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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涅墨西斯的使者 作者:中山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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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轻部的面谈虽然令人恶心,但确实替渡濑排除了一个可能性。下一步渡濑准备着手调查浦和事件中的被害者家属。 第一位被害人一之濑遥香是一名大学生,在琦玉县上学,老家在长野县上田市。 碰巧古手川去调查别的案子了,所以渡濑孤身一人前往了上田市。在大宫换乘新干线的话,差不多一个半小时就能抵达上田。 一到当地,渡濑就立刻赶往一之濑家。如果他们还住在资料上的地址,那么一之濑家应该距离市区不远。 渡濑租了辆车,离开市区行驶了几十分钟,到了一片充满田园气息的郊外。渡濑看了一眼事先准备好的地图,这一带似乎有不少大宅子,分散排布在田地之间。一之濑家也是其中之一。 一下车,一之濑家如渡濑预料一般地映入眼帘,那是一栋充满名门气息的宅邸。昔日威风凛凛的大宅子,如今已经和周围的风景彻底融为了一体。 在门口告知了自己的来意后,渡濑等待了一会儿。不久之后,一个老妇人出现在了门口。 “远道而来您辛苦了。我是遥香的母亲,佳澄。” 对方的样子让渡濑感到了一丝疑惑。她满头银丝,腰也弯了,脸上满是深深的皱纹。根据资料,她应该才五十多岁,这副样子倒不像是一之濑的母亲,反而更像是祖母。 不知道是渡濑的想法表现在脸上了,还是已经习惯被人这样打量,佳澄满不在乎地微微一笑。 “您是为了遥香的事情来的吧?请先进来坐吧。” 渡濑跟着佳澄走过长长的走廊。从走廊的长度也能看出这栋房子的确很大,但令人意外的是,这么大的房子里,除了佳澄,似乎看不到一个人影。 “您的家人……” “今年春天,我的小儿子在外面找了份工作,搬出去了。我现在是一个人住。” 到了客厅,两人面对面坐下。当只有两个人坐在三十多平方米的大房间的正中间时,这所宅邸所携带的旧日气息就更加浓郁了。 “我看过关于十年前那起事件的资料。除了您儿子,当时您丈夫应该也在?” “我丈夫早就去世了。”佳澄保持着恬静的微笑说道: “他曾经是个身体极好的人,可是自从遥香被人杀害,一切都改变了。他日渐消瘦的样子,真是让人不忍心看。” “您丈夫他一定极其疼爱遥香小姐吧。” “有句话不是叫‘含在嘴里都怕化了’吗,他对遥香真的就是那样。他第一次和遥香吵架就是在遥香想要去琦玉上大学的时候。但是因为遥香强烈希望去,最终他只能不情不愿地答应了。那件事发生之后他后悔得不得了,觉得自己那个时候就应该坚决反对……他一直责备自己,觉得哪怕强迫也应该让遥香留在本地,这样她就不会被杀了。” 佳澄的脸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我觉得这样不对。明明遥香是被人杀死,为什么心怀愧疚的却是我们。” 佳澄的话让渡濑心中一堵。能够切身感受到被害人家属的悲痛的,往往只有在一线调查的警员。而当嫌疑人被逮捕之后,法庭却丝毫不会看到家属的悲伤。最近被害人家属虽然也被允许上庭,但是也仅限于能向被告或证人提问,参与被害人申告和求刑[日本法庭在重大刑事案件的审判中,判断是否对嫌疑人判刑及量刑的轻重时,会允许被害人及其家属进行陈词,参考他们的意见。]环节而已。这与法庭赋予被告的权利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我们家和小泉家都希望法庭能判轻部死刑。毫无理由地杀害十九岁和十二岁的女孩子,只是因为她们体弱,容易下手,这样的人绝对不能原谅。我们都坚信他会被判死刑,结果却是无期徒刑。我现在还清楚地记得,那个叫涩泽的法官宣布是无期徒刑的时候,轻部和那个律师立刻相视一笑,那是胜利者的笑容。你知道那个笑容有多令人憎恨吗?” 说着这些话时,佳澄的语气很平淡。 