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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鼓楼纷纷水火 作者:林戈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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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甲从树中醒来。此时是南北朝初年,魏晋衣冠刚刚南渡,王庾桓谢中只有王氏王导与皇权平分秋色。 丁甲并不知道自己为何苏生,又是从什么样的境地下苏生,睁开眼是森然林木,天色晦暗不明,难辨早晚,丁甲只记得自己吞咽下红藤树的枝根,而对闭眼后的一切都木然没有知觉。 在林中跋涉三四天,他见到人烟,便向人打听濮人村寨,可他的濮语并不为人听懂,人们起先看他如土匪、野人、怪物或逃犯,后来当他是傻子,有人给他几餐饭,他便拿野兔与野鸡酬谢,后来当地人发现傻子会做一种竹杖,他懂得辨别竹子的品种,削制与打磨技艺也纯熟,这本是濮人的专长。丁甲以竹杖换取衣食与住所,仍想找到濮人村寨安身,总算有一名见多识广的老猎户辨认出他的语音,问他:“你是伶人?”老猎户尽力向丁甲打手势,比画男子的头巾、姑娘的偏髻与濮人的梯田,问:“你是仡伶人?” 丁甲看不懂老猎户的动作,红树藤也早已让他忘却中原语言,他连连对“仡伶”摇头否认,也向老猎户比画芦笙、篝火与濮人的歌调,老猎户同样摇头不解。最后丁甲想起每寨必有的堂瓦楼,于是用谋生的竹料在地上堆起独角楼样式,老猎户端详半天,灵光一闪,叫道:“你说的可是百楼?伶人——仡伶人村子中心的百楼?” 过几天老猎户出村贩卖野货,带上丁甲随行,把他带到仡伶人的村寨口。丁甲忐忑地走近,便看见高耸的堂瓦从密密檐檐的悬空木屋中凌云而上,样式和丁甲记忆中已有些不同了,比起原来,这时的堂瓦真正在屋顶铺上了层层灰瓦,不再是纯木制与茅草的简易组合。好在顶层仍高悬一根中空的树干,当丁甲把自己的身世真假参半地剖白出来,此寨的款老便命人敲击树干,在百楼坪前隆重地向全寨介绍丁甲。 丁甲从此在寨内安住,娶妻生子,他把濮人诸多失传的技艺重新带了回来,其中垦田、种地的技术已经落后,而筑房、捕猎的办法还有许多值得借鉴之处,他会得不多的一两支濮人小调也在寨内重新流行,他俨然成为历史与祖先的活象征,直到八十岁战争再次降临。 八十岁的丁甲垂垂老矣,不能拒敌,也不方便迁徙,他与寨中同样不愿迁徙的老人、残障者与重病人候望着躲避兵灾的寨民们远去,当说不清族裔与来头的兵匪闯入村口,留守的人们便一起喝下红藤汤兑的米酒。 此后丁甲周期性地醒来与昏睡,每次醒来他都回到第一次醒来的年纪,时间放逐了他而在他身外流淌:仡伶人也消失了,变成扳人、僮人、黑苗或峒蛮,这些都是外族人对濮人的称呼,其实“濮人”这个丁甲最初知道的词语也并非族人的自名,在濮语里,族人叫自己“干”“更”或“金”,不同姓氏与族寨的发音略有不同,濮人没有文字,声音是语言唯一的形式,因此濮人的传说里未见伏羲造字而百鬼夜哭的往事。 堂瓦有时也叫“百楼”“堂卡”“古可”“住阁”,灰瓦、彩色琉璃瓦、螭龙兽头与飞檐翘角慢慢添加其上,独木柱也增多为主柱与硝柱的联合支撑。 楼顶悬树干的渐渐少了,有一段时期使用乐器的最多,后来有实力的大寨甚至开始放铁炮来召集寨众,这大约是明朝中后期的事情。 丁甲渐渐察觉到,当他昏睡,朦朦胧胧中,他仿佛置身在一棵树的内部,这树是濮人神圣的红藤树还是其他树木,不得而知。丁甲只知道当他醒来,他便已具备一具肉身,一个人站在某一片寂静幽深的密林深处。 他是在神秘的过程中出入,本身却从未触及过神异的本质,当丁甲领悟到这一点,他便不再执着地寻找濮人村寨,从此他可以在任何人群的聚集地虚度时日,也不必再娶妻生子。 有一两次他也遇到意外。 