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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夜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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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星稀疏云遮月,田野上没有路灯,浓密的黑暗让车灯只能够出一点远,车身掩在后面,如同一只探着发光触须缓慢爬行的甲虫。 甲虫在两道更微弱的晃动的灯光前停了下来。 刺目的强力电筒照进驾驶室。 “你哪儿的?前面封了不能进。”警察说。 “我就在这儿下,谢谢。”米莲对司机说。 她下车后自报姓名,说找路小威。负责封路的警察早得了嘱咐,放开一条路让她自行前往。 手电光消散得很快,几乎在走过警察的下一刻,田野上的黑暗就弥合上来,把米莲没在其中。米莲没有吃晚饭,没有吃午饭,也没有吃过早饭。她不觉得饿,整个胸腹在搅动,每每觉得下一刻就要搅断了,下一刻却还没到极限,永远到不了极限。这不是饿,是身体里生了一个黑洞。黑洞周围的一切都是虚无,米莲的感觉正是如此,每一步都像踏在虚无里,软绵绵不受力,前后左右都没了意义。她停下来定神,如此才没有摔倒。远处有车灯有人影,仿佛一处可供休憩的驿站。人影晃动,似乎更近了一些。 路小威跑出光亮地带的时候被浓度骤增的黑暗打了一下眼,什么都看不见,然后米莲的身影才慢慢在前方浮现出来。她站在黑色小路的中段,雕像般一动不动。路小威跑上去招呼,先为自己向刑队通报了她的行踪道歉,虽然他不必如此。 “其实我猜到你要去找许峰,我们也是今天才掌握到线索的,但现场我同事的做法……不该让你顶在前面去敲门的,至少该先和你通个气。” “没什么关系,也没什么危险。”米莲微微摇头,“可惜他不在里面。” “离他很近了,这是个大突破。房间里留下了不少痕迹,快抓住他了。”路小威观察了一下米莲的表情。 “谢谢你等我。路警官,你是个好警察。”米莲对他笑了笑,然后示意该往前走了。 还好四周那么暗,路小威想,米莲看不到他脸红。 “我答应过的,等你到了再打开。现场清理完没多久,也就等了一小会儿。” 其实当然是很不容易的。这样的案子,这样的阵仗,路小威又是这样一个基层小刑警。米莲心里清楚,但她没再说什么,只是随着路小威的脚步往光亮处去。 三辆警车停在小路尽头,另两辆爬在坡上,车灯大开。一辆载着发电设备的小货车停在坡底,长长的线缆拖下来,连了许多探照灯,把小坡照得亮如白昼。所谓亮如白昼当然只是形容词,实际上,这里和米莲下午来时感觉全然不同了,那些光芒像一层白油,黏在泥土上,黏在草叶上,黏在树梢上,所有被它们覆盖的物体都不可靠起来,仿佛随时会扭动着变成另一种东西。 警车都是满载着开过来的,其中大部分是文职,包括法医、拍照摄像、微量物证、痕迹检测人员等等。他们有些在坡上,有些在坡下,现在齐齐望向米莲。 “他们都等着开箱工作呢。”路小威解释了一句。 米莲走上坡,等候的警察们知道要干活了,也都随之往坡后去,看上去就像是簇拥着米莲似的。她登上坡顶,见下午那株枇杷树的位置旁停了辆小型吊车,树干已经锯倒,树根挖出来吊到一边。 一个中年警察走上前打招呼。 “谢谢你啊米莲,给了我们重大线索。” 米莲对李节笑一笑,目光越过他,望向露出的大坑。那就是她6年前应该被埋葬的地方吗?她一步一步走上前,李节给她让路,两名路径上的警察给她让路,三盏围着的探照灯逐走树影。她感觉自己走在直达终点的隧道里,中间再无阻碍,一道幻影从6年前显现出来,渐渐与她合于一处,初以为是许峰,后来发现是她自己。 坑底躺了一块宽大木板,可能是旧门板,上面有少许浮土。 板下是空穴吗,还是蜷了一具枯骨? 米莲站在坑边。坑一米许深,世间最浅的深渊。 “就站在这里看吧,别下去了。”李节在她身后说,“那我们开始。” 全程摄像的设备已经架好,两个警察戴着手套下坑,分抓木板两端,相互瞧了一眼,“嘿”地喊了一声,齐齐发力。 忽然间起了风,是白天那种绵长的风,但在夜里就成了郁郁的风,像一个不幸的女人死去前吐出最后一口气,所有的不甘化作呜呜声贴地而来,穿林过田游上山坡,最后汇聚到一口坑里。草木娑娑不绝于耳,飞鸟或蝙蝠在白光边缘扑啦啦振翅,几片落叶在坑上盘旋不落,坡上的人一时都迷了眼睛,心中悚然。 叶子和浮土落回木板。一寸两寸,木板被小心地抬起,现出幽幽黑隙。一尺两尺,木板抬开靠到一边,露出下方洞穴。坡上森森薄光流淌,转瞬在里面镀上一层油白。几根惨淡的手指状物跃入观者眼帘,却比手指更长更崎岖。随后更多的“手指”被看见了:土坑四壁爬满了植物的根系,它们有的紧贴坑壁,有的则挣扎出来,像大大小小的手,扭曲着伸向前方—在那里,有一团触目的红色。 “停。”李节说,“先拍照,拍完再动。” 米莲盯着坑中的那一朵红,转不开眼睛。她想过里面可能是空的,想过可能另埋了受害人,但没想过这个。其实是顺理成章的事,寿衣是为她准备的,既然她没用上,还能有比这儿更好的去处吗? 寿衣叠得很方正,摆在坑中央。大红底牡丹纹,色泽比簇新时薄几分,不知是被眼前白光所削减,还是因为空抛了6年光阴。 