庭上对李智慧进行询问,总共问了十个问题,她为了保护董优,均拒绝回答,气得她舅舅中途愤而离席。闭庭的时候,李智慧拒绝看我,一脸决绝地被法警带走了。 我在签庭审笔录的时候,法官问我:“小刘律师,对今天的庭审做何感想?”“今天我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被战友出卖的傻子,内心一片荒凉。”我用一种文艺的回答,来掩饰些许尴尬。但法官告诉我:“认识到自己傻还要坚持下去,其实就是问心无愧。” 最终,李智慧的判决是有期徒刑五年半。 拿到判决书,李智慧接受不了这个现实,突然跟我笑着说了声谢谢,特别瘆人。吓得我又给她讲了一遍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第二天,我还是觉得不太放心,又去见了她一次。 她顶着黑眼圈和大眼袋,捏着皱皱巴巴的判决书发呆。我又解释了一遍董优是怎么把包括我在内的这些人骗得团团转的。她突然打断我说的话:“我知道我被判了五年半,但是这件事好像进不了我脑子里了。”她最后对我说的那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姐,我好像在做梦啊。” 觉得在做梦的这一刻,她才终于醒了。 后记: 前几天有个朋友向我求助,有人以帮助其办理工作调转为由拿走了他二十万,三年了没有任何动静,最后这位姑娘只要回来五万块钱,她舍不得这十五万块钱,那是她两年多的工资。我让她去要钱,勇敢点。对方各种威胁恐吓,先历数了自己认识的各路领导,随便拎出一个都能把我朋友的升职之路堵死。最终威逼利诱我朋友就把这个事儿认了。我代朋友给此人发了一条微信:既然钱被送给这么多人,我这就去相关部门反映情况,顺便再去公安机关报案这些人诈骗。两天后,这个人把二十万元如数奉还。 有时候我真觉得,骗子的心理素质都很好,而且拿捏的部分人是抱有侥幸心理,想走歪门邪道的受害者。我们面对这些诱惑的时候,不妨相信法律,相信努力总会胜于捷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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