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虫，你误会了。我记恨你？怎么可能。我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奏田坐在沙发上，唉声叹气地说着。七尾坐在他对面，一直紧绷着身体，防止他突然扑上来。

刚才七尾看着晕倒在走廊上的奏田，正发愁该怎么办，没想到从奏田的口袋里翻出了一张房卡。他试着一扇扇门刷过去，刷到第二间，也就是1121号房，就有了反应。

他把奏田拖进房间，放到了沙发上。

做完这些后，他本来打算直接离开，但是为了保险，决定先把奏田捆起来，于是开始在房间里寻找能当绳子的东西。还没找到呢，奏田先醒了。七尾啧了一声，迅速扑了过去。

未等他出手，奏田连忙喊道：“停停停，你怎么了？好吓人哦。”接着，奏田表情扭曲，用左手抓住了自己的右脚，直喊“好痛”。可能是刚才扭到脚了，不过七尾并未发现。

“没伤到骨头吧？”七尾问了一句。

奏田皱着眉说：“不清楚。如果这是足球赛，说不定能换个点球呢。”

“如果是在禁区内。”

“应该算在吧。不过我真的吓了一跳，没想到你这瓢虫这么暴力。”

“谁叫你突然袭击我了。难道不是想杀了我吗？”

“我？为什么？我跟你又没有仇，甚至应该反过来。”

像七尾这样的业内人士在陷入困境的时候，最先考虑的就是让对方大意，然后趁机反击。所以，他看到奏田那一脸松懈的表情，只觉得表演成分太重了。“反过来？弯曲菌还能反过来？”

“我一开始确实挺恨你的。”

“我又不是故意的。我真没想到烤串没熟。后来听说严重影响你工作了。”

“我本来以为肚子要爆炸了，没想到炸弹先爆炸了。”奏田侧过头，露出了背部的烧伤痕迹，“直接把我炸进了医院，还被高良哥臭骂了一顿。”

七尾想起他在网上查过，弯曲菌导致的食物中毒在第二次之后很可能诱发吉兰·巴雷综合征[又称脱髓鞘多发性神经炎，是一种因免疫系统损害周边神经系统，引起急性、发炎性、脱髓鞘性、多发性神经根神经炎，进而导致急性肌肉瘫痪的疾病。]。

“疗养了一段时间后，身体总算恢复了。而在那段时间里，我想了很多。用高良哥的话说，就是自省。”

“那不算是谁的话吧。”

“疗养期间，我第一次认真看书了。看了好几本分类为自我启发的书，有一本书叫《走我自己的路》，还有一本书叫《为他人而活》，我两本都看了，心里矛盾得很，不过后来又想通了。我只需要走自己的路，同时为他人而活就行啦。”

“如果你能做到的话。”

“你知道我和高良哥很有钱吧？”

“我听真莉亚说过。不过现在应该很少有人会自称有钱吧。”

“毕竟我和高良哥都是暴发户嘛。正牌有钱人不会到处炫富，甚至从来不觉得自己是有钱人。而我们都是突然变有钱的。”

“你对自己的定位倒是很客观。”

“成为暴发户后，我意识到一件事——有钱到一定程度，就找不到用钱的地方了。”

“我也很想说出这句话，所以一直在练习。”

“我们买了好多名表、豪车和昂贵的球鞋，但是并没有多少满足感。你知道吗？一个人出门顶多两只手各戴一块表，脚上只能穿一双鞋，车子也只能开一辆。所以，那些东西拥有再多都没有意义。我有钱了，买了好多自己喜欢的东西，却没有机会使用。”

“你两只手都戴表吗？”

奏田笑了。“现在已经不那样了，总感觉时间在以两倍的速度流逝。”他翻开袖子，就见左手腕上戴着一块长方形的手表。奏田喜滋滋地说：“我很喜欢这个表盘上的数字设计。”

“我就不问你多少钱了。”

“这是定制的，价格也很美丽哦。”

“你就没看过《贵表要送人》这本书吗？”

“应该没看过。”奏田认真地回答，“我一有了帮助他人的想法，工作起来突然特别积极。所以我现在还挺感谢让我有机会沉下心来思考的那些烤串，还有请我吃烤串的你。”

“你刚才不是还要上来掐我脖子吗，这就是你说的为别人而活？”

“我只是想向你道谢啊。”奏田露出了受伤的表情。

“我看着不像。”

“可能是我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所以有点兴奋了。就像小孩子一高兴起来就会有奇怪的举动。高良哥也总说我像个孩子一样。而且我还有工作，正赶时间呢，所以想着快点跟你说声谢谢。”

