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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纷纷水火 作者:林戈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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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的确在一开始就以一种不同寻常的面目出现在金凯丽的眼前,那不是长辈的离去、宠物的猝死这类有教育意义的事件,而是起始于贝壳。 贝壳实在不是一件展示死亡的好道具,但对话偏偏就如此发生—— 金凯丽人生第一次来到海边,从半掩的沙堆中双手揪出一枚贝壳,问养母:“这是什么?” “贝壳。” “贝壳是什么?” “贝类的尸体。” “尸体是什么?” “是死亡的结果。” 金凯丽仔细观察这枚“死亡”,那实际上是一扇牡蛎壳,略有破损,但整体还算完整,它的内侧是光滑的白色,外侧的形状怪异有趣,白底黑斑,图案与金凯丽当时的绘画水准不相上下,都是略具形状而充满变幻的可能,令她倍感亲切。 这当然是教育的失败。 合格的父母应当让孩子明白死亡是危险、不祥、难闻的气味与哭嚎,偌大的地球上只有金凯丽一个人的死亡是坚固的、巴掌大,揣在帽子里带回家,第二天她醒来,发现“死亡”被凿了个洞,下面坠三根鸡骨头,变成了一只风铃。养父从未说明这件作品的旨趣,他做完就忘了,在金凯丽起床前就出发带团旅游去了。金凯丽观摩许久,从牡蛎与老母鸡的死亡中得出谁也不知道的结论,没过多久,她就写出了那篇大作文,令语文老师终生难忘。 老师命金凯丽重写一篇,金凯丽灵感有限,尤其当老师不允许谋杀养父母这样的主题,金凯丽只得上网搜了几篇范文,拼凑抄写。这实在是件折磨人的事,金凯丽不由得对亲生父母因爱生恨,产生了极端的想法。对于亲生父母,她原本感到那是一对亲切的陌生人,他们和她素无往来,但存在不容置疑的血缘关系,很值得她分享一点死亡的乐趣来共同体味。现在则不同,她觉得他们不过是些惹祸精,当众读作文与被批评尚且不算什么,主要是额外浪费了她的宝贵时间,耽误她放学后收看考古挖坟、勘验古尸的科教节目,等她抄完作文打开电视,有趣的节目早放完了,只剩下无聊的新闻,播报多国联合启动“太空天梯”项目,目前项目进行到在南太平洋养殖珊瑚礁建筑人工浮岛岛基的阶段,预计五十年后有望完成云云。 金凯丽对着电视咬笔杆,脑子里想的是珊瑚礁也是珊瑚虫的尸体,人类倒堂而皇之地让它出现在新闻里。这微不足道的感想在金凯丽的脑海里一闪而过,虽然后来引发了十分重大的恶性结果,但公平地讲,无论珊瑚虫还是金凯丽,大家均非故意,此种相逢实在怪不得谁。 大约三四年后,金凯丽做了一件隐秘的大事,终其一生,直到她死去,她都没有向任何人提过哪怕一句。这件事经过漫长的酝酿、周密的计划、细致的准备,最后付诸实践,结束后,金凯丽仍不过是一个即将入中学的小学毕业生。她没有让任何人意识到事情的发生与结束,新闻没有相关的报道,身在其中的人们也没有丝毫感知,但金凯丽事后回到养父母的家,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已经完全变了个人——对于人生,她有了截然不同的打算,她打算自杀。这是郑重其事的儿戏。而此时蓝波正经历他人生的第一次跑步晕厥,这件事是他十多年后找到金凯丽的根本原因。 来到中学,费文瑞与金凯丽同校同班,费文瑞暗自感到高兴,金凯丽则知道这是两人居住地段相近与九年制义务教育相关学制的综合结果,既然两人已经因此成为小学同班同学,成为中学同学当然不意外。一席话说得费文瑞哑口无言,苍白灵魂在木愣外表下渐渐变灰,并干瘪了好几天。 人工浮岛建成,“太空天梯”的下一阶段是在3.6万公里高的地球同步轨道建造零重力空间站,学校以此为国庆晚会的主题,责令各班出节目。 老师把学生分成小组讨论。 费文瑞决定弃权,金凯丽决定发表演讲,题目是《论集体表演与乌合之众》,两人双双作为典型到班级门口罚站,双脚并拢,两手背后。费文瑞的手在身后抠死皮。金凯丽目视前方,说道:“我决定十八岁生日的时候自杀。” 费文瑞在震惊中转过头,看见金凯丽笃定、镇静的面容,阳光落在她脑后,把她的黑头发照得发绿发亮,如昆虫坚质油润的甲壳,散乱飞翘的碎发是警惕的触须,她的脸在阴影里依然苍白,面颊上均匀浅淡地分布着晒斑。 