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封信
心中的“圣城”

人生总会有答案  作者:金惟纯

默蓝的信

爸爸:

2021年初,新冠疫情在美国正值高峰,夏威夷州将旅游业关闭,诸多旅社空无一人,房租大跌。同时,美国各大城市频频传出亚裔人士遭受攻击的新闻。为了避免新冠肺炎及暴力事件,又受惠于居家办公的政策,我和未婚夫决定暂时迁居夏威夷的可爱岛。

在那儿,我找到了一座传说中的“食物森林”,一个犹如伊甸园的地方。在这三四英亩大的土地之上,抬头仰望,在层层枝叶之间,正结着亮橘色的可可果、鲜红的荔枝、芭蕉、百香果、柠檬、木瓜、香草以及更多我从未见过的热带水果,例如酸甜的棱果蒲桃(Surinam cherry)、奶油质地的马米果(Mamey sapote)、瓣立楼林果(Rollinia deliciosa)以及面包果(Artocarpus altilis)。在脚边,遍地布满了绿油油的野菜、蜿蜒爬行的瓜果和亮丽盛开的热带花卉。

还有一棵山苹果树(Syzygium malaccense,中文名为“马六甲蒲桃”,当地人称之“山苹果”),茂密的枝叶环绕着她,形成一个落地的圆穹顶。在5月的片刻之间,她换上一身色泽艳丽如印度洒红节上人们被鲜艳颜料泼成的花衣裳,与我巧遇。在她的四周,散落了一地厚厚的粉色花瓣。我被她迷住了,以一位朝圣者的姿态,取下鞋子,小心翼翼地踮起脚,走过那奢侈娇贵的地毯,生怕丝毫破坏了她的美。拨开茂密的枝叶,我来到她的怀抱之中。这时才发现,她何止是一棵树,更是一座圣殿。我踩在她厚实的树根之上,依靠在树干旁,看着脚边的一大片粉色,难以置信我还身处人寰。在完美圆弧的穹顶之下,弥漫着粉色的微光。轻风拂过时,又有一两朵花瓣飘落。

这座食物森林是由一群当地义工花费了长达八年的时间共同打造的。

每周六,我有空时就到森林里干活,结束后便和其他人共享当天收成的作物,用粗糙的炉台煮一顿饭,拿芭蕉叶作为盘子。剩余的食物部分带回家食用,部分提供给当地的贫寒家庭。在这儿,我学到了好一些植物相关的知识,也觉得自己和其他义工仿佛是一家人,更深受他们的温暖、随性以及实践精神所启发。

“食物森林”这个概念,我于2019年第一次听到,也在美国马里兰州见过一个半成熟的试验地,令我感到十分振奋。作为一个小“经济学人”,我便开始思索,这个概念该如何规模化、商业化,好让更多人可以享有营养密度更高的食物,让更大面积的土壤可以得到“重生”呢?何以借此让农业从一个破坏环境、侵蚀自然栖息地的产业转而成为保护大自然的途径?单靠食物森林满足全世界的粮食需求,到底可不可行?越想越头痛,甚感寸步难行。建造食物森林的想法也日益成为一个沉重的包袱。

这些苦恼从何而来?在大环境之中,我时常听说,人需要发挥“影响力”,好东西需要“规模化”。能做到这两点,当然是一件很有价值的事情。然而,也许每一个人都可以找到自己应去的地方,将自己过好,就是对世界最好、最大规模的影响。也许这就是曾子所谓的“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或是伏尔泰提议的“每个人应耕耘自己的一片田苑”。

我想,可能也只有用心管理好自己,精心耕耘一片田苑的人才有资格去思考该如何发挥影响力。否则,自身修炼不足就跑出来“发挥影响力”,能力小的人挖东墙补西墙,一边为善,一边造业,白费功夫;能力大的人,则可能为众人酿成一场劫难。

我并不是说人不该关心周遭的事物,或是不该有志向,而是说,一个人在向外看的同时,不能忘了向内看,将自己做好。况且,要是人人都有所修为,把自己活好的话,世界上可能就少了许多需要管理的麻烦事。

此外,亲眼看到一座成熟的食物森林给了我一个新的思路。我了解到,食物森林并不需要有经济产能,不需要能够规模化。一座食物森林的价值在于它的存在本身,在于它就此对这片土地的修复,在于人们穿梭其中的喜悦,在于它反馈给耕耘者美妙的滋味。也有这么一说:一个设计良好,进入稳定状态的食物森林,可以使人以最低的劳动力及财务成本,可持续地自给生活所需的一大部分营养。

从此,我便知道自己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尽快开始建造一座食物森林。不为了什么崇高的理想,就只是为了自己。从最基础、不起眼的地方开始。当然也不排除,科技日新月异,社会形态瞬息万变,哪天食物森林真的可以规模化,成为食物生产的主流方式(或甚至是一种生活方式)。不过,要有机会走到这一步,唯一的选择就是想尽办法先上路了再说。将自己做好之余,所创造的精神和物质能量自然会向外流动,产生影响力。

梦想中,我和几个邻居共同建造了一座食物森林,每天日出日落的时段到森林里采集食物,做一些修整的工作。日照强烈的时候则在屋内(或是树荫之下),有人远程办公,也有人经营一些自己的小兴趣。顺便跟你说,到那时候,我已经和澔澔在田野间养育了三个孩子。我认为你取的名字向来不错,也许可以开始帮我们想一下这三个孩子的名字,包含一组从父姓的,还有一组从母姓的。

有人跟我说,要务农、工作,还带着三个孩子——三个!根本忙不过来,况且连土地都还没有。不过,总要先有个梦,能做多少算多少,对吧?

