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玉野五十铃的名誉羔羊的盛宴 作者:米泽穗信 |
||||
1 现在想来我的懦弱是天生的。 直到最后我都没有反抗。不作为才是对的,服从就是最好的选择。我为自己找了上百条理由。她——玉野五十铃,是想帮助这样一个我吧?所谓五十铃的名誉究竟是什么? 我是小栗家族的独生女。听说亲戚们一直盼望母亲能生个儿子,可我是女孩。我母亲跟我一样,也是家里的独生女,她招赘了一个女婿。我们之间没有亲情,有的恐怕只是一种同情。母亲从一开始就十分可怜我,她知道我必须承受和她相同的境遇。 无形的压力逼迫母亲要再生一个孩子,大家都觉得下一个一定会是男孩。母亲之所以能坚持下来,是因为外祖母并没有责怪她。外祖母只在生孩子这一件事上容忍了母亲。外祖母除了母亲之外,还生了三个儿子,听说他们三个都因战争、疾病和意外而夭折了。因此,外祖母只怪自己没能给小栗家族留下继承人,并没有责怪母亲。 除此以外,外祖母对任何事情都十分苛刻。我的外祖父在我出生之前就已去世,外祖母继承了他的一切,成为小栗家族的女王。 小栗家族植根在高大寺地区,这里正对着骏河滩。从我住的房间可以直接俯视高大寺的整个街道和大海。小栗家族是高大寺历史最悠久的一个大家族。它曾经像国王一样统治着这片土地,不止一次招待过许多尊贵的客人。尽管外祖母吩咐手下,不要跟我扯太多闲话,对小栗家族今不如昔的传言我仍有所耳闻。其实小栗家族现在也不落魄,出租土地的收入照样能买回许多山珍海味。可想而知,远远超过今天的小栗家族曾有过多么辉煌的历史。 兴许正因为外祖母经历过那样的辉煌,才对我们如此苛责。她在家也永远穿着一本正经的黑色和服,仪态端庄地巡视着整个宅院。她从不出门,经常对我说:“纯香,如果你母亲生不出男孩,守护小栗家的责任就非你莫属了。古人说‘鹄不日浴而白’,人的出身是无法改变的。你这孩子冰雪聪明,一定要好好学习,谨言慎行,重振小栗家的雄风。” 事实上,我并不讨厌学习,我喜欢翻阅经史子集,也喜欢探索数学的奥秘。尤其喜欢去学校,因为学校里有很多跟我同年的、可以坦诚相交的孩子。可外祖母并不愿意我跟他们交往。我从没邀请过朋友到家里来,外祖母却对他们了如指掌,她说:“古人说:‘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那些孩子不具备这种品格。你一定知道有句古话叫‘不知其子视其友’,以后再不许你跟那种人来往了。” 之后她便动用小栗家的权势,把朋友从我身边赶走,一而再,再而三。和我关系最亲的朋友甚至被撵出了高大寺。我成了孤家寡人,我本不想这样的。 懂事以后,我对母亲有了一定的了解。母亲就像一个被抽掉了灵魂的玩偶,她两眼无光,行事卑怯,一味的唯唯诺诺。照外祖母最爱引用的一句古语说,就是“妇人有三从之义,无专用之道”。原文要求女子出嫁从夫,母亲服从的却不是我父亲,而是抽掉她灵魂的外祖母。 我还是不够坚强,我只是一个弱女子,一想到离我而去的朋友,想到给我温暖怀抱的母亲,就时常泪洒枕边。总有一天我也会被抽掉灵魂吧?不知何时起,我的生活里充满了这种恐惧。 那是我的十五岁生日。 宴会席上坐满了家里的亲朋好友,租借小栗家土地的人们也送来了很多礼物。我被大家的溢美之词搞得很不开心,礼物也没一样喜欢。那些画轴、钟表、蛋糕都不如家里原有的。我挑了几样分给用人后,剩下的就都拿到后院的焚烧炉去烧掉。 难熬的宴会终于结束了,我正打算离开,外祖母叫住了我:“纯香,你稍等一下,我有东西要送给你。”外祖母已经给过我很多礼物,比如文房四宝、珍贵的书籍。但我并非不喜欢,只是一想到外祖母送礼的目的,便高兴不起来。而我永远只能对外祖母说一声:“是。谢谢您了,外祖母。” 外祖母拍了两下手,拉门打开了,我吓了一跳。门外没有东西,是一个人,一个女孩子。她伏身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榻榻米,深深施礼。外祖母说:“你也到了该学习使用用人的年纪了。这孩子给你使唤。”接着她又命令那个女孩:“快跟小姐打个招呼。” 女孩轻声应了个“是”,就抬起头来。她眉毛上挑,双唇紧闭,看上去跟我差不多大。好漂亮的女孩啊,我心里想。“我叫玉野五十铃。从今天起听候您的差遣,请多多关照。”女孩的声音好温柔,礼貌周全又不媚俗,既不紧张,也不虚张声势,彬彬有礼不卑不亢。这时我已然深感惋惜,倘若我们不是在小栗家的宴会上,而是在路旁邂逅的话该多好啊。 “五十铃家世清白,多才多艺,你带着她出去也不丢脸。我已经安排她在家里住下了,你有事尽管吩咐她去做。”外祖母从来不讲外人的好话,更不会夸奖一个用人。既然五十铃是她认可的,那我应该可以和她交往,想到这里,我的脸色和缓了。 可外祖母并没有放过我身上的任何一个细节:“纯香,自古主人对用人就有‘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的说法,你最好管紧一点,别让她爬到你的头上。”本人还在场,外祖母就当众说出这样的话,我不由得瞧了五十铃一眼。她的脸部丝毫没有变化,仍旧静静地坐着。我实在猜不透她的心思。 亲戚们赶忙应和道:“这礼物真不错。”“是啊,纯香也该到这样的年纪了。”尽管他们知道外祖母未必理会。 我在一旁有些为难。我不知道要把这个孩子怎么办,也不知怎么做才能叫外祖母满意,想得出神竟忘了向外祖母致谢,还是母亲从旁帮我解了围。她说:“纯香,这下好了。你别欺负人家哦。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香子,你闭嘴。”外祖母马上喝住母亲,我跟往常一样战战兢兢地过了这一关。 五十铃举止干净利落,动作优美流畅,大概以前学过茶道或是花道。我离席而去,五十铃就跟在我身后。虽说她是我的贴身仆人,可我还不想从第一天起就把她带进我的房间。 我的住处在偏院,由一个过道和主楼相连。我在过道前停下脚步,这里有许多空房间。我随手拉开一扇门,叫五十铃坐下。 月光照进屋内,足以让我看清五十铃的脸,我便没有开灯。这屋子平时不用,我不知道坐垫都收在哪里,只能和五十铃在簇新的榻榻米上相对而坐。“我重新介绍一下。”我开口道,“玉野五十铃,初次见面,我叫小栗纯香。”我勉强挤出一个微笑。五十铃竟连眉毛也没动一下,跟戴着假面似的,伏在地上向我深施一礼:“我叫玉野五十铃,请多多关照。” 她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 我却隐隐觉得她在躲着我,并非因为她太过礼貌,而是她不愿向我敞开心扉。我虽然平时很少与人接触,这点事情还是懂的。我有点诧异,有些不快,更多的是不知所措……然而我似乎还挺欣慰她会这么对我。 我不知道我懂事之前怎么样,随着年龄的增加,周围的人对我的态度已然固定。他们要么对我敬而远之,要么逢迎巴结,叫我左右为难。五十铃与他们都不同,她淡然的态度接近于自然。