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庄秘闻

羔羊的盛宴  作者:米泽穗信

1

我每周的生活都从周三开始。

下山到村子里去,开车需要一个小时。我刚会开车时,人们对我嗤之以鼻,觉得女人开车不成体统,可我还是颇觉幸运。住在这大山里如果不会开车,那简直寸步难行了。

我必须一次性购买好一周的生活用品。鱼我一般不多买,因为新鲜度不好保证。而肉放置一段时间才更好吃,我便买上一些。虽然我的任务主要是采购食物,但储备燃料更加重要,为了以防万一,我每次都会多买一些回去。

等这些事都办完了,我就会习惯性地到村里唯一的一家咖啡馆喝杯咖啡。我每周三的工作就这么多——买齐所有的必需品,然后打起精神准备迎接新的一周。

我开车回去,小心避开路边土质松动的地方,等上山的坡道变缓以后,周围就全是绿树了。抬头看看车外,眼前是山顶终年积雪的崇山峻岭。为了不把才买回来的东西碰坏,我总把车开得很慢。摇下车窗,即使在夏季,山间的空气也充满了凉意。

风景优美的八垣内仿佛人间天堂,人们在地势渐渐平缓的高山深处建了不少别墅。而我们的别墅独立于其他人家之外,大老远就能看见它尖尖的屋顶和烟囱,十分可爱。

由于别墅三角形尖顶上竖着一个兼有避雷针功能的风标鸡,鸡的翅膀张着,造型有些奇特,大家管它叫飞鸡馆。而我,就住在这里。

飞鸡馆是家住东京目黑的一个贸易公司老板辰野先生的别墅。十年前他为了给妻子在全日本风景最美的地方造一幢别墅,就在八垣内挑选了一块空地。八垣内冬天大雪封山,那些优选出来的建材没法一次运上来,所以建筑别墅花了整整五年时间。我是在飞鸡馆落成后的第四年受雇来到这里的。

当时我还在前降先生家当女仆,负责他家所有的家务,兼做一些特殊的外勤。一天,前降老爷把我叫去:“屋岛,你年纪轻轻,工作倒做得不错。我和太太对你都很器重。”

“谢谢。”我向他行了个礼,略略觉察出此次传召的目的。

“不过很遗憾,家里已经没钱继续雇你了,这所房子不久也要脱手。你在我家辛苦了这么多年,可我们还是希望你能在三个月内离开。”

我十分清楚前降家资金周转上出了问题——夫人的消费开支大大减少,运到酒窖里来的红酒级别也降低了许多,用于社交的经费远不如从前阔绰。我早料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的。

“就这么打发你走,也挺让你为难吧。倘若你还没有想去的下家,我可以帮你找找看。凭你的才干到哪里都不愁没饭吃。”我接受了主人的好意,于是就被介绍给了飞鸡馆的主人辰野嘉门先生。辰野先生第一次见我就很热情,他笑容可掬地对我说:“前降君已经向我介绍过了。我正好有份工作想托付给你。”辰野先生开出的工资很有吸引力,我也很想在这样宽厚的主人手下干活,只是地点不太理想。

他要我去管理别墅,大概是知道我曾在前降家有过这类经验吧。我厌倦了那些劳心费神的外勤,很想去管理别墅。可八垣内实在太远了,就算有前降先生的介绍,我还是不大愿意接受。然而辰野先生说可以让我先去看看工作环境再做决定,这样也好,起码可以给前降先生一个交代。

可我一看见飞鸡馆,就打消了之前的所有念头。

那是四月的一天。

八垣内位于壮丽的神垣内群山之中,周围溪水环绕。从登山者和游客进出的入口处,就能看到掩映在树木深处的别墅。我们开车在两旁都是残雪的湿地间继续往前行驶了半个小时,只见一幢尖顶房屋矗立在与世隔绝的绝美风景中。它躲在白桦林里,黄色的砖墙与周围的景色相互映衬,烟囱是浅灰色的,由许多大小不一的岩石砌成,十分可爱,宛如童话里的小屋。屋内的橡木装潢既不豪奢也不华丽,倒有几分雅致。走廊里黑褐色的横梁,鱼骨般互相连接,支撑着刷得雪白的屋顶。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木造的扇形穹顶呢。客厅里铺着精致的拼花木地板,叫人简直不忍落脚。壁炉框由红砖搭成十字交叉的图案,美极了。从宽敞的露台窗外可以直接踏上木阳台,直通雪水汇成的小河边。河水很浅,刚能没过脚踝,尤其适合夏天戏水。通往餐厅的窗户分成一个个小格子,格子里镶嵌着彩色玻璃,把红的、黄的、蓝色的光线投射在地板上。

二楼的房间都铺着厚厚的地毯,飘窗明亮,坐在窗边便能饱览八垣内的自然风光。等我参观完和式的书房,脸上就不由得流露出一丝微笑,心想有了这样一间房间才可称之为完美。当我盘算着该给多宝阁上摆一个插着一朵小花的白瓷瓶时,便已经深深爱上了飞鸡馆。

“怎么样?环境不错吧?”听到带我参观的人这么说,我默默地表示了同意。回去不久,就向前降家请辞,收拾了几件简单的行李便搬到八垣内来了。

我每天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房间的窗户都打开通风。

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小心翼翼地开窗,尽量不把指纹蹭到玻璃上。我先从一楼靠管家房最近的房间开始,客厅、餐厅然后是厨房。装了隔音设备的唱片房,窗户比较结实,要用一些技巧才打得开。之后我就上楼把飘窗一个一个打开,最后是榻榻米房间里的拉窗和防雨窗。

利用给房间通风的这段时间,我开始吃早餐,背景音乐就是屋外潺潺的流水。早餐我通常吃米饭、煎蛋和蔬菜,有时候也加一片熏肉。考虑到锅灶长期不用容易生锈,我有时也会给自己烤个面包。吃完早餐,我就又按顺序把窗户一扇一扇关上。定时开窗通风,使得飞鸡馆每天都焕然一新。

我会保留一扇窗子暂时不关,趁机打扫一下。飞鸡馆里房间很多,一天根本打扫不完,况且房间也不需要天天扫。我每天按顺序打扫一两间,几天就能把整幢楼都打扫一遍。

这些就是我每天上午做的事,下午则根据当天的具体情况临时安排。

为了保障别墅短期内的生活,后院里有一小块菜地。我打春天搬进飞鸡馆后不久,就在那儿种起了蔬菜,品种不多,但自己种的土豆、番茄、菠菜味道都十分鲜美。如果辰野先生带朋友来小住两天,这些蔬菜定能叫大家满意。

养护汽车也是我分内的事。汽车是联系飞鸡馆和山下村落的唯一生命线,加上车子是辰野先生的,万一疏于养护引起故障就麻烦了。尽管我不太喜欢这种脏活儿,但每半个月还是会维护一次。

