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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美道纷纷水火 作者:林戈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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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道和朋友们去宋讲寨做客时,寨子里所有的年轻小伙子都聚集到堂瓦里来迎接他们。有一个最敏捷的小伙子沿着楼梯一溜烟登到堂瓦顶层,宋讲寨的堂瓦比美道她们寨的堂瓦楼高,美道寨子中心的堂瓦只有五层,宋讲寨的堂瓦却有七层。那小伙子特意要显示他的敏捷与吹奏芦笙的高超技艺,他眨眼翻越到顶,从腰上摘下那抚摸使用得润亮的竹管乐器,昂首便吹奏出一连串激越的乐音,那声音真像一百只鹰隼从空中振翅而过。 听到笙音,全寨人都来到堂瓦前的广场上集合。 款首把美道他们带来的消息向全寨人众宣讲,之后族老、款首、款脚等寨里管事的老人们聚在一起商议对策。年轻人可不管这些,年轻人顷刻便摆下桌凳,点上篝火,搬来酸鸭、米酒、青苔糊汤,把堂瓦变成了热热闹闹的“罗汉堂”。 什么叫罗汉堂?便是把外寨的姑娘们都请进堂瓦来,由本寨所有的小伙子热情招待。至于护送姑娘们来的外寨小伙子呢?便全都被挡在堂瓦外,一个也不许进来,不过也不亏待他们,堂瓦楼外铺着整齐石板的广场上,本寨的姑娘们花枝招展地请这些外寨的小伙子们饮酒对歌。 美道是个美丽的少女,她偏梳到一旁的发髻与从发髻边长长垂绺下来的鲜花簪有多么令人心动,端看方才那小伙飞身到顶楼的动作有多迅捷,就可见一斑。那小伙得到了吹奏芦笙报信这项殊荣,现下得意扬扬,端起一碗米酒来向美道献殷勤,却冷不丁被另一个小伙搡开,那也是一个精壮干练的棒小伙,笑起来脸上还有两个酒窝。他问美道:“你爱唱歌么?”这话不用回答,濮人唱歌比说话多,酒窝小伙问这话不过是为了显示自己——“阿妹,你要是爱唱歌,我呢,”他拍拍自己的胸脯,“芦笙、巴乌、笛子,只要是乐器,阿哥我全都会呵!” 美道却指着座席边缘那沉默寡言的少年,问酒窝阿哥:“他叫什么?” 酒窝阿哥顺着纤细微翘的指尖看过去:“他呀?他是腊涅,”一皱眉,“他什么都不会!唱歌、吹奏都不会!垦田、筑房也不会!” 美道问:“他怎么会叫腊涅?” “因为他就是那样来的!他虽在寨里,只能算得半个宋讲寨里人,他原先——”酒窝阿哥记起濮人的规矩,喝过红藤汁的外人从此不能算外人,前尘往事都化了灰,谁也不准再提。 美道回寨时带的礼物最多,都是小伙子们表情达意的馈赠:磨圆的鱼骨珠、美丽的野雉、孔雀羽毛,还有竹笛和装满香草的荷包。但半个宋讲寨人——腊涅——他低垂的眼睫却总像在她心里微微地眨,他的模样和濮人那样不同,濮人大多有深凹的眼窝,显得多情款款,腊涅的眉眼却浅而细长,似有骨血里带的淡淡忧愁。美道想,腊涅,腊涅,这名字的意思是日夕时分昏倒的人,美道想象腊涅昏倒在宋讲寨外,她把那场景想得很美,没有血污和迫近的死亡,顺着这样的想象,她又假设腊涅会唱一些遥远地方的歌,在罗汉堂里他不开口,只是因为害羞。 美道和朋友们把宋讲寨的回应带回给族老,那天晚上,她坐在自己家的篝火边,这丛篝火是附近几个少年男女晚饭后聚会的固定场所。这一晚,大家聊的都是宋讲寨的同龄人,谁歌唱得好,谁爱表现而没有真才实学。美道却因为那个出身遥远的腊涅而想到一些更遥远的事,她想的是几年后自己织布的技艺会有多大的进步呢?那时候她是否可以织出最复杂的图案?阿姐现在能织六十根彩线的图案,阿妈能织七十根,据说阿塔(奶奶)在眼睛不花的时候,能织九十九根,那是全寨都羡慕的高妙手艺。阿塔总说美道眼灵手巧,马上就能赶超姐姐和阿妈,不出几年说不定能变成年轻时的阿塔。