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禁抖动起来,这不太庄重,我赶紧捏住了自己的手。 “那……”我有些结巴了,“五十铃,你今年多大?我今天就满十五岁了。”说完我才意识到五十铃应该知道我的年龄,她就是我的十五岁生日礼物啊。当然,五十铃并没表示她知道,只简短地回了一句:“十五。” 我知道五十铃不是我的朋友,外祖母不会允许我和她交朋友。可身边能有这么一个同龄人,让我暗自欢喜。只不过外祖母交代我“你要学会用人”,这算是命令吧。想到这里,我不禁脱口而出:“五十铃,你能为我做些什么?” 五十铃俯身再拜:“只要是小姐让我做的。”她声音不大,却很清脆,瞬间打动了我。眼前这个同龄女孩子仿佛看穿了我的心事。 我要她做什么呢?我明白外祖母的想法,她要把我培养成小栗家族合格的继承人。我呢?我自己呢?我要眼前这个为坚守本分伏在地上的女孩为我做些什么呢? 我记得那天月色皎洁,院子里的松树在拉窗上映出扭曲的黑影。从栏杆空隙里吹进来的凉风,拂过我的颈项,我很困惑。 我沉默了许久,五十铃觉得不对劲,便缓缓抬起头,用黑白分明的眼眸直视着我,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觉得惊讶中的五十铃似乎在责怪我:“你怎么了?别客气,想到什么就说嘛。”我的脸腾地红了。 我既尴尬又害羞,所幸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映在拉窗上的影子打破了沉寂,一个声音意外地传了进来:“纯香,你在里面吗?” 父亲打开拉窗,他瘦削的身子背对着月光。我看见举止得体的五十铃,踌躇了片刻——她不认识来人。也难怪。刚才宴席上父亲跟亲戚们坐在一起,外祖母完全没把入赘的女婿放在眼里。在小栗家,外祖母看不上的东西,别人也不会注意。 可五十铃毕竟是五十铃,她很快地对父亲行了礼。我望着父亲:“父亲。” 父亲无力地笑了笑:“怎么了,纯香?在这么暗的地方。”说着父亲开了灯,灯光比月光亮,已经适应了黑暗的我们同时眯起了眼睛,拿手挡在眼前。我忍着刺眼的光线,回答说:“她从今天起来服侍我,我正在跟她说话。” “哦,是吗?这很好。不过你们不用坐垫,脚不会麻吗?”父亲说着,在五十铃身边蹲了下来,“你叫玉野吧?” “是。” 父亲仿佛恳求一般说:“我岳母就是那样一个人,你大概也会蛮辛苦的。不过这家里,也就只有你能帮到纯香了。请跟她好好相处吧。”说完,父亲鞠了一躬施了一礼。五十铃赶忙回答:“请您起来,老爷。您说的话我会铭记在心的。” “是吗?那就拜托了。” “是。”五十铃又转身面向我,端正了一下姿势,“只要小姐您允许。” 父亲出其不意的谈话帮我解了围,刚才的紧张顿时烟消云散,我可以自然地面对五十铃了,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当然啦,五十铃。我们好好相处。不过,你不要再叫我小姐了,我好别扭哦。” 五十铃歪了歪脑袋,眼里闪过一道狡黠的目光,答道:“是,纯香。” 2 此后数年,我真的很幸福。 初中毕业,我升上了高中。对此,外祖母是不情愿的。她自己那么爱引经据典,脑子却依然放不下“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观念,只不过考虑到小栗家族的振兴,她才没反对。可一听说我要让五十铃跟我一起去上学,外祖母立刻大发雷霆:“一个用人读那么多书要干什么用?别人怎么想我不管,总之只要我还活着,就绝不允许这事发生。”结局叫人遗憾,可五十铃和我根本也没指望过外祖母能答应,只不过问问罢了。我能迈出这一步,也得感谢五十铃。 于是,我白天去学校上课,五十铃就在家里干些杂务。一想到回家就能见到五十铃,我便不再孤独。仅此一点就让我有了小小的改变——我敢在人前放声大笑了,也渐渐喜欢上跟同学聊天。而最重要的还是五十铃。和五十铃在一起,让我享受到我短暂生命中从没有过的舒坦。 五十铃是个好孩子,她忠实于小栗家,对我也唯命是从到失去自我的程度。外祖母十分满意,甚至为此夸奖我用人有道。 而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五十铃就会坐在我身边,听我唠叨。不管是学校里的八卦,还是来自外祖母的训斥,包括我可怜母亲的故事,五十铃都会与我同悲同喜。 尤其让我高兴的是,五十铃给我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有一天,我和五十铃正在偏院房中各自读书。我趴在矮桌上,把书桌让给了五十铃,可她并没有用,只是坐在椅子上随意地读着。一般这种时候我们都不交谈,五十铃有时会留心及时给我送些饮料,除此之外,屋里只有一片风声和虫鸣。然而有一天,五十铃突然不经意地问了我一句:“纯香,你在读什么书?” 我让她看了看我手里的书。她显出有些吃惊、有些佩服,又两者兼有的神情,说:“《庄子》。学校里要用的吗?” “是啊。不过我也不全是因为这个才读的,这书很有意思。” 我放下读了一半的《庄子》,问道:“五十铃你读的是什么?” “小说。这本是……”她说了一半又咽了回去,眼里闪出我熟悉的狡黠目光,把书递到我的面前,“就一个晚上,我们交换着看吧?肯定会很好玩。” 她的提议不坏,我却还是犹豫了片刻。“可……”我支吾道,“外祖母不让我读别人挑选的书啊。况且还是小说。” 五十铃没听懂似的,说:“我们不说出去不就行了?” “这倒也是。” 我们交换了彼此读的书。五十铃的建议对我总是很有吸引力,叫我无法拒绝。 那天晚上五十铃给我看的是爱伦坡的书。我起先并不理解书的内容,认真读了几页,就沦陷了。这本书既神秘又符合逻辑,严肃又幽默。我被它吸引了,陶醉了。我一方面敬畏着那些莫名其妙的恐惧和不可言说的美,一方面又发现这种冷静的观察视角是我从没经历过的。刚开始我们约好只交换一个晚上,最后延长到了三天。这期间我一次一次感慨,还书时,五十铃问我:“感觉如何?” 我想了想,还是只答了一句:“很震惊。” 五十铃很满意这个回答,她用我从没见过的微笑,点了点头说:“是。”我被她的神情感染了,也高兴地笑了起来。作为礼貌,我回问了一句:“五十铃呢?觉得我这本怎么样?” “很好玩。读到《涸辙之鲋》那篇时,我都想拍手大笑了。” “‘庄周忿然作色,曰,周昨来,有中道而呼者。周顾视车辙,中有附鱼焉’……这是叫人随机应变的故事。哪有什么好笑的地方?” 五十铃满不在乎地回答说:“人家不借钱给他,为了泄愤就拐弯抹角地说那么多数落人家的话,这个庄子好滑稽可笑哦。”我赶紧往左右看了看,生怕外祖母在哪里听到了。等我确定屋子里除我和五十铃以外再没有其他人后,也跟着大笑起来。我真是服了五十铃了,《庄子》到了她嘴里竟然也成了笑话。 后来我又读了很多书。 春天的晚上,我们躲过外祖母的监视,溜到院子里借着路灯和月光读;炎炎夏日,五十铃扇着扇子陪我读;秋虫呢喃的季节,我抱着永无止境的长篇孜孜不倦地读;到了冬天,我们俩围着一个炭火盆,烤着冻僵的手读。 