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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涅墨西斯的使者 作者:中山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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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后,搜查总部对牵涉到户野原贵美子案件中的一之濑遥香和小泉玲奈的家人都进行了调查,想要确认他们九月三日那天是否有不在场证明。与渡濑汇报的一样,案发时他们都在睡觉或者待在自己家中。当然,由于能够证明这一点的只有他们彼此的家人,所以并不足以成为有效的不在场证明。 搜查员和一之濑遥香的弟弟俊树也取得了联系。俊树现在在大阪的一家房地产公司工作,已经确认过在户野原贵美子和二宫辉彦被杀时他都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在没有联系上俊树时,也有部分警员认为他嫌疑很大,但是查清他具有不在场证明后,这种可能性也不复存在了。 第一起事件和第二起事件中,凶手所使用的凶器都还没有找到,目前唯一的进展就是两起案件中发现的不明身份的足迹,以及写下“涅墨西斯”这行血字的笔迹,都被证实属于同一个人。 但是,第一起案件已经发生超过一个月了,直到现在也还没有找到有力的线索和嫌疑人。搜查总部上下都很焦急,总指挥八木岛管理官和里中总部长的日子过得尤其不易。 焦虑的自然不会只有上面的人。以渡濑班为中心的县警总部,以及熊谷警署和松户警署的各个分局都各自出动了大量的搜查员,但大家都开始对这场持久又一无所获的搜证活动产生了厌倦。 唯一幸运的是,“涅墨西斯”的事暂时还没有被媒体得知。而这,恐怕是得益于八木岛对下属严格的保密管理,以及岬对记者所施加的压力。如果媒体知道了这两件案子的联系,市民间一定会产生不可避免的混乱和动摇。而越混乱,搜证就会越难以进行下去。 渡濑也差不多是在这个时候命令古手川去查审判记录的。 “是要查涩泽法官主审的所有案子吗?” “只要查轻部亮一以后的就可以。毕竟,涩泽法官是从那个时候起开始被人称作‘温情法官’的啊。” “不会吧,班长。” “恐怕就是你想的那样。”因为觉得麻烦,渡濑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可以量刑为死刑,但是只判了凶手坐牢的重大案件,或者是明显有轻判嫌疑的案件,你去把这一类案子的犯人家属名单全部找出来,给我一个个地查下去。” “……班长是觉得‘涅墨西斯’会犯下第三起案子吗?” “他绝不可能就此收手。” “我听说法官每天上午和下午会各上庭一次,轻部事件距今已经十年了,粗略计算一下也知道,恐怕涉及的案子会相当多吧。” “会吧。” “再加上每件案子涉及的犯人家属,这个数字还要翻几倍。” “嗯。” “我们不可能把这些人全都保护起来吧,现在的人手本就已经有些不够了。” 这些事不用古手川提醒,渡濑当然也知道。 “‘涅墨西斯’那家伙一定会从涩泽法官经手的案件中挑选对象下手,我让你找到这些人虽然也有保护他们的意思,但更重要的是要比那家伙领先一步。” “道理我虽然明白……” “如果这份名单上的人,因为我们什么都没做,而成为第三个受害者,会怎么样?人手不够,没能预测第三次犯罪之类的借口,能够说服你自己吗?我们自己的良心会不安的。后悔做了多余的事情,总比后悔自己什么都没做要强得多吧。” 古手川一脸认同地点了点头。 “不过,从现实来说,我们的人力也确实不够啊。” “出动县内所有分局的人,如果还不够的话就向其他县请求支援。当然,这个就需要请上面的人下命令了。” 古手川的表情更加痛苦了。 “班长,你不会是想利用里中总部长吧。” “大家不都总说,要学会活用自己的上司嘛。” “……首先得有个耳根子软的上司,才有资格说这种话吧。” “你有空在这儿废话,不如赶紧行动起来。” 目送着古手川飞速跑出刑警办公室,渡濑开始思考下一步的行动。 想要抓捕猎物,就要先知道猎物在想什么,和猎物用同样的视角观察东西,和猎物用同样的听觉警戒周围发生的事。这样一来,自然就能缩小自己搜寻的范围。 很明显,“涅墨西斯”在关注着涩泽法官曾经手的案件,而且是那些犯人被轻判、目前仍在监狱中服刑的案件。如果他的目的是替受害者报仇,那下手的目标应该优先选择犯人本人。他之所以没有这么做,应该是由于这些案件的犯人中目前还没有刑满释放的。 到这里为止的思路应该都没有太大问题,应该和凶手的想法没有太大出入。那么,接下来应该分析一下“涅墨西斯”这家伙内心更深处的想法了。 自己原本就假定凶手的犯罪动机是向司法制度进行报复,在里中总部长和岬次席检察官面前,渡濑也都没有否认这种可能性。但是,“涅墨西斯”通过实施复仇,到底能获得什么好处呢? 不是金钱。 那么,是实现政治主张?还是宗教方面的心理满足?不管怎么说,他的目的之一应该是获得某种满足感。但是,人会仅仅为了获得满足感就杀害自己的同类吗? 当然,国外确实存在很多出于宗教、政治等原因而杀人的案例,也有很多人单纯地为了满足自己的心理需求而杀人。但是,日本的政治制度非常稳定,宗教观念也很稀薄,所以这一类的动机在日本人中并不常见。 那么,是那种故意想挑起社会骚动的愉悦犯吗?渡濑无法认同这种猜想。如果希望引发骚动的话,应该有其他无害且效果更好的办法,选择杀人的风险未免也太高了。 一定有什么能令“涅墨西斯”满足的,除金钱以外的东西。 电话铃响起,打断了坐在椅子上沉思的渡濑的思绪。电话上亮起来显示内线的灯,液晶屏上显示出四位数的号码。渡濑一看就知道打电话来的人是谁。 渡濑“啧”了一声后,拿起了听筒: “我是渡濑。” “立刻来我这里一趟。” 里中的声音里透露出轻微的紧张。如果不是相当紧急的事,县警总部的总部长大人也不会亲自来叫自己一个小警察去见他。 一进总部长办公室,就看见里中不高兴地抿着嘴。 “出什么事了?” 里中沉默地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的一份报纸,虽然是相当无礼的举动,但因为这个男人平时常常这么做,所以反而显得极其自然。 那是《琦玉日报》今日晚刊的第一版,渡濑只瞟了一眼,就立刻被一行标题吸引住了。 对司法制度的挑战? 下面还有两行标题,分别是: 熊谷和松户出现连环杀人事件 被害人都是服刑中犯人的家属 引言部分是这样的: 据有关人士透露,上个月十日发生于熊谷市的户野原贵美子被杀事件与本月三日发生的二宫辉彦被杀事件,有极大可能是同一凶手所为。据悉,户野原与二宫都与正在服刑之中的重犯有一定联系。凶手在两处现场都留下了“涅墨西斯”的血字,由此推断凶手应该是同一人。搜查总部认为这两起事件的凶手有可能是对现行的司法制度心怀不满的人士。 “这是今天晚报的样本,《琦玉日报》那边好心提前送来通知我们,还有两个小时这份报纸就会被送往全县各地了。”里中难得看起来如此紧张,“我三番四次地强调,一定要严格封口,结果呢?” 里中用力地拍了几下桌面。他看起来极为愤怒,因此少见地将情绪表露在了脸上。 “到底是谁把消息泄露出去了!是总部的人,还是分局的?” “恐怕两个都不是。” 渡濑假装平静地说道。 “这份报道中的信息实在过于准确了,没人泄露的话他们怎么写得出这样的报道?” “《琦玉日报》好像是被开除出记者协会了吧。” “不是你自己几年前提议的嘛。” “既然他们根本没来记者协会,就不可能通过协会的渠道获得消息。所以是他们的记者独立挖出来的信息吧,虽然立场相对,但是不得不说他们还挺厉害的啊。” 这篇报道中没有署记者的名字,但是《琦玉日报》中有这种手腕的记者只有一个。多半是那个男人依靠自己独特的嗅觉和惊人的取材力,自行从什么地方把消息挖出来的吧。 “我们的封口令只对相关警员和加入了记者协会的媒体有效,没有封死其他的消息渠道,这是我们工作的失误。” “听你的语气,你知道消息泄露的渠道?那就由你亲手负责给我把这条渠道堵上。” 里中叹息着命令道。但渡濑心里清楚,里中专程叫自己来一趟,绝不可能只为了这件事。 “已经泼出去的水就收不回来了,‘涅墨西斯’和他做下的事已经被无数人知道了。既然事已至此,我们绝不能再被动等待下去了,如果不尽快把‘涅墨西斯’抓捕归案,社会的动荡不安只会愈演愈烈。” 会动荡的倒不是整个社会,而是司法界罢了——渡濑在心中补充道。用以往的判例和经验驳回陪审员做出的死刑判决的上级法院法官;肆无忌惮地公开宣扬废除死刑的律师;毫无逻辑地参考西方,主张死刑是过时的、残暴的制度的司法媒体——对这些人来说,“涅墨西斯”相当于民意的代言人,对他们是极大的威胁。 “‘涅墨西斯’的所作所为不过是扭曲的报复行为罢了,但是一定会有人觉得他所做的事情是正义的。何况,我们国家中本来就有八成以上的国民支持死刑,这种倾向就会更加明显。” 里中的担心也不是杞人忧天。凶恶的罪犯就应当被处以极刑,这样才能更好地维持社会秩序——这种观点平时大家也许不会公开谈论,但是如果他们发现有超过八成的人都与自己观点一致,那他们恐怕就会乐于加入抨击废除死刑制度的大军。 现在的司法制度的核心是通过惩罚使人反省罪行,维护社会秩序。这些欣赏、赞颂复仇行为的人,如果不被约束,恐怕会渐渐发展成为反对现行的司法制度的势力。甚至,他们可能会开始攻击只将犯人关到监狱里,却迟迟不愿意签署死刑执行书的法务大臣和法务省。 “刑事部长报告说现在搜查的进展并不顺利,原因是什么?是搜查员做事不用心吗?” “不是他们不用心,是相关证据太少了。” “做过犯罪心理画像了吗?” “那个只是纸上谈兵的理论,在实际工作里没有任何作用,这点您应该也清楚。” 犯罪心理画像,是曾经风靡一时的搜证手法。但是在足利事件[发生于一九九〇年五月十二日的诱拐、奸杀幼女案件,是日本著名的冤案之一。嫌疑人经公审后被判无期徒刑,但事后通过DNA检验发现嫌疑人并不是真凶。]中,这种方法被认为是导致误抓犯人的原因,因此饱受争议;在世田谷灭门案件[二〇〇〇年十二月三十日深夜,在日本东京都世田谷区发生的一起灭门事件,至今未查明真凶。]中,它也曾被认为导致搜查陷入僵局。不过,在相对较少发生重大罪案的日本,由于可供分析的数据本身就较少,所以很难得出准确的结论。 里中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么,现在我们需要做些什么?” “加快破案的速度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是要防止事情进一步发酵,为此要画出一条预防线。” “预防线?” 听到对方的追问,渡濑顺水推舟地提议,希望对涩泽法官经手案件的被告家属安排监视和保护。 “我们已经在查可能会成为下一名受害者的人员名单了,如果您希望,我们一天之内就可以完成。” 和他预料的一样,里中的反应相当消极。县警总部的管辖范围内还好,但如果要请求外界的支援,里中这个总部长就需要到处向人低头,还需要暴露自己治下如今的窘境。 “你预计这个预防线能有多大的效果?” “至少,就算发生了什么不如人意的事,我们也可以说尽过力了。” “……你还是老样子,嘴和脑子都动得快。” 里中虽然看起来相当不满,但似乎勉强决定考虑一下渡濑的建议。 “那堵上疏漏的事,就拜托你了。” 想要让上司出力,自己也得先卖力。渡濑没有推辞,原本他也准备查出情报是从哪里泄露的。 再说,他已经有怀疑的对象了。 接近晚上七点,渡濑走进东京高级法院的办公署,他想找的人正站在玄关处。 《琦玉日报》社会部记者,尾上善二。他个子不高,走起路来风风火火的,前牙有些突出,看上去像某种啮齿类的小动物。只要见过他一次的人,都会留下极深的印象。 “哎呀,这不是渡濑警部吗?辛苦了。” “嗯,托某个人爆出来的大新闻的福,我确实忙得不行。” “你不会是特意来这儿等我的吧,哎呀应该不会的吧。” “依你的习惯,爆料之后,一定会直接找上最难进行采访的对象。你是查到了涩泽法官大概这个点下班,才特意来等他的,不是吗?” 尾上不高兴地皱了皱眉。 “……全都被你看穿了,还真是令人不爽。不过,基本上和你预料的差不多。所以,你找我有什么事?” “‘涅墨西斯’的事情是那个散步的家伙告诉你的吧?”对这种人问话时不需要委婉,渡濑开门见山地说道。 渡濑看到《琦玉日报》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发现尸体的家伙很可疑。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性,住在案发现场附近的公寓里,除了警员,看到了“涅墨西斯”四个字的人就只有他了。而尾上恰巧最知道怎么撬开这类人的嘴巴。 尾上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叹息。 “那家伙的嘴可不严实,稍微给了一点取材费,说了几句好话捧捧他,那家伙就自己滔滔不绝地全说出来了。” “熊谷市那起案子的第一发现人可没有看见‘涅墨西斯’这几个字,你是怎么找到这两件案子之间的联系的?” “因为两起案子都出动了你啊,渡濑警部。不然,松户警署管辖的案子怎么会轮到你这个琦玉县的警部出马呢?我稍微查了一下就发现死的两个人都是囚犯的家人,稍微推敲一下,自然会发现两起案子的关联。” 渡濑暗自咬牙,没想到自己竟然成了泄密的源头,这可真是出乎他的意料。 “我可没做任何妨碍公务的事吧。” “这话可不像是取了那种标题的人该说的。你明知道所有人都会把这篇报道当作对司法界的挑衅,真不愧是社会部的王牌啊。” “我们这种地方报纸和精英云集的全国报纸不一样,环境相对自由嘛。” “那些精英从明天开始都要跟在你后面跑了,这也是你意料之中的吧。” “哈哈哈哈,这就是爆料的有趣之处啊,与报社的牌子、预算、组织大小都无关,仅看记者的手腕高低。” “你就不顾忌自己的爆料可能会引起社会不安和动乱吗?”尾上没忍住笑出了声。 “渡濑警部你也真够坏的。” “什么意思?” “将掌权者试图掩盖的事实公之于众,这本就是我们媒体人的工作。这一点警部你也很清楚。警部你们的工作只是抓捕犯人,把他们移交检察厅,不会负责安抚死者和死者家属受到的伤害。两者本就是一样的道理。” 类似的话渡濑过去也听过不少,因此他并不太意外,甚至觉得尾上的说法逻辑清晰,听起来令人精神一振。但是渡濑的性格让他绝不会轻易承认这一点。 “既然你已经下定了决心,那你应该知道‘涅墨西斯’这件事会引起多大的反响吧?” “当然,继我们之后,全国的报纸都会报道这件事,‘涅墨西斯’会成为反抗现行司法制度的宣言。现在的制度下,无论多么无可救药的凶残之人,也要先依据判例来决定是否判处极刑。即使判了死刑,也要用国民的税金养着这群死囚,给他们提供一日三餐。而历代的法务大臣也都不愿意在执行命令书上签字。