渡濑却觉得仿佛全身都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束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我们当时受到的冲击很难用语言表达。你们警方当时也十分愤怒,当天就提出上诉了,但是最高法院没有推翻原判。当时负责的警察先生也很无奈,还对我们低头道歉了。我丈夫从那天起眼见着就衰弱了下去。他每天都诅咒着轻部和那个法官,于是日渐消瘦,身体也不好了。都说怨恨伤人身,看着他那个样子,我就觉得这话实在不假。我丈夫临死之际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死后还能见着遥香吗’,他直到最后一刻都在后悔,觉得自己没用,觉得自己对不起女儿。” “您家人后来又发起过民事诉讼吧?” “因为我们实在不甘心。但是法庭也只判了八千五百万日元的赔偿金,这又有什么用呢?说得难听一点,难道两条人命就只值八千五百万吗?不是钱的问题,我们希望的是轻部和他的家人能负起相应的责任。” “我听说轻部给您和家人寄了一封信?” “到快开庭了他们才好像临时想起来似的,寄了那玩意儿来。我们觉得这种没有任何诚意的东西,打开都是脏了自己的手,所以直接拒收了。反正轻部也好,他家里人也好,由始至终就没有任何想要负起责任的意思。” “您没想过直接去找轻部的家人吗?” “当然想过。虽然我们心里知道,杀人的是轻部,不应该责怪他的家人,但是心里怎么可能真的不怪他们?不恨他们的话我们自己恐怕就会疯掉了。但是警方严令禁止我们接触轻部的家人。警察告诉我们,绝不能进行私人性质的报复,如果这么做了,那我们就不再是正义的一方,反而会陷入不利的局面。” 这件事让人难以接受,却不得不接受。虽然被害人家属也是受害者,但当他们把矛头对准凶手以外的人时,同样会化身为加害者。 “遥香走了,丈夫也去世了,这个家一下变得格外冷清。说来真是不公平,我们明明是受害者,附近的人却觉得我们不吉利,全都疏远了我们。没人和我们家来往之后,家里自然就更热闹不起来了,就连我儿子也不大愿意回家。等我死了,这个家恐怕就彻底散了吧。” 说完,佳澄轻微地叹了一口气。 此刻渡濑终于明白了,佳澄之所以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恐怕是因为她已经失去了支撑她活下去的几样最重要的东西。 悲伤会夺走人的生命力。 “对了,警察先生,事到如今您又为何还来问这些旧事呢?” “因为事情有了新的变化。您最近有听说什么关于轻部家人的新闻吗?” “这个……我不太清楚。” 她看上去不像在撒谎。 “前几天轻部的母亲被人杀害了,而且杀人的手法十分凶残。” “呀!” 佳澄惊讶地用手掩住了嘴。她的动作看上去自然极了,不像是在演戏。 “我听说……她好像是回了自己娘家?” “回了老家,还改回了旧姓,夫人您没看到这条新闻恐怕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您刚说她……被人杀害了,这是真的吗?” “是,更奇怪的是,她被人杀害的方式,跟遥香小姐当年一模一样。凶手现在还没抓到呢。” 佳澄的眼睛弯出了一个奇异的弧度。 “我明白了。警察先生,您怀疑我就是凶手,所以才来这里调查,是吗?” “我没有怀疑您。” “以您的立场,的确只能这么说。” “八月八日那晚,您在做什么?” “不在场证明吗?” “只是例行询问,每个有关人士我都会这样问上一遍。您就把这个当成一次问卷调查吧。” “还真是场生硬的问卷调查呢。八月八日……我和平时一样,看电视看到晚上十点,然后就上床睡觉了。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所以没人可以证明。不过……” “不过什么?” “我们家虽然在这样的乡下地方,我却没有车呢。要去上田的车站的话,只能叫出租车或者坐邻居的顺风车。也就是说,如果我去了车站,一定有谁会知道的。” 佳澄说得很有道理,而且渡濑也不觉得她有用玻璃刀破坏门锁、潜入户野原家杀人的能力。 “您刚才说行凶的手法很残忍,请问具体是什么样子呢?” “我只能告诉您,和遥香小姐那时一模一样。这也是我今天来拜访您的原因之一。” “恨入骨髓……是这样的手法吗?这件事轻部本人知道吗?” “我已经亲自告诉他了。” “轻部是什么反应,惊讶吗?有痛哭吗?”