费文瑞愈加忍不住地抠起手指,写字茧上层层死皮撕之不尽,痒像一缕鬼魅在身体里出没,他想咬一口,像猎豹撕咬羚羊的血肉,像幼儿把脸整个扎进棉花糖咬一大口,像钳子咬住厚铁皮把它咬弯,什么都像,真痒。 事后回忆这一刻总像是幻觉,像是大脑自行演绎的一场白日梦。费文瑞不确定金凯丽是真和他说了那些话还是没说,他恍惚记得金凯丽还说自杀的原因是人间无趣,而之所以选在十八岁是因为这个年龄是所谓的成人节点,她的自杀将是理性的选择,不应当被人扭曲成又一起未成年自杀案例。 此时距离两个人决裂不到一个月。 决裂的起因暧昧难辨,取决于角度与时间:从费文瑞的角度来看,源于金凯丽自作主张的谋杀;而金凯丽的角度是什么,这对费文瑞来说是个谜,他曾经痛苦地思考过,却意外发现了思考行为本身的荒诞,他越是思考,事件与想法与期望与幻觉越是交织合流,形成旋涡,除了精神上的哮喘他一无所获。时间过去,成年的费文瑞偶然回望往事的遗迹,在曾经是潭渊而如今已成沙漠的地方摸摸索索,才猜想当年金凯丽的作为也许不过是出于神秘的对称想法—— 那年金凯丽的养父在一次带团旅游中坠崖身亡,这种意外不幸但也平常,此事作为因由,从金凯丽的角度便产生一个合理的结果——她把费文瑞的父亲推下了十九楼。 金凯丽始终认为她和费文瑞如手性异构体般镜像对称。比如两人的母亲都厌烦交际,有时即使面对熟人打招呼,也充耳不闻地茫然走过;比如两人的父亲都不着家;再比如他们自己在人群中的无人打扰的清闲处境;金凯丽自作主张、不请自来地溜进费文瑞家找他玩时,还发现两家的卫生情况、饮食频率也颇雷同。 有一次费文瑞鼻青脸肿地躲在教室角落看书,金凯丽到他面前也只当没看见,金凯丽揪住他的两只耳朵像抓住两个把手,把他的脸端详一遍,然后把自己的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手腕处的灼伤与小臂上的几道血痕:“我们不是一样吗?” 费文瑞的猪头是父亲酒后的杰作,金凯丽的胳膊是违规实验与追野猫的结果,但说到底有什么不同?哪一种危险比另一种更危险,还是哪一次意外来得更意外一些?可见镜子是必要的,用来校准、纠偏,用真实的虚妄打破幻想的虚妄。 但金凯丽的养父死了,当费文瑞又一次胳膊缠着绷带出现在金凯丽面前,金凯丽的灼伤、擦伤、抓伤就失去了平衡。几天后的周末,金凯丽让费文瑞帮她回学校取一份快递,并交代他尽可能在外游荡,等到某个她确定而他尚且不愿深想的时刻,她会发出通知。 快递在长途运输的过程中颠簸得很脏,时间充裕,费文瑞蹲在校门口的垃圾箱边把外包装拆开,露出内里的书籍封面,“入殓”“葬仪”的字样显现在镜面般光滑返照的封皮上,仿佛河底凝滞不动的石子。 金凯丽在养父死后收到许多安慰,对此她说了两次“闭嘴”,尚未重复到第三次,人们的好心就像潮水般退去。有一天费文瑞和她坐在实验楼顶的露台上,费文瑞不知怎么想到要问:“你爸最后一面是什么样子的?” “很难看。” 费文瑞抱着参考书在街上徘徊,像走在海水里,冰冷,冰冷之中却又有腥咸的浮力。 金凯丽的电话来了,简短平淡的两个字:“好了。” 费文瑞按捺住战栗,仍以日常的拖沓步伐走回家,老远就看见楼底的围观人群,他父亲从十九楼摔下来,酒气和血腥气都浓烈而新鲜。 费文瑞紧攥住书本,他没有抬头。他知道金凯丽的身影早就从他家窗口离开,不会有人看见她推人下楼,但想象中的幻影却挥之不去。 十多年后,“太空天梯”的第一根缆线接通地球同步轨道与南太平洋人造浮岛的夜晚,费文瑞心神不宁地回到家,坐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抽出黑色的葬礼请柬。请柬邀他在几天前参加金凯丽的追悼会而他没有出现,现在,他从请柬中抽出一张明显是新近被撕下来的书封,封面破得离奇,纸面与破口都泛黄,只有沿书脊撕下来的那道缝隙白上许多。这页罕见的封面勾连过去与现在,把费文瑞抛掷到父亲死后他复课回到学校的头一天,那天下了课,金凯丽找到他,问:“我的快递呢?” 费文瑞低着头把书掏出来,一共四本,其中两本的封面被划得稀巴烂。金凯丽拿着书走了,从此两人再没有说过话,那时蓝波即将迎来人生的第二次昏厥,并磕掉半颗门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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