结果全国的监狱里都是等着执行死刑的囚犯,有的人还没上刑场就先在监狱里病死了。我说句僭越的话,这不正是司法系统的组织僵化吗?而导致这一切的元凶是什么,英明的警部阁下应该不会不知道吧?” 渡濑当然清楚,但是以他的身份,却不能轻易地说出口。明知故问的尾上一脸幸灾乐祸的笑容。 “警部平时总是快刀斩乱麻地解决所有难题,没想到你也有答不上来的时候。那么,就让我来回答吧。司法界的人之所以不愿意迅速地执行死刑,是因为总在担忧冤罪这回事。” 果然,对方的想法和自己差不多。 渡濑紧盯着尾上,由于长相凶恶,一般他这么做时都能起到很好的震慑作用,但眼前这家伙显然不会轻易被吓到。 “已经执行了死刑的饭冢事件[发生于一九九二年的杀害两名幼女案件,经DNA鉴定后锁定嫌疑人,嫌疑人拒不认罪,但仍于二〇〇八年被执行死刑。事后调查发现案件中仍有许多疑点未查明,无确凿证据证明嫌疑人真凶身份。],还有最近的足利事件,世界上总是不缺乏冤罪的。如果执行了死刑之后才发现是冤罪,相关的负责人就会倒霉了。有的人会受不了自己良心的煎熬,有的人会被追究误捕和误审的责任,甚至会被免职。渡濑警部,你自己不也参与了二十多年前浦和警署的那次冤罪事件吗?在你面前说这些倒显得我班门弄斧了。” 渡濑无法反驳尾上的话。那个时候,制造冤罪的人、没能察觉冤罪的人、希望掩盖错误的人,都受到了或有形或无形的惩罚。见识过当时那灾难性的局面的人,都会对确定嫌疑人、抓捕、起诉、审判这一系列的司法流程抱以更谨慎的态度。 “那些家伙害怕重蹈覆辙,所以拖延着不愿意执行死刑。他们不相信司法界的同僚,不愿意为自己的决断承担责任,不愿意践行自己的使命,不过是些卑劣的小人罢了。” “你觉得司法界里全都是些小人吗?” “当然不全是。但是啊,警部阁下,也许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吧,我所见到的可全都是这些卑鄙的家伙。这些人明明身居如同神明的代罚者一般神圣的岗位,身负维护法律、执行法律的重责,实际上却全是些像普通的工薪族一样混日子的货色,或者是只知道明哲保身、满脑子官僚主义的卑鄙小人。你不觉得,这次的事件是一次检验这些家伙对我国的司法制度和死刑制度到底有几分认真的好机会吗?” 尾上语气轻快地说着。 渡濑和他认识了这么多年,知道他并不是在故意挑衅自己,眼前这男人打从心底里喜欢嘲讽、批判那些位高权重的人。 “干我们这一行的时间久了,就会大致摸清楚发生在我国的犯罪都有些什么形式。托渡濑警部你们辛勤工作的福,现在的犯罪总数比以前有大幅的下降。但是与此同时,性质恶劣的犯罪却越来越多了。很多人觉得这与采取重刑的趋势和启动陪审员制度有关,但事实上原因未必仅止于此,也可以认为是人们心中向往暴力和混乱。所以,在这个时代应运而生的‘涅墨西斯’就如同神话中的恶作剧之神一样。他代替被害人家属实施复仇,可以看作是复仇女神涅墨西斯的使者吧,这位涅墨西斯的使者正要向法律女神忒弥斯发起挑战。这就是我对这起事件的看法。” “你的高见我大概清楚了。”渡濑放低了声音说道,“被排斥在记者协会外还能弄到这么多消息,你的手腕依旧值得赞叹啊。” “能得到你的夸奖,这可是无上的光荣。” “所以我还要劝你一句,你有想过吗,为什么‘涅墨西斯’在现场留下了血字,却没有发布任何犯罪声明?” 尾上的笑容一瞬间凝固了。 “那家伙并不想出风头。虽然还不清楚原因,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他留下血字的原因只是想证明这起案子是他做的。所以,媒体大肆报道这件事,对他来说也许反而是一种阻碍。而且,《琦玉日报》以前是不是刊登过一则社评,说什么废除死刑已经是世界性的潮流了,为什么日本还要固执地保留死刑之类的?