我就像牵在五十铃手里的孩子,听她告诉我博尔赫斯、果戈里、切斯特顿。我连这些书是她随手选出来的还是她的喜好都不清楚,然而它们每一本都叫我大喜过望。五十铃说:“纯香,你挺喜欢读东洋的经典吧?来本故事书怎么样?” “外祖母不喜欢啦。” “类似《聊斋志异》、《红楼梦》、《宇治拾遗》、《雨月物语》这种,老夫人应该不会反对。”我想想也对,便拿了来读。“读过《宇治拾遗》就一定还得读一读芥川龙之介。”她说。我拿来读了。“《雨月物语》多以中国的故事为范本。你再读读《剪灯新话》如何?”她说。我又读了。就这样我一本接一本地读。一天,她说:“据说这是中国小说中最好的一部。”我就听话地读完了《金瓶梅》。第二天我满脸通红,一句话也不说便追着五十铃又捶又打。五十铃笑着赔不是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借这本给你看,你别生气了。”说着递给我一本。于是我读了巴塔耶的《C神父》,我更生气了,三天没有跟五十铃说话。据说五十铃原本还为我准备了萨德,仔细想想还是作罢了。 我是五十铃的主人,可另一方面,五十铃却是我的老师,尤其是我把她当朋友。可对五十铃的身世我几乎一无所知,我为此感到抱歉,又有些自卑。 记得那是一个淫雨霏霏的六月,我假装若无其事地向前来询问有何吩咐的五十铃说道:“不,不需要饮料了。对了,五十铃,你老家是哪里的?” “我吗?”五十铃伏在门边,抬起头眨了眨眼。关于五十铃我完全不了解,这时突然有些紧张,生怕自己唐突了:“哦,你不想说就别回答了……” “不是,您问得太突然,我有点惊讶。我老家就是高大寺的,在松原那边。” 松原坐落在高大寺的一个高坡上,那里有许多豪宅,我以前陪外祖母去拜访过其中的几家。难道五十铃是哪家用人的孩子吗?我还有许多事想打听,便对她招了招手。五十铃对我施了一礼,进了屋,她跪下又拉上了拉门。 “五十铃你好喜欢读书哦,而且读了不少好书。不知道你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作家吗?” 五十铃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眼帘:“像我这样的人,说什么喜欢读书,真是愧不敢当。不过,我倒蛮喜欢爱伦坡的。” “是吗?我已经猜到了。” “嗯。他书里写到活埋的痛苦,有些恐怖,却也有趣。日本现在都用火葬了,没想到还有活埋。” 我没有笑:“这些书你都是在哪里看的?” “是啊。我读的都是家里有的书。” “家?你自己家?” “对。” 我突然意识到,自打我十五岁生日以来,五十铃就一直跟在我身边。用人们一般一到放假就回家,可五十铃从来没有离开过小栗家。“说起来,五十铃你好像一次都没回过家啊。你家是什么样的?” 我对五十铃一无所知。我喜欢她,自然想多了解一些。因此在听到她说“都烧光了”的时候,我吓了一跳。 我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多么傻的问题。我感觉自己犯了错,羞愧难当,慌乱之中又做了傻事——“那你家人呢?” “刚才说了啊,都烧光了。” 我忘了自己还说了些什么。大约是请求她原谅之类吧,不知有否诉诸语言?太可悲了,我竟然可悲到从没想过要了解一下五十铃的过往,可悲的我只顾着沉浸在获得友谊的喜悦中了。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伏在五十铃的膝盖上哭个不停,五十铃局促不安地抚摸着我的头发。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没事啦,没事的,纯香。请别再哭了。纯香你再这么哭下去,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没事的啦,没事……” 我终于抬起了头,看见五十铃温柔的笑脸,像是在安慰一个爱撒娇的孩子。 “跟纯香在一起我每天都好开心,过去的事早忘了。快坐起来吧。”她一再地催促,我这才抽抽答答地松开了她。五十铃安慰地笑了笑,可马上就又恢复了严肃。她伸出双手伏在榻榻米上,像第一天晚上见到时那样,对我说:“所以我现在是一个孤儿,多亏小栗家收留了我,让我遇到了纯香小姐。我觉得自己好幸运,我会忠心耿耿地服侍您的。所以,请纯香您不要把我赶走。” 我用手指擦干眼泪,觉得这简直理所当然。我没说一句甜言蜜语,只是向五十铃袒露了心声:“当然啦。请你一直一直陪着我吧。我不会放你走的,你也别离开我。拜托了,五十铃。”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日子如梦似幻地飞逝,我迎来了人生的又一个转折点。 我读高中这几年,父亲和母亲仍然没有给家里生出一个男孩。外祖母希望我高中一毕业就立刻招个女婿来保障小栗家族的稳定平安。而我还想继续上大学,一方面我喜欢学习,另一方面又为自己没见识过高大寺以外的世界而担忧。况且我心里还有一个绝对不能告诉外祖母的小秘密。 外祖母命我坐下,自己却站着,对我大声喝道:“我还当你要说什么呢,简直愚蠢。我已经给了你足够的时间。而且上大学完全就是一个错误。你忘了吗?你的任务是守护小栗家族,使它繁荣昌盛。学成一个学者,你到底是想怎样?”坐在一旁的母亲有气无力地替我辩解了一句:“纯香并没有说她要当学者啊。” “你闭嘴。我是在跟纯香说话。”听到外祖母这么说,母亲不再出声,她偷偷看了我一眼,便垂下头去。 我以前也跟母亲一样,一到外祖母面前就会退却,诚惶诚恐到手指都发麻,话也说不出来。可我现在已经掌握了两项技能:一个是很少的一点勇气。自从认识了五十铃,我脸上又出现了笑容,也懂得和人相处,对自己有了一点自信。我仰头望着外祖母,拼命地对抗着她箭一样的目光。另一个是我以前不具备的、一个名叫圆猾的东西。五十铃在外祖母面前一向十分恭顺,回到我面前就成了朋友。我学会了她的圆滑。 “外祖母您教训得对。不过要继承小栗家族的话,我身上还有许多不足。” 外祖母微微动了一下眉毛:“你说说看。” 从不许别人反驳的外祖母竟然愿意听我说了,我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像一面小鼓,口好渴。我一边硬撑着不让自己逃走,一边又忍住不让对方觉出我在害怕。 “我生在高大寺,长在高大寺,至今还没有结交过有德之人。如果现在结婚的话,我担心会被高大寺以外的人笑话,说我无知。”事实上,租借小栗家土地的人这几年有不少是外地的。小栗家只把目光局限在高大寺就已经无法满足新的需求了,外祖母对此也多少有些担忧。我的话直接戳到了外祖母的痛处。“我去大学并不是为了要研究学问,而是想在那些百里挑一的精英之中得到好的教化。也就是古语中所说的‘如入芝兰之室’。” 外祖母没有立刻摇头反对,虽然她皱起眉头很明显地表示出了不快,仍是思考了片刻。