猎枪在这里基本上用不到,但我仍时不时给它上油。以免关键时刻,灰尘堵塞发生事故。此外我还得经常换洗各种床上用品,即使是从没用过的床单,为了防止受潮发臭,我也会定期把它们拿去清洗。

另外我还得给家里准备一些药品。别墅附近没有医院,万一有客人在别墅里生了病,我就得第一时间帮他处理,再说我自己也有可能感冒,一些应急的药品是必不可少的。绷带、担架什么的,也要时常更新,以防紧急情况下东西过期或者放久了不能用。另外,为急症病人准备的行军床,也得常常拿出来组装一下,看看有没有哪里松了或是坏了。

夏天我还得给飞鸡馆的院子拔草。那些类似高山植物的杂草,别看长得细,生命力却相当强,得把它们都拔掉。冬天雪很大,我一个人来不及铲,通常会多买些食物、燃料和书回来,躲在屋子里,等天晴了才一点一点把屋顶上的雪铲下来。

我每天重复着这些事情,在飞鸡馆度过了三个月、半年、一年。飞鸡馆周围的白桦树长出叶子,日渐繁茂,不久又落掉,埋入雪中。冰封的小河挨过一段大雪纷飞的日子,开始融化,等日历又翻到了四月,我才突然意识到,这一年里,别墅里哪里来过客人?

我天天照看着的飞鸡馆,这一年里竟没有一个访客。

2

别墅一般都是为度假而准备的。

像辰野先生这样忙得连假期都没有的人,自然很难到飞鸡馆来。可仔细想来,我这一年里居然没有收到辰野家的任何消息。我总不好自己开口去问先生:“您为什么不来飞鸡馆啊?”他把飞鸡馆托付给我照看,我只不过是一个仆人,得有自知之明。于是,我写了一封信。之前,在前降家干活的时候,我跑外勤认识了一个消息灵通人士,我在他的帮助下解决过不少问题。

我给这个朋友发了一封信,想打听一下,辰野先生的工作和家庭最近有没有什么变故。

我预先付了一笔酬劳给他,十天以后,回信来了。看到信封上“屋岛守子收”这几个熟悉的字迹让我好不怀念,拆信之前不禁用手在字上来回摩挲。信的开头照例是有关季节的嘘寒问暖,以及他本人的近况,之后的内容如下:

“至于您问起的辰野家现状,我调查后得知,他的夫人已于去年五月去世了。您大概早有耳闻,您现在照看的飞鸡馆,原本是辰野先生专门为夫人建造的一幢别墅。我个人推测,辰野先生为了避免勾起对夫人的哀思,目前应该不会频繁涉足飞鸡馆吧。”

我叹了口气,把信扔进了壁炉。

我对辰野夫人已经去世的事一无所知。虽然我住在偏远的别墅,却也是辰野家的仆人,总该有人通知我一声啊……倘若夫人是去年五月过世的,那不就是在我住进飞鸡馆后不久吗?我总算明白了辰野先生不来飞鸡馆的原因了。信上说得没错,人家家里有丧事,这也是不得已的。

可是,我犯难了。

我站在铺着精美拼花地板的客厅中央,环顾了一下四周。我每一季都给地板打蜡,如今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映出了我走投无路的模糊脸庞。

闭上眼睛,我仿佛听见哪里传来一阵娇美可爱的说话声。

在前降家干活时,小姐每年夏天都会邀请一些同学到别墅小住,由我负责他们的生活起居。我为他们准备饭菜,打扫卫生,把通宵玩耍睡懒觉的小姐柔声叫起来。小姐在读中学,天真无邪,到了暑假就抛开一切在避暑地度假。她有时会缠着我说:“守子你也来讲个故事嘛。”我就给她讲。她最喜欢听我讲鬼怪的故事,每次听到我最拿手的《牛头》,小姐都会说:“太可怕了,晚上怎么睡得着嘛?”然后假装打我。我每年都要被她、还有她那些给鬼故事吓坏的同学,大叫大喊地“教训”一顿。

小姐考上大学以后,前降家的资金周转就出了问题。不过小姐还是会去避暑,不在前降家的别墅,而是跟大学俱乐部的同学一起去一个叫蓼沼的地方。因为人手不够,我也会跟去帮忙。

我印象最深的是她最后一次避暑。我记得小姐参加了一个叫巴比伦会的俱乐部,所有会员都极有教养,谈吐也十分高雅。蓼沼很凉快,周围有清澈的湖水,非常不错。他们白天散步、划船,有的人一张接一张地听唱片。到了晚上,他们就举办读书会。因为我不是会员,所以不能到客厅里一起参加。我在门外听见他们轻轻吟诵着诗歌和小说,声音清亮纯净,我很骄傲自己也为这美好的蓼沼之夜做出了一份贡献。

蓼沼的那间别墅并不怎么方便,它只是一幢普普通通的小木房子,完全不能跟飞鸡馆相媲美。如果能在这间苏格兰巴洛克风格的别墅里招待巴比伦会的同学们,那就更棒了。八垣内绝美的山岭,万籁俱寂的夜晚,多么适合读一首诗啊。

哦,不,我不指望能一下子来那么多客人,没有那么多人也不要紧。只是这样让飞鸡馆闲置着,废弃掉,实在太可惜了。我好希望飞鸡馆能成为人们聚会的场所,让它充满人声和活力。

况且我也是一个曾被嘉奖过的仆人。我不光会打扫和维修机器,洗衣服、做饭、铺床、准备下午茶、礼数周详地上菜撤席才是我的看家本事。我第一次意识到,那些忙得不可开交、手脚并用的时光才是自己最幸福的时刻。

为了能在辰野先生来别墅时,奉上最好吃的司康饼,我从住进别墅的第一天,就用大黄腌渍了果酱,我不想浪费了。有这种想法很自私吗?