渡濑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佳澄突然抬起了头,望着天花板。 “您怎么了?” “我只是心里有些复杂。一直以来我都憎恨着轻部和他的家人。但是突然听说他的母亲被杀了,我心里竟然有一些同情那个母亲。可能我只是觉得有点寂寞吧。” “寂寞吗?” “因为这样一来,我能恨的人就又少了一个,只剩下轻部一个人了。但是那个家伙就算进了监狱,肯定也是一副愤世嫉俗的样子。不问您我也知道,就算自己的母亲被杀了,那个家伙也不会哭的。对他来说只有自己的命才重要。” 这时,佳澄的语气里才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怨恨, “那个,警察先生,您觉得凶手是因为太恨轻部了才对他的母亲下手的吗?” “那凶手可真个大蠢货。母亲被人杀害这种事情,对那个毫无廉耻的男人来说根本是无关痛痒的事。我说句不好听的,他母亲就这么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任何价值地被杀了,真是白送死。” 原来如此,“同情”原来是指这个。 “我真的不甘心。也许是迁怒吧,就算凶手的母亲被人杀了,我的心里还是不甘心。恐怕直到轻部死在牢里的那天,这份怨气都会一直驻扎在我心里吧。” 渡濑一句话也接不上来。 “渡濑先生,遥香被杀了,我丈夫心力交瘁去世了,这个家四分五裂,现在轻部的母亲也被人杀害了,但是一切的罪魁祸首——那个轻部,他现在还生龙活虎地活着呢,是吧?” “是。” “我知道这么说很过分,但是,如果那个时候轻部被判死刑,至少遥香以外的其他人,就不会落得如今这个下场了吧?为什么要让那个男人活到今天?反正他一辈子都要待在监狱里,也没有任何未来可言,为什么要为了他浪费税金和人力呢?” 渡濑无言以对。 小泉玲奈的家在浦和区岸町。渡濑决定在回警署的路上顺便去拜访小泉家。 岸町一带有很多新建的高层公寓。除了本地的居民,近年来也有很多年轻人在这里组建家庭,所以人口有一定程度的增长。 小泉家在一所幼儿园的背后,这栋房子在夕阳下似乎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按了门铃,渡濑又等了一小会儿。门开了一个缝,一个看起来像高中生的少年出现在了门后。 “你是谁?” 这孩子的眼神里有一丝胆怯,也许是因为自己的长相看起来有些凶恶?强行假装亲切、露出微笑的话,这孩子恐怕反而会更加害怕。这一点渡濑过去已经深有体会了,于是他只是沉默着亮出了警察证。 “欸?你是警察?” “你家人在家吗?” “爸爸他不到十点是不会回来的。妈妈在打工,还有三十分钟左右就回来了。” “我可以等。” “好吧,谁让你是警察呢。不过,你是来调查什么的?” “一些以前的案件。” “难道是轻部那件事?”对方的态度一下子冰冷了起来。 “我是玲奈的弟弟,英树。” 的确,资料上提过玲奈有一个弟弟,当时七岁,他到现在也差不多该上高中了。 “姐姐那件案子的话,跟我也有关系,不如你问我吧。” 渡濑不认为当时只有七岁的孩子能掌握什么有用的信息,但是英树显然不会轻易放过自己。渡濑一边摇着头一边迈进了门。 英树带着渡濑到了一个大约十平方米的客厅。墙上到处都贴满了家人的照片,但渡濑很快就发现了一个问题:这里没有任何一张照片属于小泉玲奈。 “我们已经摘掉了不少了,那个。”英树一边不太熟练地招待着客人,一边开口说道。 “什么?” “姐姐所有的照片。因为母亲说看到姐姐的照片总会难过,所以就全部收进相册里了。” “那件事发生的时候你七岁,是在上小学一年级吧。” “虽然年纪还小,但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我从小就最喜欢姐姐了。十二月五日,下午五点三十二分。我没有一刻忘记过这个时间。” “那时候你在什么地方?” “我和姐姐都在浦和站,但是我在车站大厅外面,没有和姐姐在一起。”他的语气里充满懊悔,“那时候如果我和姐姐在一起,也许姐姐就不会死了……每次想起这一点,我就觉得心里很痛,到最近才觉得好了一些。” “你们在一起的话,也许连你也会死呢?” “那样更好。” “为什么?” “比起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如果姐姐还活着,我父母一定会更高兴。” “你这种想法很不健康,而且这种假设也根本没有意义。” “但是真的是这样。