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铁板和牛腿肉，搭配黑松露酱汁。配菜为芦笋和干烤大葱。”身穿白色衬衫和黑色马甲的服务生优雅地介绍着菜品，“这是最后一道菜，之后还有点心。”说完他就离开了。

“所以，给池尾先生发送照片那位朋友知道事故前一刻出现在那辆车旁的是什么人，才找上你的吗？”蓬长官问道。

“不，他其实没怎么注意，只是正好拍到了事故发生前一刻的肇事车辆，觉得有点意思……这么说可能不太好……”池尾慌忙摆着手纠正道。他满心想着自己很快就能写出有意思的报道，一不小心说漏嘴了。“然后，他就发给我看了。”

“然后你又发挥了强大的想象力，去调查了？”

“话虽如此，我现在暂时还没查到什么。毕竟那个摄像头坏了，我能依靠的只有这张照片。”

“你能看清这个男人的脸吗？”

“我放大图片看了一下，但是很模糊，不好分辨特征。”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蓬长官叹了口气，僵硬的表情有所缓和，“池尾先生把照片拿给我看，是为了帮我吗？”

“是的。像我这种小记者肯定没有能力深入调查，不过我希望这张照片能成为您探寻真相的突破口。”

这时，池尾突然意识到佐藤秘书就坐在自己右边。他吓了一跳，身体猛地绷直，撞得桌子摇晃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出现的？

“佐藤，你也看看吧。”蓬长官把桌上的手机转向佐藤秘书。

佐藤秘书伸长脖子端详屏幕上的照片。他体格健壮，仅仅是坐在旁边就让池尾感受到了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啊。”他暗自惊叫一声。池尾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这种感觉。

大脑尚未转过弯来，他就开始比对照片上的男人和佐藤秘书。不动声色地侧过头，用余光细细打量。

嗯？莫非……不等他抛开疑虑，心里已有了一丝计较。

确实看不清照片中那个男人的脸，可是那体型和伸头的姿势都酷似佐藤秘书。长长的脖子像长颈鹿一样——但他转念一想，倒也没有如此夸张。

池尾只觉得冷汗滑过背部，身体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蓬长官！他拼命忍住大喊大叫的冲动。

这上面的人可能是佐藤秘书。

佐藤秘书是不是那边的内应？那边，也就是容不下蓬长官的那些人。

不过佐藤秘书就在旁边，池尾不敢说出口。要说也得等这顿饭吃完。

他无声地张开嘴巴又闭上。

这时，蓬长官说：“池尾先生，我和佐藤一直都很疑惑。”

池尾抬起头。

“为什么不够强大的人还能掌握权力呢？”

“怎么说？”

“单纯地想，肉体强大的人统治一个集团是最简单的模式。你不觉得吗？不管一个人多么聪明，一旦被打得动弹不得，他就什么都做不了。若是被杀掉，那就更完蛋了。所以，最重要的难道不是暴力和武器吗？然而人类社会并不是这样的。我一直都觉得难以理解。我们的政治家和官僚都不具备强大的肉体，可偏偏是他们掌握了权力。如果召集一群肉体强大的人揭竿而起，结果会如何呢？为什么没有人那样做呢？为了防止那种事情发生，人类社会有了规则。或许可以称之为秩序。知识分子们打造这样的社会结构，为的是保护自己。”

“知识分子？社会结构？”

“于是在十五年前，我决定到他们那边去看看。”

“那边？”池尾越听越困惑，“您在说什么，现在不是在聊照片的事情吗？”

开什么玩笑呢？

“我用了别人的履历，不过只有这些肯定是无法当选的。”

他坚毅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诙谐，一如集体采访时的长官做派。可是“用了别人的履历”是什么意思？

“十五年前发生在电车里的伤亡事件，是我当选的必要步骤。为了提高我的知名度和好感度。因为要得到民众的信任和支持，我们找来了那个凶手。他欠了一屁股债，我只需要用他孩子的性命稍加威胁，他就答应了。结果呢，自然是大功告成。正如池尾先生所知，我当选了。”

池尾的双肩已经被按住了。刚才他想起身离开，却被站在后面的佐藤死死压住，只能重新坐回去。

“当选之后，要做的事情非常简单，那就是想办法除掉那些妨碍我的人。随着障碍的清除，我在执政党内逐渐有了地位。三年前的事故也是其中一环。”

“其中一环？您说的事故是……”

“我当时已经意识到，身为一名政治家，能做出的改变非常有限。而且我大致了解了政治家究竟要做什么，想要的是什么。在我看来，他们脑子里想的东西都无聊至极。不管怎么说，日本的政治家都是好人，都是半好不坏的好人。他们分成了敌我两派，为我方牟利，对敌方算计、施压。一直在重复同样的行为。一切只是一场权力的游戏罢了，而且还是一场毫无意义的游戏。我想要的是真正的权力。所以我推动了情报局的设置，并成为其头领。而那场事故，就是为了让过程更加顺利。”

“这是什么意思？”池尾意识到自己好像一直在问这句话，“那场事故是？”

“一名议员因为交通事故失去了家人，却还在为国家治安而励精图治。民众就喜欢这样的故事，不是吗？人类都爱听故事。身陷悲剧却坚持认真工作的人最能得到支持。然后啊，就有一些人像池尾先生这样，开始猜测那场事故是我的政敌所为。我为自己捏造了敌人，赢得了民众的同情。这样的做法既简单又有效。”

“请等一等。”池尾终于挤出了声音，“请你……等一等。”

“我在等哦。”

“那些都是你的家人啊。”池尾哽咽着说。

“什么意思？”

“你为了获得支持，连家人都能牺牲吗？”

“我倒是想问问你，为什么不能这么做？”

蓬长官说完，拿起池尾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我准备在这里等待联系，还是先把饭吃完吧。”接着他又说，“难得有这么好的肉，后面的甜品也很美味哦。”

池尾的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无法思考。他出了一身汗，却感觉身体冰冷，止不住地颤抖。

“我会留着你的胳膊，方便你顺利吃完饭哦。”

“胳膊？”

“我和佐藤最擅长废掉别人的胳膊了。别这么害怕，不是折断骨头，请放心吧。”