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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活在一去不复返的当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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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重视历史,在意对绝对时间长度的延续, 但是从严格意义上讲, 它仅仅是一种文化现象而已。 在有史以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人类的平均寿命在35岁左右。在20世纪之前,许多像夏洛蒂·勃朗特这样有才华的人都不到40岁就去世了。我不能说这是自然的生命过程,因为我们并不了解什么是自然的、什么是不自然的。但从概率上讲,这似乎是人类社会的、历史的常见现象。不管你活了多久,在某种看起来不尽如人意的意义上,短或许比长更有价值,重要的是生命的体验。 在重症病房住院时,我发现“长寿”这个概念对中国人来说特别重要,比如我的病友老郑就认为多活一天是一天。 在很多地方,医生不会主动告诉危重病人他们的生命还剩多长时间,而是选择告诉病人的家属。我很感谢医生的体恤,但我觉得他们其实不必这样,我愿意知道自己所剩时间的多少,也会要求医生在每个阶段都将信息对我公开。这可能是因为我不那么重视“长寿”本身。刚被确诊为直肠癌晚期时,我最担心的不是还能活多久,而是还能不能有质量地活。 我很少求人办事,但2022年秋天,虽然有些为难,我还是硬着头皮去托朋友帮忙在北京找一个好一点儿的外科大夫,希望能保住肛门。 住进安宁病房前,我一直拒绝朋友或学生来医院探望我。当身体的自主能力明显减弱,多位重症病人同住一间病房时,人很难保有原本的尊严。我在病房里看到了一个赤裸的世界:不分年龄和性别,重症病人在他人的帮助下毫无隐私地在病房里更衣。 而当重症病人的家属向医生提出给病人插管的请求时,医生通常会接受并执行。我们总是容易被孝道裹挟,忘记思考生命的质量,这让我想从时间的角度来谈一谈生命与死亡。时间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但我们也可以暂时将它简单化。在哲学范畴内,我们暂且可以认为时间主要分为日历时间和事件时间。而生病后,我有了新的想法,开始从身体的角度思考时间。 对生命而言,时间远比空间重要,但物理学中的情形恰恰相反。如果把生命视为一场穿越,那么从现象上看,时间是生命的由生至死,时间的穿越具有单向一次性,空间却不是——你完全可以在房间内来回踱步。这种差别也表现在情感上:空间的意义一般是间接的,时间却渗透在生命的每一个细胞里,每一种情感都有其时间意义。时间可以直接激发情感,我们怀念过去,对未来感到迷茫。时空变换,情感交织,这是很典型的巴山夜雨式的时间感受。 人们在感怀时间流逝的时候,总会喟然叹息“逝者如斯”——时间像河流一样,流动,消逝。流动包含两层含义,一是时间独立于事件,它的变化是绝对的,每一刻都是正在消逝的此刻,不断被新出现的时刻取代;二是时间不可逆,现在在成为过去,而过去不会成为现在。它展现了时间本身的秩序。比如,今年是2024年,去年是2023年,明年是2025年,我们称这种秩序为“时间之箭”或者“日历时间”。日历时间是一种作为生命体验的时间,其中包含着一种历史性和普遍性——你可以把古今中外所有的事件排列在一条永恒的时间线上。 站在时间的长河上看,如果我们相信日历时间并用它来丈量我们的生命,就会发现生命不过是“一瞬”。从生命体验的角度来说,我们面对有限的时间,常常萌生出对自我主体解体的恐惧,害怕主体的消殒、意识的消融。我想用卢克莱修的“对称性论证”[卢克莱修在《物性论》中用生前、死后虚无的对称性来论证死亡不值得恐惧。书中原文是:“回望那些我们出生之前的永恒岁月,它们对我们如同虚无。此镜鉴映照死后时光——难道其中有何更可怖?死亡不过是比酣眠更深的安息。”(李永毅,2022年译本)——编者注]来反驳这种恐惧。 当我们把时间看作一条直线,那它的两端都是无限延长的,一端向过去,一端向未来。这条直线可以被分为三部分,即过去的永恒、当下的瞬间(也就是我们短暂的生命)、未来的永恒,过去与未来的永恒在直线上是相等的,对我们短暂的生命来说,它们都向远方无限延伸,可以去往近乎不存在的彼端。 “对称性论证”的关键在于发现矛盾与悖论。如果我们以个体、以主体为中心,过去与未来的永恒是一样的,既然我们不惧怕过去的不存在,也就不应该惧怕未来的不存在。在这层意义上,一个生命如果因害怕主体的消殒而去追求无意义的长寿,这种害怕本身是存在逻辑悖论的。 在重症病房,当医生明确告知患者医无可医时,我仍然看到很多病人和家属为了延长可能只是一两天的生命,选择付出高昂的代价——插管、进行有创抢救,人为地延长“死”的过程。这非常值得我们反思:我们是否被历史主义的时间观和生死观控制了?病人想着长寿,家属想着孝道,而不去考虑生命本身的、内在的质量。我觉得这是一种日历时间概念的桎梏,它让我们单纯地,甚至不惜一切代价地追求长寿。我们重视历史,在意对绝对时间长度的延续,但是从严格意义上讲,它仅仅是一种文化现象而已。 赫尔曼·黑塞在童话《美丽的梦》中写了这样一个故事,一个男孩在17岁那年死于肺炎,去世前两天,他做了一个美丽的梦。在梦境中,他见到了爸爸妈妈,寻得自己理想的事业,并与一个女孩相爱。在这个故事中,每个人谈论起男孩时都认为他很不幸,因为他在凭借自己的天赋和努力功成名就之前就去世了。但黑塞认为这个男孩的生命是值得庆祝的,他能力所及的事全都办到了,他的死不可避免,但他的一生也不曾有缺憾。 当我们看待生命时,应该关注生命本身的内容,而不是看它在时间长河之中所占的时间有多久。在我看来,长寿本身并不是什么好事,甚至是在跟年轻人争夺资源,顺其自然地退场是再好不过的。当然,我所说的退场绝不是选择自杀,只是没必要追求长寿本身,它没有什么特别的价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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