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鹅肝酱，搭配甜橙酱汁。”服务生放下餐盘，开始介绍产地。

蓬长官动作灵巧地用餐叉戳起蘸了酱汁的鹅肝送入口中。对面的池尾也拿着刀叉，碰响了餐盘。

“池尾先生，为了下一代而改变这个国家，是一件艰巨的工作。”

“看来您深有感触啊。”

蓬长官露出了少年一般的笑容。“原因很简单。”

“怎么说？”

“谁都不想吃亏。”

池尾感到自己脸上露出了笑容。他很想说：那是当然。

“年轻人将来也会变成老人。所以，如果创造一个让老年人吃亏的体系，他们将来也会吃亏。人可以长寿，但绝不可能返老还童，所以只要坚持年轻人吃苦的规则，自己就能处在绝对的安全范围内。毕竟，没有一个人觉得自己吃亏是好事。”

“原来如此。”

他听得有些云里雾里，但还是点点头，假装懂了。

“就算改变国家的法律和制度体系，也不可能让所有公民都获得利益，更不可能得到每一个人的赞同。总会有人吃亏。”

“确实如此。”

“有很多人觉得这么做很麻烦，所以不想改变。我很理解他们的心情。就算是必须进行的改革，也会有人反对。那些人会要求改变者‘解释这一切’。”

“解释……吗？”

“不管说什么他们都会要求解释，再抱怨解释不够充分。如果对他们说：‘你们可能会吃点亏，但这是为了国家未来的必要举措。’他们必然不会接受。媒体会沸腾，在野党会挑事，然后又得再想出一套说辞来平息怒火。我一直觉得这么做很没有意义。为了让吃亏的人变少一些，或者看起来减少一些，就得进行各种各样的改动，到头来让规则和手续变得无比繁杂，成本骤然增加。一旦加入救济措施，体制就会变得非常复杂。好不容易要做出改变了，却为了改变不得不顾虑很多，到头来只剩下空有框架的体制和庞大的负债。这样真的很打击人。我当议员的时候，经常体验这种打击。”

蓬长官的语气很平淡，似乎没有融入任何个人情绪，所以池尾也不知道他有几分真心。

“不过，”蓬长官继续道，“也不是只有绝望。因为这个问题最近已经有所改善了。”

“什么问题？”

“解释的问题啊。现在有AI代替人工解释了。”

确实，现在越来越多的致辞、说明书、婚礼祝词和面试提问开始交由A I编写了。就在几年前，A I编写的文章还很不通顺，甚至让人失笑，不过现在别说草案了，A I文章的品质已经提高到了足以作为正式方案直接使用。

“现在A I的答疑能力已经超过了一般人的设想。正因如此，省厅的优秀人才才能有更多的时间去完成别的工作。”

“原来如此。”

“毫无疑问，那些无意义的问题和解释都少了很多。”

“现在只有人类才能做的，恐怕就剩下开玩笑了吧。”

“A I很有可能在这方面胜过人类哦。”蓬长官微笑着说，“而且我认为，在制定政策的时候，A I也能考虑得比人类更全面。那样一来，政治家的数量就能减少，成本也相应降低了。”

“如果人工智能掌控了政治，会不会像电影里那样反过来支配人类啊？”

“人们在购物网站上看见首页推荐的商品时，可能已经被支配了。”蓬长官满不在乎地说，“其实关键在于如何巧妙地运用人工智能。我们不能一味地感叹A I抢走了人类的工作，而应该去想，如何创造一个新的体制，让A I替人类完成工作，将人类从工作中解放出来。正因为这样，我选择了去情报局。要提高A I的准确率，需要注入尽可能多的信息。对A I而言，信息就是食物，是维持动力的汽油。不准确的信息相当于不均衡的营养，会危害A I的健康。我意识到人类需要注意的就是保证信息的准确性，而就在那时，国家刚好成立了情报局。”

“那您为什么不以议员的身份直接出任长官呢？”

“池尾先生，国会议员可是会被选民选下台的。”

“啊？”池尾看不出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情报局的工作有可能招致国民的记恨。当然，我认为国家和国民都需要情报局，但是这个机构在发挥职能的过程中不可避免地会遭到记恨。我可不想因为在选举中落选而被迫退出。”

“原来如此。”

“还有，其实我也厌倦了选举活动。”这回，蓬长官用上了明显是开玩笑的语气。

采访的时间有限，餐品也上得差不多了，是时候切入正题了。

池尾吃了一口鹅肝。浓郁的味道在口中扩散，大脑立刻分泌出愉悦的成分。

“池尾先生……”过了一会儿，蓬开口道，“池尾先生，你在调查害死我家人的那起交通事故，对吧？”

池尾吓了一跳，怎么露馅了？他一时没想好该如何回答。

“我见你申请采访的态度很热切，所以也对你做了些调查。我的秘书佐藤很尽职。”

池尾往旁边看了一眼，邻桌的佐藤推了推眼镜，抱歉地低下了头。他的脖子又细又长，让池尾不禁联想到长颈鹿。不过他又冷静地想，当然没有那么长，不然也太夸张了。

“我一直记着夺走了妻子和儿子的那场交通事故，一时一刻都没有放下过。”蓬长官表情紧绷，“可是，我不知该如何倾诉这种痛苦。所以我始终把痛苦切割出去，麻木地活着。如果池尾先生对此感兴趣，我自是特别高兴，也很希望你能帮到我。因此，我才会坐在这里跟你谈话。”

“谢谢你。”

“其实应该找个更适合聊天的地方，只可惜接下来我还要在这里完成一项工作，所以只能请你过来了。实在是抱歉。”

“没什么，我也是托您的福，才能在这么高级的餐厅吃饭。”

“另外，说句实话，”蓬长官挠了挠头，“只有待在这种开阔的地方，我才有点安全感。毕竟很难说会不会有什么人突然冒出来。”

池尾一开始还不太懂他在说什么，但很快察觉到，他在说可能有人要取他性命的事情，便忍不住四处看了看。

“我还在当议员的时候，就收到过很多火药味十足的恐吓信。其中一大半是发泄式的咒骂，或者误解和信念上的对抗。这些都算好的。”

“一点都不好吧。”

“最不能原谅的是，竟然有国会议员及其身边的人试图排除异己。那种事对国家没有任何好处。回到刚才的话题，如果换成A I，肯定会做出更合理的判断。对于国家来说，真正重要的不是除掉某个大放厥词的人，反倒是那些一心只想着保全自己的人需要被处理掉。”

“你被人盯上了吗？”池尾把“果然”二字咽了回去。

“他们不会自己动手，而是会委托他人，或是诱导他人对我动手。事情就是这样。说不定这家酒店里就有做那种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