“工作？你在这里有工作？”

话音刚落，七尾突然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真莉亚。

得马上告诉她剧场有人在埋伏。不过，她在这一行浸淫多年，虽然做的是“中介这种轻松活儿”，但对危险的感知能力应该比一般人更强，就算真的遭到攻击，也有能力避开。

然而，七尾对真莉亚的实力没什么信心。那个人总把干活儿的事推给别人，自己到处潇洒，遇到突然袭击真的能应付吗？

他得把危险正在逼近的事情告诉真莉亚。

可是，他的手机坏了。焦躁让七尾忍不住抖起了腿。

“糟糕，高良哥要骂我了。”奏田皱了皱眉，但马上说，“哦，对了。瓢虫，你能帮我办件事吗？”

“办什么事？”

“我想去高良哥的房间。其实本来的安排是在这里等高良哥联系我，可是他一直都没联系，也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所以我想让你帮我去看看那边是个什么情况。”

“你怎么不自己去？”

奏田遗憾地指了指脚踝。“我痛得走不动了。”

“真的？”

“我有预感，肯定要被高良哥骂了。他平时很守时的，现在没有按时联系我，说不定是出了什么问题。要是他出了问题，我也就麻烦了。如果我因为扭到脚无法行动，他一定会很生气。”

“我也不想挨骂。害你受伤是我的错，但我很忙。”

“而且最近不是还有关于业内杀手的传闻吗？我真的很担心高良哥。”

“业内杀手？”

“瓢虫，你还是多关心一下行业内的情况吧。”

“我尽量。”

“有好几个业内人士被杀了，而且都被卸掉了两条胳膊。”

七尾扭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肩和左肩。

“听高良哥说，那个业内杀手以前也出现过。他都是先把目标的胳膊卸掉，然后活活将对方打死。真是太恶趣味了，怎么能那样虐待没有反抗能力的人呢。”

“你的意思是，以前的那个业内杀手又出山了？”

“我也不太清楚究竟是同一个人，还是他的继承者。”

“这不就跟时装潮流一样吗？是个圈。”七尾顾左右而言他，准备伺机离开。接着，他转过身，朝房门口迈开了步子。

没走几步，他就注意到了旁边的行李箱。本来以为只是一些杂乱的衣物，细看之下还有许多五颜六色的小玩意。他匆匆扫了一眼，心生疑惑，又看了过去。

“那些都是护身符。”身后的奏田显然猜到了七尾在看什么，“有一本自我启发的书上说，可以试试信仰神佛。不过另一本书上又说，不能什么事都靠求神拜佛。”

“学到了。”

“后来我就喜欢上参拜神社和寺庙了。每去一个地方，我都会收集那里的护身符和神符。这可是光花钱买不到的东西，因为都是我亲自上门请的。”

行李箱里放满了大小各异，但是大同小异的护身符，估计有神社的，也有寺庙的。里面还有不少神符。“这都是你买来的？”

“瓢虫，护身符可不能说买卖哦，要说赐和请。”

“呃，这些东西不会相冲吗？”

“相冲？”

“你有那么多不同地方的护身符，它们之间不会打架，或者互相影响吗？”

“神佛怎么会打架呢。护身符很好，看它的名字就觉得自己被保护了。而且护身符跟手表和球鞋不一样，每次出门都能带很多。”

“原来如此。”七尾不理解，但是应了一声。

“瓢虫，你知道可可吗？”

“可可？”什么可可？

“一个搞黑客的大妈，也有人叫她跑路专家。”

七尾只记得查理·帕克[查理·帕克（Charles Christopher Parker，1920-1955），美国乐手，外号“大鸟”（Y a r d bi r d），是爵士乐史上最具才气的中音萨克斯风手。下文中提到的《可可》（Ko Ko）和《唐娜·李》（Donna Lee）都是查理·帕克的爵士乐曲目。]有一首原创曲子叫《可可》，那是不是还有唐娜·李啊？再算上桑尼·罗林斯[桑尼·罗林斯（Sonny Rollins,1930-），美国爵士乐次中音萨克斯风手。下文提到的《奥莱奥》（Oleo）是他于一九五四年发表的硬波普爵士乐曲目。]的原创曲目，说不定还有奥莱奥呢。

“可可现在就在这家酒店里，忙着帮别人跑路呢。高良哥和我是被她雇来当保镖的。”