我紧张地等着外祖母作答。 “没错……”外祖母终于开口了,“你说的也未必完全没有道理。现在小栗家还有那个男人在当家,我也不用着急叫你结婚。” 那个男人,指的就是我父亲。在这个决定我前途的关键时刻,外祖母居然没有让父亲到场。外祖母一直就是这么对待父亲的。“古语说‘玉不琢不成器’。我懂你的意思,老跟高大寺那些杂七杂八的人混在一起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外祖母从没有这样容忍过别人的意见。我不由得有些激动:“那,外祖母。”“不过,”外祖母瞪着我说,“你应该知道还有一句古话叫‘如入鲍鱼之肆’吧。结交良师益友也许能让你学成返乡。只是在我照看不到的地方,你若与下贱之辈鬼混,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那么,”我赶紧插话道,我等的就是这个时刻,“那您派人监视我吧。我也觉得让我一个人离开高大寺的话,还不如再带一个用人随行比较放心。” 外祖母又思索了片刻,不过她这次时间不长:“嗯,可以。来人啊,去把五十铃叫来。”我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但我还是忍住了,这种想法绝对不能泄露。我已经学会了耍诈。 就这样,我离开了高大寺。 外祖母让五十铃每隔十天给她写一份有关我的活动报告。这对擅长写作的五十铃来说根本不在话下。临行那天,外祖母给我举办了一个宴会。我照例收到了很多礼物,其中大部分都被我扔了,只有一盏台灯合我的心意,可以用来读书。 我几乎怀疑自己是在做梦了。我完全没有料到自己这么轻易就解开了束缚母亲和我的枷锁。我也完全没有想到自己能跟这世界上唯一可以信任的五十铃两个人一起生活,当然只限于我读大学的这几年,可我毕竟获得了自由。 最重要的是我从这件事上,知道了外祖母也是可以被说服的,她并非完全不容叛逆。只要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我通过努力掌握了自己的命运,我陶醉在这种成就感里。真的很开心。 总而言之,我并不完全了解我的外祖母。 3 我的独立生活仅仅只过了两个月。 短短几十天里,我享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幸福。在大学里,我参加了巴比伦会,即一个由喜欢阅读的人共同参与的俱乐部组织。在那里我学到了真正的知识和教养,和许多品格高尚的人成了朋友。我几乎实现了对外祖母所作的芝兰之室的比喻。而且,五十铃在优秀的巴比伦会员当中也毫不逊色。 有一次巴比伦会在学校的阳光房举办活动,我带五十铃一起参加。我坐在白色的圆桌前,五十铃就坐在我的斜后方。副会长看到了,问我说:“小栗,你身后的是谁呀?”我挺起胸膛,把我最中意的五十铃介绍给大家。那一天,五十铃帮着大家一起张罗,她跟往常一样出色地完成了工作。她不冒进,行事低调,总能及时满足大家的需要。她上的茶温度刚刚好,端杯子也很平稳。五十铃跟平常没两样。 不仅如此,那天圆桌对面起了一点小争执,两位前辈因为想不起一个名字而懊恼,五十铃悄悄地走过去,在他们身边低声说:“对不起,我僭越了。你们说的应该是折竹孙七吧。”两位前辈听后豁然开朗:“啊,对,对。” “没错,我怎么就没想起来?” 副会长见状,转头对我笑了笑:“好棒啊,叫五十铃的那个女孩。现在她就像你的马温·邦特[《温姆西勋爵探案》中的人物。]。”我回了副会长一个微笑,却不同意她的说法。我读过塞耶斯,五十铃甚至超过了她书中的管家。我当时没有说出我的这个想法,总觉得以后还有机会,不必着急把五十铃的优点一下子都和盘托出。 回到公寓,我冲着五十铃笑:“你今天好有面子,副会长都表扬了你。这下你得在暑假之前赶紧学学料理了。”五十铃虽然是个很不错的用人,但自打我们两个出来独立生活后,才暴露了她的缺点——她不会做饭。这让我很意外。她连煮米饭都不会,她煮的饭要么夹生要么烧焦。我若为此批评她,她就立刻羞红了脸,转过头去。 “可我不习惯做嘛。” “五十铃,他们说‘开头咻咻咻,中间叭叭叭,孩子哭了也别揭盖啊’。”我把从同学那里听来的煮饭口诀告诉五十铃,她听得很认真,可立刻就笑出声来:“我是用人,反而要你来教。”话是没错,可我有很多事情都是五十铃教的,多得无法回报。只不过我第一次给五十铃当老师,就偏偏教了煮饭。我们两个都大声笑作了一团。 五十铃擦了擦笑出的眼泪,说:“嗯,好,我铭记在心。” “是吗?那你背一遍。” 五十铃有些为难:“开头……” “咻咻咻啊。那五十铃,七步诗怎么念?” “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真棒。那再念一个‘开头咻咻咻’,预备,开始。” 五十铃掉头就跑:“纯香,你真坏。” 那之后,我们公寓的厨房里就经常传出歌声。我觉得旋律好熟悉,原来是第一高中的寮歌。五十铃跟着它的节奏,在嘴里哼着“开头咻咻咻”。原来她把煮饭口诀编成了歌,生怕忘了。 五十铃嗓音清脆,歌唱得很好。每当在读书学习的间隙,听见五十铃唱起这首歌,我就知道快到吃饭时间了。然而,这首歌也没有起到什么效果,五十铃仍旧不会做饭。为了能让我们俩吃点好的,我时常会带五十铃出去。 一天,我们在西餐馆吃饭。“放暑假之前,你一定得弄出点样子。”我拜托她。五十铃叉着一块炸丸子,垂下眼,说:“我会努力的。”根据每年的惯例,巴比伦会暑假要举办一个读书会。大家带上自己认为最好的书,一起去一个叫蓼沼的避暑胜地住上几天,读读小说念念诗歌。我从加入巴比伦会那天起就天天盼着这次聚会。 读书会允许带用人前去帮忙,我可以叫五十铃跟我一起去。 然而,一切在暑假来临前就全部结束了。 五月末的一天,早上起来天气就格外晴朗。我一边喝着五十铃给我倒的茶,一边看报纸。不经意间,一条消息吸引了我的视线。 “五十铃,五十铃。”我大叫起来,五十铃立刻跑到我身边:“出什么事了,纯香?” “快看,这个,高大寺。”报纸上报道了一桩杀人案。案发地点就在高大寺的松原。一个入室抢劫的强盗闯进一户有钱人家,绑了家里两个老夫妻,抢走了一些财物,偏偏这时家里的两个孙子回来,强盗顺手杀了两个孙子逃跑了。强盗很笨,不久就被逮捕归案了,他的名字叫蜂谷大六,年龄五十,对罪行供认不讳。 五十铃也惊呆了:“纯香,犯人姓蜂谷。” “嗯。”我好希望是什么地方搞错了。 招赘到小栗家的我的父亲,原本姓蜂谷。我记得蜂谷大六是我父亲哥哥的名字。也就是说,杀人犯是我的伯父。 伯父杀了人,我蓦地紧张起来,搞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整个人就像在噩梦中一样。以前每当遇到这种情况,五十铃都是我的精神支柱,她总在身后帮助我。可这次,五十铃也只能摇头不语了。 蜂谷大六的杀人案很快就给我造成了恶劣的影响。当天中午,我就收到了外祖母的电报:“速归。”