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桥大学三一学院的哲学家约翰·麦克塔格特曾于1908年发表过一篇文章——《时间的不真实性》(The Unreality of Time)，他第一次从哲学的角度提出时间不是单一的，而是多重的，甚至充满矛盾。

事件时间与日历时间截然不同，它是物理学意义上的时间，与事件相关，比如人们可以这样形容自己的一天：醒来，吃早餐，和朋友见面，运动，吃晚餐，睡觉，并不展示时间本身的秩序，而是秩序的时间。瑞典心理学家让·皮亚杰的认知发展理论从脑科学、儿童心理学的角度印证了这种区别——孩子的大脑中在4岁以前只有秩序的时间。打个比方，我早上8点起床，吃早餐，9点去上班；你早上6点起床，7点去上班。小孩是不能理解为什么同样是先起床、后上班，“我先起床”这件事在日历时间轴上，却晚于“你后上班”。

日历时间和事件时间谁更重要、更基本？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们必须先明确另一个问题：日历时间和事件时间都是真实的吗？在这一点上，哲学和科学的答案基本一致，我们可以简单地认为，日历时间是幻象，事件时间才是具有真实性的时间。

因为物理学认为事件有可能存在先后顺序，时间本身却不可能存在独立的秩序，更不可能证明这种秩序在不间断地流动。事件的先后不等于时间本身的先后，所以从物理学的角度看，我们只能在事件的意义上谈时间的先后，而不能在一种绝对的、时间本身的意义上谈它的先后或者长度，也就是说，离开事件，时间本身的秩序是无意义的。因此，在当代物理学看来，我们生命体验到的时间，那个“逝者如斯夫”的时间之箭，在物理学乃至科学的意义上其实是不存在的。生命所能体验到的时间不过是一种幻象，时间的流动以及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区分，其方向之不可逆，都不是真实的现象。

虽然日历时间是虚假的幻象，但是当我们讨论它和事件时间谁更重要的时候，麦克塔格特在《时间的不真实性》中明确提出，非单一的、多重的、充满相互矛盾的时间当中，日历时间才是最重要、最基本的成分，事件时间只是一种衍生的时间。因为从个体的角度出发，生命所能体验到的毋庸置疑只有日历时间，我们活在一去不复返的当下。

我一直想探索生命所能体验的日历时间和物理学意义上的事件时间之间的矛盾。它是否意味着我们人类一直生活在错误之中？如果人类生活在错误之中，我们何谈认识论，何谈认识世界，又何谈生存？如果连生命体验都是由幻象构成，如果时间缺少真正的物理意义，为什么生命有如此强烈的时间体验？作为似乎可有可无的物理变量，或者被视作虚假幻象的时间，对人的生命体验来说，为什么又是如此重要？

我在生病以前就一直想要解答这一关于时间的悖论，现在我有了一些不太成熟的新想法。在日历时间和事件时间之外，存在一种“身体的时间”——它既是我们生命体验的一部分，又没有幻象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