我还记得那个时候,姐姐被那个男人捅伤之后,全身都是血地被送进救护车里,却死在了去医院的路上。我那时一直在救护车上陪着姐姐,看着医生拼命抢救她。” 坐在渡濑对面的英树始终低着头,也许是心中仍然怀有愧疚的缘故。 “到了医院,医生确认姐姐已经死亡,就在她脸上盖上了白布。我那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一直哭。之后我父母就赶来了……母亲对着我劈头盖脸地一顿骂,父亲则一边哭一边拦着母亲。我是第一次看见父母那个样子,心里害怕极了。我现在偶尔还会梦见那个时候的场景呢。” “这也不意味着你死掉他们也无所谓。” “我姐姐是个让父母骄傲的孩子,既聪明又懂事,我比她差远了。所以我明白,那个时候死掉的如果是我,我父母他们一定比现在过得要好。” 这孩子身上潜藏着极危险的倾向。 巨大的灾难突然降临在少年的身上,而他对此无能为力,他恐惧又绝望。年幼的孩子在兄姐面前怀有自卑之情是很正常的事,随着年纪长大,这种情感也会逐渐消退。毕竟比起兄姐,他们成长的速度会更快。 但有一种情况则不同——他觉得比之自卑的那个对象已经不在人世。 没有人可以战胜死者。 不管自己如何成长,变得如何聪明懂事,他永远都比不上已经死去的那个人。死者化为一道阴影,永远凌驾于他的人生之上。 这样的事情,恐怕也发生在了玲奈的家里。玲奈的父母恐怕也会永远想象着自己心中的女儿,仿佛她还活着,一年一年地长大。死者的幻影依旧活在这个家中,成为家里的一分子,这样的家庭又怎么会正常呢? “不过,为什么事到如今又开始调查当初的案子呢?” “你看新闻了吗?” “抱歉,我不怎么看新闻,顶多偶尔瞟上一眼网上的消息。” 渡濑向英树说明了一下户野原贵美子的事,英树一听就激动地站了起来。 “那家伙的母亲被杀了?” “嗯,所以我在挨个儿调查和她有关系的人。” “所以,我的父母也在嫌疑人之中吗?” “我们现在没有特定怀疑某个人,只是例行排查罢了。” “不过还是要调查不在场证明之类的吧?” “只是走个流程。” “反正你一会儿也要问他们,不如我先告诉你吧。八月八日那天我们家和往常一样,我最先到家,大约六点过一会儿,母亲也回来了,父亲是十点多到家的。等父亲也吃了饭洗了澡,大概十二点多的时候我们三个人都上床睡觉了。工作日我们的作息基本都是这样。不过,既然我们是一家人,那我的证词是不是有效,这一点我就不知道了。” “普通家庭的情况基本都是这样的,大半夜的还有人证能证明自己和他在一起的,基本只有做生意的人、不良少年或者小混混而已。” “这话好像有偏见呢。” 高中生所信奉的道理就应该多多少少带点偏见——渡濑心里这么想,不过却不打算说出口。 无论如何,从小泉家到户野原家必须开车或者坐电车,如果他们曾经到过户野原家,只要稍加调查就能知道。 “不过你这样挨个儿调查轻部那起案子的受害者,是不是怀疑那些对轻部怀恨在心的人?” “犯罪调查就是要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查个遍。”不过英树似乎不太能接受渡濑的说辞。 “你不用糊弄我,我要是警察先生你,肯定也会怀疑我们家和一之濑家的人。” “是吗?” “毕竟我们都恨那个男人嘛,他现在都还活在人世上。”英树的语气莫名地有些熟悉。对了,和一之濑佳澄一模一样。 “反正你随便调查一下就知道了,不如我直接告诉你吧,我平时常常辱骂轻部和他的家人。我们家和一之濑家后来虽然也提起了民事诉讼,要求轻部的家人赔钱,可最终他们还是一分钱也没给。这件事你也知道。我不太懂什么法律啊,家人的责任范围啊之类的事情,但是我知道,轻部亮一是个根本不配活在人世上的人渣。两个无辜的人因为他失去了生命,凭什么他还能活着?” 英树的语气突然变得极其激烈。从他的语气就能听出来,这话绝不是他此刻临时想到的,而是在心底酝酿、发酵了十年,因此带着如喷涌而出的岩浆一般惊人的热度。 “如果杀人不犯法,我早就想杀掉那个家伙了。而且他一直被关在监狱里,所以我下不了手。退而求其次,自然会想到对他在监狱外面的家人复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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