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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封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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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蓝的信 爸爸: 记得刚被大学录取时,我们讨论过选专业的事情。你斩钉截铁地说:“选最没用的那个专业就对了。”你主张,大学是一个建立思想架构的重要时期。技术和专业瞬息万变,倒还不急着学,到了业界再说。因此,在任何学院之中,应优先选择最基础、具哲理深度的学科。你说,理工科的就学物理、数学,文科的就学历史、人类学,商科的就学经济。 我听了觉得颇有道理,也很窃喜——不知道怎么搞的,我这个人对于各种有用的东西最没兴趣了,就连考驾照都是迫于亲友们多年催促才终于去处理的。因此,我顺势,遵循爸爸的教诲,大学期间,那些有用的东西,能不学就不学。 为什么大学时期需要专注于广泛了解世界,建立思想架构呢?你说,在信息大爆炸的时代,知识和自来水一样,唾手可得。这时,比起记忆很多信息,更重要的是能够诠释这些信息。如果有一个完整的思想架构,接收到的任何信息将不再是杂乱无章地浮游在心智之间,而是妥善归档在架构之中,这样一来,这些信息和世界中其他元素的相互关系就会一目了然。 由此我想,在当今世界中,金钱(以及其中所承载的资源与权力)是塑造社会各种现象的一大驱动力,对于人文和自然环境皆有毋庸置疑的影响。那么,要了解世界运作的基础架构,就先从了解金钱开始好了。因此,我选了经济学。这门学科,不能说完全没用,但它在业界的直接应用也不多。 这个专业的选择,我有时觉得后悔,又有时觉得是最完美的安排。 为什么后悔?因为没选一个更有用的可以直接转换为财富的专业,比如信息工程或是商业管理。有时后悔没学一些更没有用,更无关紧要,但是更加符合自己性情的学科,比如文学或是食物系统学,做一个实实在在的诗人或是学者,能够在我所钟爱的事物中深入钻研,无怨无悔。如今,我既没有发大财,又没住进象牙塔里,更没成为全职的吟游诗人,却不上不下地在商业之中打滚,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是。这种没有定位,也没有清晰轨道的状态,令我有些焦虑。 又有时,我感到十分幸运,自己虽什么都不是,却穿梭于好几个不同的世界之间,来去自如。学习经济学,又在科技业做事,让我听得懂金钱的语言,能够感知到市场的动态,也有机会更近距离地观察社会的冷暖、人性的美丑,学习因应之道。这些学习让我的性格更加“务实”“接地气”。当然,能够学习到许多关于尖端科技的最新知识,我觉得颇有意思,必要时刻可能也挺管用的。况且,毕竟有个“常规”的工作,我手边有些钱,不至于有严重的生存压力,让我十分感恩。 然而,我对于发展或是角逐市场占有率兴趣有限,有一半的我,魂魄频频归去一个如梦境般的世界之中,引领着我四处寻觅传说中那座丰饶的食物森林(还真的被我找到了),追着海浪来到墨西哥的一个南方小镇,结交了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非典型”人物,甚至一丝不挂地跳进夜里一片漆黑的地中海,向星空呐喊着心中的喜悦、恐惧和祈祷。在这里,有超越金钱和物质的理想,有美丽的非理智。因此,我好像听得懂嬉皮、诗人还有狂人的语言,也感受得到他们的情怀。 也许,正因为自己什么都不是,才让我得到了只有汇聚于多个世界的交叉路口上才看得清的实相。也许我就是一个如此多元的人,现阶段也就该这么过;又也许,这些都不过是自圆其说,安慰自己的话罢了,因为我本质上就是个既不务实又不够一意孤行的人。只有这么想,才能让我好过一些。 不管怎样,回到最初的问题:我的专业到底选对了吗?爸爸的建议到底是智慧还是馊主意?毫无疑问,我绝对是选对了。重点不在于这世上有个绝对正确的答案被我们蒙中了,而是,每个选择都是正确的。这世界上就是有人该选择去学信息工程、商管、文学或是食物系统学,可以展开与我有所不同的故事,经历和我有所不同的懊悔。这世界也本来就需要有各种不同的人,专精的技术人员,什么都会一点的通才,各司其职,社会才能运作。而我呢,就该选择经济学,因为我选择了经济学。 即使冥冥之中真的有一本天书里白纸黑字地写着,我最完美的宿命原本该选别的学科,而不是经济学,我也认为我选对了,因为,我会让它变成正确、完美的选择。 爸爸的建议绝对是好建议,这并非因为我可以论证你的建议是否普遍适用于所有大学生,而是因为你是说给我听的,而我听到了,也执行了。 义无反顾,就是正确的选择,哪怕是用骰子掷出来的选择。 ---默蓝 (回信) 默蓝: 记得我们父女那段对话,是你进大学半年后。