一个突发事件改变了我苦闷的生活。那是早春的一天,阻碍飞鸡馆和外界联系的大雪还很厚,我在街上结识的一位猎人上门来了。我曾请他在开春时到飞鸡馆来一趟,我这个人从不相信口头的约定,所以事先给他付了定金。

“你还真的在这种地方忍了一个冬天啊。”猎人惊讶地说着,告诉我山里的熊就要苏醒了。我招呼他进屋,可他摇了摇头,把我托他买的东西放下就走了。

第二天我便拿起猎枪,到屋子周围巡视去了。照猎人的说法,这一带应该有很多熊。当然八垣内属于禁止狩猎的地区,但是再往山里走走,就有猎人带着猎犬在搜索猎物。我不想捕熊,只想确认一下附近是否真的有熊,所以身上还带着警示熊的小铃铛。我第一次用这种长猎枪,虽然拿着它可以壮胆,可我更担心自己不会用。

天空已经显露出早春的迹象,山上的积雪却还一点没化。黑白两色的树林里,不时出现一些小脚印,比熊的小,大概是兔子或者狐狸留下的吧。我不是猎人,不懂得根据脚印辨认动物。要照看好飞鸡馆的话,今后还得学学这方面的知识,我一边想一边走进了树林。

尽管我脚上穿着雪地靴,寒气还是一个劲地往里钻,幸亏裹了厚厚的绑腿,雪才没能渗进靴子里。我每走一步身上的铃铛就发出响声,除此之外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渐渐的,手里的猎枪越来越重。我不仅没有找到熊的脚印,连熊为占地盘而啃伤的树木都没发现。就在我为别墅附近没有熊而暗自庆幸的时候,眼前突然一亮,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下到了山崖下面。周围全是树,我正打算返回,却看见了一团深蓝色。

显然那东西不属于这片树林。

我踏雪前行,身上铃铛的响声越来越急促。我不愿看见的东西,还是出现在了面前。深蓝色是外套的颜色,山崖底下躺着一个人。从衣着可以肯定是一名登山者,一定是为了挑战雪山,而不慎滑落下来的。

我抬头往崖上望了望。这座山崖应该是从遥远的神垣内群山的山脊那儿,一直凹进去的。我判断不出这人摔落的位置,甚至奇怪他怎么四肢都没有受伤。可怜的登山人仰面朝天,没了生机的脸惨白又透明。我想哀悼他一下,就往前跨了一步。不由得我屏住了呼吸……他的胸部还在微弱地上下起伏。我紧张地把耳朵凑近他苍白的脸,果然没错,他还活着。

这人身上穿着厚厚的衣服,鞋子上扎着冰爪,头上戴着毛线帽,眼睛有防雪眼镜。他腰里挂着冰杖,楔钉和绳索没在身边,大概是用完了吧。离他不远处的雪里有一根滑雪杖,看样子装备很齐全,这么齐全的装备竟也防范不了万一。我拔出砍刀,从灌木丛里砍了些树枝,并脱下自己的外套当床单,做了一副简易担架,然后把这个强壮的登山者小心地移上担架,拖着就往飞鸡馆走。

借着灯光,我检查了一下登山人的伤势——

十根手指和十根脚趾已经全部冻伤了,身上有一些跌倒时造成的淤青。右脚腓骨和肋骨有几处骨折或者骨裂。可能他曾挂在哪块岩石上,锁骨上方有深深的划伤。我把他身上的湿衣服脱了下来,给他换上睡袍,又裹上毛毯,然后点起炉火,帮他恢复体温。我止住了他肩膀上的血,用绷带包扎好。烧了点水,试着温暖他冻僵的手指。没有知觉现在对他兴许是一桩好事。听说要分开冻僵的手指会非常痛。

我轻轻地把手放在他冰冷的脸上。遇难的是个年轻男子,长得很威武。

半天后,男子终于苏醒了过来,那是早上四点多。

“这是哪儿?”男子梦呓般地轻声问着。我正在给壁炉添柴火,听到声音赶紧跑过去,用尽量平静的语气,低声说:“这是飞鸡馆。这两天都是由我屋岛守子在照顾您,请放心吧。”

“我叫……越智靖巳。”说完,他再次昏睡过去。这天夜里,八垣内又下了约莫是这个冬天最后的一场大雪。再过几个小时,天就亮了,太阳也升了起来。越智先生还没办法起床,可他的意识已经完全恢复了。我请他从应急时用的客厅沙发上,搬到管家房里的床铺上。我把他放在床单上拖了过去。

他嗓音沙哑地问道:“是你救了我吗?”

“能活过来就好。”

“谢谢……”他的头还不能转动,就用眼神向我道了谢,“我在爬八垣岳。已经快到山顶了,不小心踩翻了雪檐。我大意了。幸好我抓住了岩石,没有继续往下坠,可也没力气爬上去了。我选了个坡势较缓的角度,慢慢往下滑,后来就全不记得了。原来还是掉下来了啊。”大概就是因为他没有从山脊上倒栽下来,才保住了性命吧。越智看了看自己裹着毛毯的身体,脸色阴沉下来:“我,伤得很重吗?”

为了安慰他,我微微笑着说:“有一些轻伤。幸亏发现得早,手指没有坏死,颜色稍微有些难看,不过您还年轻,很快就会恢复的。您肩膀上的伤口不深,有一个礼拜就能痊愈了。脚和胸部有几处骨折,您平时经常锻炼,应该很快也能恢复。您就请在这里安心静养,直到完全康复吧。”

越智很虚弱,但还是笑了笑:“屋岛小姐是医生吗?还是护士?”

“我只是这里的管家。”

“你处理这些很熟练啊。我真是遇到好人了,不幸中的万幸。”

我之前在前降家跑外勤的时候,学过一些急救的方法,没想到还真能在这派上用场。

越智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这么说,这房子不是屋岛小姐的?”

“是的。”我不自觉地挺了挺胸,“这里是家住东京目黑的商人辰野嘉门先生的别墅,名叫飞鸡馆。”

“是这样啊。”他喃喃地说着又陷入了沉默。他大概不太习惯住别墅,为了不让病人有心理负担,我告诉他:“现在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您别客气。”

看上去越智又困了。这样也好,多睡一会儿,身体好得快。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说:“我不会在这打扰你很久的。山岳俱乐部的朋友们看到我掉下山了,他们应该很快就会来找我。很快……”

越智微微地打起了鼾,我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生怕把他吵醒。

3

第二天天气很好,蓝天抹去了冬日最后的痕迹,我抬起头望了望天,大大伸了个懒腰。上午我依然和往常一样,把飞鸡馆的窗户一扇一扇打开通风。今天早上的空气格外冷。我简单吃了面包和荷包蛋当早餐,然后就一边搓着冰冷的手一边打扫起来。

昨天我清扫了主人房,今天应该轮到夫人的房间了。就在我擦拭着玫瑰图案的花瓶时,看见窗外来了一群人。目测大约有十一个。他们踏着厚厚的积雪,看样子是朝飞鸡馆来的。我停下手里的活,洗了洗手,换下脏围裙,走到玄关处。于是,我头一次听见了飞鸡馆的门环声,那是一种又闷又重的响声。

“来了。”我警惕地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他的脸已被雪光晒红了,嘴上腮上长满了胡子,十分粗犷。他站在一群人的最前面,腰部以下都埋在雪里,可呼吸并不急促。他看到我,就像见到鬼似的,瞪大了双眼,咕哝了一声:“没想到这里竟然真有人住啊。”

一个人住在这样一个被大雪封锁的山庄里,确实有些奇怪。可这也不用当着我的面说嘛,我有点不悦:“这是家住东京目黑的商人辰野嘉门先生的别墅,名叫飞鸡馆。我是这里的管家。不知您是?”满脸胡子的男人这才回过神来,赶紧脱下毛线帽,鞠了个躬说:“失礼了。”他的态度比我想象得好:“我叫原泽登,是产大山岳部的部长,后面这几位都是和我一起的。”他用手指了指身后,“山岳部的同学,还有当地登山会的朋友。”

跟原泽一样,戴着毛线帽、围巾,背着背包的男子们,先后向我鞠了躬。他们都循着原泽踏出的雪路一路走来,十个精壮的男子在原泽身后排成了一列,这情景颇有点趣味。我也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原泽有点迫不及待:“其实,我们有个同伴从山上摔下来了,我们正在找他。”

“摔下来?”我歪了歪脑袋,“坠崖了?”