那么,等她能数清九十九根彩色的棉线,宋讲寨的腊涅也许就学会了濮语、芦笙、垦田与种地了,也知道去捕最大的鱼,把鱼骨磨成圆亮的珠子,串成项链送给心爱的姑娘…… 此夜篝火很晚才熄,美道睡时心情安宁而怀有模糊的期许,第二天她醒来,最先听到的却不是朋友们呼朋引伴的欢声,而是山响般的轰鸣,这声音来自寨中心的堂瓦,和宋讲寨的习俗稍有不同,美道所在的兜仰寨堂瓦顶层悬横着一根粗大的树干,中间挖空。每当寨里有事,便有一个年轻人用一根石棒奋力敲击树干,发出的声音恰如雷兽从乌云背后传来的震天怒吼。 全寨人到齐后,族老便向大家宣布经过一夜商议后的结果:据可靠的消息,新朝的皇帝正在筹划第三次平蛮战争,这次他派遣出和仲、曹放、郭兴三位将军,带领的兵马、吏民与转输者将超过前两次的总和,誓将西南蛮夷杀灭殆尽。 而句町国的濮人青壮在几次战争中损耗了许多,组成句町王国的诸多部族头领有人决定率族抵抗,有人决定大迁徙,以避兵灾。宋讲、兜仰这几个邻近的村寨在互通消息之后,决定弃寨迁徙,即日便动身。 迁徙的队伍沿途打猎、辨认陌生地形与未见过的花草、蛇虫,在休息时把旅途的见闻编入古老的歌谣。濮人的歌谣从元祖阿良、阿妹两兄妹说起,经过这趟变故,歌子会变得更长、更曲折,好教后来的子孙知道先人的来路。少年男女们把这次迁徙看作一趟几乎不会完结的游山玩水,不同寨子的青少年人彼此交游、对歌,互相攀比也互生情谊。一开始,年长的人们还管束几句,后来发现恐怖的第三次平蛮大军始终也没见到个影子,便也松懈下来,甚至开始物色合适的落脚点,重新建立村寨。 这样的行程中,美道总忍不住默默去注意腊涅,她预感到自己定然要跟这个年轻人说上话,但那话语必要像花朵开在自己的季候里那样,不能白白地飘香而等不来蜂蝶的围伴。美道尽管仍年轻,生命自发的感触却给她先验的智慧,使她从山林溪泉与自己的姿影间既看到某种本质的永恒,又感受到一丝相异的稍纵即逝。她感到自己的美丽是鲜花而不是春天,一朵花只开一次,结一个果,虽然无数个春天在濮人的歌谣里轮回地上演。 美道在心里想过好几种不同的话题,譬如她注意到腊涅的腰带很粗陋,可见既没有母亲姐妹为他织补,也没有多情的阿妹向他一展技艺;又譬如濮人青年除了芦笙,还爱吹竹笛,行走山野时也不愿离身,常挂在腰间,腊涅仿佛是学习这样的习俗,也在腰间挂上一枚乐器似的东西,那却是个鸭蛋样的小陶器,上面也像竹笛的样子掏出小小的洞眼;再譬如在很多默然无言的时刻,他望向天、望向树,注视远的飞鸟与近的落花,神思邈远,目光凝然,美道不相信,这样的一个人,心里会没有一支歌想向人去哼唱。 开场白就像对歌的第一支,美道相信它举足轻重的力量。一天晚上,她望着过夜的篝火出神,迷蒙的火星里,少女暗下决心,明天定要和腊涅说上话,那话说过以后,余音还要盘桓在他的心里,叫他时时想起。夜色深了,赶路的人们都睡去,美道越过树梢看到月亮,银子样的月光里,她反复想,反复计较,终于拟定一场最绝妙灵动的谈话,她甚至构想好了自己开口时的笑容和眼神,她还知道附近有一种粉紫色的花串,有鹅黄色喷香的芯子,明天她要赶早摘了,插戴在头上……终于美道也睡去。 第二天,第三波平蛮大军依旧不见踪影,实际上,这次雄心勃勃的平蛮计划压根就没能成行,新朝已走到它短暂天命的最后几年,帝国的一切都在迅速地土崩瓦解。 迁徙中的濮人在最不设防的时候,遇上了几年前从第二次平蛮大军中脱逃的羯族兵,他们早已被遥远无望的回乡之路磨损了心智,饥馑与闭塞又把祖先的英雄血中有关于人的部分涤荡尽,徒留兽的凶狂。宋讲、兜仰几寨遭遇的这支羯族逃兵尽管只有百来号人,杀伤力却几十倍于迁徙的濮人,他们好几天前就盯上了这肥美的五六千人,当濮人愈加放松警惕时,羯族兵则愈忍住涌入舌底的鲜甜津液,如虎如蛇地潜行尾随,直到在一个最合适的晦暗黎明,伴随无知觉的濮人走进一个两面夹山的低坳。 美道的记忆很不分明。 