当时我的回答是:既然无法决定主修什么,就先选个没用的。 很少有父亲会给出这么“不负责任”的建议,因此有必要说明一下。 其一,我认为大学的最重要功能,不是职业培训,而是人格养成。 其二,我认为你可能的事业顶峰将在二三十年后,届时人工智能可能取代并淘汰了多数“有规可循”的工作,也就是我们现在所谓“专业实用”的领域,反而是越“没用”的、越不依靠逻辑和规则的,越不容易被替代。 其三,大多数有用的学科,都是人才必争之地,属于职场中的“红海”,没用的领域,较少一流人才进入,反而成为职场中的“蓝海”。 其四,专业的学科通常要投入大量精力,会妨碍你在人生最难得的大学时光尽情地体验和探索其他领域。 其五,因为你提问,表示尚未找到中意的领域,所以我才给你没用的建议,否则就不会说了。况且我曾听你说过不甘于平庸,也知道你有能耐面对挑战,才会给你这种短期内风险较大的建议。不过,这当然不是适用于所有人的。 我的回答,是有经验基础的。印象比较深的一件事,是十余年前,《商业周刊》邀请美国哈佛大学“教育改革委员会”的负责人来我们台湾访问。作为东道主,我有机会跟他深谈。我问他,哈佛大学为什么成立这个委员会?他说:因为环境和技术变化太快,大学如今已不确定所教的专业知识在学生出校门以后能“有用”多久,甚至最极端的案例,出校门的时候就已经“没用”了。 我又问他,委员会最后的结论是什么?他说出了一串“终身有用”的学习,诸如搜寻信息、分析、沟通、洞察、人际相处、自我管理、领导等能力,听起来都既不专业也不热门。这是一群负责任的教育工作者的认真结论,当然值得参考。 再说说我自己年轻时的经验。我当年读名列前茅的高中,男生多数都报考理工科。我个人数学成绩不俗,但对理工没兴趣。那时正值李敖跟名教授打笔仗,风靡一时,成了我的偶像。因为他是学历史的,我就糊里糊涂进了历史系。很庆幸母亲不认识字,没什么意见,才让我如此轻率地选了大冷门学科。 我很感谢冷门专业的轻松氛围,给了我很奢侈的课外时间,让我可以广泛探索各类知识及人生课题,体验多彩多姿的校园生活,并成为学生领导,人生从此脱胎换骨。 后来我因为仰慕一位政治学教授的风范,追随他考了政治研究所。毕业工作几年后,想重新找一个“专业”安身立命,就在美国读了企业管理。 就这样,我年轻时很随缘地文、法、商各学了一科,之后做了一段时间新闻工作,又创办了一个杂志出版集团,所学和所用,完全不搭界。但认真想起来,学历史养成了我大视角看问题的习惯,学政治有助于我在价值观和游戏规则上的清醒,学管理培养了我用数据分析问题的素养。这些不同领域的涉猎,让我做新闻工作有独特视角,管理事业有独创风格。追根究底,到底什么叫“有用”,很难对号入座,得回过头来看才明白。 对人生而言,到底学什么最有用呢?最简单的答案就是:能够让你活得更好的,就对你有用!我们跟随着自己的心,把注意力放在我们当时关注的事上,自然就会在这个领域有收获;这些收获日积月累,塑造了个人特质,呈现为个人魅力,让别人喜欢你、愿意跟你共事,最后让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反映出不同的韵味和深度。这样的人,无论做什么,都很难不成功的。难道这不就是所谓的“大用”?专业的“小用”只能让你工作称职,生命内涵的“大用”才能让你丰盛圆满。 因此在选择学什么的时候,我不把自己当作工具,只致力于发展自己。我认为发展自己才是主要的,是要用一辈子去学的,所以从不限制自己于某一个专业。因为在某种意义上,越专业就越窄,我可不想自己的人生这么窄。孔老夫子说“君子不器”,应该也就是这个意思。 你说自己现阶段有时会迷惘,这很正常,因为每一个抉择必然有得有失。依循社会的安全轨道,还是大胆在轨道外探索荒野?这是每个人终生都要面对的课题,你老爸我也不能免俗。这件事的答案,只能交给时间。 爸爸活得够久,看到的案例够多,最后觉得人生跟投资的原理是一样的:高风险高回报,低风险低回报。至于风险如何管理,就要看你人生不同阶段、面对不同处境时,对风险的偏好如何了。风险偏好与生命底层的自信有关,与对环境和趋势的解读有关,也与自己人生的目标有关。简言之,如何面对风险,决定了你是谁。 但在大趋势的解读上,我认为未来世界的变化基本上不可预测,有很多大家视而不见的“灰犀牛”,还有更多很难掌握的“黑天鹅”。未来将是一个灰犀牛和黑天鹅四处乱窜的世界,我们能做的,是尽可能辨识出灰犀牛,避免被它撞倒,然后把自己准备好,在黑天鹅的世界尽可能让自己艺高胆大。在未来的世界,最惨的人是追求安全感却被灰犀牛撞翻,最精彩的人,是与黑天鹅共舞仍游刃有余。我认为,学习面对并适应风险,是当前年轻人无法逃避的功课。 你在信末说的:义无反顾,就是正确的选择,哪怕是用骰子掷出来的选择!这句话太有气魄了,孔老夫子听到,也说不定会给你个“求仁得仁”的赞。有你这句话,老爸放心了! ---爸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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