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纷纷水火  作者:林戈声

小白醒来时小玉已不在身边,毯子和她的外套一起盖在他身上,但还是冷,小白一睁眼就打了个大喷嚏,震得脑壳都嗡嗡的。从这阵眩晕中找回视线,他才看见小玉从山顶走下来,太阳从东边辉映,她半边侧脸白得几乎透明,向他招手时指尖点火般透出艳丽霞红。

“日出早就错过啦,”她在他身边坐下,“我醒的时候就已经升起来了,完全错过啦!”她笑着说。

小白环顾四周,果然又是一个畸零的时刻,他们所在是紧邻玉皇顶的日观峰,泰山观看日出的最佳位置,此时却寥寥无人,饱览日出之壮美的人们都心满意足地离去了,新一天的拜谒者们则还远未登顶。小玉把一条花色素丽的手帕捂在脸颊上——一天一夜的山风吹得她皮肤都皴了,她半捧着脸,仿佛若有所思,实际却并没有想什么,只是平直地叙述清早的见闻:“那边有早餐,十块钱一个人,不限量,还蛮划算的”,她朝天街指了指,“我看了,有小馒头、油条、豆浆、粥、咸菜,鸡蛋也有,不过价钱另算,十块钱三个”。

物色过早饭,她又上玉皇顶转了转,此刻手指山顶往后:“山顶再往那边去,有一条下山的小路,也有台阶的,基本上没什么人走,挺陡的,我感觉比十八盘还陡一点。”

小白起身,把衣服还给女孩,毯子叠好:“那我也去看看,然后我们去吃早饭,怎么样?”

“好啊!”

看过那条下山小路,两人回到天街吃早饭,他们各自付钱,挑拣要吃的东西,选定座位坐下来,不同的两张桌子,言行无涉。小白先吃完,背上包下山去了,小玉吃得慢,吃完小馒头和粥,看着新出锅的油条实在馋人,没忍住拿了一根,果然吃撑了。她便坐着消了好一会儿食,才收拾东西起身。太阳更炽烈了,戴上口罩和遮阳帽,仍有一段脖颈晒得刺痒,这触感引发恶心联想,小玉便一路下山,一路不断地用矿泉水打湿手帕,把手帕系在脖子上,路上碰到一个阿姨称赞她“这个办法倒好”,小玉泛起恶念,心里小声说,一点也不好,希望你摔下山。

小玉始终不知道小白的真实姓名,对小白来说也是一样,“小玉”是昵称,是代号,是女孩的全部,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计划是漏洞百出的开放式方案,所有的小说和纪录片都是闭环,可现实是断裂与碎片,淘尽侦探故事与法医刑侦纪录片,没有一种杀人于无形的可能性,小玉跟小白,不是西门吹雪,不是哈利·波特,不是名垂影史的汉尼拔医生,他们是最普通的两个人,并且是人群中沉默与荫翳的更小一部分。

唯一的渺茫可能性是无差别杀人。命案发生,警察排查凶手总是从亲密关系入手,妻子死了,首先怀疑丈夫;大老板死了,首先怀疑仇家。最难找的凶手不是福尔摩斯的死对头,而是没有身份证、没有社会关系的流浪汉,夜里徘徊在空旷街头,为五块钱临时起意捅死一个路人,警察搜集到指纹、毛发、鞋印,连凶器都不用费劲找,就丢在尸体旁边,如此万事俱备,却无论如何抓不到凶手——对人间来说,这样一个凶手等于不存在。

整个计划唯一一项优点是连计划本身也是临时起意,几乎酷似流浪汉为五块钱行凶了。

半年以前,小玉在网上搜索自杀群,这种网络社交组织因为害人害己,被打击得很厉害,小玉辗转好久才找到一个,从群名称到群公告都层层伪装,进群先对好几遍暗号,确认申请者是真的想找人结伴赴死才接纳。

小玉结了好几次伴,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而不成功,最后碰到小白,已经学会不抱任何希望,她不想白白浪费时间,甚至充当对方的心灵垃圾桶,第一句就问:“干嘛要跟人一起死,自己一个人死不好吗?”

那边爽快地回答:“一个人的话要是死不透,给人报警抢救回来了,这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坚定,幽默,对待死亡充满理性的谨慎与乐观。

对方问小玉:“你呢?”

小玉说:“我想搞得隆重一点。”——到亲朋好友日后一旦回忆就会做噩梦的程度,越震撼越好,她怕万一世上并没有鬼神,有执念的人死后变不成厉鬼,所以要在活着的时候多加一道保险,把死亡筹划得尽可能骇人,用科学的手段炮制他人心魔。

意外的发生是自杀行动做成完备的计划书后,有一天小白问她:“你还有没有未了的心愿?没有的话那我们就约时间……”

死亡即将变成明日可达的快递,起伏的心情不亚于任何一次冲动购物,小玉脱口而出:“你觉得是杀人容易还是自杀容易?”

小白问:“你想杀谁?”

小玉反问:“你从没想过?”

小白也问:“你后悔了?”

小玉问:“你有没有听说过无差别杀人?”

几个南辕北辙的问题,一丝了然于心的冷彻,全部计划推翻,重新开始。像得了剧烈偏头痛,煎熬过一颗恒星成长的时间,才终于让尖角从额头的痛点上长出来。

最后说定,他们交换杀人,小白跟踪表哥,小玉找上老莫。此外还有一些原则,譬如尽可能少见面,彼此的真实信息一概不互通,在玉皇顶背阴的崎岖山道间,他们交换纸质笔记本,本子上手写着表哥和老莫的身份信息、生活作息、偏好、学校或工作单位、人际关系、联络方式,阅后即焚。

这之后小白探身下瞰,悬崖如倾,光秃秃的石壁直冲下去,上有无缘见证其东升的朝阳,下面是古神无尽咽喉般的深渊。

小白点点头:“这里好。”

深渊周围,山势浩瀚苍茫,树极少,尽是裸露石骸,傲视春秋如无物。

小玉在轰鸣的风声中闭上眼,想象刀刃沿表哥腹部那条绒毛印记精准切入,两世为人而殁于同一种死法……少女伸出舌尖,轻轻舔舐唇角。

小白却忆起自己最爱老莫的一个时刻:他吃海鲜诱发肠痉挛,半夜两点,老莫背着他奔出酒店,在马路上等车,呼叫的专车迟迟不来,他疼得眼花耳鸣,趴在老莫背上急促地倒抽气,恍惚间听见老莫叫他名字,带一丝哽咽,从喉咙深处透过胸腔肺腑,传到他脱力紧贴他脊背的那块剑形胸骨。

他们说好——不是他和老莫,是他和小玉——他们说好,事情成功,从此不再见面,要是失败,就趁被捕获以前到玉皇顶来跳崖,手挽手,把痴情恨爱都奉还,与天地同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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