“是,在八垣岳那儿。”

“啊。”

原泽皱了皱粗粗的眉毛:“那家伙是登山高手,可能他自己下来了。所以我们觉得他也许会到这一带来,您有见过他吗?”

“您这么说的话,”我抬眼看了看天,“您看这附近雪还没化,昨天又下了一场,我一个晚上都没出门。”听了我的回答,原泽也丝毫没有灰心,他说了一句:“是嘛,那打扰了。”转身就走。真够果断的,难道登山者都是这种脾气吗?我从身后叫住了他:“您稍等。”我们做下人的任何时候都不应该多管闲事。我尽量不越轨,小心翼翼地说:“如果你们还要在这附近搜索的话,那我去问问辰野先生能否让你们住在飞鸡馆,也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

原泽眨了眨被大雪弄得十分疲倦的眼睛,不置可否地呆立着。我本以为他是怕打扰到我,看来并非如此。不光是原泽,连他身后的山岳部成员和登山会的同仁都一副迷惑的神情。大概我说得不够直白吧,我轻咳了一声,重新说了一遍:“我去问问主人能否让你们进来休息。”

“真的可以吗?”原泽似乎十分意外,他有点惊讶,不过还是弄懂了我的意思。我微微鞠了个躬:“您稍等,我去问一下。”

我已经很久没有跟辰野家通电话了,接电话的管家好过分,我说自己是“八垣内的屋岛”,他居然不知道,我又说了一遍自己是“管理飞鸡馆的屋岛”,他这才想起来。

我问他,有救援人员来寻找坠崖者,能不能把房子借他们暂住一下。我以前也给不少人家帮过佣,其中有些人家,说不好听,确实小气得要命。幸亏,辰野先生不是那种小气的人。

虽是春天,早晨室外还是很冷。我让原泽他们一群人在门口等了大约十五分钟,待我回来,便向他们深深鞠了一躬:“让你们久等了。我跟主人联系过了。”

“怎么说?”

“主人说,只要能帮上忙,就请大家随意使用。原泽君,大家快请进吧。欢迎你们来飞鸡馆。”我把两扇大门统统都打开了。

大家的登山鞋上都没有装冰爪,掸去衣服鞋子上的雪,我就让他们进来了。此时我才留意到,如果让大家脱掉鞋子换上拖鞋,应该会更舒服。这些都应是别墅里必备的呀,我在飞鸡馆干了一年,却把这事忘了,实在丢人。

我让十一个人进了客厅。因为今天上午的打扫刚开始,所以壁炉里还没有生火。我尽量从容地把火点上,接过大家的上衣。不过,登山用的防寒服太重,没法挂在衣架上,只好把它们搁在了椅子上。这也是我考虑不周的地方。

椅子和桌子倒是够用了。虽然这由我来说不太好,装潢别致的屋内打扫得十分干净。不过这次的客人们对这些都不感兴趣,他们一看到桌子,就把地图铺了上去。

“原泽君。”

“嗯。”一些负责人员围在桌前,看着地图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起来。我不便偷听人家说话,就退到厨房里去了。

我用铁壶烧了开水准备泡茶。客人大冷天上门,光上红茶有些单调,加点果酱,来个俄罗斯风味的茶炊会比较好。倒茶本是我分内的事,可要同时准备十一份就有点难度了。我既要闷茶叶,又得准备杯子、果酱和勺子。我很清楚馆中东西的摆放位置,本该游刃有余,省去不必要的动作的,不料还是拖沓了。

等我把茶水都备好,回到客厅,壁炉里的火已经很旺了,房间里渐渐暖和起来。原泽他们还在商量,另外几个没参加讨论的人这会儿才稍稍歇了口气。我招呼大家喝茶:“请喝点茶吧。”

“哦,谢谢。”大家都道了谢,端起杯子。我已经好久没有感受这种气氛了——为客人及时奉上一杯茶。茶端到大家的手上,有人轻叹了一声:“总算活过来了。”也有人指着果酱问:“这个干什么用?”

“放进红茶里喝,甜甜的,补充体力。喜欢的话请试试看。”

“啊……”大家好像是第一次尝试这种俄罗斯风味的茶炊,有些讶异,半信半疑地拿起了勺子。

房间很暖和,气氛也很融洽。这时,一个岁数大点的男人站到了大家前面,他大概是登山会的领导。我不再打扰他们,退到一边。

男人的声音低沉浑厚,他说:“大家都听好了。人家客气地招待我们,我们可不能懈怠。这一带的雪很深,地形倒还平坦。大家现在分成三个小组,继续搜索。别忘了用无线电保持联系。A组由原泽负责,B组……”在他的周密安排下,登山的男人们都顺从地点了点头,一个一个喝干茶水,站了起来。

“看气象云图,这几天天气都比较平稳,我们要抓住这个机会,好了,出发。”大家接二连三地走出了房子,只有原泽留在最后,他腋下夹着毛线帽,对我说:“谢谢了。今天大家天不亮就上山,一个个都冻僵了。您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实在太感谢了。”

“我会向辰野先生转达您的谢意的,祝你们成功。”

原泽默默地鞠了个躬,转身再次走进了茫茫雪原。

回到空荡荡的屋里,我终于放下心来。看到桌子上还摆着十一个杯子和草莓酱,身上立刻涌起一股满足的幸福感。

壁炉里柴火毕剥响了一声,我这才回过神来。不能再发呆了,我得把房间打扫干净收拾整齐,再打个电话。下午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十一个人铺床。

救援队是在天黑三个小时前回来的。我听见门环响,出去开门,只见原泽脸色很差地站在那里。他大概没打算回来。我试探着问:“原泽君,找到坠崖的同伴了吗?”

“没有,不过,”他声音含糊,却不假思索地拿出一根滑雪杖给我看,“我们找到了这个。这是越智的……坠崖的人的所有物。滑雪杖就插在雪里,被我们找到了。”滑雪杖已被压弯,样子很不堪。

“我们在附近找到越智的东西,说明,”原泽微微点了点头,“他不是下来了,就是中途挂在哪边山岩上了。”

“真希望他能平安无事。”

“我们会尽力搜寻。不过我们今天来得匆忙,没带露营的装备。实在不好意思……”

我会意地笑了:“哦,没关系。找到越智先生之前你们都可以住在这里。我为大家准备饭菜和被褥。”岩石般强壮的原泽欠了欠身子,十分过意不去的样子。这个年轻人身体好精神足,可毕竟是学生,礼数只能做到这一步,样子还挺可爱的。

“真是太感谢了。有睡觉的地方就好,不能再麻烦您给我们做饭了,我们随身带了罐头,凑合吃吧。”这话倒叫我为难了,怎么可以让客人吃罐头呢?

