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纷纷水火  作者:林戈声

假期过后,院里接到一个X市政府直委项目。国企拿这种项目不用招标,前期——尤其是刚开始的时候还算松散,但做起来以后一轮轮过审同样把人抽筋拔骨,连轴熬夜是常有的事;还要吃大锅饭,活多钱少,有时责任不清,同事跳槽到私企挣大钱是常有的事。但我不知性格里什么因素作祟,或者人生中何处被秘密植下了懒惰因子,竟从没想过换一碗饭吃,有新同事和我一起做过项目以后,说我熬夜时一副奔着猝死去的干劲,怎么不去私企,或者名下开个小公司挂靠单位——狠一狠,鸽笼变跃层?

我自己也深为奇怪。人对于自身真相的无知,在我身上仿佛尤为殊异。我爱钱,爱大房子,爱热闹的物质生活,否则何必千里迢迢到上海来出卖血汗。因此工作上的这种懒于变化连我自己也弄不懂。

所谓的项目内容是X市的地标建筑,当地政府想模仿上海中心,也建一个X市中心,资金比较充裕,难的是地段和时间——如今疫情成了常态,对施工时间的要求变得比以前更苛刻,我做设计,建筑结构计算和施工尚不在业务范围内,疫情对我的影响还比较小。另一点却不得不考虑,那就是批出来的地在X市中心,繁荣地带,附近有地铁、医院、学校,地皮本身还顶着一座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砖石结构大楼,在如此沸腾的油锅中央,先大拆,再大建。怎么拆和怎么建,要同“建什么”齐头并进地考虑。

项目初期总是看资料。

巨量的,开会后从甲方手里接到的放在移动硬盘里的资料。

这些还远远不够,自己还要各方面搜集。

看了十来天资料,我对X市历史人文的了解程度大致可以去竞聘当地导游了,从历史古迹到名人望族再到市花市容,心里有个模糊但脉动般跃跃欲试的念头,在思维的迷雾里生长。

甲方设计要求经常是大话:锐意、进取、新风尚,等等。

落到现实的设计上,却更像是和任何人、任何要求都无关,最后是从设计者自己身体里抽拔出一件东西,交付出去。

母亲去世的消息由周小菊阿姨在昔日的小姐妹圈里迅速传播,不多久许玫华阿姨就联系到我,她跟着儿子移居上海,母亲去世的消息勾动起她种种情绪,便想见我一面,我以工作忙为由拒绝了。

这天晚上睡到半夜,我忽然醒了,掀被而起,在床沿呆了几秒钟,跑到客厅开电脑,有个设计想法在脑海里猝然冒出,又有点抓捏不住,需要翻看资料。

我在电脑的各个文件夹里搜寻。找一样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就像是抓挠不到的细微痒意。我从冰箱里拿了瓶苏打水,对着电脑屏喝下去半瓶,仍不能消解。我又跑进储藏室,模糊的冲动像大停电时大楼踢脚线上幽暗的逃生指示灯,引着我在创意诞生前的黑暗里向前奔走。这在做设计的过程中时有发生,我由着一种似我非我的意念指使,在储物间以前积攒的工作资料里翻找,睡意仍未完全退去,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打开母亲的遗物箱,从一个没有标记的牛皮纸袋里倒出一沓乱七八糟的票据、证件、老年卡,甚至还有健身广告,最后翻到一摞胡乱卷在一起、用皮筋绑扎的医院检查单,有一张——至少是二十年前的门诊手术化验单上写着,血型,B。

是和我一模一样的血型。

这个简单的事实让我茫然地想了一阵。

通电了,幽暗的设计念头倏忽浮出脑海,我忽然想到自己在找什么。我抛下化验单,回到电脑前,找到名为“历史”的工作文件夹,又找到该名目下的子文件夹“市博物馆”,在图册里翻,鼠标的滚轮不断地转动,直到看见X市博物院的宝贝之一,中国最古老的青铜剑。