没有新的死者,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多个角度的照片拍完,一名警察换了新手套,弯腰捧起寿衣,另一名警察拿来大号证物袋,准备把寿衣装进去。 捧寿衣的警察腰还没直起来,忽然停住不动。 “里面有东西。”他报告。 “什么东西?”李节问。 “包在衣服里,硬硬的。我看一下。” “动作轻一点。” 警察一手托着寿衣,另一只手从襟口探进去,缩回来的时候,多了一本精装笔记簿。坑外的警察接过去,没有立刻翻开,而是先把大号证物袋放在平地上做垫,再把笔记簿置于证物袋上。 “打光,我看看里面都写了什么。”李节激动得嗓音走调。 探照灯被搬过来照定笔记簿。 笔记簿穿着黄红相间的编织封皮,相当漂亮,称之为手帐更合适。李节戴上手套,蹲下来小心翻开。 警察们挤过来围住他。 “别挡光。”李节吼。 翻一页,拍照。翻一页,拍照。翻一页,拍照。 第一页的时候,刑警们心里已经有了判断,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判断得到证实。现场响起长短不一的吸气声,然后是此起彼伏的或愤怒或唏嘘的叹息。 第一页内容如下: 1.阿美 23岁 2007.6.23 ××公路××支路口往北200米,往西40米。 很美的长发,发质、粗细、浓密都好,但不懂珍惜,细闻总是有烟和差劲香水的味道,洗不干净。不停东张西望,容易受各种诱惑影响,对好坏善恶毫无分辨力,堕落即源于此。一个人没有定性,没有根骨,凭什么立身存世?有这个结果就不奇怪了。 第二页内容如下: 2.冯桃桃 29岁 2008.3.15 沪杭高速××出口下匝道下方绿化带,野生太阳花田北方。 笑起来嘴角上弯的弧度很美,其实笑时眼角的皱纹也是有风情的,但这部分就不像她了。她在脏水里浸的时间太久了,几乎所有反应都是虚伪的,甚至虚伪到了自己以为是真心的程度。也有一种说法,说人类社会就是虚伪的,所以这样的虚伪正合适,但我以为这绝不正确。 第三页内容如下: 3.宝宝 19岁 2008.6.25 ××六村小公园,亭子西北20米。 她下颚的弧线几乎是完美的吧,唇也异常迷人,这让我总是情不自禁地望向她鼻子以下的位置,我知道这不太礼貌。但另有一个原因,是她眼睛太世故太油滑,完全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清澈纯粹。她说自己16岁开始混社会,她竟然还很骄傲的样子,关于人、关于道德、关于底线的认知,全部扭曲。她已经成为一个扭曲世界观的传染源了,如果不加以阻止,会毒害多少人,难以想象。 第三页所记录的地址,正是七一三案的案发地。2008年6月25日,是法医对七一三案受害人遇害日期的推定,现在看来分毫不差,年龄也对得上。原来这个受害人叫宝宝。 很清楚了,这个本子上面,记录的都是受害人。姓名(称谓)、年龄、死亡时间、埋尸地点,写得明明白白。想来许峰当年做了米莲的救世主,决定用她替代曾之琳结婚的时候,也决定和杀人魔许峰告别,回归正常生活。这儿是个衣冠冢,寿衣是衣冠,这个本子也是衣冠,代表了他自己的黑暗面,也代表了那些被杀死的女人—他们合葬于此。 本子上的字痕极深,一笔一画横平竖直,工整得近乎印刷体,让人觉得他写下这些的时候,仿佛身负了某种正义的使命,来行使审判命运的权力。每一页上受害人基本信息后面那段文字也印证了这点,如果忽略对受害人外貌的评论(所谓美也许是指和曾之琳相似的外貌部分),那不是平视者的评价,而是居高临下的,甚至是盖棺定论的。联想到他最终对她们做出的事情,这种评论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一页一页翻过去,后面还有,后面还有,李节翻得手发抖。 一直翻到第十二页,才是空白。 李节设想过许峰可能杀了多人,也许4个,甚至5个,但许峰竟然杀了11个人! 任刑警们见多识广,也料不到案子会这么大。之前还不停地有惊讶声,等翻到第七第八页后,现场已经静得只余粗重呼吸声了。 第一起案子和第二起案子之间隔了大半年,第二起案子和第三起案子之间仅隔了三个月,此后每三到六个月,就会多一名受害人。 李节把空白处一页页翻完,合上本子长吁了口气。他闭上眼睛调整了一下心情,他极少如此。原本从桂府得到了许峰的新线索,虽然没能直接抓到嫌犯,但离得很近了,这多少缓解了焦虑,可现在他的焦虑一下子放大了许多倍,因为许峰实在太危险。接下来这几天有的好忙了,得照着本子上的地址,把受害人遗体都挖出来。哦对,先上报,案子太大了,区里报市里,市里一定还得报部里。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蹲在旁边的路小威说: “让米莲过来看一眼,是不是许峰的字迹。” 路小威应了一声,站起来四下张望,却没看见米莲。 刚才她是站在哪儿的?路小威想。 “米莲。”他喊。 无人回应。 “谁看见米莲去哪儿了?” 警察们小小骚动起来,然后化作更大的骚动。他们发现了米莲。 米莲蜷缩着倒在地上,倒在从坑里翻挖出的山泥堆畔,驼色风衣与泥土混作一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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