“您别客气。辰野先生让我尽最大努力帮助你们。如果我连饭菜都不招待大家吃,那不仅有损先生的名誉,传出去也得说我失职。请大家不要客气。”

原泽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劲地鞠躬。

那天晚上有七个人住进了飞鸡馆。我原以为来救援的十一个人都会住在这里,晚饭做得有点多。当地登山会的各位都是上班族,他们回家去了。

考虑到山岳部的学生们心里惦记着坠崖同伴的安危,太豪华的美食大家也吃不安心,我就给大家准备了些简单的饭菜,结果忧心忡忡的学生都一个劲地说:“好吃。”

4

第二天早上,山岳部的学生们天不亮就出了飞鸡馆,继续搜寻失踪同伴。等到天亮,登山会的后援人员也到了。在这些全副武装的男人中,还有一个女孩子。我把登山会的成员迎进屋,然后把女孩带到了用人房。女孩面孔冻得通红,一个劲拍打着身上的雪,她的名字叫歌川雪子。我递了一条毛巾给她:“雪子,你能来真是太好了。帮了我的大忙。”她擦了擦头发,硬生生地说:“我毕竟答应您了,如果能帮到救援队的话就好了。”

雪子就住在山下离我们不远的另一幢别墅里,她不是管家。她是管家夫妻俩的女儿。听说她喜欢登山,平时常给人当向导,所以我请她在需要的时候来飞鸡馆帮忙。而我这个人不相信口头约定,就事先给了她一些钱。这两天飞鸡馆第一次来了这么多客人,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就给歌川夫妇打了电话。要不是雪子平时习惯了山路,这么大雪天怎么可能走得上来?

“救援队的人说生存的可能性挺大的,所以他们还要再找一找。”雪子告诉我救援队的想法。借住飞鸡馆的山岳部同学在今早的搜索中,发现了冰爪的残片。此外,去八垣山上方搜索的第一小组,还从坠落的山崖下找到了楔钉和绳子。越智靖巳还活着,他没力气往山上爬也阻止不了下滑,所以一定掉到山下去了。雪子说救援队的人都是这么想的。

“这两天天气都不错,大家说最好能在飞鸡馆搭帐篷宿营。”

我请他们住在这里并没有恶意,他们不愿住倒叫我为难了。

“雪子,飞鸡馆又不是露营的地方,也不是山里的小屋,它是辰野家的别墅啊。你别忘了别墅是用来招待客人的。”

“遇到紧急情况……”

“再紧急,它也是别墅。”

雪子喜欢登山,她当然会多考虑些失踪人员的安危。我理解她的心情,但我职责所在,不能同意他们那么做。

雪子并没有被我说服,她目光犀利地还想争辩,可毕竟是个好孩子,体察到了我的立场。我看到雪子点头,便笑着说:“好,那快点,给大家准备午饭吧。雪子你知道的,救援队中午稍事休息后又要出发。就弄点热乎的、不脱防寒服也能马上吃的东西吧。热三明治和可可应该不错。”

“不能做猪肉汤和饭团吗?”

飞鸡馆里没有够做日料的食材,如果知道来的会是这些人,我早就出去买了。

“知道了。我马上做……可屋岛你呢?”

“我还有别的事。午饭就交给你啦。”

中午救援队回来了,大家的脸色都很凝重。他们在八垣内找到了滑雪杖和冰爪,又在八垣岳山上找到了楔钉和绳子,可就是没有找到失踪的越智靖巳。尽管室外的气温已经渐有春意,可还是冷得能冻死人。救援队员们似乎并没有绝望。不知道他们是相信人还活着呢,还是决心把尸体带回去?

这种情况下,大家依然很有食欲。雪子准备了很多热三明治,全部都吃完了。其实他们并没心情吃饭,吃东西只是为了补充体力。登山运动员的毅力真叫人佩服。

雪子把热可可分发到大家手上。这可可粉是我专门去弄来的,比利时进口货。看来救援队的队员们真打算稍微歇口气就出门,他们当中有些人甚至连手套都没有脱,就把杯子接了过去。

雪子很关心救援的进展:“你们就找到半只冰爪?”她有点不相信原泽的话。

“是啊,一半都埋在雪里,能找到半只都很不容易了。不过也就发现了这些,其他一无所获。”

“你肯定冰爪是越智君的?”

“嗯,我们用的都是同一种产品。”原泽回答道,笑容有些无奈。

“不管怎么样,有一线希望也得找啊。他一定就在这附近。”

可可还很烫,原泽却已经一口喝干了,他撑着膝盖站了起来,鼓励疲惫不堪的队员们说:“好了,出发吧。我们一定会找到的。”

我不知道他对自己的话相信几分,而救援队员听到号令就统统戴好了毛线帽,低声给自己打了打气,便又走进了冰天雪地的八垣内。

他们礼数不周,身上倒也有一股执着和骄傲,叫我不禁暗自要为他们祈祷。救援队员现在是飞鸡馆的客人了,我当然希望他们能顺利地找到失踪的越智靖巳,然后高高兴兴地下山去。

救援队员带进屋里来的雪把我打好蜡的地板弄得到处湿一块干一块,壁炉里的火还烧着,一会儿应该能烤干,可我不能就这么放任不管。思索了片刻,我对雪子说:“雪子,你去布料库拿床单,把二楼客房里的床铺一下。除了昨天用过的客房以外,其他房门都锁着,你看到就知道了。我把这里收拾一下。”

“好。”雪子爽快地答应了,转身打开房门,又突然站住了,“要铺几张床呢?”

今天参加救援的,山岳部成员加上当地登山会,一共是九人。按昨天的情形,登山会的人下午就会早早下山去。“为了以防万一,你准备九张床铺吧。”

雪子答应一声,就立刻行动起来。这孩子真不错,如果她的表情再柔和些,干活的心思再细致一点,万一辰野先生他们来别墅的话,倒是可以叫来打打下手的。

时钟滴答地走着,八垣内的上空跟气象云图中报告的一样,天气平稳,晴空万里。

到下午三点,山里已是接近黄昏的模样了。

有句话叫忙里偷闲吧。我们在工作的间歇,得了一些空闲,我便和雪子在用人房里准备了一点热红茶,坐着休息了一下。雪子来时随身带了个无线电,这东西派了大用场,让我提前知道了今晚住宿的人数。

“没错,他们说登山会的三个人会下山去。”看来我还是应该少准备几张床的,虽然我也想到了,但为了以防万一多做准备总不会错。雪子呷了口红茶,叹了口气,声音有点凝重,我不禁问道:“累了吗?”