你曾经跟我说过一个故事。有位僧人在沙漠中遇见了一只小蚂蚁,便和它聊了起来。僧人解释,自己正在前往麦加朝圣的路途之中。蚂蚁也说,它也正前往麦加。僧人大笑:“你不过就是只蚂蚁,如此渺小,恐怕一辈子都走不到麦加。”蚂蚁回答:“没关系。即便死在前往‘圣城’的路上,我也甘之如饴。”

能够知道自己的“圣城”在何方,打从肝肠的深处感到一股颤抖的坚定,是一件多美好的事情?爸爸,你的“圣城”在哪里呢?是否,每个人都可以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圣城”,是他来到这世上最无怨无悔、最美丽的表达,是他“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方式呢?

---默蓝


(回信)

默蓝:

听你说人生梦想:拥有一片食物森林,远程工作,生养三个小孩。如果真是“打从肝肠深处的坚定”,爸爸相信一定会实现!这件事,条件和技术上都没问题,关键只在于你到底有多想要,愿意为它付出和割舍什么。

这让我想起《论语》中有一段,孔子请学生们说自己的志向。其他人都说些宏图伟业,只有曾点说,他想与一群大人和孩子在河中嬉戏,在河畔纳凉,然后唱着歌回家。孔子说:我的想法和曾点一样。我猜孔子这样说,一方面是因为有共鸣,另一方面是因为其他学生是用头脑说,只有曾点是从肝肠深处说出来的!

这故事说明,并非每个人都有来自肝肠的梦想。你既拥有,值得好好把握。但如你所说,它不应该变成包袱,而是滋养和动力。如果它是真的,就不会一直是个简化的图像,会越来越具体、越来越丰富,会随着时间和缘分呈现出不同的状态。最后,在什么时间,什么地方,和什么人在一起,一起做什么?都清晰笃定,自然水到渠成。否则,它就只是一个梦,永远活在想象中。未能实现的梦,只要不干扰生活,也是一种慰藉,没什么不好。

你问爸爸的“圣城”在哪里,这可能得从头说起了。

10岁以前的我,一心只想离开家,去看外面的世界。10岁到20岁,最大的追求,是想弄明白世界和人生是怎么回事。20到30岁,满脑子只想着如何改变世界。30到40岁,陷入生活的挑战和挣扎中,什么都不敢想。40到50岁,人生的主题是扛起事业责任,忙到没时间想。50到60岁,开始重新反思自己该怎么活。60岁后,终于上路前往属于自己的“圣城”。如今老爸满70岁了,身居“圣城”中,哪里也不去了。

这一路上,遇到的诱惑和考验不少,从事的工作各式各样,遇见的人三教九流,生活水平有高有低,处身的地点也从台湾到美国然后还回到中国大陆……但这些都是过程中的不同缘分而已,而如前所述,人生不同阶段的内在主题和心路历程,才是前往“圣城”真正的路线图。

至于我心中的“圣城”,该如何描述呢?还记得念中学时,心中曾浮出一个意念:自己是一个雕塑家,所用的材料就是自己的人生经历,最后完成的作品就是自己活出来的样子。其实那时就已领悟,人生其实没别的事,就只有这件事。

这个印象深刻的念头不知是从哪里来的(想不起曾受什么影响),感觉不是用头脑想的,而是不知怎地就“知道”的。我想那应该就是你所说的:从肝肠深处冒出来的!这个念头形成了我人生意识的原型:老天是观察者,别人是缘分,自己是作品。

也许,这自然浮现的人生原型,就是我对自己诉说的“圣城”!

原来,人生的“圣城”,早就在那里,早就知道,只不过大部分时间,被“外境”干扰,被自己忘掉。最后,走了一大圈弯路(也可能是必要的),终于回到了生命的原点。

某种意义上,我现在正在做的事,就是实践了从小就知道的“圣城”之旅。五十岁左右,事业上顺风顺水,开始享受成功的滋味,却感受不到想象中成功应该带来的满足和意义,内心深处感觉空荡荡的。那种感觉日渐让我难以忽视,探索了很多年,才终于能清晰地描述:因为我忘了自己是谁,活成了不是自己的人生!就这样,雕刻师终于找到了寻寻觅觅的石头,再度拾起雕刻刀,开始削掉石头多余的部分,让它呈现出原本应有的样子!

我的“圣城”之旅,其实是一条灵魂回家的路。在灵魂深处,走上了中华文化以修身为本的大道,身体也随着种种因缘,来到中华文化重镇北京。在这里,遇到了千百位有缘人,一起打造共修的环境。我的“圣城”,不在外面的世界,而在内心的觉醒;不是地理上的某处,而是一群人的愿心。“圣城”之旅,就是随顺外在的缘分,同时追随内在的召唤。

如此而已。

如今的我,仿佛回到了少年时的生命体验:许多世间难免的人和事仍不断发生,而老天仍然在看,看我能否通过考验。我因此明白:找回赤子之心,就是“圣城”之所在!我已经到了,还要去哪里呢?

经历过这漫长的旅程,老爸最后送你一句话:只要不忘初心,老天必定成全!

---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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