图片上的剑丑得过分,锈蚀,甚至残缺,我无法像历史学家那样,对文物展开专业性的想象力,触及它早已不存在的美。网上能找到当年的考古视频,这件了不起的古物当年出土的样子比这张图片还不如。它从一堆腐泥与污水中起出来,面上覆盖着棺木朽烂剥蚀的黑色残片,考古学家用精细的镊子挑去污泥,剥离出来的东西在我看来仍是一摊烂污。剑的长度也可笑,几乎是把匕首,武侠片里侠客拔剑,动辄一道白光闪过,现实里这把剑的规制却酷肖一把炒饭铲。

我打算再努把力,打开作图软件比比画画,然而X市中心是一盘群英荟萃、参差的建筑群,中西合璧,横贯古今,不仅有彰显本国历史的气度,甚至有囊括世界史的野心。在这样一片神奇的土地上再拔起一座恨天高的大厦,无论它像不像一把剑,最后都将成为刺向观看者眼珠的致命一击。

我找来各种器型的剑,试了好几次,最后还是全抹了。

盯着屏幕上的空白,我想,是不是因为我不了解剑的历史?拉出来的线条怎么看都不对劲,是因为陌生吗?对剑的原初形制的陌生?我以为的剑实际是汉以后冶铁工艺发展的产物,而最初的青铜剑只有人小臂长度,短小精悍,“动辄一道白光闪过”是后来的演化。一件自己向来以为明确知道的东西,居然有着完全超乎想象的源头,这种感觉在我心里盘桓了好几天,使坚固的客观世界像骤然沉入水下般不时呈现出动荡的幻影——人对一切已知的事物到底有多盲目?

细密的不安在蔓延。

我似乎应当去一趟X市博物馆,亲眼见一见古剑,寻找灵感,但当休息日来临,我一边想着这件事,一边却收拾行李,开车来到小江老师曾经生活过的A城。

A城和我的老家B城相邻。根据黄老师的回忆,我找到小江老师工作过的小学(当年的小学随着城市发展经历了搬迁和扩建),联系上了一位退休教师,她曾和小江老师共事过,她又帮我辗转联络到小江老师的哥哥江伟国。

江伟国长着一张酷肖我母亲的脸。

后悔像胃酸一样顺着我的食管一阵阵地返流,把江伟国待客的绿茶变得苦涩难喝。我在猜江伟国是否也从我的脸上摄取到什么,但即便有,至少他表面上没有显露出来。

江伟国年近七十,我假冒小江老师昔年的学生与他攀谈。言辞间,我感到江伟国对我的身份并不在意,他同意和我见面的缘由是可以与人谈一谈江月华——即小江老师,机会难得,他便不在意交谈对象是谁了。

他与江月华的父母业已去世,他自己如今三代同堂,正殷切期待着第四代。江月华于他日益像一个鬼魂,除他以外无人经见,于是他也不禁怀疑其存在的确实性——孤证不立,况且记忆正在消退。

在他的故事里,小江老师失踪后家里人的确下苦心狠找过一阵,后来打算报警,也就是在这时候,他们收到江月华从B城寄来的书信,大意是说她已在B城立足,打算就这样生活下去,并附生活照一张。信的笔迹与照片都没有作假,寄信地址则不存在。类似的书信后来又收到一封,家里人只好接受这样的事实。自此以后江月华和家里人断了联络,但江伟国在儿子满月时收到过江月华通过邮局寄来的一套礼物,是奶粉、婴儿服和婴儿被褥。十几年前他们的父亲去世,送别仪式上有人看见江月华,但等江伟国追出去的时候,人已经走了,也未知是否她真的来过。后来母亲去世,江月华没有来,或者来了但没被人发现。