“不是。”雪子摇了摇头,“我不累,不过,我挺想跟救援队他们一起去的。”

“雪子,你这么喜欢爬山啊。”

雪子看了看窗外的雪,喃喃道:“喜欢。我也说不清为什么。我本来想在暑假前攒够钱,和大家一起去登珠峰的,我好想去,可惜怎么努力钱都不够。真羡慕他们这些山岳部的,又能上大学又能爬山。人家同伴都失踪了,我还说这些。”当啷一声,雪子把茶杯放在了托盘上,看了看我说:“屋岛,我们同年的吧?”她这么一问,我倒懵了:“我不知道你多大啊。”

“十九。”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不知雪子是如何解读我这个表情的,她继续问:“屋岛你一整年都住在这里,不闷吗?你也想干点别的吧?”说起来,我还真的也有其他事想做。

“我想把屋顶刷一下。技术不好的话越刷越脏,挺麻烦的。先生给了我足够的现金,倒是可以考虑请人来刷一下。”

“我是说别的啊。你难道想一直这么在八垣内待下去?”

“好像是雪子你自己不想待在这儿吧?”

雪子不说话了,被我说中了心事似的。我把果酱加进红茶里,果酱是我自己做的大黄果酱:“你扯这些,还不如帮我问问原泽君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雪子有些难为情,听了我的话立刻放松下来,去拿无线电。她用我不懂的信号联系对方,一会儿就收到了回音。

“山岳部的同学说准备一直找到太阳下山。”想到一切都只能是徒劳,我的心紧了一下。至少还可以给他们准备一顿热腾腾的饭菜嘛,我考虑着该怎么安排这顿晚餐。

家里的食材很丰富,有海苔还有豆酱。这群年轻人透支了一整天的精力和体力,应该不会喜欢太高级的饭菜,反而是肉类能帮他们补充能量。这时,我突然想起了一样东西。

“雪子,地下食品库里有块很特别的肉,你看到就知道了,去把它拿来好吗?”我说着,又猛然想到另一件事。

“好,在地下室对吧。”我叫住了正准备转身出去的雪子,原本想尽量平静地跟她说,还是弄得有些狼狈:“啊,雪子,算了,还是用厨房里的吧。”

哦。雪子看上去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我暗暗松了一口气。地下食品库里确实有一块很特别的肉,而且放得差不多可以吃了。可我自己也从没吃过,也没做过。听说这种肉有股怪味,虽然蛮稀罕的,但是拿自己没把握的饭菜来招待客人,好像有些欠妥。

山岳部的同学为了搜寻越智一定还得在飞鸡馆里住上几天呢。我下次先试着弄一次吃吃看,等能做出像样的料理之后再请大家吃也不迟。

“那雪子你去搬点木柴进来吧,别让客人们冻着了,多搬点到客厅里。从边门出去,木柴就堆在门外。”

雪子出了用人房,把沉寂的无线电留在了桌上。

傍晚。

大门外的门环响了,山岳部的学生们回来了,他们脸上的表情叫我吃惊。中午离开时,大家虽略显疲倦,倒也精神抖擞。只过了几个小时,或许这几个小时在雪地行走、呼喊,消耗了不少体力,可现在六个人的脸色也太难看了啊。倘若我事先一无所知,定会误以为“找到越智的尸体了”。大家沮丧之极,原泽却还没忘了礼数,对我说:“给您添麻烦了。”我缓过神来,意识到眼前这位彬彬有礼的青年是飞鸡馆的客人。我实在不忍心再看他们这副垂头丧气的神情,便脱口讲了一句不该说的话:“没找到吗?”原泽小声地答道:“是的,没找到。”他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晚餐是鸡肉咖喱饭和南瓜汤。雪子告诉我登山的人晚上都爱吃咖喱饭。咖喱是英国食品,我自然比较拿手,长久没用的调料也不影响口味,食材家里有。晚餐安排在食堂,不像中午要大家用手抓着吃,我给他们按规矩上了菜。大家都没有说话,兴许是习惯成自然,抑或年轻的缘故,大家吃得却不少。

晚餐后,大家回到了客厅。原泽调整了一下情绪,把我叫住:“屋岛小姐,能借一步说话吗?”

“哦,好。”我正准备去给大家准备洗澡水,便先让原泽坐下,然后叫雪子帮我去调一下水温。

“有什么事吗?”

原泽刚坐下又站了起来,说道:“这两天真是给您添麻烦了。我们准备明天早上就停止搜索。”我屏住了呼吸。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这就是别墅的宿命。可我原以为他们这次待的时间会更长一点。“为什么?越智君不是还没有找到吗?”

“是啊。”原泽无精打采地说,“我还没敢告诉大家。我觉得越智生还的可能性不大了。这两天我们在附近搜索了很久,只找到滑雪杖、冰爪之类的东西,没有一点有价值的发现。”

“有价值的?”

“脚印。”

不会吧……

我有些犹疑,原泽并没有注意,他继续说:“是看到一些脚印,可都不是越智的。你如果见过越智的鞋子就会明白,他的鞋印很明显。我用无线电跟歌川说过,可见到的都不是越智的脚印。大概全是登山会的人留下的。这一带最后一场雪是越智失踪后的第二天晚上下的,如果他还活着,理应能找到。可我们一个脚印也没看到,说明他把滑雪杖和冰爪丢在山下,自己要么还留在岩石上要么就是被雪埋了。如果他还活着的话,再费时间我们也会去救他,反之就只有等化雪以后再来了。”

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讲这话,便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是不是该把尸体带回去啊?”

“我当然也想这样。”原泽苦恼地皱起了眉头,“可我们已经寻找三天了。我本不想讲这些的,搜索救援也得花钱。登山会的朋友好心来帮我们,我们总得付些便当钱吧。他们明天就不来了。继续搜索只会增加越智父母的负担,我作为部长不能做这种决定。”原泽语气坚定地说,“我们也不能再烦劳屋岛小姐了。明天就下山。”听他这么说,我便没理由再阻拦了。

大家身子都累得像一团棉花。雪子也是今天早上踏雪上来的,想必也很疲倦。

飞鸡馆早早地就进入了梦乡。

5

为了给天不亮就出发去做最后一次搜索的学生们准备早餐,我深夜就在食堂打开火炉,一边烧水一边煮鸡蛋。以原泽为首的山岳部成员平时经常锻炼,这几日积累下来的疲惫在他们身上一点也没留下痕迹。只是他们表情凝重,完全丧失了希望。他们从飞鸡馆出发时,天际已经开始发白,几颗星星还挂在苍穹之上。雪白的神垣内群山俯瞰着他们的身影,黎明时的月光清澈明亮。我看着他们六人踏雪而去,去寻找不存在的尸体,就像一队肃穆的朝圣者。