电报只有一个简短而坚决的命令。惊慌失措的我糊里糊涂地服从了外祖母的命令。等我们乘汽车又换火车,好不容易到达高大寺时,天已经黑了。我们走出车站,家里却没有派人来接,我和五十铃只好随便在路边找了辆车。通往小栗家的是一条很长很长的坡道,道边有黑色的围墙,大门镶着铆钉,门柱上挂着灯笼,灯火在风中摇晃。这些熟悉的风景,此刻却叫我不寒而栗。院子里的踏脚石、老松树还有新月高悬的夜空都给我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到了家,家里没有让我进屋,只把我带到客厅。这是生平头一回。给我和五十铃带路的用人对我们态度很冷淡,仿佛在害怕什么。我赶了那么远的路,他们竟连一杯茶都不给我,只叫我等着外祖母出来。 半个小时不到,外祖母终于出现了,她瞥了我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外祖母时常不满我的行为,可以说她总是摆出一副不快的神情,对这世上的一切都不屑一顾。可我还是立刻就觉察到了,外祖母明显是在鄙视我,和平时完全不同。我十分地清楚。 外祖母坐了下来,沉着声说:“纯香。” “是。” “我本打算让你继承小栗家族的一切,想着给你找一个好女婿,就能保证我们家族的平安兴旺。为此,我同意了你的提议,让你去上大学。现在看来这些都白费了。” 我什么也没有干啊,没有做一件惹外祖母生气的事。可我不敢分辩。外祖母扭曲着脸,露着牙齿,像魔鬼似的。我自以为已经不会再有的恐惧重又占据了我的身体,让我的手指都麻木了。 外祖母死死地盯着我:“你知道吧?你那个混账亲戚杀了人。也就是说,蜂谷家流着杀人犯的血,而你的血管里也一样。这种人小栗家不能要。”外祖母重重地拍着螺钿装饰的桌子,我吓得像孩子似的缩起身子。 “我们已经跟他脱离了关系。” “啊?”脱离关系。我被这个陌生的词语搞糊涂了,随即明白了它的意思。杀人案发生才没过两天,父亲就被赶了出去。 那我呢?我会怎么样? “我很遗憾没法把你也一起赶出去,家里现在还没有人能接替你,所以你暂时还住在家里。不过,你绝对不能给家里的其他人看到。” 外祖母叫来五十铃。五十铃跪坐在客厅的一角,连坐垫都没有。她在外祖母面前一直是这样一副循规蹈矩的模样。“你不用再服侍纯香了,明天起你到厨房去打杂,就这么定了。” 外祖母的这句话宛如晴天霹雳,比听到伯父杀人、父亲被赶出家门的消息更叫我震惊。外祖母要把五十铃从我身边夺走,我的五十铃啊。 我忘了害怕,涌上来的怒气瞬间冲昏了头脑,我几乎要向外祖母扑去了。倘若真扑过去,那外祖母的细脖子,马上就会被扭断。可一秒钟后我就失去了气力。因为五十铃就像听到别人叫她去拿一捆柴火似的,很平静地答应了一声:“是。我知道了,老夫人。” 我一时竟忘了外祖母还在跟前,忧心忡忡地看了五十铃一眼。然而五十铃始终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外祖母!”我抛开一切,向外祖母叫道。我有很多话想说,比如兴许伯父是杀了人,可我父亲并没有,我也没有。外祖母为什么要说我血管里也流着杀人犯的血呢?我不在高大寺这段时间,结识了许多德才兼备的前辈,我好想去参加巴比伦会在暑假举办的读书会啊。不过,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如果外祖母不让我出去,那我就不出去。外祖母要我搬出小栗家,我就搬走。所以,所以,别把五十铃从我身边带走吧。 外祖母只惋惜地咕哝了一句:“早知道你身上流着这样的脏血,就不对你抱什么希望了。” 啊,原来如此。 以前外祖母是觉得我年纪小,还有希望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可现在她发现我身上有瑕疵,便弃我如敝屣。外祖母不再看我,她向五十铃简单地吩咐了一句:“把她带回房去。” “是。”我听见衣服的窸窣声,五十铃走到我身后,把手放在了我的肩膀上,“请起来。小姐,请您回房。” 我的心情十分沉重,夜空却无比清明。星光映照在院中的池塘里,没有生火的石灯笼在地上投射着长长的影子。我垂眼看着自己不听使唤的双脚,无精打采地向分开了两个月的住处走去。整个人就像是被五十铃拽过去的。 我在一个房间前面停下了脚步。那是我十五岁生日那天,第一次跟五十铃谈话的地方。自那天起,五十铃就不曾离开过我。 对了,五十铃从来都是我的好伙伴,一颗不安的心略微放了下来。仅凭外祖母的几句话,怎能摧毁我和五十铃的友谊?意识到这一点,我突然有些羞愧。五十铃在外祖母面前向来是假装恭顺的啊。 我抬起头,叫住了领头的五十铃:“五十铃,等一下。你还记得这间屋子吗?” 五十铃停住脚步,把头转了过来,脸上的表情在星光下隐约可见。她既没有闪现偶尔狡黠的微笑,也没有表现出干活时的严肃。我很清楚她的侧脸是一种什么样的神情。那是一种无尽的淡漠,让我不禁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悲叹。 五十铃瞥了一眼屋子,只回答了两个字:“记得。” “五十铃,我现在好为难哦。我大概一时半会儿出不去了,不过,你会来看我的吧?” 五十铃的语调跟我完全相反,她平静地说:“我从明天起去厨房打杂。如果老夫人有事吩咐,我就过来。” “怎么了嘛,五十铃?外祖母现在又不在,这种时候你就别吓唬我了。跟过去一样,笑一下啊。” “您在命令我吗?”话音刚落,周围就陷入一片寂静。宽宅大院的小栗家,仿佛只剩了我和五十铃。我叫五十铃笑,到头来笑的却是我。尽管我心里难受,还是勉强冲五十铃笑了笑,但愿这样就能让刚才的一切都变成玩笑。 “你怎么了啊?突然这么严肃。五十铃,你好奇怪哦。” “是吗?”五十铃这才转过身来,一下子拉近了我们两人的距离,叫我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我没有吓唬你。你刚才也听到了,老爷已经被赶出家门了,他吩咐我的事,我也只能做到这里了。” “父亲?我父亲跟你说了什么?” 五十铃转过头,望着院子,随后又瞅了瞅这间平时不用的屋子,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拉窗。“小姐,您忘记了?小姐您当时也在场,就在这间屋子里,老爷对我说的。” 父亲和我,还有五十铃。 啊,就是我们初次见面时,我十五岁生日那天,我都想起来了。是的,父亲确实对五十铃说过:“你好好帮助小姐,跟小姐好好相处。”原来,五十铃一直在遵守这个承诺。难道她只是在遵守承诺? 难道就是因为父亲吩咐过,要她和我好好相处,五十铃才对我笑的吗?因为这个,五十铃才听我说话,借书给我看的? 五十铃说:“之前的老爷已经不在了,老夫人不让我再伺候小姐,我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服侍您了。” “五十铃。” “除了小栗家我无处可去。