江伟国不介意把当年的书信给我看,我拒绝了。

不管他是否怀疑我的身份,我维持着小江老师学生的身份结束了这次会面。

回到酒店,我点了外卖,晚饭过后,单位组员给我发文件,是我之前布置给他的任务,让他搜集那把X市博物馆青铜剑的资料。

剑的名字叫“太虡”,“虡”有人说是一种鹿头龙身的怪物。在这把剑铸造的时代,剑的名字大多以铸造者、拥有者的名字来命名,比如“干将剑”“莫邪剑”“越王勾践剑”,这把剑却拥有自己独立的名字,仿佛它不知怎么从物的身份脱离出来,拥有了自我意识。

当天夜里,我梦见X市中心破土动工,地基上,旧楼炸毁,新楼地基开建,连续墙的钢筋往地下打进去,这是地基的基础。地基支撑大楼,连续墙支撑地基,垂直往下的巨大力量悍然捅进地底深处,像参天怪树的可怕根系。与此同时,放大了亿万倍的太虡剑掀翻土层,向上暴长。梦里的我仿佛拥有另外一套知识,眼看着一下一上的力量把世界搅和得地动山摇,便领悟到盘古当年从混沌中撑开天地也是同样的过程。

早上醒来我发现自己睡相极差,枕头被丢到了床头柜,被子一半蹬在地上。

我再次拜访江伟国。我想看一看江月华当年写给家里的书信。

书信内容没有提供任何有益的信息,我对着泛黄变脆的信纸看了两三遍,字迹娟秀潇洒,和母亲的笔迹不同。在我的记忆里,母亲的笔迹经常被人误认为男性所写,笔画刚直,有时甚至显得粗俗,和她在B城时构建的那套身份相符,但信纸上某些熟悉的棱角、转折、撇捺,零星却眼熟,就像一听即知的脚步声——世界上只有这个人有这样的脚步声,世界上只有你听了出来。

两份相当简短的信,我在江伟国家里看了很久,久到江伟国又为我添了一次茶水。

看完后,我把信纸还给他,告诉他我是江月华的女儿,并拿出母亲的小照。

那天回酒店之前,我买了一包烟,一提啤酒。

晚饭依旧是外卖,饭后甜点是烟和酒。

江月华师范毕业后当上小学教师,上班路线穿过一片开放式城市公园,某个冬日,她帮学生画班级海报,走出校门时天已黑透,回家路上经过公园时,她被人拖进树林。

万幸没有被灭口,也没丢钱,仅受到一些皮肉伤。

报警了吗?

一开始要去的。

后来呢?

后来又觉得……

觉得什么?

后来就……没有去。

……哦。哦。

再后来……

怎么样?

再后来,那个人死掉了。

知道是哪个人?

一开始不知道,后来被月华找到了。怎么找到的……我们也不清楚,月华说是那个人,原来就住在我们家隔一条弄堂后面。这种事情……也不好多问,月华说是,那我们就……这种事情怎么问呢?说是就是了吧!她讲那个人戴眼镜的,牙齿是这样子地包天的,还有讲话的声音,她路上碰到那个人,就把他认出来了,是她学校里的电工。我们也不敢多说什么,怕刺激她。但是么,戴眼镜的人,地包天的人,不是光那一个,对吧?声音么,怎么认得出来呢?那段时间她不开心,我们不好多说。大家都很难挨的。

那么,“那个人”就死了?

死了,月华走以后,报纸上登了这件事——

你们在报纸上寻人找她了?

不是的,是“那个人”死了的事情,上报纸了。一开始我们不知道死的就是他,只知道河里捞起来一个人,后来才知道死的原来就是月华讲过的那一个。人都死了,我们就想叫月华回家来,一个人在B城有什么意思呢?她又晓得我儿子满月,肯定跟我们这里的人还有联系,不然怎么会知道?但我们那时候也不知道她到底跟谁在联系,问来问去,没问到,也就只好让她去了。

我问江伟国:“‘那个人’什么时候死的?”