之后的几个小时,我只一味地发呆,完全不像是一个负责飞鸡馆全面事务的管家。用过的早餐都是雪子帮我收拾的,就连我每天必做的开窗、扫地也提不起精神来。我一心期盼着山岳部的学生们能成功,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整个上午我只干了给客房添柴这一件事。

飞鸡馆二楼除了主人房是和式的,其他房间都有飘窗。飘窗下有一个板凳高的台阶,坐着就能饱览八垣内的湿地、树林。我坐在那里寻找着学生们的身影。心想雪子大概马上就要拿着无线电跑来跟我说“原泽君说他们找到脚印了”。我相信一定会这样的。

可到中午才回来的原泽,只说了一句话:“还是一无所获。我们下山去,谢谢了。”六位学生并排站着,听到原泽部长的话也一起向我说了一声:“谢谢。”然后一起深深地鞠了个躬。

事到如今我还能做什么呢?我只好不失礼貌地把他们送出大门。

“好可惜没有找到越智君,不过大家都说山里的事谁也说不准,他一定会没事的。”原泽好像从我的话里得了些安慰,轻轻地点了一下头,便背着背包,向雪地走去。

我原本以为会需要歌川雪子在这里帮好几天忙的,没想到,一天就结束了她的使命。

“不好意思,就一天的活还专门让你跑一趟。不过,我倒还有些地方要修理,你再留两三天怎么样?”不料雪子毫不犹豫地回答:“不了,我也下山去。原本我打算跟山岳部的那几位一起下去的。”雪子把用人服还给了我,换上了她登山运动员的打扮——登山鞋上扎着绑腿,戴着防雪眼镜,拿着滑雪杖。她接过了我递给她的一个只装着一天工钱的薄信封,准备离开。最后,她站在有黑褐色拱顶相连的走廊里踌躇了一阵,终于下定决心,跟我坦白:“屋岛小姐,离开之前我有件事情一直想问你。”

“什么事?”

“昨天我去客房给大家铺床。那时候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当时有六张床是被睡过的,还有五张没有,一共是十一张床。”

走廊里没有窗户,走廊的一侧在我身后蜿蜒而去,另一侧则弯在雪子身后。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墙壁是白色的缘故,我突然有种置身于细长的白色密室里的错觉。

“十一张床,你不觉得奇怪吗?十一是我来的前一天救援队所有人的人数啊。”

我笑了笑:“是啊。来了十一个人。我没想到登山会的人会先回去,所以就准备了十一张床。为了能好好招待客人,多做一些看似徒劳的准备也很重要。”

“这个我知道。我昨天也准备了登山会的份。可前天的事就很奇怪。”

走廊里冷了起来。

“我听说当初救援队并没打算在别墅留宿,因为他们捡到了滑雪杖,便推断失踪的人可能会在这一带,之后才烦劳你让他们住下的。那是前天下午发生的事。但登山会的成员原本就决定要下山的,他们都有自己的工作,所以一开始就商量好只在天不亮的时候过来帮忙,到了天黑就下山。可你为什么也要给登山会的人准备床铺呢?如果你是在他们请求留宿后再准备的话,那六张就足够了。你好像事先就预料到他们会捡到滑雪杖似的。”

我瞅着雪子的脸。她大概一直站在寒冷的地方,脸都冻红了。小小的身体穿着厚厚的防寒服,看上去有平常的一倍大。她目光严厉,面对我的直视丝毫没有动摇。

“还有就是冰爪。学生们找到冰爪后高兴得不得了,好像一点都不觉得奇怪。这也不对劲。首先,冰爪只找到了一个,这就有问题了。冰爪是攀登冰崖时必须要装在登山鞋上的工具,它很结实,不可能走两步就从脚上掉下来。而且两只脚都必须要装,只掉了一个,这本身就很匪夷所思。况且冰爪周围大家都没看到脚印,这就更奇怪了。装在鞋子上的东西,竟然会不留下脚印就掉了,这怎么可能?如果说脚印被大雪淹没了,那冰爪怎么没有被雪埋住呢?或许冰爪是在雪停了以后滑下来的,可八垣岳的岩石哪有那么平呀?所以最合理的解释就是……有人用力把冰爪扔到了雪地上。”

雪子说话的回声被飞鸡馆的墙壁吸了进去。我双手叠放在身前听她说,脸上始终保持微笑。

“如果只有这几件事,你也许还会觉得是巧合。可最奇妙的就是昨天你命令我铺床的时候说,要我准备九张床,担心登山会的人也会来留宿。如果你真的细心地考虑了的话,那是不是应该叫我准备十张床呢?你为什么就觉得不会有第十个人呢?你没想过他们可能会带着找到的越智君一起回来吗?”

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没错,我失策了。

雪子越说越兴奋:“我想了一下。我觉得屋岛小姐你早就知道不会有第十个人来,也就是你知道他们找不到越智君。你是为了迎接他们几个人才事先准备的床铺。我想到了这一点。而且今天,你还往客房里添了柴火。”

我注意到雪子稍稍沉下了腰……摆起了架势。

“如果救援队今天夜里要用柴火,那一定是因为今天早上他们有了新的发现。他们得确信越智君还活着,还在这一带,他们才会拜托你再让他们留一晚。说得更明确一些,就是他们一定要发现失踪者的鞋印。”雪子慢慢跟我拉开了距离,“屋岛小姐。我很纳闷,所以我昨天晚上没有睡觉,尽管我已经很累了,我还是没有去睡。”

我说:“你看到了?”

雪子微微歪了歪下巴表示肯定。

“我看到了。你从木阳台下到小河里,手上拿着登山鞋。在离飞鸡馆很远的地方上了岸,然后用登山鞋制造出脚印。你穿着失踪者的鞋子,在还没有被踩过的雪地上走来走去。”

是。她说得没错。融化的雪水好冷,山里的夜晚好凉,我几乎被冻死了。我把越智的鞋子套在手上,为了不留下脚印,我从水深还不到脚踝的小河走出飞鸡馆,在八垣内的雪地上留下越智的脚印。

之前我也留过自己的脚印,只是原泽熟知越智登山鞋的鞋印,他没有误认,所以我想我得用越智的鞋子再重新留一次。如果原泽看到了那些脚印,他们今天晚上一定还会住在飞鸡馆。

“原来是你……破坏了我的计划。”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目的。但是我不允许你欺骗登山的伙伴,我用自己的脚印把你那些都覆盖掉了。”

遗憾。我居然没有发现她的这个举动。一定是趁我回来为救援队准备早餐的时候,她去把我的脚印都遮掉的。

我松开一直叠放在身前的双手,背到了身后。

好倔强的雪子,好厉害的雪子。可我没有放过她眼里闪现出的一丝恐惧。

“屋岛,你有越智的鞋子。那个把冰爪扔到雪地上去的人肯定是你。你知道救援队找不到失踪者,知道他们在这一带不会找到失踪者。反过来说,就是你知道失踪者在哪里。你到底把坠崖的越智君怎么了?”