服从命令,做好自己的本分才能保住我的名誉。不,倘若我违背主人,恐怕会丢了性命。” 她的意思是说,失宠的我已经不值得善待了?五十铃不愿意与我共渡难关? 这样啊。原来如此。 五十铃,我的五十铃,我的用人,我的,我唯一的朋友。我的嗓子像堵住了似的,我拼命地挤出几个字,对五十铃说:“我……我一直以为你会是我的吉夫斯[《万能管家系列小说》中的人物。]。” 夜色太黑,我大概看错了吧。我似乎看到五十铃的表情发生了一点点变化。 “小姐您别误会。我不过是小栗家的伊斯芮尔·高[《布朗神父探案集》中的人物。]。”她说完转过身去,再没有回头。 4 之后的日子我简直无法形容。 人们说地狱是可怕而痛苦的。照这个说法,我还没下地狱。我住在小栗家深宅大院的一隅,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高大寺街区。我每天都待在那里,被剥夺了理应属于我的美好时光和其他许多东西。我每天睡觉、吃饭、以泪洗面。可我却不觉得苦,只不过觉得很无聊,无所事事到永无止境。 他们给我单独修了一个厕所和浴室。我知道这是外祖母的主意,并非出于关心,而是防止我四处走动被别人发现。我每天的饭菜由一个中年女佣端到房里来,她可能收到过什么命令,不管我问什么都不作答。饭菜相当粗陋,能有一汤三菜就算打牙祭了。通常来说他们只给我一碗无味的汤、一碗饭和一点梅干。 日子一天天过去,快得叫人难以相信。三个月后的一个夏日,我听见主楼里传来宴会的声响。彼时已过了盂兰盆节,而秋日节为时尚早。那天我的饭菜里竟然也有了用于祝贺的红白鱼糕。我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向来收拾碗筷的用人打听:“今天有什么喜事吗?”用人担心被牵连,只慌慌张张地说了一句:“太太再婚了。” 我大吃一惊。父亲因为有亲戚杀人被赶出家门,现在他们又重新找了一个女婿来代替。外祖母一定出了高价,她想找个人来换掉“流着脏血”的我。她要母亲再生一个孩子。不用说新女婿一定是血统高贵的人了。 我既可怜母亲,又同情父亲。而最惨的还是这个新入赘的女婿。只要外祖母一天不死,谁知道这位没见过面的新爸爸什么时候会被扫地出门? 冬天来了。我屋里有一个炭火盆,之前我常跟五十铃围炉而坐,现在却没人给我送炭。我裹着被子忍受着刺骨的寒冷,当听到远处传来龙笛的声音,又看到高大寺上空飘舞的风筝,才知道正月已经不知不觉来临了。 我把书架上的书都读了个遍,书目没增也没减。给我送饭的用人中途换过几批,也不乏偶尔有人和我搭腔。有一天我硬求着他们给我一卷废纸。这些日子以来,我脸上第一次又有了笑容。我想写点什么,古体诗或者小说。没想到外祖母以前送我的笔墨纸砚会在这里派上用场。我磨好墨,拿起笔,坐在纸张前面,准备好好休整一下自己那颗贫瘠的心。那晚我在桌前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当我看到自己写的字,不禁流下泪来。我花了一个晚上,写下的竟全都是:“五十铃、五十铃、五十铃、五十铃、五十铃。” 开春后,五十铃依然没有到我屋里来。起先我很恼恨,后来就有些担心了。我受到如此冷遇,五十铃能平安吗?别是被外祖母欺负了吧?后来我连这种想法都没有了。不管以什么样的形式,不管她对我有多冷淡,我都只想见她一面。 用人给我端菜送饭。你认识玉野五十铃吗?知道她的近况吗?我生怕听见叫我失望的答案,便一次都没有问过。一个夏天的早上,我的早饭只有一碗菜粥,我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向用人打听五十铃的情况。那天给我送饭的是个长相精明的女仆。 “五十铃。好像有这个人吧,又好像没有。” “她跟我差不多大,应该在厨房帮忙的。” “你跟我说这些,我也很为难。如果有人知道我跟小姐说话,是要挨骂的。” 我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龙形镇纸。女仆接了过去,脸上立刻露出了微笑:“我认识她。她就是那个笨蛋嘛。不管人家叫她干什么,都只会回答‘是’。听话当然讨巧,可她光嘴上答应,做事的时候却老念叨什么开头咻咻咻,中间叭叭叭的。不管是削土豆还是洗碗,统统都得挨骂,一样事都做不好。现在她被弄去专门收集、焚烧厨房里的垃圾了。” 我的耳畔突然响起了那首歌,用第一高中的寮歌改编的那首。现在想来,我们在公寓的生活就仿佛桃花源一般,那时五十铃总唱这首歌。莫不是现在五十铃也哼着它,在厨房里一个人站着发呆? 要不是被我连累,外祖母也不会嫌弃她。那么一个聪明的孩子,竟叫这些女人作践。 女人频频打量着从我这儿骗去的镇纸,嘴角又泛出了狡黠的微笑:“我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这事可和小姐有关哦。”除了五十铃,其他事我都不在意。不过,手里的这些宝贝,现在也用不上,我便又送了一个描金梳子给她。那女人立刻兴奋地说了起来:“夫人生了个儿子呢。老夫人简直高兴坏了,好像给孩子取了一个名字,叫太白。” 我猜到了。我早猜到终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母亲再婚还不到一年,事情竟来得这么快。 我在小栗家族已经彻底成了废人。 我原以为新继承人一出生,自己就会跟父亲一样被赶出家门。 可我估计错了,没有人来给我任何指令。也许外祖母已经把我彻底忘了吧。之前外祖母不理会我父亲,父亲在家里便根本不被待见。父亲名义上还是小栗家的主人呢,连他都那样,何况我现在完全失去了靠山,谁还会来理睬我呢。 自从我听说家里多了一个名叫太白的男孩,待遇就明显大不如前了——没有人给过我一杯热茶,有时候就连一碗白米饭都没有。以前那个坐在巴比伦会温暖的阳光房里谈笑风生的我,哪里会想到自己有一天竟会落到嚼着萝卜干喝稀饭的境遇? 而这些只不过是待遇差了点而已,更叫我吃惊的是,他们竟不知何时在我的走廊上装了铁栅栏。被软禁的这段时间,我从没想过要到主楼去,连院子都没进去过,因为我怕再惹外祖母生气。可是外祖母根本不认为我已经在闭门思过了,她用铁栅栏把我关在偏院里。我从没想过逃跑,她却已经把逃跑的路给我封死了。 不,其实我若想逃也不是没有办法。她封了走廊,我可以从院子里逃出去。这一点外祖母很清楚。她叫人做铁栅栏只是想暗示我,告诉我她不会放我走的决心。这么说,外祖母并没有忘记我。 很快,我就听见院子里有说笑声了,那么开心,是逗孩子的声音。 “快看,太白。哇,哇,哇。” “好孩子,太白真是好孩子。” “看啊,是奶奶啊,奶奶……” 外祖母带着孩子在院子里散步。 我一时竟无法相信,外祖母简直就像是孩子的母亲。可我不止一次看见,外祖母穿着木屐,抱着身穿睡衣的小宝宝,她耷拉着眼睛,难看地张着嘴,逗我的弟弟玩。每当这时我就会躲起来,把窗子关上,直到外祖母他们走过去。 我开始失眠。脑子里老想起“软禁到死”这句话,根本睡不着。 