江伟国说在我母亲离开A城之后,后来又改口,说那是报纸上刊登报道的时间,仔细想想,倒有可能在母亲离开A城之前,或者是前后脚。

啤酒罐拉环开启的声音,打火机点火的声音,吸烟过肺的声音,酒精渗入血管在太阳穴一下一下搏跳的声音。

迷醉与眩晕在四肢百骸里流窜,交织成一座向上无限延伸的通天塔,塔里不通文明的光电,几十年前的树林在醉醺醺的想象里冲破钢筋水泥,黑魆魆的枝叶在塔中抽拔舒展,阴郁地掩藏住两道动作激烈的人影,好几个瞬间里,我看见厮打的手臂与腿脚猝然分裂出千百条,又收敛回人形。尖叫、嘶吼、谩骂、喘息,树林邪恶地静默着……

通天塔地基最深处的混凝土大底板迸出第一条裂隙。

黑色的火焰从裂隙里钻出来,顺着纵贯上下的消防井眨眼登顶。心火熊熊,江伟国在我脸上逡巡的目光倏忽闪现,如同防火总控的监测系统,一旦扫描到流窜的黑色火苗,便开启巨型水泵,刺骨的冰水从四面八方喷溅,水火炼狱里,我宁可放任自己在酒精与尼古丁里瘫软沉底,也不愿思考我身上另一半的组成是什么,那不是来自母亲的另外一半……

第二天醒来,头疼欲裂,太阳穴和眼皮说不好哪里的刺痛更厉害些,我头重脚轻地去了A城图书馆,扎进档案室几十年前的报纸堆中埋头苦找,终于在一堆复印件中找到当年的新闻:清淤船意外打捞出无名男尸。

卢某,某小学电工,素有酗酒史,于某某日失踪,家人多方寻找无果后报案。现经家属确认,河中无名男尸即为卢某……

档案馆里空旷阴凉,加上我在内一共三个人。我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每隔一阵就要重新冒出来一次,往下蔓延到膝盖,往上一直爬到头顶。我不明白自己为何痴蠢地滞留在此,我早就应该在回沪的路上了,今天是工作日,科学发展、锐意进取的X市中心在等我虚构。

一直坐到中午,档案室的工作人员好心地过来提醒:“需要的资料都可以叫我给你复印的。”她指指门口的复印机,示意我,“我们马上要午休了,你可以下午一点半再来”。

如果没有钢筋笼和混凝土的技术进步,现如今所有的摩天大楼全都要变成中世纪的堡垒——厚重窒息的砖石设计,只在墙上开几个枪眼似的小窗。一切玻璃的或者亚克力的外立面都将不复存在。

建筑史的知识我早已还给老师,依稀记得世界上第一幢混凝土结构的建筑似乎是在英国。有了钢筋水泥的骨骼,砖石尽弃,充填在承重骨架间的血肉变成大而阔的凸窗,光线像冲刷出新世界的洪水一样灌注进来,那时是在课堂上,我看到那“第一幢”高楼,外扩的窗栅间玻璃光闪烁,如一只只无情绪的眼睛,无爱憎亦无喜怒,但始终睁得大大的,对世间的一切都不错过。

那一瞬间,脑海里本能地反映出母亲坐在窗台边看书的静态画面。

窗外是最普通的风景。

她手里拿着并不十分要看的书。

父亲去世以后,她一个人住在海边的房子里。我一个月给她打一次电话,有时工作忙忘了,她从不着急,等我电话打过去,她总是平静地说:“我知道你不会有事情,肯定只是忙。”有时过年她都告诉我不必去见她,“你难得放假,歇着好了,不用过来,我好得很”,她没有很多话讲,我如果问她过得怎样,她只是说“唔”,仿佛是因对话太无聊而开始走神。

现在我知道一切淡漠不是毫无缘由。

我在图书馆附近的咖啡店里坐了一个中午,那间咖啡店不仅卖松饼,还卖手工水饺,再翻过一页菜单,竟然还有鸭血粉丝汤。最后我要了一杯冰美式和一盘三鲜馅的水饺,我想,如果饺子难吃,我就回上海。

饺子果然很难吃。

咖啡的味道很像板蓝根。

我一路胃疼着回到了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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