如果‘涅墨西斯’那家伙的目的是要反对废除死刑,他下一个要下手的目标搞不好会是《琦玉日报》。” “这……不会有这么荒唐的事吧?” “哈,难道有人替被害人家属复仇杀人这件事就不荒唐了吗?我可提前告诉你,警察虽然有必要保护跟这次事件相关的人,但是报道事件的人可没有被纳入我们的保护范围。现在还不晚,你赶紧去买点什么防身用具吧。” 扔下这句话,渡濑便转身离开了,他一点也不关心尾上作何反应。明天再去教训一下那个发现二宫尸体的家伙,自己就算完成了里中交代的事了。 泄露的通道已经被堵上了,剩下的就是如何处理这件事带来的影响了。 跟渡濑他们预料的一样,第二天全国的早报纷纷转载了《琦玉日报》的那篇报道。 对记者来说,追着转载别人的爆料是一件屈辱的事,但他们也绝不可能忽视如此劲爆的新闻。 报道引起了轩然大波。 人们震惊于这两起案子之间居然存在联系,但更加震惊于居然会有人向逃脱死刑的重刑犯家属进行报复。和以往的杀人案不同,这两起案件中被杀的人都是加害者的家人,这一点微妙地使人们产生了报复的快感,也让健忘的市民想起了他们曾经有多么厌恶这些犯下重案的犯人。 令人恶心的轻部亮一。 令人愤恨的二宫圭吾。 在所有人都认为该判死刑时意外的“温情判决”。 如同剥开陈旧的伤疤一般,那些曾被遗忘的恶意喷涌而出,人们对死去的户野原贵美子和二宫辉彦的同情也在一瞬间灰飞烟灭。当然,也有人觉得凶手应当找加害者本人复仇,而不是对他们的家人下手,但这些声音也很快淹没在了群情激愤的舆论之中。也有一些自诩理智的人试图提出一些义正词严的看法,但都遭到了听众的无视。 表面上看来,大部分的人都不认为“涅墨西斯”杀人的行为是正确的,却没有什么人批判他替被害人报仇这件事。一方面是由于轻部和二宫所犯下的罪行实在过于残忍,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人们突然注意到了被害人家属的痛苦。 某电视台播出了对轻部和二宫事件中的被害人家属的采访。其中,轻部事件受害人小泉玲奈的弟弟英树对早逝的姐姐的痛惜尤其让观众感同身受。 “被杀的不是那个男人,而是他的家人,我觉得他的家人很可怜。老实说,我也想向那个男人复仇。虽然有句话叫‘应当恨罪行,不应恨犯罪的人’,但是又有几个人能真正分得清楚呢?而且,如果我不恨他,被杀害的姐姐一定会不能瞑目的。” 被二宫圭吾杀害的久世纮子的父亲久世隆弘的话则更加尖锐: “凶手实在不应该杀死二宫的父亲,我觉得这事根本不合理。但是,我常常想,之所以今天会有这样的祸事,不正是那个时候的判决埋下了祸根吗?如果当时就判处二宫圭吾死刑的话,今天就不会产生这种悲剧。我们这些被害人家属也不用痛苦这么多年,二宫先生他们家人也不用遭受世人的谩骂。日本是有死刑制度的,二宫圭吾犯下的罪行也足以被判死刑,比起被杀的纮子和我母亲的生命,法院却更加重视那个男人的生命。说到底,法院只是在不断散播不幸的种子罢了。” 久世隆弘的抗议直指废除死刑论,这和“涅墨西斯”想做的事不谋而合。 事情发酵到这个地步,终于转向了对死刑制度的合理性的讨论。比起惩罚更重教化的庭审制度,以及那些高声宣扬废除死刑的“人权派”律师,成了舆论攻击的中心。 关于废除死刑的辩论,论点几乎都是原来的那些,没有什么新鲜的。支持废除死刑的人没有准确的数据作为依据,最后基本上是全盘吸纳欧美的经验。但是支持保留死刑的人同样没有科学的数据,只是一味地重视民意调查,大都是些基于感情的论调。 死刑制度与宗教观、伦理观和内政问题都有很深的关联,所以这种辩论中也不仅仅牵涉了法学家、宗教学家、教育家、犯罪心理学家、社会学家、政治家,甚至一些刑满释放的犯人都发表了各自的看法,可以说是一派百家争鸣的局面。 当然,法务省和法院也无法置身事外。