外祖母大概要活活把我软禁到死吧。我没法出去,见不到五十铃,只要我弟弟太白还在,只要外祖母不死。 可我依然不了解我的外祖母。 寒风乍起的晚秋时节,一个叫我十分意外的人来到我的房里。我曾经多少次梦见过这个身影,她站在门外,伏身在地,是玉野五十铃啊。 我起先还以为不过是日常来送饭的人,一切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惊得几乎昏了过去。一年多不见,五十铃竟从头到脚满是倦意。其实说起来,我自己也改变了许多。我的手指瘦得只剩下了骨头,脸颊也深深陷了下去。我很难为情,立刻用袖子遮住了脸。 “五十铃,你怎么来了?” 五十铃没有抬头,她一直跪在门外,把盛着酒壶和酒杯的托盘往我身边推了推:“老夫人给您的。” 我曾经想过多少次,倘能再见五十铃一面,一定要跟她促膝长谈,可现在五十铃就在我面前,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实在太突然了,太意外了,太叫人惊喜了。 我踌躇着,五十铃低着头讷讷地说道:“老夫人考虑到太白少爷的将来,为解决他的后顾之忧,命我把这毒酒送来给小姐。” “毒酒。”我一时语塞,没想到她送来的会是毒酒。 事到如今我终于明白了外祖母的用意,明白了她为什么不把我赶出去,为什么一直把我关在这里。对太白来说,我绝对是一个会和他争夺家产的危险人物。所以外祖母绝不能把我赶出去放任自流。她要我为太白死。 我明白了,都明白了。直至今日外祖母还不相信我完全无意于小栗家的财产。赐我毒酒,这倒很符合喜欢引用古语的外祖母的做法。只是,外祖母太狠毒了。她为什么要派五十铃来?为什么要派五十铃做这种事?难道她觉得我能再见五十铃一面就能毫无遗憾,平心静气地接受这杯毒酒吗?她怎么能叫从不说“不”字的五十铃来杀我?她简直就是一个魔鬼。 “请您体谅我的处境。”五十铃始终没有抬头。我也没能叫住正在掩门的五十铃。我不知道是气昏头了,还是悲伤过度,落魄不堪的我微微动了动喉头。救我,五十铃。 我记不清自己有没有说出这句话,我想我听到的可能是一个来自我怯弱心中的幻音。我好希望五十铃能回答我一声,只要她说一声“是”。 我没有喝毒酒,我把酒壶和酒杯都扔到了院子里。第二天早上它们都不见了,好像有人打扫过。这件事很快就影响到了我的伙食。我本以为我的伙食已经够差了,可他们还是大大削减了给我的定量。我只有一碗米饭,大概就是供奉菩萨用的那么一点,另外还有一瓶盐,盐就只送过这一次。 我心想,如果要杀死我那就杀吧。如果想饿死我就不要给我一粒米一滴水。可就这么一点点的食物,我仍是活了下来。 冬天刺骨的寒冷和极少的食物都是煎熬,可最痛苦的还是洗澡。他们不给我热水,只给一些温水,我越泡身体就越冷。我咬紧牙关强撑着,我知道自己一旦生病就会死。 我没有死。我瘦得跟鬼一样,过完了年,又挨过了整个冬天。 我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我强壮吗?不,我知道不是。 我很弱小。虽然我有很多反抗的机会,可以逃出去。我可以在刚接到电报那天就不回来,甚至可以跟外祖母争一争,夺下小栗家主人的位置。 我曾经从五十铃身上得到过勇气,说服外祖母,让我离开了高大寺。然而,我却没能把这份勇气坚持到底。我给自己摆出上百条理由,告诉自己什么都不做才是正确的,唯命是从才是最佳选择。于是我既不能好好活着,也无法痛快地死去,只有更加怯懦。这样的我,怎么能称作强大? 春天来了。我房间的窗子已经全部上了锁,可我还是从黄莺的叫声中得知了春天的消息。 我听到院里传来外祖母愉快的说话声:“太白,在哪里呢?快出来。” “在这里?躲在这里啊。” “看看,看看,被奶奶发现了吧。你这个坏孩子,躲到这里来了啊。” 而我在这里啊。我什么坏事也没做。 梅雨季节到了。没完没了的雨声一滴一滴砸在我仅剩的半条性命上。以前放在我屋里的那一小瓶盐巴已经受潮结块,所剩无几了。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便经常躺在地板上,脑子里云雾缭绕似的,什么都不会干了。不过我偶尔会哑着嗓子唱歌。愉快的旋律总是让我受伤的心更加难过,可我仍旧会唱。我唱的是五十铃改编的那首歌,她用我教的口诀改编的那个旋律。那首歌好像咒语一样,又像一条纽带,每当我一唱起它就能回到以前梦幻般的日子。 然而,雨声吞没了我微弱的歌声。 夏天到了。 暑热夺走了我最后的一丝气力。我没法抬起手臂,也睁不开眼睛,连脖子都转不动了。我张了张干涸的嘴唇。一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我也只叫一个名字,它是我一生中唯一与我分享过悲欢的名字。 “五十铃……”我的嘴唇凉凉的,有水流进嘴里。当我想到这就是我临终前最后的一口水时,耳边突然听见一个声音:“我在这,纯香。玉野五十铃在这里。” 又是幻觉,很美的幻觉。 我微笑着,失去了意识。 5 我在幽明之境徘徊了三天三夜。 请来的医生想尽了一切办法。而我实在衰弱,一度连心跳也停止了。我睁开眼睛的那一刹那,看见了母亲的脸庞。我知道自己没有去往另一个世界,可我也不相信眼前的现实。因为母亲竟搂着我,哭个不停,嘴里连声说:“太好了。对不起啊,对不起你啊,纯香。太好了,老天爷啊。”母亲早被外祖母抽去了灵魂,丧失了七情六欲,她从未大声说过话,也不曾抱过我,眼前这些显然都不是真的。 此外,父亲竟然站在母亲身旁,频频点头。父亲不是已经被赶出家门了吗?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又过了三天我才坐了起来,开始能喝一些稀粥了。我还以为自己这两年来已吃厌了稀粥,没想到那天的白粥却格外好吃。母亲一面照看着我的身体,一面对我说:“外祖母已经过世了。”这我猜到了。否则我是不可能得救的。 听说我那倔强的外祖母,是突然昏倒的,之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她的葬礼已经结束,遗体也已经火化。也许这会儿她老人家已经在地狱里了吧。 “外祖母怎么会昏倒的?”听我这么问,母亲支支吾吾地说:“还是等你身体好一些再说吧。” “不,母亲,我现在就想知道。” 母亲犹豫了片刻,轻轻叹了一口气,用手擦了擦眼角:“太白啊,好可怜。他死了。” “什么?” 太白是我的弟弟,母亲的儿子。我知道我是因为太白才几乎丢了性命,可他毕竟是我的弟弟,虽然我们未曾谋面。 他死了? “是个意外。大家都很无奈。但是外祖母却因此哭天喊地,最后昏了过去……往生他界了。对不起你啊,纯香。是妈妈不敢忤逆外祖母,害你差点没命。你原谅我这个没用的母亲吧。”我呆呆地看着潸然泪下的母亲。母亲真的很懦弱,我也确实是为此而差点死掉,但是我不能责怪母亲。因为我也很懦弱,我的懦弱也几乎害死了我自己。 我又问母亲:“那新爸爸呢?他怎么样了?” 