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人间已是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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纷纷水火  作者:林戈声

去年秋天,我的母亲去世了。她的遗物我一直没有好好整理,葬礼过后,我就把房子卖了,连同那些早就过时却被保养得过分精细的家具、电器、装饰摆件,只带走了那些不得不弄走的东西,它们仅占一个半纸箱,大部分属于母亲。我父亲十多年前就死于脑梗,到我母亲去世,我发现父亲遗留下来的东西比巧巧的还要少——巧巧是我母亲养的狗,一只娇气的雪纳瑞,直到母亲去世,我都还以为她养的是只猫。

我和父母的关系虽然说不上好,但也不算是不好,只能说我的父母都比较淡漠,我认为在抚养我的过程中,他们都尽到了他们的责任,当然,母亲尽的总要多一些,但总的来说,我的成长过程健康、安逸而平稳。我的母亲是一位全职妻子,我的父亲曾是化妆品销售,通过个人努力在退休前坐上了区域总经理的位子。除了父母去世过早,令人惋惜,我的家庭可以说毫无特别之处——过分好的和过分坏的都没有。

卖掉父母的房子纯粹是为了减少麻烦。大学毕业后我去了上海的建筑设计院工作,此后再没离开。父母则在退休以后搬去了一座海边小城,这样做有两方面的好处:一是小城风景优美,空气清新,对我父亲的关节炎和偏头痛大有裨益;二是小城的房价比我家原来所在的城市低不少,父母用卖旧房的钱在小城买了一套精装修的两室一厅,买房后钱还剩不少,这些钱加上我自己的工作积蓄,够得上一套上海两居室的首付。

不急于整理母亲的遗物,一方面是因为那一阵我正好工作忙,经常深夜回到家,洗个澡倒头就睡,第二天闹铃一响,出小区门的时候门卫也才打着哈欠出来买早饭;还有就是我母亲虽然很爱惜物品,把家具和电器都保养出了古董的光泽,但对于物质本身她却并不执着,也看不出偏好,老年人常见的囤积癖在她身上一点影都没有,衣服够穿就行,首饰更少,严格说来只有一条珍珠项链,式样与成色都很一般。我父亲生前倒是有一套专用的紫砂壶茶具、两个他特别喜欢的打火机,定制西装、宝石领带夹、机械表、名牌墨镜也有一些。但母亲去世后我收拾那个曾共属于父母的家,父亲的宝贝却都消失不见,这种彻底的程度,别说是母亲变卖,就是直接扔掉也有可能。因此我也从来没有兴起过电影里的那种念头,比如满怀思念地整理亲人的遗物,聊以慰藉之类。

如果不是国庆节的旅游计划因一点小意外而黄了,我可能真得十年后才能再次想起那些零碎,或者楼上装修把下水道捅裂了,水淹了我的储藏室,我才会去收拾那两个也不太占地方的纸箱子。

今年国庆,我好不容易把年假和节假凑到一起,凑出来十一天,因为疫情,出国旅游就不考虑了,我定了海南的酒店,打算彻底度一个放纵的长假,但可能是前一阵总熬夜的关系,肠胃被不规律的饮食和数不清的浓缩咖啡搞得太脆弱了,出门前一天晚上我吃了碗螺蛳粉,图爽快放了好多辣椒,结果当天晚上就在厕所七进七出,第二天天不亮又折腾两回,长假头一天,迎着初升的朝阳活活误了班机。

上吐下泻到中午总算止住了,吃了药,到下午基本痊愈,第二天一觉睡醒,又感到阳光、沙滩、海浪和泳裤帅哥的八块腹肌在召唤我,我查了下机票,时间都不合适,最后想来想去,还是订了一张高铁车票。

我已经很久没有坐过火车了,忌避这种交通工具的时间几乎跟我本身的年龄一样长,并且说不上原因。母亲生前倒是提过一句,说我小时候在火车上撞到过头,肿了好大一个包,从此以后看见长节的车厢就哇哇大哭,一开始连公交车都不肯坐。这事发生在我三岁以前,所以我完全不记得了,不过十几岁的时候看见地铁还会感到不高兴,莫名想踹两脚。