人们攻击法庭中的“温情判决”,甚至开始非议和这些案例有关的各级省厅,指责他们不顾及市民的感情。《刑事诉讼法》中明文规定,判决确定后的六个月以内需要执行死刑。但是现在的法务大臣自上任以来还没有签署任何一份死刑执行书。因此他在国会提问中甚至被人追问了关于他是否信仰宗教的问题。 如今,岬和里中担忧的状况已经成为现实。 “涅墨西斯”的复仇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引发了人们对死刑制度的广泛讨论。 但是,也有人觉得这一系列变动的出现是必然的结果。一位前新闻记者在出席某个电视节目时这样说道: “我一直觉得现在这种问题是早晚会出现的。我曾经有幸出席过联合国停止执行死刑决议的会议,日本代表当时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只是低着头等待其他国家的代表争论完。这不是哪一届内阁的问题,而是历代政府累积下来的历史遗留问题。这个国家在很长时间里都是同一政党执掌政权。而一个政权延续的时间越长,就越发只想延续现行的制度。只要不出大问题,就没有人想要进行改革。其后政权发生了更迭,新政权把‘关于是否废除死刑的全民讨论’列入了施政计划。实际上法务省的法制审议会是尝试过进行废除死刑的讨论的,当时的法务省官僚却以‘法制审议会是在已经进行过一定讨论的基础上得出结论的会议,不是在毫无方向性的情况下进行讨论的场所’为由叫停了这场讨论。对他们来说,修改制度和体制只会带来大量麻烦事罢了。在那之后,也有有识之士计划过组建学习会,但是大家也知道,新政权在三年内经历了几次内阁重组,所以组建学习会的事也就被搁置下来了。但是,讨论的机会按理说是一直有的,疏忽懈怠、拖延至今的法务省乃至政府上下应该为现状负不小的责任。这次可以说也是一次讨论的好机会,但是他们也没有任何想要珍惜机会的意图。” 网上的议论更为激烈。在一些需要实名注册的网络平台,人们发表的意见还相对温和。至于匿名的论坛或者推特一类的地方,则有大量的人公开表达了自己对“涅墨西斯”的崇拜之情。大概是替人复仇的行为触动了网民,“涅墨西斯”一下子成了网络世界里的大英雄。 “‘涅墨西斯’简直就是神!” “全国还多的是加害者的家人,别放过他们,一定要替死者报仇雪恨!” “连死刑都不认真执行,还配叫什么法治国家。” “应该立刻让法务大臣下台,让‘涅墨西斯’来替他。” “比起抓‘涅墨西斯’,警察更应该去抓那些加害者的家人,他们生出那些人渣来本来就有罪。” 和对“涅墨西斯”的崇拜一同席卷而来的,是要求加快执行死刑、反对优待囚犯的声音。他们认为,这些死刑犯都是犯了死罪的穷凶极恶之人,为什么要用自己的税金来厚待他们?从青年人到中老年人,民愤在对社会、对生活现状不满的人群中迅速蔓延开来。 法务省忙着四处灭火,但是省厅能做的也只有等待事情渐渐平息,或者把压力转嫁给其他有关部门。 法务省显然打算双管齐下,他们一方面对市民的抗议充耳不闻,一方面通过内阁官方对警察厅施加压力,要求他们尽快破案。这个要求经由警察厅传达给琦玉县警总部长时,演变成了严苛的指示,而传达给搜查总部时,就成了十万火急的命令。于是,搜查总部被迫扩充人手,但是由于渡濑的提议,里中已经投入了大量的人力去保护涩泽法官经手案件的加害者家人,所以此次增援的人数并没有想象中的多。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如果接下去搜证还没有进展,警察厅早晚会直接介入此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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