她记得一些嘶喊,来自牛马鸟雀与妇孺人众,还有涂抹了她记忆的颜色,先是铺天盖地的绿,那是在山坳里骤然惶恐的一刻——凄厉的打围呼哨,羯族兵发出的,可放眼四望却空不见个人!只有满眼、满眼的山坡草木!绿!绿!谁在学夜枭发出渴血的长笑?! 之后全是红。 人—— 马上的人,马上挺举刀枪杀人的人。 地下的人,匆忙拿起刀棒、锅铲、竹笛与石头抵抗的人。 红色是声音的颜色,是蘸血的枪头与刀尖反复捅进人的身腔的嗤嗤声,是杀人溅血的狂笑声,是马蹄踏断人骨的脆声,还有陌生与熟悉的语言——濮人与羯人的语言混杂的嚣乱声,互相听不懂,但都知道说的是什么。代代相传的古老歌里唱过,在祖先良哥与阿妹的时代,濮人与鸟兽万物都可交流,因为那时大家的语言是通的。后来人成了人,鸟兽仍当鸟兽,语言就分开了,只有歌还相同,所以平日里说话,更重要的时候唱歌,人说话时鸟兽风雨不理,唱歌时鸟雀来降,风雨和声。现在濮人和羯人的语言一霎相通,因为人在这时做回了鸟兽。 天地倒悬,是美道给人倒拖着头发拽上马背。 美道剧痛。 她挣扎、踢打、唾骂、抓撕,一记刀柄夯在她脸上,令她额角溢血,头脑昏沉。 颠踬的马背上,美道想到的是所有惨死与苟活的濮人都一同想到的事情,她想到村寨的木栅、篱墙与堂瓦,有敌来犯,人到堂瓦楼上瞭望、传声报警,寨墙可以拒敌。 马背腥热硌硬,抢劫了她的人驭马在林莽中穿行,转眼这人像个泥胎似的咕咚落到地上,美道又给另一个人拖拽下来,现在她已没力气挣扎,随人把她拖到阴暗灌木丛里。她只在心里用自己也听不清的声音慢慢地叫:“阿妈,阿妈……” 水喂到她口里。 衣衫给人拢好了。 流到眼睛里的血给人擦拭掉,有人扶她起来。 腊涅的脸终于映进她眼睛里,他蹲在她面前,等她从鸟兽变回人。 仿佛几辈子前有一场很好的开场白蕴藏在心里的,但什么也不必说了,已是上辈子的事情。腊涅只等美道苏生过来,便背起她上路。 他把她背到濮人们聚集藏身的山洞里。 五六千号人,如今剩下七八十个,加上腊涅等几个受伤不重的年轻人零零散散搭救回来的,最后也没凑满百数。 羯匪还在山坳里搜寻,也不知怎么被他们探听到,濮人的迁徙队伍里藏着珍异的宝物,羯人料定是金子。山洞里,侥幸逃命的濮人巫医把护了一路的包袱打开,露出宝物的真容:一半是红藤树的老根,一半是它的新枝。这是祖先留下的神树,有它便有如祖先在世。 过了一天,烟尘飘进山洞,羯匪放火熏烧山坳。 巫医把树根与树枝切碎,红色的汁液在地上肆意流淌。 无水可煮,碎根枝便按等份发送到各人手里,不论男女老幼,大家一起送进嘴里,咀嚼吞咽。女子们围坐在里圈,低声哼吟,男子们围坐在外圈,在调子最低回处轻轻应和。 枝根发放到腊涅手中,巫医迟疑了,这个黄昏时分昏倒在宋讲寨口的外族人,已喝过一次藤汁——巫医只知道,外族人喝一次藤汁,便受祖先认可,归化濮人;天生的濮人喝一次藤汁,会回到祖先所在的国度。 归化的濮人再喝一次藤汁会如何?这样的知识也许曾经有,但已在漫长的部族迁徙历史中流亡散逸。 巫医把枝根收回,绕过腊涅。 腊涅攥住他的手腕,用不熟练的濮语问:“我原来是谁,从哪里来?” 巫医叹息一声:“你昏迷在寨外,喝藤汁前,问过你一次,你说你叫丁甲。其他的,这里没有人知道了。” 巫医把枝根发放完,丁甲——腊涅又到他面前,伸出手讨要枝根,要来后塞进嘴里,咀嚼吞咽。濮人吃过皆死,他最差也就是死。 美道吃过枝根,嘴唇红红的愈发娇艳。 她拨开越来越浓暗的烟尘,在人群中寻望到腊涅。她要告诉他:“我是兜仰氏的,叫兜仰美道,你是宋讲的腊涅阿哥。最难的花样要九十九根彩线编,阿塔说我会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学会。” 她没起身,没动也没说话,祖先的国度已然降临。 丁甲——宋讲腊涅陷入无明时,仍未知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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