票买了商务座,纯粹是为了让旅途尽可能顺利一点,商务座能从贵宾室直接走快速通道先上车。我在贵宾室里喝了杯速溶咖啡,其中的甜苦两味半点不兼容,从我舌尖一直撕打到胃里,一直到我进车厢坐定,它们还没完,甜得我舌根发腻,苦得我耳朵根发酸,我就在这种难以言喻的滋味里透过车窗,目睹后上车的人们乌泱乌泱地压过来。

等人陆陆续续都上了车,站台又安静下来,只剩几个老烟枪在抽最后一根,即将关闭车门的提示音悠长地响起,这时两三个迟到的乘客拖着行李箱匆匆赶来。也许就是那几点不自在诱发了某种情绪,加上天生对火车的厌弃,我看着那几个人越走越近,看了大概有五六秒钟,等关闭车门的提示音第二遍响起,我到行李架把自己的箱子拖出来。列车员正好经过,问我有无需要,我说没有需要,便拖着行李出了车厢。

在站台边站了站,我转身走了。

这之后我打网约车回家,一辆别克商务,司机开得很稳,上了车我就低着头退订酒店,退海钓团、浮潜团,等都搞定了,我锁上手机丢回拎包,忽然一阵恶心猛地冲到喉咙口。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我一眼:“你还好吧?”

我捂着嘴摇头:“没事,有点晕车,不严重。”

然而我从没晕过车。

要不是这两天反胃和呕吐轮番上演,我可能都不知道一瞬间涌到喉咙口是什么感觉,说不定会以为是一阵奇怪的紧张,因为那种五脏六腑收缩又翻腾的感觉,胳膊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还真有点像人在恐惧状态下的身体反应。

接着我似乎听见沉闷的撞击声——老式闷罐车在轨道上行驶的声音,我不禁从车窗向外望,随即就意识到不可能,这里是市区内的宽阔主路,别说老式的铁轨,连新式的高铁架桥都离得很远,不过在汽车拐弯的时候我看到一片被蓝色铁皮围挡起来的工地,不知道在建什么,也许那一瞬间从耳边闪过去的哐当哐当的声音来自某种建筑器械。

回到家我感到很疲惫,尽管这两天什么都没干,却如同熬夜赶项目。到家我倒头就睡,梦里面母亲带我坐上一列闷罐车,“啤酒花生瓜子”的叫卖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离,我感到很不舒服,列车内的臭气、闷热和妈妈敷衍的怀抱都让我浑身难受,我挣扎起来,把身体在襁褓里挺直,两手在空中乱抓,终于,列车一个摇晃,我一头磕在座位前的餐桌上,“哇——”

我醒过来,天竟然还没有黑,时间不到下午两点。

这个时间我本应在海南的遮阳伞下捧着大椰子,边喝个痛快,边物色艳遇的对象;我刚刚交掉一个项目,团队由我一手筛选组建,为了其中一两个骨干人选,还跟领导交涉了一番——生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乱中有序,有目的,有手段,没有空窗。现在阳光直射在床脚的被面上,尽管灿烂,却不是海南,我忽然不知道要干什么。

这时候我才觉得自己在高铁车门前掉头就走是不是疯了。

我在想什么呢?

我什么也没有想,那时我仿佛一下变成了一个任性的青春期少女,甚至都不是我自己的青春期。我的青春期基本上同我之前、之后的生活一样,没有过叛逆的乱流,但今天上午站在高铁车门前,烦躁突如其来,一瞬间,我绝不愿再钻回到狭长密闭的运输工具里去,好在我早已成年,不会被心疼钱的家长揪着领子硬搡回去、摁进座位,因此我拉上行李箱,掉头就走。

我忽然意识到我的母亲去世了。

我并不在这一刻感觉到彻底的孤独,我不是那种家庭观念很强的人,我只是忽然特别真实地领受到了母亲的死亡,虽然我此刻坐在我的床上,和母亲去世前任何一个坐在床上的时刻都没什么两样,但对于母亲这个人而言,她却是彻底地消失了。

我给自己泡了杯黑咖啡,想到才上吐下泻过,往咖啡里扔了几粒枸杞,端着杯子进了储藏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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