大概她看见我把手背过身去了,雪子也把右手背到了身后。如果她不大声叫喊的话,飞鸡馆是多么安静啊。我听到一声清脆的响声,是的,是拔刀发出的响声。可怜的雪子。光靠这些怎么能叫一个人闭嘴。要用更重的,砖块一样的东西啊。只有一碰就会伤到人的东西才最适合封住别人的嘴。

我在前降家的时候曾替主人办过特殊的外勤,叫讨厌的人闭嘴也是我分内的事。不过我还是想听雪子说完,让对方把想说的都说出来,是我的一贯作风,而且现在雪子已经不是飞鸡馆的用人了,她是客人。对客人必须尽到礼数。

“昨天你对我说,地下仓库里有一些比较特别的肉,看到就会明白,让我把它拿出来做晚餐。”雪子大概被自己的话吓到了,她突然从喉头迸出一声叫喊,“那到底是什么肉?”

我企图抚慰一下客人的心情,便微微一笑:“是啊。那块肉正是好吃的时候,如果你有兴趣的话,不妨一试?”

6

东京目黑做贸易的辰野嘉门有个别墅,名为飞鸡馆。

馆中一楼有间唱片房,是专门为他家公子欣赏唱片建的。辰野先生喜欢安静,所以给唱片房安装了隔音设备,这样房内的声音就传不出去,屋外的声音也传不进来。拉上窗帘还能遮住光线。我走进了这间昏暗的唱片房,朝着黑暗中轻轻唤了一声:“越智君,越智君,你起来了吗?”黑影忽然一动,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啊,屋岛小姐,我……我睡了很久吧?”

“是你喝了药的关系,睡得好比什么都重要。”

我拿水壶往杯子里倒了点白开水,递给越智。越智接过美美地喝了一口:“哇,好暖和。”

“你吃点什么?燕麦粥和白粥,你想吃哪个?”

“只有粥啊?”越智苦笑了一下。我是看他一直到昨天都没有什么胃口,才问他要不要喝粥的。“如果你胃口不错的话,我给你做点能补充能量的东西吧。我弄到了一些很特别的肉呢。”

“特别的?怎么特别?”

“是熊掌。我问捕熊的猎人买的,让他到开春了就给我送过来,听说很美味哦。”

我打开窗帘,让光线照进屋内。习惯了黑暗的越智皱了皱眉,用手遮在眼睛上。我又稍稍开了一点窗,还不至于使屋内变得太冷。

“不过要想拿出来款待客人的话,我还得先学习一下烹调方法。”

“啊?还不能吃啊?”

“听说熊掌有股怪味,现在我还不太会弄。如果你想吃的话,我这两天就研究一下做法。”

我把熊掌放在了地下仓库,现在这个季节,不会腐烂。

飞鸡馆的客房在二楼,我没办法把骨折的越智搬到二楼去。虽然有些怠慢,我还是在唱片房里搭了张行军床,权且做他的客房。辰野先生应该会允许我帮助一个伤员吧。

越智的冻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因为有点痒,我给他用绷带包扎了一下,免得挠破。我一边检查他的伤口一边说:“我这里最近来了个不速之客。”

“什么?”越智惊讶地抬高了嗓门,“这么大雪还会有客人?”

“是啊。”

他身上的淤青已经好了,锁骨上的裂口还需要静养一段时间。总体来说,恢复得都很快。

“客人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样的?”

“好像她觉得我杀了越智君。”我想着不禁扑哧笑出声来。雪子太多虑,蛮叫人头疼的。

可越智并没有笑,他讶异地问道:“是谁啊?为什么这么说?”

“我需要个帮手,所以雇了一个人。”

我把越智手指上的绷带重新包好,大概有些痒,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我就让她永远把嘴闭上了。她之前有太多烦恼,现在一定开心了。”

雪子的推断基本上都是事实,床铺的数目也好,冰爪也好,柴火也好。关键是她看到了我伪装脚印的过程,叫我没法隐瞒。为了不让她出去到处乱讲,我只得出此下策。

“不该知道的?”越智喃喃道。

透过敞开着窗帘的窗户,可以看见八垣内绝美的风景。春天已经来了,等雪都化了,辰野先生从丧妻的哀痛中走出来,夏天他们就一定会到这里来。

“其实,救援队这几天一直住在这里,产业大学山岳部的同学还有当地来帮忙的登山会成员。”

“什么?”越智太吃惊了,不禁叫道,“那他们现在人呢?”

“都走了。我本来想让他们多住几天的,有人破坏了我的计划。”

我把两只手背到了身后,手触到了一种可靠的重量,叫我安心。我本来现在就可以让越智闭嘴,又可怜他一无所知,还是让他把想说的都说了吧。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我在这里?”

理由只有一个。我沉吟了一下,坦白道:“这间飞鸡馆实在太漂亮了。它是模仿苏格兰巴洛克风格建造的乡村小屋。我喜欢这房子,也爱着周围八垣内的风光。所以我这一年时间天天都在打扫和整理,我很自豪自己能叫它始终这么完美。这样一幢完美的房子,我当然想拿它来招待客人啦。”

招待越智这位客人,叫我满心欢喜。我独自度过了一年时间,把全部心血都花在了飞鸡馆上。养花人当然渴望人们爱上他的花。收藏家也必定会炫耀自己的收藏。一心一意照看着这幢房子的我,盼望着能在这里招待客人,不算自私吧。

可越智说,明天就会有人来救他,救援队一到他就走。我不能让这事发生,却还是希望会有人来救援,这样客人就多了。

“所以我就没有跟救援队说你的事。现在你伤好了下山去,如果跟别人提起在飞鸡馆养病的话,我就完了……完了。”

越智听我这么说脸上露出了气愤的神色,不过很快就又恢复了平静,他在狭窄的行军床上活动了一下还没痊愈的身体。

“越智君,我听说了。在山上遇险的话,救援所需的费用是很昂贵的。你下了山日子也不好过。还不如……”

“不,你别说了。什么也别说。我下山以后会自圆其说的,所以……所以……”越智的舌头都有些不灵活了,我站在满是白光的窗前,俯看着行军床上的越智:“我从不相信口头的承诺,所以……”

要让他永远闭嘴,只有这一个办法了。对于想去攀登喜马拉雅山的雪子,我也是这样轻而易举地就让她不再开口了。我把那块锋利的新砖头似的东西拿出来刺了过去。等我确定越智已经瞪大眼睛,并咽下最后一口气后,就跟平常一样摆出一副笑脸,说:“我就用它来买你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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