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曾是我最熟悉的“工具”，我用它爬山、游水，直到因为病痛，它突然变成一个摇摇欲坠的躯壳。当你学会与身体对话，也许就能在那些看似无法摆脱的困境中做出理性的思考、正确的选择。

身体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它既关系着我们对死亡和恐惧的理解，也关系着我们对心灵和艺术的理解。失去身体就意味着失去生命。但这只是最浅的层次，从更深的角度思考关于身体的问题，你会发现身体在很大程度上是被遮蔽的。在思考哲学问题的时候，特别是以形而上学的角度思考时，我们应该把握住什么是真相。真相总是在各种各样的谎言之中，被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揭示出来的。这种揭示的意义重大。

我们可以从身体的层次说起。在我看来，身体至少有三个层次。

第一个层次是生物性的身体。所有生物都有生命，生物性的身体是永恒的，即我死了以后，我的基因会被传递下去，我的肉身会化为春泥，在这个意义上我的身体会继续活着。个体存在仅仅是生命基本规律的一种表现，这一生命规律不仅表现在人类身上，也表现在草木、花鸟、百兽身上，所有的生命都体现着共同的规律。

第二个层次是生理意义上的身体。每个人的身体都是富有个性的，比如“我”的身体，我作为一个有机体，和其他同类有机体有着不一样的特殊属性，像身高、体重，这些是我们每个个体独有的身体性。

第三个层次也许是我们最熟悉的身体，它是社会性的、人格的身体，也就是我们在社会活动中表现出来的身体。我们都有自己的服装品味，也有自己典型的社会行为，这些都是我们向大家呈现的社会性身体。

我的朋友中有佛学家，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听到他们讲佛学里的三身说。我想化用佛学的说法，来解释几个层次的身体之间的复杂关系。不过我不是佛学家，如果你指出我讲错了，我完全接受。

佛学说人有三身——法身、报身和应身。对于三身的解释，是以隐喻的方式进行的——法身是月亮，报身是月亮的光，而应身是月亮的投影，是在山川河流中看到的月亮的镜像。

法身代表着佛法，也指存在于每个人心中的佛性，是一种普遍的身体。我们可以把它简单地理解为生命的普遍规律——生物性的身体。而报身与生理层面的身体对应，佛学说这是一种因果报应身，用医学术语表述就是遗传。例如，你可能像我一样，个子比较矮，也可能身高一米八。对于应身，我发现佛学通常会将它与人格关联起来，我想借鉴一下法国哲学家、思想家梅洛-庞蒂在其著作《知觉现象学》中的说法来解读应身：应身是被召唤的身体，象征着我们在社会环境中的各种互动，也就是我们的社会身体。你是某个人的儿子，或者是某个人的父亲、母亲，抑或某个人的学生、某个人的老师，等等。

我不是在讲佛学，也不是在讲梅洛-庞蒂，只是故意用一些我们日常不太熟悉的名词，来掩盖前面三个身体层次的复杂性。一旦有了法身、报身、应身，我们就可以思考三身之间的关系，比如，报身和应身之间的关系是一种相互遮蔽、不能共存的状态。

我们多数时间看不见自己的身体，在外面活动的时候，没有谁会特意停下来低头观察自己的身体，即使在镜子前，穿着衣服，能看见的也是很小一部分身体。能够在社会之中正常生活的一个前提是我们不能感知到报身的存在，它必须隐退于我们的认识背景中，不能出现在前景中。尼采一辈子饱受胃病的困扰，他曾多次提到最大的自由、最棒的人生、最好的哲学莫过于拥有一个强健的胃。

对我来说，我并不知道我的肝在哪儿，直到癌细胞扩散到了肝脏，侵袭了骨头。肝的体积开始扩大，压迫了肋骨、腹壁和腰椎，如果包膜牵拉，还会引起右上腹疼痛。身体被疼痛支配，人跟身体也有了新的关系。我的生活被打断了，不再能参与正常的社会活动。曾经我也是一个登山高手，攀登过很多高山，但现在的我每迈出一步都很艰难，我从没想到过会有今天。

能像健康的年轻人那样活泼、那样自由、那样筹划、那样直接地感知，是以应身的外显和报身的隐退为基础的。因此，从三身的视角看疾病时，我们无须把生病当作一个纯粹的科学现象，如果你能正常地参加社会活动，即便你身上有各种各样的病症，都没事儿，因为你可以继续在社会中生活下去。真正的疾病是一种中断，是一种以报身的外显和应身的隐退为基础的转换机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