“保镖？你们不是专门搞爆炸物的吗？”七尾指着奏田说。

“可可昨天临时发的招募启事，而且报酬不太多，没几个业内人士愿意接这种不赚钱的急单。我们正好有工作被取消了，闲着没事做，又不是那种在乎钱的人。想着只是当保镖而已，肯定能行，毕竟我们比一般人强多了，而且不是自夸，在业内也算是比较出类拔萃的。既然可可有需要，就帮一把呗。”

“你不是有穿不完的球鞋吗？”

“你说的没错。”奏田认真地点点头，指着自己脚上的球鞋。虽然穿西装配高帮球鞋有点不搭调，不过他应该是为了追求机动性。那双鞋是我从来没见过的设计，估计是很高级的限量版。“这可是限量版哦。不过先不说球鞋了。我和高良哥昨天就住进了这家酒店。”

“你们还提前住进来了？”

“提前住进来可以熟悉现场，而且自己订个房间也方便应对紧急情况，还能放行李呢。”

“你钱多得花不完，不如给我买部手机吧。”

“你没有手机吗？”

“刚才弄坏了。”七尾说着，掏出了那部已经无法开机的手机。

“坏得真彻底，用东西得爱惜啊。”

你以为是谁害的——七尾很想这么说，但是忍住了，因为责怪奏田没有好处。“反正我都是用完就扔的，也没什么重要资料保存在里面，就是现在联系不上真莉亚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再过一个小时，真莉亚要看的戏就开场了。想到她坐在观众席上，可能会被旁边的人用某种武器瞬间夺走性命，七尾就觉得胸闷。

“我的手机借给你用用？”

“不用了，我记不住她的号码。”电话号码和邮箱地址都存在坏掉的手机里，七尾一个都没记住。就算上网搜索，肯定也是找不到的。

最有效的办法应该是在开场前直接找到她。换言之，他得尽快离开酒店。

他急得根本坐不住，但是也不停地安慰自己，只要保持冷静就不会有事的。想离开酒店不难。这里的房客不都能轻松离开吗？现在不能让事情变得更复杂，只要跟奏田维持好表面关系，然后离开就行了。至于他根本没办法在新干线的车站下车这件事，就不要去想了。

“刚才说到哪儿了来着，高良先生一直没有联系你？”七尾先把话题引了回去。

“可可那边一直是高良哥在接洽，我一个人什么都办不成。现在联系不上高良哥，我就想去他住的2010号房看看。结果半路上见到你了。”

“呃，几号房？”七尾之所以问，是希望自己听错了。“2010号房啊。”在奏田重复一遍之后，他已经不再惊讶了。

他去过2010号房。但是，他不能说。当然更不可能说，他把2010号房跟2016号房搞错了，还不小心害死了里面的人。

那人一动手就是冲着七尾的脖子来，显然不是普通人。现在证实了，他果然是业内人士。话说回来，他手上也戴着跟奏田那块差不多的高级腕表。

“你能帮我去看看吗？”奏田又说。

七尾摇了摇头。

“啊，弄错了。”

“什么弄错了？”

“自我启发的书上也写了如何推动他人做事。不能说你帮我做，而要说你不要做，这样效果会更好。”

“哦。”

“所以瓢虫，你可千万别去2010号房。”

“哦，这样啊。我知道了，保证不去。”

奏田闻言，困惑地歪了歪头。

“行了，我答应你，去还不行吗。”

“真的吗？”奏田的表情一下子亮了起来。

“嗯，我帮你去2010号房看看，然后就听高良的指示，对吗？”

他当然不打算去2010号房，所以，他在心里不停地默念“这是善意的谎言”，压制住源源不绝的罪恶感。

他只想尽快离开这里。走出房间，离开酒店，这就是七尾此刻最大的心愿。

他要阻止真莉亚踏进剧场，但更重要的是，他开始感觉这家酒店有点不太吉利，必须尽快脱身。

“那太好了。你只要跟高良哥说，你是代替我去打听情况的。完事后你立刻联系我，告诉我怎么回事就行了。”

奏田似乎已经忘记七尾的手机坏了。这样正好。“只要我能顾得过来，一定联系你。”

“谢谢。瓢虫你真是好人。”

“你过奖了。”

“之前有座寺庙的住持告诉我，世上存在着幸运与不幸。”

“我还以为只有不幸呢。”

“要抓住幸运其实很难，但是失去很简单。只需要变成一个不知感恩的人就行了。所有不知感恩的人，都会被幸运厌弃。”

“我记下了。”

七尾强忍住拔腿就跑的冲动，故意慢悠悠地走出了房间。出门之后，他立刻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