母亲立刻显出一副不快的神情。她好像连想起来都会害怕似的,双手抱住了自己的身体。母亲用我从没听过的厌恶口吻说:“那个男人,我在外祖母去世的第二天就把他赶出去了。” 怪不得父亲会在家里呢。 那天晚上,父亲给我端来了汤药。 “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父亲。” 我从被子里坐起身,嗓音有些沙哑。父亲心疼得皱起了眉头,在我身边跪坐下来,对我深施一礼:“抱歉,我不知道你遭了这么多罪,我以为你会跟之前一样生活呢。” 我脱口而出:“如果知道……父亲你会来救我吗?”我说得很小声,父亲好像没听见:“什么?” “哦,没什么。我想父亲一定也受了不少苦吧?”父亲没有深想,他说:“我的苦算不了什么,倒是让你和香子受牵连了。看到你好些了,香子就放了心,这会儿她自己也病倒了。” “母亲吗?要不要紧?” “医生说她神经太紧张了。现在正在你隔壁的隔壁休息呢。” 我可以想象。我并不难过自己失去了外祖母和弟弟,可母亲失去的是自己的妈妈和儿子,她本就不是能够承受打击的人,她不可能这么快恢复。这么一来我就得赶紧振作起来。 不知父亲如何理解我这片刻的沉默,他安慰我说:“不过香子说了,太白遭遇那样的意外,确实很叫人伤心,而能让你醒来更叫人高兴。太白夭折了,这是老天为了帮助你做出的决定。她是这么说的。” 我无言以对。我的命不是用太白的命换来的,正相反,我的命是因为太白而差点丢掉的。我同情还未成年就离开人世的弟弟,可我不能同意母亲的这个说法。或许母亲也不见得认同,可如果这么想能让母亲心安,那我便不反对。 “外祖母的事,她有说什么吗?”我问。父亲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这让我多少有些意外。 汤药好烫,我喝不下去。这么烫,会是谁倒的呢?我想着,定定地看着又白又混的汤药。 “纯香,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尽管说。”父亲说。 我想要的当然只有一样。 “叫五十铃到这……”我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我明白了。即使把五十铃叫来,我真正想要的东西也回不来了。我们俩被命运作弄,这两年里我们都长大了。那些在公寓度过的日子、五十铃做饭时唱的歌、一起去参加巴比伦读书会的梦想……统统都回不来了。也许不见才是最好的选择。自被软禁以来,我第一次这么觉得。 然而,父亲却说:“玉野已经不在我们家了。” “什么?”我差一点打翻了手里的汤药。 “不光是玉野,小栗家现在一个用人也没有了。” 我忘了自己的嗓子还没复原,大叫起来:“出什么事了?” 父亲被我的样子吓了一跳,他挥手叫我平静下来:“冷静点,药要洒了。我也一直没在家,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清楚。”父亲想了想,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我:“我本想等你完全康复了再说的。可你也应该了解一下事情的经过。事情是太白生日那天发生的,小栗家族长子的周岁生日。许多人趁机送来了很多礼物。” 这种情景我也经历过。那些人为了巴结外祖母,会送很多稀奇的礼物来。可是,“你也知道,小栗家并不缺什么。除了礼物中最好的以外,其他都被扔了。可太白好像特别喜欢那些被扔掉的礼物。他是香子的孩子,我对他几乎一无所知,知道的不比你多。只是听说那孩子会走路以后就老爱在家里捉迷藏。” 我想起春天时听见外祖母在院子里说的那些话——出来啊,坏孩子,怎么藏在这里? “太白不知道是去找礼物了还是跟大家捉迷藏,他出了院子跑到了一个很窄的地方去……那个地方就是焚烧炉。为了收拾宴席,用人们都忙得不亦乐乎,很多人都往返于主楼和焚烧炉之间,不知道是谁把炉盖盖上了……有人点了火。发现时太白已成了一堆白骨。” 我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太白不死我就得死。可当我听说太白被活活烧死的惨剧,还是心痛至极。如果我们不是生在小栗家,也许会是一对很好的姐弟呢。 “太惨了。” “真的是很不幸。”父亲重重地点了点头,“不过,岳母大人好像不相信这是个意外,她责备用人们不小心,抽出岳父的军刀就朝他们身上砍。要不是香子叫大家快跑,家里就出人命了。这场骚乱平息后,岳母大人已经口吐白沫昏倒在地。听说之后她就过世了。” 这么说,在我晕倒时往我嘴里灌水,告诉我在我身边的那个人是五十铃了? 到底还是幻觉啊?给了我飘渺希望的幻觉吧?可我当时的喜悦那么真实,到现在心头还是热热的。 “岳母大人的所作所为是有些过分了。我理解她的悲痛,可谁会想到炉子里躺着个孩子呢?虽说事发突然,或许她本来身体也就不太好。”父亲这么说。可我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情。 到底外祖母为什么会突然离开人世?大家当作急病把她的后事办了,现在遗体也已火化,她的死因永远没有人知道。只是我很不解,是谁把那天我扔到院子里的毒酒收拾干净的? 他们说太白是为了捡被扔掉的礼物,或者是在捉迷藏才进的焚烧炉。可如果焚烧炉里有厨房扔出来的垃圾的话,现在天气这么热,一定已经发臭了。焚烧炉里臭味冲天,孩子再怎么不懂事也不会跑到一个臭烘烘的地方去吧?这么说,太白进焚烧炉的时候,炉子里并没有垃圾。还有就是,炉子点火的时候,太白真的像父亲说的那样睡着了吗?说不定,他正关在炉子里哭呢。 “事情过后,用人们一个都没回来,所以现在玉野也不在我们家了。”父亲的话把我拽回了现实,父亲温和地对我说,“你好像很喜欢玉野,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去找找看。” “是啊。” “玉野很听话的。” 夏天的夜晚,隐隐传来嘈杂的声响。我笑了,说:“是啊,父亲。她很听话。她很听我的话。”我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些身影。那是装模作样的五十铃,微笑的五十铃,大热天的晚上,她一定在读爱伦坡的小说。 “请叫她回来,一定把她叫回来。她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她自己说的,那就是她玉野五十铃的名誉。 弯弯的月亮照在拉窗上,黑暗中我从白得发亮的被子里坐起身子,吹了吹汤药。汤药已经不烫了,我吹着吹着,竟吹出了节拍,变成了一首歌。我鼓着腮帮子肌肉僵硬起来。 我笑了,耳边响起了歌声——开头咻咻咻,中间叭叭叭,孩子哭了也别揭盖啊。 |
||||
上一章:山庄秘闻 | 下一章:羊群的晚宴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