某年秋天,他在一间破庙里借住,隔壁厢房有一个潦倒的书生。有天夜里,风雨大作,将枝头枯叶狂扫下落,这时禅房外的院落里传来隐约的说话声,夹杂在拍门的狂风中潜入室内,邻间的书生吓得光着脚跑来向丁甲求救,丁甲把窗棂推开一条缝,看见院中平时充作椅凳、供人休息的大石块中纷纷走出人来,他们似乎还彼此熟识,互相寒暄交谈,躬身行礼,共计有十来人。 风雨停歇后,天色未明,这些人还在院中闲谈,书生吓得不敢动,丁甲便推门出去,一问,石中人有的生于秦汉,有的长于魏晋。当时民间书商私印笔记小说很能赚钱,丁甲听庙中住持说,书生将这一夜奇闻也写作一篇故事,题名《石言》,做起卖书发财的美梦。书生名为吕蓍,建宁人,后来金榜高中没有,丁甲亦不知。 还有一件事不是见闻,是丁甲亲身经历。 有一年丁甲忽然从昏睡中惊醒,这次醒转却不同昔日,一种猥亵的触感流窜过全身,他睁开眼,与一个同样惊恐的男人脸对脸,男人半抬着屁股,似蹲似起,面色苍白,说不出话来。丁甲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布置得颇为考究的厅堂,他便趁男人愣神之际逃出门去。厅堂外是爿亭台楼阁俱备的花园,院中有游廊、假山、水池,丁甲在园林般的建筑群中好一通盲转,才得以跑脱。 没过几日,当地便传出李大司寇侄子家新打的一条春凳忽然变成个大活人,接着又凭空消失不见的奇谈,并引得一位小厮模样的年轻人前来打听,那小厮自称受蒲老爷差遣,特来长山县记录这桩奇闻异事。 后来丁甲又睡去,再一次醒来,倒有些感慨——触眼便是一座气派漂亮的十一层堂瓦,他不就山时,山倒来就他了。但不等丁甲站定欣赏,便被同样看景不看路的游客撞了个趔趄,接着便听见奇异的放大了数倍的声音,原是一位导游举着小喇叭:“那么现在我们看到的,就是侗寨的标志性建筑,鼓楼。鼓楼是侗族人从古至今都有的建筑标志,所谓‘有侗寨处有鼓楼’,那么为什么叫鼓楼呢?相传远古时期,侗族人的祖先为了方便召集全寨人集合,便建成这种塔形的建筑,并且每座塔上都架一面大鼓,一旦有事,就敲鼓集合……” 丁甲被人流裹挟着上了鼓楼的楼梯,密集的脚步震得有百年历史的木榫结构楼宇内尘屑飞扬,丁甲边登梯级,边想,现在堂瓦又叫鼓楼了。到了楼顶看见那面蒙牛皮的红漆大鼓,物与人相顾茫然,彼此都是千年万载后初初相见,人声鼎沸,充溢天地间的满是新的流言,而知晓时间的古老回环的物灵与生命,彼此无话可说。 丁甲便在景区脚下安下家来,后来人口普查,调查员敲开丁甲的店门,问起姓甚名谁,丁甲记得自己早先有个简单的姓名,却拼凑不出来,枯想半天,只得说:“我姓宋讲……” 调查员一翻手册,找到针对此地民族工作的姓名对照表:“找到了,宋讲对应的是张,你姓张。名字是什么?” “腊涅……” 调查员记录得很爽快:“那?辣?……良?良是吧?那你就叫张良。” 至于职业,是锔瓷与漆补。这是新近学习的技艺,学习的地点是文化扫盲班隔壁的技能学习班,那时老张的外表尚且显得年轻,他接受居委会的安排,上午在扫盲班学习基础的书写与算数,下午学习一项劳动技能。他曾经会种地、捕猎、制作竹杖篾筐等等,但记忆渐渐疏漏,或许用心回忆依然能回想起来,但丁甲没有那样的兴致。他在技能班前听人把所有的项目宣讲一番,在烹饪、缝纫、修自行车、砌砖盖瓦、修水电等技能之中选择了锔瓷漆补,这个选择未经深想,是一瞬间便决定的。 这可以说是新近发生的事,也可以说发生在很久以前,那时春美的父母都还是拖着鼻涕的小孩子。后来再有人口普查,户籍调查员有时会惊异于老张的年龄,连说“你的脸可一点看不出年纪”,老张也同所有人一样谦虚,说:“很老了,很老了。” 对于生的奥秘,老张始终参不透其中玄妙,幸而他亦无心此道。他接受生而不强求,并没有深刻的原因。譬如水波之荡漾而逐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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